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作者：御堂ユラギ

第一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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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学长交往了。」

她的身影在黄昏照耀下，有如披上一片红纱。她迟疑许久，清楚地说出了这句话。我难以从她被染成绯色的眼瞳观察出心中情感，只剩下这句话陈述着事实。

青梅竹马口中说出的话，让我醒悟过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砚川灯凪，是我从幼稚园认识的儿时玩伴。

为什么她要特地把这件事告诉我？是身为青梅竹马的义务？不对，不是这样。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警告我，「不要再纠缠我了。」

我完全不懂她的想法，我总是无法理解他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如此，不知何时开始，她老对我讲些尖酸刻薄的话。

我并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演变成如此地步。

在我和她之间，不存在传说中青梅竹马间的童话故事。

假使在儿时立下约定，也只是年幼无知的冲动所造成，转眼间就会化作泡影破灭。

不过她在我心目中确实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我之所以能忍耐煎熬的环境，无庸置疑是因为有她在。

虽然最近彼此摩擦变多了，但我们感情依然很好，起码至今我都是这样想的。

上了国中，灯凪变得越来越漂亮。

她开始学习化妆、打扮，个性开朗又善社交的她马上成为万人迷。

我看着灯凪的背影，决定在国二的夏天，与她告别青梅竹马的关系。

我本打算在两人每年都会一起去的夏日祭典告白。

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

所以，我才会产生「她一定会接受告白」，如此自以为是的错觉。

如今，这般天真的想法彻底粉碎。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我将她对我的感情，误解成了「好感」。

甚至为有人「喜欢」自己而雀跃不已。

原来是这样，这根本不是「好感」啊──

我感到心中好像有某种东西消失了。接着慢慢能接受她所说的话。

或许是我内心早有领悟，终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

黑影逐渐笼罩我的心。她对我的感情，根本不是好感，说穿了不过是同情，甚至是怜悯。

我在她心中，不过是个普通的儿时玩伴罢了。

「哼，这下跟你的孽缘终于结束了，今年夏天我可能没空像以往那样陪你到处跑。」

「这样啊，恭喜你。」

我的青梅竹马继续对着刚失恋的对象冷言嘲讽。

就像是故意在对方伤口上抹盐。虽然火大，但她本来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更遑论她现在交了男朋友。

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覆她。

因此，我只能老实祝福她。这是我唯一能隐藏心中丑恶情感的话语。然而灯凪听了却神情一变怒道：

「──哼！学长跟你完全不一样，长得帅又可靠，被他告白可真是太好了！」

灯凪口中的学长，是一周前向她告白的足球社三年级学生。灯凪和我不同，相当有异性缘，虽常有人向她告白，但她至今都没点头。或许是这样，我才会感到安心。一直沉浸在「她不会离开我」的幻想之中。

话虽如此，她实在没必要特地拿学长跟我比较就是了。

她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讨厌我？虽然她说得也对，我确实是配不上灯凪。

也许对她而言，我不过是个名为青梅竹马的陌生人。

对啊，事实不是明摆着吗？我不过是个碍事又不必要的存在。

不论何时，大家都是这么讲的，我自己应该最清楚才对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还要心怀期待？

原本打算告白的高亢情绪无处宣泄。

在过往日子里，负面情绪不断膨胀，消磨着我的心灵。一想到终于能跟这样的日子道别，心里就充满解放感与寂寥。

如气球般膨胀的心情，渐渐胀破萎缩。好歹做个了断吧，即使是无法成就的情感，至少在最后，将我的心意传达给她。

「灯凪，我本来打算在今年夏日祭典向你告白。」

「……咦？」

打从去年的那天。她将我的手甩开的那一天，我就该知道会变这样了。

然而，我却装作没有察觉，拒绝面对真相，会有这样的后果，全都怪我误会，儿时玩伴是多特别的关系。

「我一直很喜欢你，眼里只有你一人。我为日益美丽的你感到骄傲。所以才打算在今年踏出那一步。不过看来一切都太迟了，也或许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骗人……你是……骗我的吧……？那我，到底是为什么……」

灯凪不禁动摇。她的瞳孔不断摇曳，似是不解我心中的想法。她应该觉得恶心吧。被我如此看待，肯定很不舒服。

「我误以为你对我有好感，还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们喜欢彼此。这种事，明明不可能会发生。」

「不、不对！我也──」

「我们对彼此的想法差异太大了。」

错误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如今已无从知晓。可能一直都有所偏差，又或者是从某处产生分歧，总之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为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

「对不起。我想说反正都要结束了，至少在最后把心意传达给你。虽然对你来说不过是徒增困扰，请原谅我。」

「最、最后……是指……？不……你到底想说什么！？」

灯凪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再见，灯凪。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以你的儿时玩伴自居。祝你跟学长幸福──」

公园设施染上了黄昏的茜色。过去我们常在这公园的沙坑盖城堡，四处嬉戏直到日落，如今竟成了道别的地点，真是有够讽刺。

我以为两人之间有着坚不可摧的情谊，实际上却脆弱到不堪一击，如此轻易就瓦解了。

不过，这样就够了。我很清楚，只要向她传达了自己的心意，我便无法再继续扮演她的儿时玩伴，我就是做好觉悟才决定向她告白。

如今这份觉悟已成无用之物，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我只想如那一天的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消失。于是我踏上归途。

「等、等一下！雪兔、拜托你听我说──！」

感情真的好难，愚蠢的我根本难以理解。

如果灯凪对我的情感不是「好感」，那我可能一生都无法理解所谓的「好感」了。

──就这样，少年的心欠缺了一角。

第一卷 第一章「为时已晚的少年」

逍遥高等中学。一年B班。这就是我的班级。

对于刚进入高中的一年级学生而言，在新班级同学面前的自我介绍，可说是左右未来三年的重要活动。想要平凡地了事，或轰轰烈烈地在高中大变身都没问题。而同班同学们，也会用忐忑不安的视线盯着自我介绍的人，试图分辨他究竟是敌是友。

不过各位同学无须担心，因为我是个人畜无害又阴沉的人！

眼下班上已经开始校园种姓制度的分级。虽然要尝试逗笑班上同学也是个选择，但我压根不想背负失败的风险。我早就订立完美的计画，来强调自己是个存在感低又平凡的人了。

「谢谢大家至今的关照。我不上学了。」

我一时冲动把心底话脱口而出了，班上的氛围如冻结一般。

这气氛很要命对吧，我也是这么想。

我一转头，发现班导藤代小百合表情抽搐。

她不愧是今年第一次带班，就教师而言确实很年轻。

「喂、你怎么了？有烦恼干么不跟老师说？」

这老师是怎样，人会不会太好了？虽然措辞略嫌粗鲁，但从表情可以清楚判别她是真的在担心我。

能抽到这么一个好班导根本是奇迹，我心中充满感谢之意。

「不，非常抱歉。我只是感受到世界的不合理，才会一时冲动将心里话说出来，没有其他意思。」

「你这样让老师有点担心啊……」

为什么我会跟她们同班啊！

我根本不想见到她们，只能说上帝实在是调皮过头了。

我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甚至反覆查看学生名单无数次。

结果就像是玩游戏时突然被暴打一顿，接着身上钱就喷掉一半，会不会太坑了点。

当下心情只能用忧郁形容。虽然我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忧郁，但实在不好在大家面前开口。

「我叫九重雪兔。我的目标是在这班上成为边缘人，未来主要会装睡混日子度过，希望大家把我当空气就好。另外，各位大可直接在我面前说『这人感觉好差』之类的坏话，我完全不会介意，想怎么讲都行。虽然应该没人会想跟我这种阴沉的人说话！啊哈哈哈哈哈──」

我开怀地笑了出来，而同学们早已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相信这毫无破绽的一分钟自我介绍，已经充分将我想叙述的事，完整地表达给大家了，毕竟擅长表达可是顺利度过人生的一大要诀。

「喂，不要刚入学就说什么要放弃未来的一年！」

「老师，没问题的。」

「什、什么没问题？」

「因为我老早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了。」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听起来像真心话显得更恐怖了！」

我若无其事地宣扬着不要跟我扯上关系。其实和同学开开心心地一同度过校园生活也不坏，但既然在分班时这个可能性就已经破灭，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像个文风不动的贝类静静地生活。明年再努力吧，大概。

「总之九重，我清楚明白你是个问题儿童了。」

我为小百合老师的发言感到愤慨。

「品行优良的我哪有可能是问题学生！老师你应该懂我啊！」

「我们才刚认识一小时是能懂什么！」

「你刚才，不是还对我很温柔吗！」

「你当自己是我男朋友喔！而且你表情那么认真好可怕！？」

「如果是老师你，我OK喔。」

「该死，为什么偏偏你也勉强挤进我的好球带！」

──糟了！稍不留神就跟老师演起小短剧。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并不想引人注目。

我拖着被同学目光刺得遍体鳞伤的身子回到座位，只见隔壁的爽朗型男笑个不停。灯光好像无时无刻都打在他脸上，一看就知道他是班级的核心人物，不过他是谁来着？

「啊哈哈哈！你好有趣喔！」

「你确定眼睛没坏吗？我那怎么看都是四平八稳的自我介绍吧。」

「……四平八稳？总之，只要有你在，这一年应该会过得相当愉快。」

对他的第一印象，就决定是「带有主角属性的烦人家伙」了。

在其他同学们自我介绍时，我打开手机游戏，用一早在超商买的点数转蛋。是说百抽还能爆死也太扯了吧。这机率哪里像三％了！

「雪兔，要不要交换联络方式？」

种姓分级仪式一结束，隔壁耀眼的爽朗型男就马上向忙着转蛋的我搭话。

不愧是帅哥，才刚认识就直呼我的名字。这样的家伙和我竟然是同个种族，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你会不会太猴急了点啊田中。」

「谁是田中啊！我是巳芳光喜。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

「抱歉，我完全没在听。」

「你到底是来学校做什么的啊，第一天就暴冲成这样……」

我是真的没听到自我介绍，但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在意，这个叫巳芳的帅哥，为什么要找我说话。

「你刚才是没听到我说的吗？你找我这种极度阴沉的厌世之王说话干么？我老早打定主意，要赖在校园种姓制度的最底层贴着地板生活了。」

「你哪里阴沉了，你分明就是班上最醒目的。我可不记得见过比你更有趣的人。不管那些了，我们交个朋友吧？」

这家伙到底在说啥？听了我的完美自介，竟然还想和我当朋友，肯定是有所企图。

我凝视着眼前的爽朗型男，然后终于察觉到。

哦──原来如此，这家伙是想拿我当陪衬是吧？

只要有我这个悲观厌世的人在身旁，他就能将自己身为爽朗型男的主角属性给衬托到最大限度。没错，只要有我这个路人在。

「巳芳，好一个阴险小人。不过嘛，跟不知有何居心的人相比，这种打着小算盘找我说话的家伙或许更好相处。」

「怎么莫名损了我一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

「所以呢，当你朋友要做些什么？付你钱就好吗？」

「拜托不要突然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好不好！你过去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呀！」

「想不到我的边缘人计画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破灭……」

「先说好，我猜大家对你的第一印象根本不是边缘人，而是个有病的家伙。」

「很好，没有问题。请多指教，光喜。」

「呃、哦。你的反应怎么变来变去的，精神状况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啊……算了，总之这一年请多指教啦！」

他的帅气笑容差点闪瞎我的狗眼。感觉连灵魂都被净化了，我在心中把对他的印象往好人那边微调了一点。

「对了雪兔，你放学后有事吗？」

「蛤？要干么？」

「没有啦，大家难得进了同个班，所以想拉有意愿的人去卡拉OK办场联欢会，九重同学你要来吗？」

光喜身后出现一名女生插话。

那是一个留着栗色鲍伯头的女生。开学第一天就想召集同学办活动，显然就是个社交能力极强的人。

换言之就是嗨咖中的嗨咖。说是与我站在对立面的死敌也不为过，就如同蛇与蛇獴，是终有一天要决一死战的对手，必须多加留心。

「原来是嗨咖王啊。不对，女生得改称女王，我能叫你伊莉莎白吗？」

「我的名字叫樱井香奈好吗，还有为什么是伊莉莎白！？」

「看来我们无法互相理解……不过，真亏你想找我去啊？」

「我刚才看你跟巳芳同学聊天，感觉也不像是个坏人。」

我将视线转向伊莉莎白身后，已经有好几个打算参加的同学聚集在一起，而我一看到其中的成员就打退堂鼓了。

休想叫我去，那根本就是地狱。就像是某个存在于魔界的村子一样杀意满满。

「抱歉啊，樱井同学，晚点我还有事没办法去，谢谢你邀请我，连我的份一起好好玩吧。」

「这样啊，虽然可惜，但有事的话就没办法了！之后再约吧！」

「嗯，下次再约，那么再见──」

说完我便赶紧逃离同学们互相察言观色的教室。

说有事其实也是真话，今天妈妈会迟点回家，我必须准备晚餐。

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我不想和她们待在一起。

「不对吧，九重同学那样哪算阴沉啊……？」

樱井香奈看着走出教室的九重雪兔说道，他给人的印象根本乱七八糟，真叫人头痛。

「回绝邀约还能如此得体的人反而少见吧……」

「我也没想到，雪兔竟然有那样的一面？真叫人摸不清头绪──」

巳芳光喜的视线也落在他的背影上。

其实我压根没期待过校园生活，只觉得又要过上无法满足又无聊的日子。看来一切都是我的杞忧。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纯属偶然，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产生了如此变化，完全是超乎我的想像。

虽在意他至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相较之下，还是期待的成分大点。

「好了，大家出发吧。」

就这么，同学们的联欢会开始了。但谁都没想到，这竟是骚乱的开端。

◆

十二名同学聚集在卡拉OK，人数相当于全班的三分之一，多亏巳芳和樱井向全班同学搭话，使得这场联欢会并没有局限于感情要好的小团体参加。

大家订了两个包厢，各自开始交流。

「是说啊──九重仔当时讲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啊，我也好想知道，可惜他没来。」

同学们唱歌欢谈了一个小时，渐渐收起对彼此的戒心。

外表看似辣妹的峯田美纪和樱井，将话题转向九重学兔，而国中时曾担任足球社王牌的高桥一成，以及巳芳也加入对话。

「他绝对有什么毛病，哪有人会在自我介绍时大声宣扬要退学。」

「一成你不必担心啦。雪兔他是真的很有趣。」

「巳巳，你好像挺中意九重仔的，为什么啊？」

「我们以前有些交集。」

「唉、你们认识喔？」

「不，对方应该不记得了，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跟他说上话。不过我知道他是个厉害人物。」

「我记得巳芳同学很擅长运动对吧？你说九重同学厉害，也是指运动方面？」

巳芳光喜擅长运动，已是班上同学周知之事。毕竟才一开学，就有学长专程跑来教室拉他入社团。

见到这种情况，就算没一起上过体育课，也能明白他的过人之处。

「──难道，巳芳同学，国中时期打过篮球？」

忽然有声音从其他方向传来。

说话的人是神代汐里。

她留了一头长马尾，就女生而言非常高，应该超过一七○公分。即使身穿制服，也难以隐藏她的傲人上围。

「你认识我？」

「不是那样的，我想说你知道阿雪，说不定是这个缘故。」

「啊──是啊。莫非神代也打过篮球？」

「嗯，我跟阿雪读同个国中，我是练女篮……」

「哦──原来如此，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雪兔那时没出现？」

「──对不起，这我不能说。」

「……这样啊。」

樱井和其他人，好奇地看着话中有话的两人。

「神代同学跟九重同学很要好吗？」

「……正好相反。阿雪非常讨厌我。」

「怎么了？小神代，到底是什么情况？」

神代低着头，方才的愉快氛围转眼间烟消云散。

和神代聊过天的人都能看出来，她这样子肯定不对劲。

「阿雪今天没来，全都怪我──」

「不对，雪兔之所以没来，是因为有我在──」

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现场的冰冷气氛。

「嗯？」

「咦？」

以完全相同的台词插入话题之人，乃是砚川灯凪。

即便才刚开学，她和神代早已确立了班上两大美女的地位。

不知为何，现在的她就好像披上一层阴霾，明显与平时不同。

「你们俩都认识九重同学啊？」

「既然认识他就早说嘛，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两人对高桥的提问充耳不闻，视线直盯着彼此。

「抱歉，神代同学。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是你的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砚川同学，你跟阿雪是什么关系？」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完全无法想像这是场联欢会。

（喂、喂！怎么突然就变修罗场了！？）

（我才想知道！那两人好像都认识九重仔，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旁观者交头接耳地议论，而两人却丝毫不在意。

「雪兔，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搞成这样啊……」

现场气氛如坐针毡，只有巳芳一人放声大笑。

九重雪兔在国中时期隶属于篮球社。不论男女在社团练习时都会用到体育馆，做为参与同类社团的学生，彼此间有所交流也是不在话下。

一年级时，我完全不认识九重雪兔这个人。

我，神代汐里对他产生兴趣，是在二年级的夏天。

当时的他不知发生何事，篮球的实力日益遽增。我不想以才能两字否定他的努力。

他肯定是比任何人都来得投入练习，才会有如此明显的成长。

九重雪兔就像是为了甩开某种束缚。全心全意投入篮球。放学后即便只剩下他，也会继续练习。

到了暑假，甚至只有他独自在练习。不光是在学校，我还看到他在公园球场打球。

身高较高的我，在女篮里担任大前锋。

当时，我并不热衷于社课，毕竟队伍没强到能在大赛中得名，校方对运动社团也没投注过多的心力。不论男女，都只是想跟队友开心地打球而已。

然而他却不同，只有他像是着了魔般，不断对着篮框投球。

看起来像是受某种动力驱使，又像是为了忘记某些事。

或许是被他的身影所吸引，男生们也提起前所未见的冲劲与热情练习。

最终他成为了顶尖的得分后卫。

「只要有他在，就有机会在大赛上赢得好成绩。」篮球社的人都如此期待着。

──好厉害。

没想到光凭一个人，能够给周遭带来偌大的影响。我不禁发自内心赞赏。

他跟得过且过的我完全不同，耀眼到令人称羡。他练习的身影让我目不转睛，却又像是不顾自身安危。曾几何时，我变得无法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开，于是我开始向九重雪兔攀谈。

没多久，我和他便亲昵到会直呼他阿雪。

在社团以外的地方也会打开话匣。

这对鲜少结交异性朋友的我而言，是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阿雪既温柔又有气度，还达观到不像是同年级的男生。

跟他说话就能让我感到安心。

现在的我能清楚说出，我在那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成熟到能够诚实面对这份心意。

我无法整理自己情窦初开的思绪，最后以暧昧的态度向他表白，将混乱的心情传达给他。

就是因为不正视自己的感情，才会做出那种事，招致了一切的失败。

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接近他，仅满足于从远处眺望他的背影就好了。

结果，我以最差劲的形式背叛、伤害了他，并将他的一切都剥夺了──

「……我是雪兔的青梅竹马。」

在一阵寂静之中，砚川开口说道。

「难道，阿雪会变成那样的原因就是砚川同学？」

「是啊，不过，你又是什么人？你对雪兔做了什么？快点说！」

「我、我──」

「暂、暂停！」

樱井见两人吵了起来，决定介入圆场。

「今天是联欢会嘛！大家好好相处吧？好不好？」

「唉，我先走了。」

「对不起喔，樱井同学，把场面弄得这么僵，我去另一个包厢好了？」

两人离开包厢，只留下现场令人难以承受的尴尬气氛。

「现、现在是要怎么办？」

「好了，一成，上去唱首歌。」

「唉、怎么丢给我处理啊！？」

「下次我得好好跟九重仔问清楚这件事。」

「看那状况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剩下的同学也没心唱歌，满脑子都想着这三人究竟发生些什么，才会让班上两大美女在卡拉OK上演修罗场。

第一卷 第二章「身为姊姊、身为母亲」

虽然有些唐突，不过我，九重雪兔嫌疑犯，一回到家就马上接受审问。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今天九重家的餐桌也被神秘的紧张感团团围绕，坐在被告我本人面前的，是我姊九重悠璃。

今天她的眼神比平时来得更吓人，心情肯定糟到极点，一看就是想跳过审问直接将我定罪，拜托能不能来个人治住她？我根本无能为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即使以自家人的眼光来看，姊姊也是个长得像妈妈的美人胚子。

她留着一头直达腰际的秀丽黑发，五官端正又貌美，尖锐的眼神与她个人氛围刚好契合，几乎能称得上是女神了。

能抽到一个SSR姊姊，肯定是靠我上辈子积的阴德，总之不会是我这辈子努力得来的，害我一天都忍不住想膜拜她个三次。

她大我一岁是二年级，同样就读逍遥高中。听说她目前最有机会选上下一任学生会长，加上她的美貌，使她成为了校园数一数二的名人（详情我也不清楚）。姊姊是我这个没用的弟弟唯一能拿来自豪的事物，只可惜我们在高中的地位差异太大，没被外人当作是姊弟，这点虽叫人难过，但起码不会有人拿她的事烦我。

换做是我也不信，妈妈跟姊姊竟然跟我有血缘关系。

过去，我曾因纯粹感到疑惑，对妈妈提出了「九重雪兔，实为桥下捡的弃婴」这项假说，而妈妈听完直接暴哭。从此这在我心中就成了提不得的禁忌。

「你交到朋友了？」

每当耀眼的姊姊对我说话，我都被闪得睁不开眼，真不知该紧张还是悲伤。

一被她圆亮的瞳孔直视，我都不由得别开视线。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气场压制。这肯定是那个什么来着，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

况且姊姊一回到家，就换上了领口宽松的大件T恤跟短裤之类的轻便装扮，害我看哪都不对。

「……朋友……朋友……是什么……？」

「拜托不要这样反问，怪恐怖的。」

她应该是担心，我这没用的弟弟能否过上正常校园生活。

虽然我姊的温柔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但我若是做了什么坏事，说不定会影响到姊姊的评价。糟糕，这下得多加注意了。

「那个叫巳芳的，不是你的朋友吗？」

「悠璃，你认识巳芳喔？」

我倒没想到姊姊会提起那个爽朗型男的名字。

那家伙其实很有名？他的外观跟个性确实都还不错。

又或者，姊姊其实喜欢年纪小的也说不定，姊姊的春天终于来了吗！

「难道说，你喜欢──那一型的？」

「蛤？」

姊姊露出了极度冰冷的眼神，就好像是等不及想判我有罪似的，害我差点被她的视线给杀死。我低着头偷偷朝上瞥看，她还在瞪我，看来踩到一个不得了的大地雷。

悠璃使出了狠瞪！雪兔的防御力下降了！

「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说！」

我动摇到连话都说不清，我的本能告诉我，要是惹怒她当心小命不保。

「说啊，你为什么要那样自我介绍？」

「我能先请问一下消息从哪走漏的吗……？」

「快回答我的问题。」

「是。」

多么可悲，弟弟在姊姊面前，是如此无力的生物。从她的说辞判断，她早掌握我在教室的状况，没想到刚开学，同学里就出了内奸，前途多灾多难啊。

「是砚川跟神代害的吗？」

「……我无可奉告。」

「有罪，判处死刑。」

「对不起我错了，你说对了。」

竟然无视司法恣意下达判决，简直视陪审团制度如无物。

「奇怪？为什么悠璃你会知道神代──」

「那点小事我早就掌握住了。」

什么……竟然早就知道了！现在才四月，我就被这本世纪最大的冲击吓得目瞪口呆。未来实在令人堪忧。

我实在不太愿意提及这个话题，姊姊似乎完美地掌握我同学的身分，甚至比连同学名字都记不得的我还要清楚，太猛了……

说不定这对聪慧的姊姊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她会连神代的事都知道。

我和砚川是儿时玩伴，姊姊也见过砚川几次，但她和神代却毫无瓜葛啊。

姊姊特意说出她们的名字，确实令我有些心慌。

「对不起悠璃，我还要念书。」

我吃完饭急忙收拾餐具逃离现场。

虽然就这么逃走，可能会被她直接送上断头台，但现在我只想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雪兔，你真的没事吗？你──」

「我没事。」

我居然打断姊姊说话，连我都对自己这样的态度感到火大，我决定晚点再花钱向她赔罪，接着一溜烟逃回房间。

我一进房间连灯也不开，就直接倒在床上。

不过姊姊到底想说什么？难不成她是在担心我？不，这绝对不可能。

──因为，姊姊她讨厌我。

「为什么每次都是那孩子受到这种对待……」

我烦闷得直抓头。

啊啊……真是够了！还以为他上了高中会有所改善，没想到反而恶化了，这一切都怪他那两个可憎的同学。

真不该不识相地提及那些话题，可能还害他生气了。面对逃回房间的弟弟，我竟然想不到任何话来安慰他，我对无计可施的自己感到愤怒。

为什么我做事总是不得要领，又不懂得体恤他人，周围的人经常吹捧我，实际上我却是如此无能，连想办法帮助弟弟都做不到。

我和弟弟还有妈妈，一起住在这间公寓。我们是单亲家庭，父母早已离异，所幸家里还算小康，加上妈妈收入较高，决定监护权时才没有起过多争执，不过我们家，却有着其他更加沉重的烦恼。

我本来还满心期盼那孩子入学的日子，这下子不就和过去毫无分别吗！心中怀藏的淡淡期待就这么崩溃，烦心事却不减反增。

我一直希望，弟弟能够过上愉快的高中生活，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看，那根本是天方夜谭，我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不安。就在我确认弟弟同班同学时，我的表情瞬间蒙上一层阴影，这是我所能想到最糟的组合。

砚川灯凪和神代汐里。

喜欢我弟弟，却背叛抛弃他的笨女人，以及将弟弟的努力化为乌有的贱人。我绝不会放过这两人，她们休想再接近我弟！

偏偏是跟这两个女人同班，雪兔实在太可怜了。我绞尽脑汁思考，到底能为他做点什么，可惜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等升上二年级换班。

我不禁失笑，事到如今，才摆出一副姊姊的嘴脸担心他。我之所以讨厌那两个女人，不过是同类相斥，我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自然会讨厌那两个与我相似的人。

我回想起弟弟离开时的表情，我又伤害了他，跟那时候完全没变，弟弟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充满胆怯。

从每次雪兔都会避免直视我这点，就能推论出他究竟是如何看待我了。

他时时刻刻观察我的脸色，若非必要，便不会和我说话。

这样的姊弟关系，一点都不正常，可是导致事情变成这样的，正是我自己。我还期盼着时间到了，一切自然会有所转变，没想到竟变本加厉。希望破灭，突显了现实的苛刻。

以那天为分界，雪兔就再没叫过我姊姊，都是以名字称呼。

这样的我哪有资格，以姊姊的身分对他说三道四。

──谁叫，我被弟弟讨厌了。

「我回来了。」

过了晚上八点，妈妈──九重樱花回家了。

她一如往常是个大忙人，总是在这么晚的时间回家，碰上这种情况，通常是由我准备晚餐。

因为姊姊……她对家事不太拿手，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无完人。不过连这样的缺点都能成为反差魅力，就是当美女最大的好处。

「欢迎回来。」

「啊，嗯。对、对不起喔，没办法做晚餐。」

「不，没关系。」

我是觉得都出门工作赚钱了，实在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感到愧疚，不过母亲还是尽可能想自己做家事。明明交给我们处理就好了，这主要是针对我姊，一回家就变得懒洋洋的她，是该多做点家事。

「雪兔……高中还好吗？」

「嗯，算还行吧。」

「这样啊，那就好。」

接着两人便陷入沉默，真是有够尴尬。妈妈一见到我就问起学校的事，肯定是担心我搞出问题，虽然她的操心，确实在第一天上学就成真了。

这也证明了我在她心目中，完全没有信用可言，就算把国中时闹出的事纳入考量，也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会尽可能不给妈妈添麻烦，反正我高中本来就打算安分度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晚餐我做好了，你加热吃吧，没事我回房了。」

「……啊……」

我转身回房，丝毫没有察觉，母亲投注在我背影的寂寞视线。

（插图007）

◇

「喂，爽朗型男。你就不能把脸部发出的光度调弱些嘛。」

「你可终于来学校了。」

「怎么，有什么事？」

「算是吧，虽然有挺多事想问问你──」

「九重同学早安！」

一早，我刚进教室，便和光喜开始了没营养的对话，忽然有人精神抖擞地向我打招呼。对我这种阴沉的人而言，从大清早就保持活力的嗨咖，根本就是天敌，害得我刚到校便疲惫不堪。想当然耳，打招呼的正是我的死对头樱井香奈。

「是樱井啊，早安。抱歉啦，昨天没办法一起去，大家玩得如何？」

「啊哈哈，大家一开始玩得非常热络喔──」

「一开始？后来发生什么事吗？」

伊莉莎白和刚才光喜一样，话说到一半便吞吞吐吐的，从他们打马虎眼的态度来看，肯定是发生了麻烦事，虽然压根不想蹚浑水，但我思路灰暗的脑细胞，瞬间就掌握了真相。

哼哼，原来如此，肯定是发生修罗场了吧？

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联欢会中途，有女生跑去跟爽朗型男告白，而其他女生担心他被抢走，最后引发争执，大伙不欢而散，才会让今天也被这件事弄得烦心。

这推理毫无破绽，我真是太崇拜我自己了，令和的福尔摩斯，正是九重雪兔我本人。不过这光喜也太不像话了，跟过去从未受女生青睐、没女朋友的时间＝年龄的我完全不同，才刚开学就上演八点档。

「九重同学，我问一下喔，你认识砚川同学跟神代同学？」

「这个嘛，真要说的话算是认识吧。」

为、为什么伊莉莎白要提起这两个人！？昨天光姊姊提起她们就让我够窘困了，莫非在不知不觉中，世上掀起了一波砚川跟神代的流行热潮？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完全无视这股热潮了。

「方便问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就只是认识而已。我和砚川过去家住附近，算是儿时玩伴。神代则是国中时期，在社团有些交集罢了。」

「没想到班上的两大美女，跟九重同学有这样一层关系。」

「想不到这么快就冒出了『两大美女』这个新的种姓阶级……」

「可是，看她们俩的态度，怎么想都不只有这样──」

虽然不知道「两大美女」到底是婆罗门还是刹帝利阶级，反正不会是跟我同个等第，我也没那胆子跟上流阶级的两人说话，所以完全不成问题。

「喂，问题儿童，还不快回座位上──」

小百合老师走进教室，看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让我放心不少。慢着，我什么时候变问题儿童了？不会吧，这成了我的绰号！？

请容我在此重申。

我从以前，女人运就差到极点。

就这个岁数而论，说是命犯桃花劫也不为过了。

被母亲疏远、被姊姊嫌弃，误会儿时玩伴和我两情相悦，正想告白时她就交了男朋友甩掉我。在情伤未愈时，还被当成假告白的恶作剧目标，总之没半点好事。

其他还有差点被诱拐，想帮助迷路女生却遭她家人报警。自幼便倒楣透顶的我，被卷入了无数麻烦事后，结果就是情感彻底崩坏。

这绝对是那个啦，我一定是从异世界转生过来的。在异世界当勇者干尽坏事后，被人报复杀害才转生到这个世界。绝对是因为我背负了无数罪业，女人运才会这么差。

我从前不擅长与人深交。就算察觉对方的感情，也无法将心比心。这不是因为我害怕受伤，或是恐惧他人什么的，纯粹是无法理解这一类的情感。

事到如今，我只觉得与他人交流很麻烦，另一方面，我开始学会做表面，反正做做表面又不会让他人受伤。这就是我的处世之道，日子过得顺遂就好。

当我得知这两个家伙和我分到同一班时，我在高中的最高宗旨，就成了极力降低与同学的接触，就像是静静窝在洞窟一隅散发微光的光藓一般，当个边缘人过着不起眼的和平日子就好。都怪我在自我介绍时，大叹这不合理的命运，才会害我被邻座的爽朗型男给看上。

这样下去不行！我的边缘人计画会彻底瓦解。

不过我还有最终绝招，说到边缘人就会让人联想到──

「雪兔，你要参加哪个社团？」

哼哼哼，终于有人开启这个期待已久的话题，我也真是罪业深重的男人。

放学后，我和光喜闲聊起社团的话题。逍遥高中称不上是间运动强校，但运动社团也相当活络。所幸的是，并没有学生必须加入社团的校规，如此温吞和缓的校风，在我眼里实在独具魅力。

「你又打算参加哪个社团？」

「有不少运动社团邀请我，还在考虑中。」

「呿！就是这样我才讨厌嗨咖。你给我听好了，说到和我这种边缘人匹配的社团，不就只有一个吗？」

「阿雪！」

现阶段在班上会直呼我名字的人，只有隔壁的爽朗型男才对啊？我转头一看，却瞧见一个完全不想扯上关系的人物。

「是神代啊。」

神代的表情相当凝重。咦，我做了什么让她看不顺眼的事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女生的生态，我姊也是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开始发脾气。说到底的，要求没女人缘的我去理解女性敏感的思绪，本来就难如登天。

「你现在，都不叫我的名字呢。」

「我们没好到那种程度吧。」

「说得……也对……」

这家伙没事说什么鬼话啊？我哪有可能直呼女生名字装熟。做这种事还不会被白眼的，就只有像光喜那样的帅哥而已。

「阿雪你会加入篮球社对吧？我想当男篮的经理！所以这次我们一起──」

篮球，现在回想起来，我国中三年全都耗费在篮球上，还真是怀念。只不过，留下的却只有令人生厌的回忆。我没有达成自己订立的目标，没留下任何成果，只记得自己给队伍添了麻烦，我分明是为了向前迈进才努力打球，结果却是停滞不前。

「神代，我不会再打篮球了。」

「咦……你是骗人的吧？你当时，明明那么──」

「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没有任何热情。」

「你国中不是一直倾尽全力打球吗！」

「结果变怎样，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人吧。」

一瞬间，神代的表情垮了下来。她用随时可能哭出来的眼神直视我，我没有别开视线，正面承受下来。

「神代，你打算同情我到什么时候？」

「不对！阿雪对不起！当时我并不打算──」

「况且我这种边缘人，哪有可能去打什么篮球啊。放眼古今中外，适合边缘人的社团就只有回家社啊！就是这么回事，我早早回家去吧，再见。加油啊社团经理。」

「──等等！」

我无视神代的喊声，走向玄关。我换回便鞋，斜眼望向在社团挥洒汗水的学生们，并悠然自得地享受回家社生活。这才是我所期望的青春，国中时整天跑社团，根本没有玩到，现在想想根本是白费光阴。

因此，我打算高中悠──哉地享受回家社生活。如今我已失去了国中时怀抱的热情，就算摸了球也没任何想法，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面对篮球了。

「像过去那样……是吗……」

教室内议论纷纷，当下就好比是重现昨天卡拉OK时的情境，只不过这次是由核心的两人上演，加上目睹同学众多。

（九重同学，这哪里像是纯粹认识而已！还有怎么今天又上演修罗场了！？）

班上同学频频将视线瞥向神代，神代紧咬下唇，直视教室入口，根本没察觉教室里扬起的喧闹。

「是说，神代同学，你打算当社团经理啊？好开心啊，我正好想加入篮球社。」

「抱歉，让我重新考虑一下。」

「咦？」

伊藤看似是对神代有意思，只可惜显然挑错了时机，神代完全不想理会他。

（噗哧……明知道不能笑出来，不过伊藤同学，还真有点可怜……）

（唉唉唉唉！？什么意思，所以小神代是为了九重仔才当社团经理？）

「真可惜，雪兔竟然选择回家社。我虽然喜欢运动，但国中时也玩够了，干脆我也选回家社吧。」

只有巳芳一人，也不顾现场气氛凝重，独自碎念道。

◇

「神啊，为何要将此等试炼降于我身……」我茫然望着黑板。

昨晚，我骤然受到环保意识感召，决心转型成高调系环保少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自动笔换成铅笔，以身作则减少塑胶用量。当下我还心满意足地窃笑，直到开始上课，我才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这些铅笔根本没削啊，为什么全班没一个人有削铅笔机？我手上就只有三支全新未削的铅笔，这种烂东西，跟找不到买主的加密货币一样毫无价值。无能为力的我，只好拿笔滚来滚去玩耍。

结果上午的课程我完全无法做笔记，或许会有人说「向人借笔不就好了？」，但对我这个边缘人来说，借东西的难度实在太高，况且借自动笔用这档行为，毫无环保意识可言，因此我只好前往福利社。

正当我起身时，忽然被人叫住。

「雪兔，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请恕奴家拒绝。」

我不经意用起京都艺妓的说话方式回绝，不过我跟京都毫无瓜葛，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曾去过一次京都，当地充斥着外国人的交谈声，甚至令我怀疑起「这里真的是日本？」。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没必要确认出声的人是谁，谁叫我们相处的时间，长到不可能会听错她的声音。砚川灯凪，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就让我的头隐隐作痛。

「砚川，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为、为什么？我们是同班同学，而且还是青梅竹马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不再是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那分明是雪兔你擅自决定的。」

砚川灯凪，我曾经喜欢过的儿时玩伴。我自以为是地误会彼此是两情相悦的那个人。正当我打算告白，就被她给甩了，好个可悲的丑角。

「砚川，你去找其他人吃饭吧，跟我吃饭实在对不起你男朋友。」

「──！」

教室里一片哗然。糟糕！砚川她有男朋友，在国中算是广为人知的事，但上了高中却不一定有人知道，我竟然将她的隐私说溜了嘴。

「连这点事你都不答应吗……？」

「砚川，这是为了你好。换做是我，见到女朋友跟异性朋友过度亲昵，肯定不是滋味。如果是普通同学就算了，我们还是儿时玩伴，你也不希望男朋友跟其他女生腻在一起吧？」

「就说了那是──！」

我不以砚川的儿时玩伴自居，主要理由就是这个，我想对方应该没有小心眼到，看见她跟同学吃饭就会嫉妒，但如果是异性的儿时玩伴就另当别论了。

当砚川选择其他男人时，我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男朋友见异性儿时玩伴和她这么亲密，肯定会感到不安。

而且砚川还是真心喜欢那个男朋友。毕竟才刚交往，就做了那种事情，两人感情肯定很好。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她保持距离，不要妨碍到她。为什么砚川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我们本来就不可能回到原本的关系。

「抱歉，我赶着去福利社。」

正因为过去曾喜欢过她，才希望砚川能够幸福，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希望，因此我绝不能成为他们分手的原因。我不能待在砚川身边，那不是失恋的可悲男人应该待的地方，因为她选择的并不是我。

至于现在又如何？我还喜欢砚川吗？

我想现在的我──永远无法体会那样的心情。

九重雪兔的劲爆发言使全班震惊。

「唉，砚川同学竟然有男朋友喔？」

「毕竟那么漂亮，有男朋友也理所当然啊……」

「真假──我本来还想追她的。」

「是谁啊，读我们学校的吗？」

「啊，这么说来砚川同学在国中时──」

众人开始传播情报，而制止这项行为的正是砚川本人。

「──不要讲了！抱歉，拜托大家……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似是悲鸣的喊声划破教室空气。那是显而易见的拒绝，表达绝不允许提及此事的坚强意志。砚川憔悴的面容，否定了众人的行为。

「抱、抱歉，砚川同学……」

教室陷入一片死寂。本该是愉快热闹的午休时间，却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给支配。

「是我不对……全都怪我……」

没有人听到，砚川小声嘟囔的这段话。

◆

为什么我偏偏买了两个红豆面包，一般不都会选择不同口味吗？这只能说是自己年轻气盛导致的结果，这一类永远的谜团，意外地随处可见。学生餐厅人满为患，我朝外头走去，找一个能独自静静吃饭的地方，碰巧看到了逃生梯。这不是最适合我这个边缘人的用餐地点吗？在这里吃吧，就这么办。

「──相马，请你跟我交往。」

没想到好不容易抵达了理想乡，居然有人正好在这告白，逃生梯什么时候成了告白景点？转眼间，乌托邦崩溃了。仔细想想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别人告白，话虽如此，我对他人的恋情没丁点兴趣，也没打算凑热闹。我决定无视两人的对话，一屁股坐在楼梯上。

呼，失败，果然不该选两个甜面包。我一周大约有三天会自己做便当，两天靠福利社或学生餐厅解决。妈妈忙着工作，我也懒得每天煮饭，于是决定吃外食解决。当然，姊姊的份也是由我做，之前我随口提议「不如其他几天的便当由悠璃来做吧？」，她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就塞了五千圆给我，存心是想收买我。

也罢，反正让不擅煮饭的姊姊来做便当，结果肯定惨不忍睹。

「呃……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不知为何刚才告白的男生对我搭话，似乎是高年级的。

「咦？不好意思，我们是初次见面吧？我没有事要找你们啊。」

「呃……那你……」

我压根听不懂他在扯什么，说起来，你们告白关我啥事？

为何会误以为我有事找他们，你们正上演着告白这等大场面，何必把我卷进去？

「那你，为什么要待在这？」

「啊啊，你是问这个啊！没有啦，我只是想找个能单独静静吃饭的地方，最后就找到这了。我不过是个死气沉沉的边缘人，而且口风跟缩成一球的巴西三带犰狳一样紧，把我当空气就好了。别担心，你们继续。」

对方歪着头，勉为其难地吞下了我的说词。我是真心觉得这事与我无干，要是他不这么想我才伤脑筋。

「呃……那么，相马同学，能现在给我回覆吗？」

学长和学姊战战兢兢地开始了对话，并不时将视线瞥向我这。我的存在感，不过就跟空气中氦气的比率相等，为何需要在意，就是这样我才讨厌小心眼的家伙。

「对、对不起。」瞥。

「能告诉我拒绝的原因吗？」瞥。

嘴里塞满腻口红豆馅的我，猛烈地渴望水分，这时候果然得来杯牛奶，别看我这样，其实还挺想再长高点。

「那个，因为我，并不是很瞭解你。」瞥。

「要不要试着交往来认识彼此呢？还是说你有喜欢的人？」瞥。

「没有，但是真的很对不起。」瞥。

「唉，我知道了，那我放弃，谢谢你来赴约。」瞥。

看来是结束了，学长说完便离开现场。这下终于安静了，胆敢在我好不容易发现的休憩空间干扰我，那怕是学长也照样得判有罪。

不知为何，学姊坐到我身旁，不对啊，你怎么还不走。

「唉，碰上这种事还真伤脑筋。」

「现在该伤脑筋的应该是我才对。」

「啊哈哈。是说你到底来这做什么啊？难道你也要向我告白？」

「学姊你自我感觉爆表了吧。」

「其实我对刚才那男生根本不熟，碰到不认识的人对自己告白，哪能有什么想法。」

「我的天，这人开始自言自语了。」

「你真的是学弟？嘴巴也太坏了吧？稍微尊敬一下学姊好不好？」

「相较于我为何会买两个红豆面包的谜团，我对学姊实在没太大兴趣。」

「我居然输给了红豆面包……？」

快点滚啦！这女人到底是怎样，干么突然跟初次见面又没相干的学弟聊天，她是把我当成墙壁之类的东西吗？

「又没关系，稍微聊聊而已啊。反正你都跑来这种地方了，肯定是没朋友的边缘人吧？」

「这学姊仗着自己有人追就欺负我！」

「抱、抱歉，你生气了？」

「没啊，仗势欺人学姊真是个好人，我身边一个个家伙，都不承认我是阴沉边缘人，你这么讲让我好感动。」

「嗯──听得我也不太想承认你是边缘人了。」

「别这样嘛，仗势欺人学姊。」

「拜托你别这样叫我好不好！？我还从没被取过这么丢脸的绰号。」

「还是你比较喜欢叫欺人学姊？」

「把仗势欺人四个字通通删掉啦！你到底是怎样啊？」

「那是要我怎么叫──啊，算了，我没兴趣。」

「机车！你真的很让人火大耶！」

怎么这个学姊，跟刚才学长在的时候完全不同。当时她看起来还挺端庄的，现在倒是变得相当开朗健谈。

「我叫相马镜花，是二年级，请多指教喔。」

「为什么我没选克林姆面包……」

「听我说啦！比起面包，多对我这个人提起兴趣好不好！？」

「唉……」

「有必要这么排斥吗！？好啦，告诉我你的名字嘛？」

「我叫九重雪兔。」

「嘿──九重喔，这么说来二年级也有一个人姓九重。」

「啊，那是我姊。」

「咦？所以你，是那个九重悠璃的弟弟？」

「我也怀疑自己得做个DNA鉴定。」

「这个自虐梗太恐怖了我笑不出来，拜托适可而止吧？」

「是。」

虽然我根本不觉得这算自虐，但要是这话被姊姊听到，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何下场，还是别轻易说出口好了。

「哼──你之后还会来这里吗？」

「我有时还是会待在教室吃，大概一周来个一两次吧。」

「这样啊，那我也偶尔来这吃饭好了。」

「真麻烦啊……啊、刚才那句请往善意方向解读。」

「不要以为说有善意，讲什么都会被原谅好不好！？」

「这样啊……谢谢指教。」

「其实我刚才是真的有点闷，跟你聊过心情好了不少，谢谢。」

「那我能收咨询费吗？」

「啊哈哈，好啦，下次我请你吃克林姆面包。」

「是女神啊……以后就称你为女神学姊好了。」

「拜托不要！？总觉得你真的会把这类玩笑话给说出口，有够恐怖的。」

「谁叫我的人生跟笑话没两样。」

「就说这种自虐梗笑不出来了！」

结果我在这跟学姊聊到午休时间结束，边缘人计画再次打水漂了，我不过就是想静静度过校园生活，这点微不足道的目标，究竟要何时才能达成。

◇

单反和无反，这两种相机在我脑内交手的战绩，目前是五胜四败。但我老实不客气地说，摄影外行人所追求的，绝不是画素多高什么的，而是便捷性。我妈做什么事，通常会先从备齐道具开始，几年前她突然想拍小孩的照片（八成是想拍姊姊，谁叫她是美女），便直接购入了全片幅数位单眼相机。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玩意有够重，加上镜头都不知道有多少公斤。我就不懂，干么不选APS-C相机（注：先进摄影系统C型的缩写。），或是轻型的无反也成，为何偏偏就买了个重到谁都不想拿的全幅单眼，最后只能供在家里。

而且算上定焦还买了五个镜头，有够浪费。

「我之后会居家工作，一周去公司一趟就好，终于能好好待在家里了。」我妈妈──九重樱花如是说。

真是满面春风，难得能见到她心情如此美好。

这阵子社会情势变化巨大，学校临时停课的情况也变多，实在让人静不下心。不过我也不知道，主动关心是否为正确选项，总之先装不清楚，随便附和一下好了。

「是喔──」

「整体工作量也会减少，这样就能多花点时间陪你们了，妈妈好开心喔。」

「喔，不错呀。那么之后妈妈能帮忙做便当吗？」

「那当然，对不起喔，之前都拜托你。」

「毕竟是忙工作，没关系啦。」

我为妈妈和姊姊的对话感到不解。怪哉？为何我觉得，姊姊把该是我讲的话给抢去了。负责做便当的分明就是我啊，由我来说「没关系啦」才是正确的吧。

但我并不是个会趁机邀功又小肚鸡肠的男人，我的度量就如濑户内海般广阔。毕竟交给悠璃处理，只会招致惨剧，只好期待她借此机会，向妈妈学习怎么做家事，也就是俗称的新娘修行。反正姊姊是个美女，即使算上她糟糕的个性，也肯定不缺对象……奇怪，不对劲喔，总觉得有股杀气……

「我说你，是不是在想些失礼的事？」

「小的不敢。」

就算妈妈在家时间变多，我能做的事也就还是那些，我继续像只被马戏团驯养调教的熊，唯唯诺诺地过活。

就在我们如此闲聊的星期六，我去了趟家电卖场，回程心里，充满对无反相机性能暴涨的惊艳，却碰上了一场意外之雨。

不是说今天不会下雨吗！正当我对着天气预报传送满身怨气时，瞧见一名女性杵在自家公寓前，抱着行李深感困扰。

「请问怎么了吗？」

先不提她被这场急雨淋得一身湿，看她大包小包的，相信是难以行动。

她是一名貌似温和的女性，从外观判断，应该是比妈妈稍微年轻些，这还是第一次在附近见到她。

「哎呀，请问你是？」

「我就住在这，你有什么困扰吗？」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以后……是吗？」

「我刚搬来这，我叫冰见山美咲，今后请多指教。」

「我叫九重雪兔，所以你碰到什么问题吗？」

「咦……？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再说一次名字吗？」

「敝人名唤九重雪兔。」

「为什么要改用古语说话？你是……九重雪兔……？」

「你认识我？」

「那个……我是……」

冰见山小姐欲言又止，此时雨势转强。

「总之先进去吧。」

总不能一直待在外头。虽然状况不言自明，但邻居之间还是有个基本礼仪在，良好关系都是由圆滑的沟通所堆砌而成，绝不可小觑。不知她是否也理解个中道理，即使扛着行李，明显为目前处境感到困扰，依然面露微笑。

「我还得先把东西搬进去。」

「雨变大了，先进去吧，我帮你拿。」

「虽然你愿意帮忙我很开心，但我的行李太多了，雨又下得那么突然，你也想早点回家吧？这样不好意思。」

「不必在意，这都是为了圆滑的沟通（以下略）。」

「你这样讲害我好在意省略的部分……不过我确实很伤脑筋，能请你帮忙吗？」

「收到，我来给你帮帮忙啦。」

「哎呀呀，呵呵，你居然会用这种老气的词啊。」

「瞎到爆，人家可是当令的JK。」

「JK是指女高中生哟。」

我们一边进行着充满代沟的对话，一边坐电梯来到五楼，抵达了冰见山小姐的房间，原来她住在我们家正对面右侧，那间似乎是出租的单身公寓。

「不好意思喔，害你全身淋湿，我马上给你拿毛巾。」

「不了，不用介意。」

「这样我过意不去啦，你要不要先进来？」

被招待进单身女子房间，这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稀有事件，突然就被我碰上，害得我都紧张起来了。冰见山小姐似乎真的是刚搬进来，房间里摆满了纸箱，也没什么怕被看到的东西，让我松了一口气。不是我想找借口，不过按常理思考，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嘛。

「对不起喔，我还没整理好行李。你先坐那边吧，红茶跟咖啡你喜欢喝哪种？」

「谢谢，可以的话给我咖啡好了。冰见山小姐是这周刚搬进来？」

「是啊，周遭都没认识的人，本来还很担心，幸亏马上就遇见你了。」

她将咖啡递给我，奇怪，她干么坐我旁边？一般不都是坐对面吗？忽然飘来一阵甘美香气，刺激了我的鼻腔，莫非这就是成熟女性的费洛蒙！？冰见山小姐看起来大我不少，但依然是位美女。

然而我不得不夸夸自己，我那钢铁般的精神，是不会为这点程度产生动摇。

「你一个人住？」

「过去，我曾有过未婚夫。不过后来因不孕治疗不顺遂，他又得继承老家的旅馆，所以他的父母不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们说什么都想要小孩……」

啥？这人怎么突然爆出如此沉重的话题？我们还只是初次见面耶。之前跟女神学姊（名字忘了）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所以是怎样，我身上散发出「请找我谈心」的气场吗？

「所以呢，要是在那时生下小孩，就不会像这样一个人住了也说不定。」

「是这样啊──」

背部直冒冷汗的我，决定少说两句。过去的人生经验，正用超高音量对我发布警报，这绝对是会被卷进麻烦事的前兆，要是现在不快点逃，我肯定没命。不对，是我的贞操难保！

「后来啊，我打算当老师，结果还是放弃了。」

「如果冰见山小姐当班导，应该有很多人会感到开心吧。」

「你真的这么想？」

「咦？」

「你是说真的？」

这人直接贴上来了！她泛紫的瞳孔直盯着我，她的眼神缥缈、闪烁不定，透露出心中不安。

「……我想是的。」

「这样啊，谢谢。如果你不嫌弃，之后也跟我好好相处吧？」

「这、这个当然……好。」

要是被她察觉我在敷衍就糟了，对方可是身经百战的女性，而我毫无恋爱经验，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但我有什么办法，谁叫她味道这么香。为什么她要贴这么近说话？她是喜欢我吗？就算我会错意也没办法啊！

「对了，晚点我还得跟邻居打招呼，我也想跟你父母聊聊。」

「不、不必这么费心也没关系吧？俗话说都市是水泥丛林，跟乡下不同，左邻右舍几乎没交集，大家其实也不清楚隔壁住什么人，从这类繁琐之事解放，才是现代人应有的──」

「这些礼数不能省啦，而且你刚才不是也说了，这是为了圆滑的沟通之类的话？」

「我无言以对。」

「到时候我再带乔迁荞麦面过去。」

「是。」

我真的拿年纪比我大的女性没辙。

「哎呀，是谁啊？」

我九死一生地度过了危险的星期六，隔天晚上七点，我家门铃响起。今天是星期天，我妈也待在家。她穿着宽松的毛衣跟紧身裤，叫我不知该往哪看。但我实在无法移开视线，谁叫那个屁股──不知为何姊姊开始瞪我，我决定暂时放弃思考。

嗯，那身材真的是非常美好，不知是不是妈妈刻意维持的？

「我去开门。」

来访的是冰见山小姐，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说过会登门拜访之类的话。面对这时隔一天的再会，我的身体直飙冷汗。

「晚安，雪兔。」

「一天不见，冰见山小姐。」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俩的距离缩得这么近，她都亲昵到直接叫我名字了，这绝对是招致破灭的典型模式。

「昨天真是多亏有你帮忙，谢谢你。今天我就先简单打声招呼，之后再向你回礼吧。」

「不会，请不用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

「雪兔，是谁啊……呃，请问你是哪位？」

「她是刚搬到隔壁的冰见山小姐。」

「哎呀，是这样啊？」

幸亏有妈妈出来帮忙应对，得救了。虽说我想立刻逃离现场，但我必须说明与她认识的经过，只好逼不得已留在原地。

况且冰见山小姐根本不放开我的手，她干么要抓住我啊！？

「今后还请多指教。」

「您客气了，之后碰到什么困扰，尽管来找我们没关系。」

「谢谢，再见了，雪兔。」

「嗯，冰见山小姐再见。」

话刚说完，冰见山小姐就在我耳旁细语。

「你想要什么回礼，都可以说喔。」

「──都、都可以！？你这样讲会害我当真啊……」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说说看。」

不过是帮忙搬些行李，就能赚到如此回报。这到底什么情况！

「请不要把我当小孩看待。你要是再捉弄我，那我会要求抱抱喔。」

即使是冰见山小姐，听到这种要求肯定也会感到恶心吧。

「可以啊，来吧。」

我的企图一秒就破灭了。她竟然毫不犹豫抱了过来。

「等等，骗你的，我开玩笑的！呜哇，好软！我受不了──」

「你、你们在做什么！」

妈妈见此状，急忙想把我们俩拉开。但出乎意料的，冰见山小姐拥抱的力道，俗称HG（Hug）力实在非同小可。

「啊啊～总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雪兔，你振作点！还有你别一脸赚到的表情！」

我无法动弹了，我现在的阻力已经降到0FD。

「呼，满足了。」

冰见山小姐看似抱得心满意足，终于将我解放开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冰见山小姐的心情，比第一次见面时要好上许多。

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对不起喔。你太可爱了，我才忍不住把你当小孩看待，你应该不喜欢这样吧。」

「啊──该怎么说，我很少被这么做，感觉十分新鲜，就好像是被妈妈抱。不好意思，这样形容女性应该很失礼吧。」

「呵呵，这样啊？好开心呢。」

「太好了，你没感到冒犯。」

「不会啦，如果想撒娇，随时都能跟我讲喔，毕竟我也只能做这点事。」

「冰见山小姐……我好歹也是高中生了，应该不必吧？」

此刻的她面露愁容，令人印象深刻。

「雪兔，再见了。樱花小姐，我先失陪了。」

「好的，晚安。」

说完，冰见山小姐便回去了，看来终于挺过难关。即便是邻居，也不可能三天两头就见到她，我总算是放下心中大石。

然而妈妈看着我，露出不安的神情。

「唉……」

九重樱花大大地叹了口气。我走向阳台，试图让脑袋冷静下来。冰凉空气抚着我的脸颊，从上头流落的雨珠，濡湿了阳台。

冰见山美咲小姐，看似是位个性温柔的女性，和雪兔又相谈甚欢，我想她应该是个好人，未来或许会有所交流也说不定。

只是，我的心却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为其他事而忧虑。

「真是……羡慕啊。」

羡慕、憧憬、渴望，数种情感在心中复杂交错。

儿子和她的互动，就有如亲密的母子，那正是我理想中的模样，要是能像那样面对孩子，不知能有多幸福。如果能像那样欢谈，肯定能更加瞭解儿子。

不过那已成了无法实现的梦想。我们母子间的关系，已经僵得只能聊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无法改善与孩子们的关系，这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

我想拍下孩子们的模样，守候他们成长，最终相机只能搁在家生灰尘，我甚至不记得，上次三人一同出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但我却连亲子间的情谊都守护不了。

「很少被这么做」、「就好像是被妈妈抱」，雪兔的话深深刺上我的心头。那么我究竟算是什么？

我有办法抬头挺胸说自己是母亲吗？我试图回想起，儿子最后一次向我撒娇是何时，可惜却是徒劳，那孩子至今从未对我撒娇过。

不注意他、不听他说、不让他说，一切都是愚昧的我所犯下的错。

曾几何时，一切变得理所当然，儿子再也不向我要求任何事物。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达观，他不期待、不渴求，放弃了一切。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我的责任。当我察觉时，早已太迟了，他之后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诉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才是罪魁祸首。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逐渐崩坏，而他在缺乏家人呵护下长大，成长历程中伤害他人、被他人伤害，最后甚至没有察觉心灵受了伤。或许一切都为时已晚，这样下去，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内心被不安所支配，我用力摇了摇头。只要诚实面对心中情绪就能察觉，我怀抱的感情，其实十分简单丑恶，那一瞬间，看着两人互动的我，纯粹是感到嫉妒。

「我的儿子，会不会被她抢走？」我心中一隅，怀藏着这样的恐惧。

我必须承认，自己确实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知道就血缘而论，雪兔确实是我的宝贝儿子。同时我又产生一个疑问：「光是有血缘关系就称得上是母子吗？」能够证明我们是母子的，仅仅只有血缘而已。

或许，雪兔根本没把我当作母亲。若不是这样，他又怎会一本正经地问我：「我是不是桥下捡来的？」

那孩子肯定不认为自己被爱着，只有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无论如何辩解，我过往的态度都无法否定这点。

他的心灵，欠缺了人生下来就应当享有的亲情滋润，结果便是──他的感情有所缺憾。

如果是她──冰见山美咲的话，肯定能给予他充分的爱情。他们明明只有一面之缘，我却能从她眼中感受到亲爱之情。还有她莫名地黏着雪兔，换作是我想与儿子肌肤相亲，雪兔也肯定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如果，我这个妈妈无法给予他亲情，那么对他而言，我就等于毫无用处了。

我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不要，只有这件事不能发生──！

我为什么要努力工作？因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我不想与他们分开，不希望他们不认我这个母亲。我们三人相依为命，我们家，就只剩我们三人了。打从我做了这个决定，支撑我的，就只剩下家人，我不想后悔，更不想就这么放弃。

所幸工作告一段落，我没必要一直跑公司，加上现在转换成居家工作，待在家的时间也大幅增加。这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要纠正长久以来对孩子视若无睹的关系，真真正正地面对小孩。

要是错失这个最后的机会，一切真的就毁了。我坚信，一切还来得及。仍有办法挽回，我们能从头来过。

不论──有多么困难。

第一卷 第三章「谎言的代价」

「在学校别找我说话。」

「唉，真是有够麻烦，为什么我会跟你这种人是青梅竹马。」

「拜托你别闹了，我很忙的──像个白痴一样。」

「骗子。」

我从她眼中看到厌恶。我以为两人相处得很融洽，当时我甚至还相信，友情、亲情、缘分，这类看不见的东西确实存在。

当我察觉已经太迟了，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即使知道一切无法挽回，我还是死命挣扎，最终恋情轻易破灭。

我早已习惯被厌恶，这次只是轮到被她讨厌，不过如此罢了。我竟抱持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催眠自己，「她与别人不同」、「她不可能会讨厌我」。但若这是她的愿望，那我就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未来，我只能乞求她得到幸福，并不要再与她扯上关系。

「我对你好失望。」

「为什么要对她──！」

「你不要待在我身边，肯定会招致不幸。」

「──不要再来了。」

烦躁、焦急，言语中夹杂了各种谴责，我背叛了她的期待，虽然我连理由都不清楚，但我对于他人的失望却不感到意外。

或许我心中早有这样的预感也说不定。久违的第一句对话竟是诀别，然而我只能顺从，反正我们之间的交点已寥寥无几。

我根据她的想法，重新解释了我们俩的关系。

我没资格当她的「儿时玩伴」，现在连朋友也不是，变成了无关的他人。

◇

人类一步步累积起的文明之中，也有从未改变的事物。

像是伞的起源得追溯到四千年前，但伞的造型却从未改变，不过摺叠伞是一百二十年前才发明出来，也无法说是全无进化。

为什么拍照时要讲「笑一个」？想听山壁回音时要喊「呀呼」？人类被此类旧习囚禁已久，是不是该有所进化了？于是我决意成为人类进化的尖兵，对着眼前的高山大喊。

「塔尔塔罗斯！」

高山无语。完了，我的情绪直线掉进地狱。

我只好放弃挑战人类历史，对眼前不解之事提出疑问。

「爽朗型男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应该没比你刚才的行为更好笑才对吧？」

「我只是在挑战人类的可能性。你说说看，现在是什么状况？」

天空被厚云所覆盖，似是在说明不欢迎我们。

眼前是都市里难以一见的雄伟自然，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新绿芬芳。只可惜气象预报说晚上天气会转坏。

我看着眼前的巳芳，今天他的型男光辉又更上一层，这家伙是内建闪光灯吗？还敢给我装傻当作没事，我现在给你个机会好好为自己辩解。

「这什么什么到底是什么状况，为什么我会分到这什么什么的组别？」

「你不要一直什么什么的，又不是当机的机器人。」

我、光喜、砚川跟神代四个人，组成了在这班上，可说是与我八字最不合的小组。这肯定是爽朗型男的阴谋。

我们在山道入口等待出发，但此刻的我对现况充满疑问。

今天我们来到山上校外教学，学校每年为了让新生增进感情，在开学后会立即举办健行活动。我们将花两小时登山，吃完午餐后再下山，就我来看，这跟叫你挖个洞再把洞填好相去不远。

「这分明就不对劲吧！为什么我会在嗨咖团体里？像这类活动，不就是同学找亲近的人一组最后缺人，班导才拜托他们，勉为其难让无处可去的我加入，这才是边缘人的职责啊？」

「你确实是因为我们缺人才加入啊。」

是没错，但现下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眼前这男人。

「你这么懂我，应该知道要拒绝让我加入啊！」

「我懂个屁啊！我也只是碰巧跟她们同组好不好。」

在我和光喜争执时，砚川和神代的视线也不断刺向我。有够尴尬，这跟上司明明对新进员工说不必拘礼，最后却在聊天时发火一样尴尬。虽然我没出过社会。

我并不想妨碍她们，把我当作是不小心掉在高速公路的单手手套无视掉，开心度过校园生活不就好了。

难得一次校外教学，乖乖跟要好的朋友同组不就行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此时老师的哨声响起，指示学生开始登山。山路仅微微倾斜，没有任何困难与危险，走起来十分自在。

相对地，我们这组的氛围却差到极点。爽朗型男连说话技巧也相当完美，他努力带话题，不让聊天中断，但我就不懂他干么动不动把话丢给我，他们三人开开心心爬山不就得了，害得我不得已化作只会回「啊、是」、「不会啊」、「相反来说」的机器人。题外话，经常有人会讲「相反来说」，真的有必要这样回话吗？

不知不觉，我们抵达目的地。恰到好处的疲劳和登山成就感，以及从山顶眺望的自然美景，让不少人展露笑容。

话虽如此，也大约有半数组别缺乏体力，一抵达山顶就气喘吁吁地坐在草地上。

唉……好尴尬，虽然我千百个不愿意，但又不能无视，只好不甘愿地向她搭话。

「砚川，你还好吧？」

「雪兔？咦……谢、谢谢。不过，为什么？」

我将刚买的运动饮料，递给独自坐在远处的砚川，她的气色不佳，并为我找她攀谈感到惊讶。

我想她会有这疑问也很正常，毕竟开学后，我从没找她说过话。

我主动对她保持距离是事实，但我也不懂为何事到如今，砚川还以青梅竹马自居并主动接近我。过去否定这点，选择疏远的正是她自己，当时我想改变这样的关系，结果就被她甩了。

这让我回想起，砚川一上国中就对我说：「在学校别找我说话。」

那时她刚进入新环境，正与新认识的人建构关系，八成对青梅竹马这段孽缘感到厌烦，才会想要疏远我，所谓的人际关系，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

对她而言，我成了绊脚石。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结束，如今只是外人。

「到处都有自动贩卖机还真方便。」

砚川的呼吸相当急促，但她气色不佳的理由不光是累了，看她的动作，似乎是在保护脚踝，虽然她想隐瞒脚伤，但一眼就被我看出来了。爬到山顶前，我们几乎没有对话，就算抵达目的地，我们也没理由假装相处融洽，这点程度的事我当然明白，但现在似乎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

「抱歉，我没考虑到步调。」

「不会，是扯大家后腿的我不对。」

「不用介意啦，砚川同学！」

「回程得走慢点。」

神代跟光喜同样关心砚川，他们认为是自己走太快才害了她。

正巧在场全员，都是与运动无缘的回家社成员，不过我至今仍会慢跑跟做重训，神代国中时参加女篮，爽朗型男则是十项全能，以至于我们这组的爬山步调过快。

换做是过去的我，肯定会更早察觉到，这不只会增加消耗的体力，还对砚川的脚造成过大负担。即使现在我们形同陌路，我也不忍看砚川受苦。

「砚川，脱掉。」

「……咦？不、不能在这里啦！？这种事应该在其他地方──」

「你在说什么啊，快把脚给我看。」

她到底以为我想做啥啊？我从包包取出运动绷带，坐在砚川面前。砚川终于察觉自己会错意，满脸涨红的她点了点头，并把鞋子脱掉。

「这、这样可以吗？」

「袜子也脱掉，不然我没办法绑绷带。」

「可、可是……」

「嗯？啊啊，我不会在意味道。」

「这、这种事不用说出来！」

即便我心里没有一丝歪念，但被异性说这种话肯定觉得很丢脸，我得好好反省。

「有道理，我刚才那么说实在不够体贴，你放心吧，你的脚散发出花儿的芳香。」

「你这样讲哪里体贴了！」

「没有啦，我担心说有味道你会受伤……」

「有、有味道吗！？」

「你说吃泡芙哪有不掉馅的对吧。」

「不要瞎扯了！到底有还是没有啦，快点说！」

「我知道了啦，大不了我捏住鼻子不闻就是了。」

「你这不是在拐弯说有味道吗！」

「你要求很多耶，你这么坚持我闻总行了吧！」

「对啊快点闻……不对不对！绝对不可以闻！」

糟糕。现在不是享受砚川足香的时候。

「冷静点，不要乱动。我会稍微碰到脚喔？」

「嗯……」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少女心吧，砚川忽然就静下来了。在旁人眼里，我八成是个借机偷摸女高中生脚的变态人渣，若是有人报警，我还是乖乖认罪好了。

不过砚川似乎没打算呼唤警察叔叔，勉强过关。我用运动绷带，顺着脚底、脚踝、脚后跟、腓肠肌，包扎到阿基里斯腱。

「雪兔你好熟练啊，你平常都带着这个吗？」巳芳叹道。

「毕竟我会跑步嘛。」

「你还是跟我一起加入运动社团吧。」

「对我来说回家社就是运动社团。」

其实我也不算说错，反正我这阴沉边缘人回到家，能做的事也只有念书跟健身。你问朋友？哈哈。

「会太紧吗？试着动动看。」

「嗯、嗯……大概没问题。」

「这样应该会轻松不少，下山慢慢走吧。」

「谢谢。」

「会痛再跟我说，再见。」

「等、等一下！」

（插图008）

正当她叫住想离去的我，旁边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头一看，班导小百合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以充满歉意的表情看着我。

「九重……抱歉，也帮我包扎一下……」

「老师，你这样怎么参加小孩的运动会啊。」

「我还未婚好不好！」

「起码也要偶尔活动筋骨啊，不然未来伤脑筋的可是你自己。」

「我有什么办法，每天回到家都已经晚上九点，连晚餐都只能靠外食解决，哪还有时间运动。最近生活节奏错乱，皮肤干到连粉底都不服贴。我的人生完蛋了！我要就这么干枯至死了！」

老师失魂落魄地哭喊，她的话太过写实，害我难以吐槽。

不过老师好歹是个成年女性，我实在是不太方便帮她包扎，啊，我想到了！

「神代，我教你，你帮老师包扎。」

「我、我吗！？」

我向站在一旁观望的神代搭话，接着将道具交给她。

「你不是说想当社团经理？这可是必备知识啊。」

「这样啊，说得也对。嗯，明白了，我试试看。」

神代以认真的神情，兢兢业业地帮老师包扎。

「太紧了太紧了！」

「哇哇、对不起！」

「老师，我发现橘皮组织了，哦，这儿也有。」

「混帐！这种事怎么能在女性面前说出口！」

「别这么气嘛，我教你能够消除橘皮组织的按摩方式如何？」

「我给你操行成绩加分。」

「感激不尽，叽嘻嘻嘻嘻──」

「别一本正经贼笑怪恐怖的，还有你那根本不是笑声吧。」

到了自由时间，我上完厕所回来，不知为何砚川跑来坐我旁边。

砚川摸了摸脚踝，似乎有点在意运动绷带。

「没想到这类东西真的有效，我还是第一次用，好不可思议。」

「应该没长水泡或磨破皮吧？有的话就说一声，我有OK绷。」

「为什么你会准备得这么周到……」

「也不知为何我经常受伤，所以会随时备着。」

「这么说来，雪兔国三时也受过重伤呢。」

「你知道啊？」

「那当然，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看在眼里？砚川？看我？为什么？

「反倒是我都没有注意你。今天也是，你这么难受我都没察觉。」

「……是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表情相当凝重。回想起来，我所认识的砚川个性相当强横，对我总是恶言相向。现在倒是没有那样的氛围，与印象完全不一致。

她就好像，变回了我最早认识的那个砚川，但又有些不同。

「我们是同班同学，总会担心一下。」

「同学……这样啊，说得也对。」砚川反覆咀嚼刚才那句话。

我摸了摸自己口袋。

「给你巧克力，吃了打起精神吧。」

「咦？……谢谢。这么说来你以前好像也经常给我。」

糖分是消除疲劳的最佳解，那怕效果只是一时之间。

「只要静养马上就会好了。」

我起身打算离去，却被她纤细的手抓住。

「──对不起，不要走。」

「那个……你还留着喔。」

「唉？啊……你还记得啊？」

「我自认记忆力算好的。」

我碰巧看到砚川的手机壳上，挂了个丑丑的熊吊饰。

那是我以前在祭典摊贩上拿到的。吊饰早已褪色，变得破破烂烂的，实在称不上好看，她竟然还在用，这倒是让我感到讶异。

「那个时候，真的好开心……」

「你跟男朋友吵架了？」

「这……对了，灯织说想见你。她也想考逍遥。」

「这么说来我们好久没见了，她还好吗？」

「很好，不过我跟她现在正吵架中。」

「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真意外。」

「嗯，不过是我造成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只能道歉吧？」

原来吵架中的不是男朋友，而是妹妹啊。不过姊妹吵架要和解应该不是难事，哪像我从来不敢跟悠璃吵架。

灯织是灯凪的妹妹，是个会称我作哥哥的妹属性佼佼者，应该也算是我的儿时玩伴。在我记忆中，灯织是个温柔的完美妹妹，只要道歉她肯定会原谅对方！

「她绝对不会原谅我的，谁叫我践踏了灯织的心意。」

砚川望着远方，似是回想起某些事，而我只能一语不发地望着她。身为局外人的我，根本没办法帮上忙，姊妹吵架终究不是外人能插嘴的事，不过我多少能感受到，砚川似乎是在等待我开口。

「既然无法回到从前的关系，那就只好建立起新的关系了。」

「……咦？」

「就算无法变回感情要好的姊妹，也仍有办法建立起全新的姊妹关系，这点全看砚川你跟灯织了。虽然这话由我说实在没说服力，毕竟悠璃讨厌我。」

「呵呵，她才不可能讨厌你呢。不过，原来如此啊，说得也对，谢谢你。」

她的表情渐渐柔和，不过下一个瞬间，她就像是为下定决心而深吸一口气，接着以坚定的神情面向我。

砚川缓缓起身，腰杆挺直，对我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过去总是对你恶言相向。我一直想着要早点向你道歉，不过，又期待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再次回到以前的关系。我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砚川？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样做真的很自私，我的内心丑陋，既傲慢又任性，只考虑到自己。所以……真的很对不起！」

砚川双肩颤抖，不停对我谢罪。这是砚川的悔悟，即使众目睽睽，仍要向我传达心中的想法，只是──

「呃……不好意思，我怎么不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咦？」

我纯粹感到困惑，我连砚川为何道歉都不清楚。

「应该是我该向你道歉。对不起啊，砚川，我不小心把你的事说出来。」

过去，砚川向我搭话时，我不慎将她有男朋友的事说溜嘴。虽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个资被人泄漏，肯定不是滋味。

「我很感谢你。我有时候……就是要别人点醒才会明白。」

「为、为什么雪兔要对我道歉？做错事的人分明是我啊！那时候也是──！」

确实砚川曾对我恶言相向，但她说的不过是事实，我并不觉得那很过分，也不认为是毫不讲理。

多亏她明确说出为我的行为感到困扰，我才总算认清自己。关于这点我其实很感谢她，起码比她表面上与我来往，实则内心生厌要来得健全。

「我们也没吵架，我也没生气，你没理由向我道歉。」

我们并不是因为吵架才分道扬镳，不过是前进的道路有所差异，最后我无法待在她身边而已。对这点，我并没有任何恨意或懊悔。

「──你真的很温柔。就是这样……我才不想再见到你。」

再会仅会酿成悲剧，要是我们从未谋面，也不会让她露出此般表情，她在我心中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妨碍到她，只能祈祷她能幸福。

没资格当她的儿时玩伴，连当朋友也没资格的我，不过是她其中一个同班同学罢了。

我将毛巾弄湿，缠在运动绷带上冷却患部，并告诉砚川尽量不要乱动后，便离开该地。

「阿雪！」

神代见我离开砚川便上前搭话，令我更加忧郁了。

「你、你跟砚川在聊什么？」

「脚臭、姊妹吵架跟前程咨询。」

「呃……我不太明白。」

怪了，我明明一五一十传达给她，神代似乎完全听不懂。

「大家说下次想一起出去玩，之前阿雪你没来，这次要不要参加？一定会很开心喔，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去只会让气氛僵掉，还是算了吧。」

「……这、这样啊，不过你去的话我也会很高兴喔！」

正因为神代汐里为人直率，看她失望的身影才更令人心疼。

她的人气之处，就是能毫无芥蒂地与任何人相处，但现在的她却缺乏了平时的活力，造成这状况的原因就是我。

她的瞳孔摇曳，似是在求助，完全没有过往天真烂漫的影子。

「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来念逍遥？」

「因为……我知道阿雪要读这间。」

这答案烂到极点了。我好歹自认，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足了，也跟神代交代不必再向我谢罪。要是没这么说，神代肯定每天都会跑到医院来，这样只会招致不必要的闲话，而我只想避开这点。说到底，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全都是我自己的责任，神代根本无需自责。

要是有个万一，她在病房撞见悠璃，那才真的大事不妙了。

我根本不想再见到她，却想不到她会主动追来。

「喂，神代，在你眼里我真的有这么可怜吗？有惨到要你怜悯吗？」

「我没这么想过！我知道你讨厌我，我没跟学校的人谈，也没帮你复健，我只是想为阿雪做些什么，我只能做到这点事……拜托，让我帮上你的忙！不然我……」

「即使我不愿意也一样？」

「……我知道，阿雪根本不想再见到我。毕竟我为了自我满足利用了阿雪。可是，我不想就这么与你道别……」

她浑圆的瞳孔闪烁着，泪水好像随时会夺眶而出。

「唉……神代，我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事。算我求你了，随便找个社团加入吧，你那么抢手，回家社根本不适合你。」

「可是……对不起，我想跟阿雪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害你难受不就没意义了。」

只要有我在，神代便会饱受良心苛责，我不想看到神代受苦，所以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做法，只要她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展露笑容，那就足够了。

「……阿雪，你真的再也不打篮球？」

「我对篮球毫无眷恋了。」

我本来就是因为失恋才拼死练习篮球，说实话这行为不值得赞许。

只是我至今仍保有过去打球养成的习惯。

「不过我偶尔还是会打街篮。」

「真、真的吗！？」

早知道不该多嘴，神代一听便两眼发亮。

「不过是习惯罢了，毕竟不运动身体会生疏。」

「你在哪打？什么时候！？」

「我都在公园球场打……」

她挥去眼泪，眼神如充了电般散发光芒，再次变回我所认识的神代。喂喂，神代你搞什么！？为什么光是听到我还有在打篮球，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落差大到股市都快发动熔断机制了。

「我、我也要去！我们一起打球吧？」

「有空再说吧？」

「嗯！」

我根本拒绝不了，谁叫她靠这么近！她的眼神充满期待，让我联想到祈求主人要去散步的狗狗，如果她有尾巴肯定是甩个不停。

神代果然还是适合活力饱满的模样，无精打采的根本不适合她，她打骨子里就是一个体育会系学生，从那时候就完全没变。

我猜她八成是想活动身体吧，在搜寻引擎打上「回家社」，预测查询字串八成会出现「垃圾」、「后悔」之类的负面单字。神代的容身之处应该在其他地方，她真的没有必要陪我。

先不论这些，我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冲动了。

「神代，握手。」

「汪！」

「来──神代去捡回来！」

我将做为紧急粮食随身携带的糖果丢了出去，神代见状便直奔向丢出去的糖果。唉，她真的去捡了？啊、回来了。

将糖果捡回来的神代，脸颊微微泛红，眼神直视着我，似是期待着什么，这是叫我如何是好？

「不、不摸摸我的头吗？」

「神代，你听好了，你是人，不是狗，这点要有自觉。」

「要我这么做的分明就是阿雪啊！我都特地跑去捡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真这么做，在别人眼里我不就成了借机偷摸女高中生的变态人渣──总觉得这话我刚刚好像也说过？真是够了。

既然她坚持，那我也没办法！我细细观察了神代十来秒。

她变得比以前更有女人味，还留有一丝未脱的稚气。不过，现在的我是不会停的。

我说做就做！我就做给你看！

「我懂了，如果你坚持要当只狗，那我就当自己是个饲育员吧。」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但如果这么做你肯摸的话……」

「神代，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阿、阿雪！？是摸头啦！那边……不能摸肚子！」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你把东西捡回来了呢，好乖喔～」

「呀！不能摸那边、啊……我、我不行了……住手……」

神代发出了苦闷的喘声，不知道我得判多少年？希望还有减刑的余地……

「这样你总该回想起自己是人类了吧？」

「我是、人类。」

「呼，幸亏我的牺牲没有白费。」

「阿雪！这、这种事，对别人做可是性骚扰喔！」

「不对吧，对你做一样是性骚扰啊。」

「你明知道还做！？」

「身为人总不能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吧？」

「就算有自觉也不能做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此时神代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对、对不起，不知怎么眼泪都流出来了……」

「花粉症吗？」

「不是啦。对了阿雪，你的手已经没事了？」

「是啊，所以你不需自责。」

「但我没办法当它没发生过……」

神代如同触摸伤口一般，小心翼翼地碰了我的手。也不知为何，我受伤算是常有的事，几乎称得上是家常便饭，甚至连疼痛的感觉都一并习惯了。

与神代间的闲聊，让我们的关系稍微回到一年前。

即使如此，也跟一年前有着决定性的差异，现在的我和神代的关系并非对等，不夸张地说，不论我怎么对神代性骚扰，她八成都不会告我。

只要这点没变，我和神代间的关系，就会如冻结般停滞不前。

◆

「不见了……！怎么会！？掉在哪……骗人……怎么会……！」

「砚川同学你怎么了？」

「不在、不见了！我的吊饰！」

就在我们走回山麓准备搭上巴士时，砚川慌张地摸索行李。她的手握住吊饰的绳子部分，而前端那丑丑的熊吊饰却消失了。

「那个啊，爬到山顶时不是还在吗？」

「嗯，肯定是在下山时掉了！怎么办……要是没有那个……！」

「我看就算了吧？」

「我不要！……我要去找！」

「别胡说了，巴士都要开了耶。」

「可是──！」

「吊饰会断就表示寿命到了啦，你已经算是用很久了吧？」

「可是……可是那是雪兔最后给我的……──」

「那种东西叫男朋友买给你不就好了。」

「不要讲了！我不想听！」

砚川仓皇失措，她有那么喜欢那只丑熊？女生的喜好实在难以理解。但就算是如此，现在也不可能回头去找了，现在正和其他学生一起团体行动，大家不可能为了砚川一人延迟回家时间。

虽然我不认为那是有多重要的东西，但只好一面安慰砚川，一面带她回到巴士，这时的她有如断了线的人偶直低着头。

这是天罚吗？是因为我很久没跟雪兔说上话得意忘形了？

如果是，那也未免太残酷了。巴士晃呀晃的，一阵难以言喻的焦躁涌上心头，对我而言，那个吊饰象征的是情谊，它证明了那段无可取代的时光确实存在过。

而且，它也是雪兔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只要我开口，雪兔或许会给我其他替代的东西，但是，我要的并不是替代品。

我想要的东西，真正期盼的事物，如今已无法得到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回到学校马上再过来找吧，应该没掉得太远，或许能在天黑前找到。

不过这样的想法，马上就被身体否定了。爬山累积了过多疲劳，今天已经难以动弹，甚至天气也开始转坏。独自在这状态下寻找实在太危险，况且我也不能把其他人卷进这种事。

那么明天再找呢？时间一拖久，找到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我迟迟无法得出答案，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学校。班导小百合老师开始晚点名，不论她说什么，我都无法听进去，却不知为何，只有这段话清楚地听到了。

「喂，九重人勒？」

「他刚才好像说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我怎么都不知道？巳芳，是真的吗？」

「我也不清楚。」

「反正马上就要放学了是没差啦……那个问题儿童，起码先跟我说一声吧。」

他的座位上空无一人，说起来，回到学校时就没见到他人影，我们明明一起坐上巴士，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身体不舒服，是肚子突然痛起来吗……之后再问他好了，虽然他肯定不会回我，但还是有点担心。

我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忐忑，糟糕的预感不断膨胀。

「我回来了！」

我放声大喊却没收到任何回应，多么可悲的独脚戏。

一小时前现场还满是学生的喧哗声，现在只剩下我一人。

我过去曾妄想到乡下过慢活，尝试以大自然为家，可惜对我这个现代人而言难度太高了。光是徒步一分钟内是否有便利商店，就掌握了我──九重雪兔的生杀大权。我跑便利商店的次数，多到店员八成给我取了奇怪的绰号，但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真相如何。

「毕竟没办法放着不管啊。」

我们好歹也认识很久了，见她如此难过，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就算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见到对方有困扰，上前帮个忙也不为过吧。我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重新提起精神。

我回想起登山的路径，在登顶时与砚川说话时，那吊饰确实还在。意思是它肯定落在登山道的某处。当时风也不强，应该是不会被吹走，但若是被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叼走，那一切就完了，得赶紧动身。我以最快速度跑回来，但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天空被云层覆盖，气温也一口气骤降，距离太阳下山大概只剩一小时。

「砚川，要是往返一趟没能找到，那我可只好放弃了……」

◆

我将包包往房间随便一摆，整个人倒在床上，熟练地滑起手机，这是我每天回家的习惯动作。

手机里塞满了当年快乐的回忆。不过，一切在国中二年级便中断了，从那之后，手机的照片越来越少，开心的日子逐渐褪色，每一天都黯淡无光。照片里映出的，只有自己憔悴的面容。

「已经没办法回到那时候了？我不要……」

当时我总是在笑，乍看之下，表情是皮笑肉不笑，但内心总是十分快乐。我身边有着那个曾经最喜欢的人，当我贴近他想拍照，他总是一脸困扰，又看似害羞，最后面无表情地让我拍，这一切都是我最珍惜的回忆。

──最后，我失去了这份最珍惜的回忆。

照片上的我身穿浴衣。每一年，我都会和他一起逛夏日祭典。

一开始是双方家族同行，不知何时变成只有我们俩去。

一切回忆都是如此梦幻、美丽且温柔，至今我也难以忘怀。不过，全部都被破坏了，还是被我亲手摧毁的。

说不定，我们现在还有机会两人一起出去玩？等我们情感加深，一起出门逛祭典、牵手、接吻，回家后两人──泪水不禁从眼眶溢出，愚蠢的我，丢失了最珍惜的事物。

为什么？怀抱如此疑问是一种罪过。因为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舍弃了一切。我丑陋、胆小、卑鄙，是我无法承受这份幸福，所以把它毁了，我们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谈天说地了吗？

我不要……我想再多和你聊天……像过去那样触碰你……

祭典那天，他握住了我的手，我因过度害羞，瞬间将手甩开，我不想被他察觉自己有多紧张。

「我没有出手汗吧？」我脑中只想着这个，并偷偷拿出手帕擦手。

之后，他再也没有握过我的手。不对，并不是这样，明明只要由我主动握住他就好了。

无法传达的心意和话语，明明想让他知道，却迟迟拖到今天。要是早点向他倾诉，或许就不会过上背负着懊悔的每一天。

在他面前我总是踟蹰不前，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怕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直到那一天，他终于觉得我这人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是青梅竹马，不是朋友，甚至连同班同学都不是，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他人。一想到他或许是如此看我，我的内心就被恐惧支配。

即便如此，从他的言行，依然能得知他很在意我。我相信，他仍珍惜我这个背叛他的人，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举止。这个想法，一直是我内心的支柱。但我没想到，我会因此而更加痛苦。

一切都到了极限，我无法再承受了。明明编入同一个班，或许能成为改善关系的切入点，但是我做不到。我靠得越近，他的距离就变得更远。

国中三年级时也是如此，当时他受了重伤，回想起来，他总是遍体鳞伤。总会被卷入事件受伤。不过，他从没告诉过我其中的理由，他只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从不怪罪他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我们难得说上话，我实在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感情如风暴一般喷涌而出。

我抱膝坐着，将身体缩成一团，轻抚脚上的运动绷带。

缠上绷带后走起来轻松多了。他有注意我，无论何时，他总会在我需要帮助时来救我，不过，只有那时候没这么做。

我回想起雪兔的话，决定顺从这份心意。

就算无法回到从前，我们还是能建立新的关系，若是我现在仍踯躅不前，不亲自踏出那一步，这一年，又将被我白费。

未来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机会了，说不定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他不允许我接近他，难道我希望就这么结束吗？就这么甘愿当一个胆小鬼吗？当然不愿意。

「──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如同向他人许愿说道，又像乞求原谅，我紧握颤抖的手，希望能取回错身而过的往日。

我鼓起勇气向他道歉，不过，一切都不对劲，就好像咬合出错的齿轮一般。

脑中只想着道歉的我，被他的话语弄得无法思考。

「……我到底想和雪兔变成怎样的关系？」

回想起来，我们两人没吵过架，也没有生气，每次都是我单方面宣泄情绪。

把一切都告诉他吧。至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为何要那么做，让他知道我真正的心意，不要隐瞒、不要害怕，把我的一切传达给他。

然后，我将把一切都交给他，所以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么小的东西是要怎么找到嘛……」我乏力坐倒在树荫下。

不，找是找到了啦！？只不过是往返了三次才找到，即便我对体力充满自信，但这次真的是累坏了。雨水剥夺了我的体力和体温，双脚也直打哆嗦完全站不稳。是说天太黑了吧！还不知从哪冒出了猫头鹰的叫声，真是别有一番情调啊──幸亏不是野狗冒出来，虽然眼睛总算是习惯黑暗，但碰上野狗我就真的没辙了。

我现在人大概在半山腰，稍微偏离登山道的山坡上，没想到吊饰会跑到这种地方，或许是掉的时候滚到这边。我仔细盯着它看，这丑熊的表情越看越火大，真不懂砚川干么把这东西当宝贝……

我从砚川那收到的东西、回忆，打从那时就全部丢掉了，一个都没剩下。没想到砚川却──

我抛开脑中胡思乱想，现在那么晚了，再不快点可能真的回不了家，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下山坡。

唉……幸亏最后有找到，看砚川当时如此纠结，最后肯定会一个人跑来找，我这么做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说实话，我暂时不想看到大自然了，身为现代都会人，与自然实在无法相容。晚点去澡堂泡个澡吧……咦、奇怪？

我一个不慎被泥泞绊倒。

「完了。」

膝盖顿时乏力失去平衡，啊──这下完了，我要滚下山坡了。

时间流动变得异常缓慢，只可惜我人生的走马灯短到引人落泪。

「我的朋友，未免太少了吧？」

我一面为自己的人际关系淡泊的程度感到傻眼，一面跌落山坡。

◇

灯笼高照，祭典乐队演奏着轻快节奏。喧闹中夹杂了欢愉的气氛，我单手拿着棉花糖，和她顺着摊贩漫步。

「嗳，我想吃苹果糖。」

或许是受当下氛围影响，她露出往日那般发自内心的笑容，至今已鲜少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她伸出被糖果染得通红的舌头，眼睛眯成一线，调皮地笑了出来。

可能是名为夏日祭典的魔法，让她在这一天返璞归真也说不定。

「你看那个，你很擅长打靶对不对，帮我拿！」

以白色为基底的藤色浴衣，突显出了清纯，与她十分相衬。

我在打靶摊打下了她相中的奖品，她将那个小巧熊吊饰放入束口袋，接着顺从高昂的心情，踏出了轻快步伐。

对我们而言，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我们坚信未来也是如此。日落西沉，仅只一发的烟火，宣告祭典开始。

「那个，明、明年啊……不要以──而是……」

她低头呢喃，却被周遭逐渐转大的人声掩盖。

倏地，「轰」的一声，我们望向天空，夜空中绽放了五彩缤纷的烟火。身旁的人发出「哦──」的欢声，我们也看到入迷。

人流遽增，我和她被挤得拉开距离。

为避免走散，我急忙握住她的手。

「──！」

她的眼中满是惊愕，倏地将我的手甩开，我伸出的右手失去目的，在虚空旁徨。

「啊……」

她吐露了轻微的喘息，接着如遮掩自己表情般转向后面。

也许一切只是我意乱情迷。上了国中，她便开始对我恶言相向，我早该察觉到的。

她早就暗示过我了。

我们的关系逐渐变化，最后步向尾声。

她将我的手甩开，表达了拒绝的意志。

「──嗯……奇怪……？」

身体好重，地心引力起了变化？脑中一片迷雾难以思考。

沾染汗水的T恤黏着背部。就算想起身换衣服也嫌烦，只好作罢，我现在连拿毛巾擦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朦胧的记忆渐渐鲜明，我终于记起自己感冒了。

尽管身体变得残破不堪，但我总算是回到家里，只是在雨中勉强自己的结果，就是一到家便直接倒下。拿温度计一测竟然高达三十八度，我只好随便洗个澡，直接倒进被窝，剩下的事就不记得了。

我确认时钟，时间过了十二点，我睡了半天以上。

身体还有点重，但比昨天好多了，体温也降到平均温度。

我吞了感冒药，估计再睡上一觉明天就能上学。

仔细想想我好像很久没感冒了，这或许是开始锻炼身体后第一次，应该是被雨淋到害的。

最近总是慌慌张张度日，除了给自己造成精神压力外，现在感冒还给家人添麻烦了。

寂静中，只闻秒针滴答地转，如节拍器般规律的声音，再次引我进入梦乡。总觉得做了场怀念的梦，内容似是开心、又像悲伤，最后仅留下失落。

视线刚好扫到放在桌上的吊饰，我都快忘了有这个东西。

话说回来，这丑熊到底哪一点让砚川如此中意，难道这其实是相当稀少的宝物？这样就能说明她为何会如此慌张了，既然如此，还是赶快把这个还给砚川吧。

啊，不过现在倒是不可能做到，我想着想着，意识又陷入黑暗之中。

◆

「我有事想问你，巳芳同学，有空吗？」

「唉，我吗？请稍等一下。」

午休时间，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在教室，那人便是雪兔的姊姊悠璃学姊。

刚才还静悄悄的教室忽然议论四起，还听到有人小声说：「是不是要找他告白啊？」虽然巳芳同学确实很受女生欢迎，但只有悠璃学姊不可能做这种事，她特地跑来这里，肯定是为了雪兔的事。

霎时间，她以带有明确敌意的眼神指向我，估计神代也被她瞪了。

「悠璃学姊为什么会……」

雪兔今天感冒请假。昨天他还提早回去，看来身体是真的很不舒服。我本来下定决心，今天要好好面对他，真是走霉运。

不过比起自己的事，我更担心雪兔，在我心中的莫名不安，至今还仍未退散。

「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来问你，昨天根本没空管这些──」

走廊上听到了夹杂着困惑的字句，证明了她绝对不是来告白。一会，两人对话结束，巳芳同学脸上挂着不解的神情回到教室。

「怎么了，巳巳？」峯田问道。

「不，我也不太清楚……不对、慢着，原来是这样！难不成那家伙……砚川同学！」

不知巳芳同学察觉了什么，忽然神色大变，并向我搭话。

「听说昨天雪兔是晚上十点才回到家。」

「为什么会这么晚才回家，他昨天不是……」

「是啊，那家伙早早离开了学校，却在深夜才回到家，昨天晚上还下雨，结果今天，他就请假了。」

我真心痛恨直到现在才察觉事情真相的自己，甚至小心眼到，嫉妒比我更加理解雪兔的巳芳同学。

「这只是我的推测，砚川同学你说吊饰掉了对吧，难道雪兔他……」

我在巳芳话说完之前，就飞奔离开教室。

「等等、请等一下！」

我实在坐立难安，用尽全力冲了出去，甚至都忘记自己脚还痛着。不断涌上的焦躁，驱使我叫住想回到二年级教室的悠璃学姊。

「请问……！」

「…………有什么事？」

「雪兔他没事吗！？」

悠璃学姊是雪兔的姊姊，我已经好久没和她说上话了。过去的她非常温柔，但如今……

「……他只是感冒，今天早上烧也退了，马上就会好。」

「太好了……我能去给他探病──」

「砚川同学，拜托你，不要再激怒我了。」

「──！？」

如无机质般冰冷的声音，打断我的话。

「为什么，那孩子昨天会晚回家？他到底跑去做什么，你知道吗？」

「啊……这……」

巳芳同学所言，终究只是推敲，没有明确证据。面对不知该如何答覆的我，悠璃学姊再也无法隐藏心中怒火，她语带愤怒地说：

「你又欺骗了那孩子吗？他都已经遍体鳞伤了，你居然还！」

「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多嘴──」

或许这一切只是场误会，但我却无法停止道歉。

「你够了没有！到底要把他耍到什么程度你才甘心！」

现场气氛凝重，越来越多人围观。悠璃学姊大叹了一口气。

「唉……让开，我没空陪你闲聊。」

「请等一下！我也──！」

「你绝对不准来。」

悠璃学姊说完便直接离去，只留下我呆站在原地。

「完了，有够无聊。」

登登──满血复活！虽然完全恢复，不过肚子可饿坏了。

妈妈偏偏在今天要去公司，害她失魂落魄的，她本来还说要照顾我一整天，她要是真做了这么恐怖的事，我哪还有办法好好休息。

睡了一天，全身充满了无处发泄的体力……正当我打算煮顿豪华晚餐时，正好听到打开大门的声音。

这么早回来？这时间不可能是妈妈，所以是姊姊？干脆再躺回被窝装睡算了。

不过我一静下来，就听到有人在玄关对话。

「……给我回去。」

「──可、可是！」

「我会负责照顾他，你来只会碍事。」

「拜托！让我看他一眼就好！」

「你既然这么在意他，那时为什么要──！」

「──！」

「这跟抛弃弟弟的你有任何关系吗？」

「我、我才没……」

「再见。」

大门被粗鲁地关上，而我被那场争执吓得胆颤心惊。

姊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进我房间，我不期待她有进房间先敲门这个常识。她似乎赶着回来，呼吸有些急促。

「如何，还好吗？」

「烧退了，身体好不少……刚才，有谁来了吗？」

「……是推销报纸的。」

「这谎也说得太烂了。」

「蛤？」

「我失言了。」

少骗了──！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虽然没听清楚对话，但怎么想那氛围都绝不单纯啊！？哪有人会为订报纸起争执啊。

不过，看她似乎不打算告诉我，在意也没用，反正姊姊只要「蛤？」了一声，就代表我绝无反驳的机会，这是我们家的铁则，做弟弟的真命苦。

「我买了些对身体好的东西。」

她把运动饮料、营养食品和果冻放下来，不知为何全都是蜜桃口味，虽不懂这神秘的蜜桃崇拜是怎么回事，但是有好消化的食物吃实在感激不尽。

「脸色比早上好多了，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吗？」

「没有。」

我立刻回答，目前没什么事需要劳烦姊姊。

「要我帮你擦汗吗？」

「不用了，我刚才擦过。」

「不然，要我帮你煮粥吗？」

「哈哈，不必那么勉强吧。」

「蛤？」

「对不起我太狂妄了。」

说来悲哀，我对姊姊料理的信赖度，已经突破零呈现负值了，我只能正视悲惨的现实，走向厨房给自己煮粥，姊姊还说「记得做我的份」，你没生病何必吃粥。

「有食欲吗？」

「算是肚子饿吧。」

「睡眠欲呢？」

「睡了一整天，清醒得很。」

「性欲呢？」

「…………嗯？」

有必要问这个吗？我无法隐藏动摇，慢着，这不过是姊姊在问诊罢了。九重悠璃这个人，绝不会问没意义的问题才对！

「唉，我问你性欲呢？说啊！」

「呃……」

「快点回答，性欲呢？」

「可、可能需要发泄吧。」

我无法忍受压力，只好诚实以对。

「是吗，等感冒好了再说吧。」

「是。」

我实在不敢询问这问题的用意，只好老实回应。

「悠璃，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添麻烦……为什么你总是──唉，有需要什么就叫我吧。」

「嗯。」

我吃完便回到房间。刚才姊姊的表情看似有些寂寞，到底为什么？

◆

我打开被我丢在一旁的手机，发现通知不断冒出来，太失败了，早知道就不要看。上头满满都是砚川的名字，我自然而然将视线转向吊饰。

她现在肯定很困扰，虽然等上学再给她也行，既然她这么急也没办法，反正估计我现在也睡不着。

「我去趟便利商店。」

姊姊马上就回应了我，如今感冒完全治好，砚川好像也能马上出来。

我披上外套，出门朝目的地前进。

「雪兔！」

慢着、我现在浑身汗味，不要靠这么近啊！砚川一见面，就直接将我紧紧抱住，拉都拉不开，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呜奴奴奴奴……

「不好意思啊，放学了还找你出来，虽然明天再说也行。」

「那种事没关系！感冒还好吗？」

「完全没事了，现在闲得发慌。」

「要是雪兔有什么万一，我……」

砚川哭哭啼啼的──这实在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此刻，我猛然惊觉。

「难道，你有来我家？」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跟悠璃吵架了？」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都是我不对──」

原来悠璃赶走的人是砚川啊。

「不好意思啊，悠璃她就是个武斗派，肚子一饿就变得毛毛躁躁的。」

「呵，讲这种话，要是她生气我可不管喔。」

我实在不习惯看她哭泣，弄得我头隐隐作痛，我印象中的砚川总是在生气，时时刻刻露出不满的表情。

「砚川，把这丑熊拿回去吧。」

「──！谢、谢谢，是雪兔帮我找回来的？」

「谁叫回家社闲闲没事做，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谢、谢谢……不过，拜托你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我把丑丑的熊吊饰，简称丑熊交给她，还以为她会为我独到的命名品味鼓掌喝采，竟然完全无视了，真是过分。

「我倒是没想到，这东西原来有这么珍贵。」

「哪有可能啊……它代表的是情谊──」

我完全不懂她话中之意，也没打算问，反正把她珍惜的东西找回来了，我别无所求。

接下来一段时间，砚川靠着我哭个不停，T恤上满是她的泪水。

「肚子好饿。」

「那、那你来我家吧！我准备点吃的。」

「这么晚了，我随便吃碗拉面就回去了。」

都这时间了，就算送砚川回家，那个人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我今天休息了一整天，但砚川上学肯定累了，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况且她脚还在痛。

这么说来，我们有多久没像这样独处了？总觉得静不下心，而且最近的砚川跟我所知的她完全是两个人，她少了当时的毛躁，变得沉稳不少。

「对不起，还让你送我回来。」

「脚没事吧？」

「嗯，没事……总觉得，有点怀念呢，以前我们也经常玩到晚上，最后回家还被骂。不过……我还不想回家。」

砚川站在自家玄关前，表现得依依不舍。

「干么，你又有什么烦恼吗？没事啦，那点脚味没人会在意。」

我试着安慰她，但她的脸却瞬间涨红。

「什么！？你怎么还提这件事！」

「你不是为了味道而烦恼吗？」

「就说不是了！好──我生气了，既然你这么坚持就闻啊！」

砚川哼了一声，将运动绷带解开，把脚对着我。这时的她，有点像是我所认识的砚川。

「竟然叫人闻你的味道，这样的嗜好我实在难以恭维。」

「这才不是什么嗜好好吗！」

我拿她没辙，只好靠近嗅了一下，没错，我就是个变态，这评价我就欣然接受吧。原来如此，这就是大地之母的芬芳吗……我猛然回神，等等喔，这……

「我们到底在干么……？」

「呜……还不是你害的！如、如何，不会臭对不对？」

「先不论这个，前阵子，有个占卜师从我面前走过，突然就哭了起来，还请我喝咖啡，那是怎么回事？」

「不要岔开话题！虽然我也很在意你说的事，但是先维护我的名誉！」

「对对，这样才像砚川嘛。」

「咦……？」

「我还以为你上高中后变了个人呢。」

砚川忽然呆站在原地，她似乎慢慢理解我所说的意思，接着又低下头，我还以为她又要骂我一顿，但似乎没这回事。

「……嗳，雪兔，我变了吗？」

「你不是讨厌我吗？」

「……我真正恨的是我自己。我真的很过分，无法直率表达自己，这样子，根本只是傲慢，成天向别人撒娇，最后还让对方受伤。」

砚川以自嘲的口吻说出这段话，流露出心中懊悔。

「我想改变自己，打从那天起，我就不断后悔。不把话说清楚，就只希望对方理解，这种行为太卑鄙了，若是不亲自传达、亲口说出来，根本没有意义。」

面对砚川的懊恼，我找不到任何话来回覆，只好沉默不语。

「谢谢你──帮我找回这个，我好高兴。」

「你刚才已经谢过了。」

「雪兔，你为什么要帮我找回来？你不是一直避着我吗？」

「我昨天也说了，我们又没吵架，我只是见你困扰，就顺手帮忙罢了。」

不论她怎么讨厌我，都无法抹灭她曾经救了我的事实，我不过是为了偿还这笔过大的人情，没有其他用意。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

「跟那个没关系。不过你若是伤脑筋，需要帮助的话，不说出来我也不会明白，毕竟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那就待在我身边……永远待在我身边啊！」

「那已经不是我的职责了──」

砚川伸手抚摸我的脸，她缓缓地，吐露出难言之语。

「我跟学长已经没有在交往，我们一下子就分手了。」

「蛤？慢着，你等等。一下子是多久？」

「我们只交往了两周。」

「不、你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这样我不就向大家传递了假新闻……这违反了我个人原则……还违反了个人资料保护法……」

唉唉唉唉真的假的！？我怎么第一次听说！我完全没发现，事实上，我的确完全没在关注砚川的事了。

若是有个洞我真想钻进去。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告诉你！不过，我受够无法跟雪兔说话了，我们和好吧？就像当年那样，变回要好的青梅竹马！」

「不可能，我做不到。」

「为、为什么？已经太迟？来不及了？还是你喜欢神代？」

「──不对，只是，我已经无法回想起当年喜欢你的心情了。」

多么甜蜜的诱惑，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回到从前。无论何时，往事总是苦涩的。我没有任何想要回到的过去。

「我也一直喜欢着雪兔啊？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你！雪兔对我告白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我本来想马上回覆你的！可是──」

砚川喜欢我？咦、幻听？突如其来的告白，在我听起来却像是事不关己。这是怎样，她倾尽全力说出的话语，令我内心一阵骚乱，你刚才不是还说想变得直率吗？

为何撒这种谎？为什么要伪装自己？

我的头痛加剧，好像听见东西碎裂的声音。

哪可能有这么美的事，我将思绪倏地拉了回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依然是在过去抉择的延长线上。

「我没想到你会撒这种谎。」

「──你说……什么……」

大家都说生病时会变得脆弱，或许就是指砚川现在的精神状态。当疲劳达到颠峰时，便会变得忧郁，甚至表现出平时所不会展露的胆怯，我感冒时话也变得很少，就连姊姊也说：「你生病时反而比较正常。」

我反覆咀嚼砚川的话，事到如今她为何要扯这种谎，叫人难以理解。所谓的儿时玩伴是一种相当稀有的关系，从旁人眼光来看，这层关系既特别又坚不可摧，所以才显得更麻烦。先不论同性儿时玩伴，若换做是异性，其关系和距离感，都会形成与他人交往时的障碍。正因为如此，当年她才会把我们关系切割干净。

「变回以前那样也只会重蹈覆辙。你将来喜欢上别人时，我一定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这不光是针对砚川，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而我早已习惯了。

「还有，你说你一直喜欢着我？说这种谎有什么好处？你不是因为喜欢学长才跟他交往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喜欢他，却依然和他交往了？」

「──这！？可是，我没有说谎！这真的不是谎言──！」

砚川肯定在说谎，要是砚川真的从前就喜欢上我，为何要跟学长交往？为何当时不说清楚？那分明就是当时的我唯一的期望，是我梦寐以求的未来。

可是，最后那个未来如沙粒在我手中散落，一如往常，我没能掌握任何东西。砚川喜欢学长，喜欢到刚开始交往就做了那种事，如今她却说从前就喜欢我，这怎么听都只像谎言。就算她说的从前，指跟学长分手之后，那时我们也毫无交集了，根本不值得取信。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两情相悦？绝对不可能。

我当时确实是失恋了，是被她甩掉的。

我到现在，依然能回想起砚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骗子。」

她用憎恨的眼神怒视我，对我说出这么一句话，便消失在我面前。

「不论你要怎么讨厌我都无所谓，可是，我没有对你说过任何谎，只有这点希望你能相信我。再见，我要回去了，你快点跟灯织和好吧。」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纵使想追上去，双脚却不听使唤，好像我上半身稍微前倾，整个人就会向前倒下。

我好像终于窥见了他的真心，雪兔说得非常正确，我为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无尽悲伤，却又无可奈何。

在学校听到巳芳同学的假设时，心脏好像被紧揪着。

雪兔因感冒没来学校，说不定还身受重伤，我好害怕，我怕他就此消失在我面前，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我。我想像了最糟糕的结果，想否定却做不到，内心就如同结冻一般。

我低头望向手中，那是我最珍惜的情谊。但我无法触及他的心，无法打动他分毫。

夏日祭典那天，我把他的手挥开。

当时的我开心过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雪兔也许感受到被我拒绝了，而我却没有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事到如今才察觉真相，甚至花了大把时间才终于理解。

他说得没错，主动牵手、告白的，一直都是他。那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就像只等待喂食的幼鸟，从他那边收到了许多事物，不过我有给予他任何东西，或是告知自己的心意吗？

他说得对，说谎的人是我。我撒的谎，让我们俩不断受苦，要澄清这个谎言分明就很简单。

然而，我之所以会说谎，是害怕表达真心。

我的内心丑陋，只顾保身、测试他人，自己则躲在安全的地方伤害别人。如果我能够诚实面对自己，或是别这么急躁，或许就不会事至如此。

当时的我非常焦虑，雪兔很受女生欢迎，他自己没有注意到，成熟达观的他，对身边的小孩来说就像是个大人。

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温柔，这样的人不可能没女人缘，偶尔会做出的奇怪言行，反而让大家对他目不转睛。我知道，有其他童年玩伴喜欢上他的反差魅力，而她们之所以没向雪兔表白，是因为有我在，因此，我才会做出那种行为。

我差劲透顶、内心丑陋、嫉妒缠身且污秽不堪。

当我和学长交往的谣言一传开，马上就有其他女生接近雪兔，其中一人就是神代汐里。

但那时，雪兔将一切都投注在社团上。他全心全意练习，没空顾及他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篮球上。

而我，却被自己撒的谎所束缚，无法动弹，甚至难以出声，名为现实的棘刺，将我紧紧缠住。恶意在心中不断增幅，导致了无可挽回的结果。

最后我口中说出的，并非一切的真相，而是痛骂雪兔是「骗子」。

『我啊，永远都会站在小雪这边！』

『那我，只要小灯有困难就会去帮你。』

我们儿时定下的约定，不是「将来要结婚」那般浪漫的事。即便如此，这段宝贵的回忆，依然深埋在我心中。或许他根本不记得了，但当时的我却无法谅解，你不是说好要帮助我吗？可是在你身边的，却不是饱受折磨的我，而是其他女生。我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无比难过。

我紧握手中的吊饰。其实我都知道，他没有说谎，就如同今天，他又帮助了我。

说谎又没寻求帮助的，都是背叛他的我。

当时也是，只要老实向他求助，他肯定会立刻帮我解决，因为雪兔就是个如此坚强的人。

我想改变，我必须要改变自己，只要诚实面对，就不会演变成这么恐怖的结果。我只能默默承受家人的轻蔑、厌恶、怒骂，仰慕雪兔的妹妹，至今都还不肯原谅我。

我是那么地喜欢他，却没有将这份心意，化作语言传达给他。当我终于能说出口时，一切都太迟了，他已对我失去好感。

如今玻璃鞋彻底粉碎，出手相助的魔法师，把我送往城堡的南瓜马车，都已不复存在。

可是，仍隐隐作痛的脚上，还留有他从未抛弃我的温柔。

这次轮到我主动追求他了，我要让他再次喜欢上我。

我不想再只顾着等待，不想再当个成天作梦的公主。

我绝对不要放弃！

我无法放弃，更不想放弃。

将自己丑陋的真心开诚布公，肯定会被他讨厌，我才迟迟不敢说出口。

我没有勇气、没有觉悟，最后，被断罪为骗子。即使如此我还是得说出口，必须主动踏出这一步。

现在我终于清醒了，那怕已经太迟，我依然要──

要从头来过，就必须得先从被雪兔讨厌开始，我要承认自己内心的丑恶，若是不承认便无法回到过去。

不对，不是要回去，这次我必须向前迈进！

「对不起……」

这是我最后一次道歉了。

我要被他讨厌，然后从零开始。

这一次，才是我砚川灯凪真正的恋爱──

第一卷 第四章「真心与猜忌」

隔天，完全恢复的我出门上学，却在公寓入口被姊姊叫住。我们就读同所高中，但并没有一起上学，要说原因的话，是姊姊早上爬不起床，几乎都是我早一步出门。

怪了，她找我做什么？

「嗯。」

正当我抱持疑问时，姊姊将一只手伸向我。

哦──原来如此，是要求看护费啊？

昨天她为我这下人买了不少东西，劳烦姊姊也让我过意不去，我从钱包取出千元钞放在姊姊手上。

「蛤？」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我想也是，千圆怎么够啊！于是我换成了五千圆钞。

「你是在耍我吗？」

糟糕──！姊姊紧皱眉头，看来是不小心惹怒她了。女生跟男生不同，凡事都得花钱，请她帮忙看护，肯定不是个小数目，我急忙从钱包取出一万圆钞，没想到姊姊的怒火却猛然上升。

「这、这样应该能饶过我吧？」

我将钱包双手奉上。谁叫我九重雪兔，是个从未经历过叛逆期的男人，姊姊要多少钱照给就是了，反正我平时就花不了多少钱，没了钱包也无所谓。

说到底，像我这种只会惹事的垃圾，光是能正常上学就谢天谢地了，所以绝不违逆家人，就成了我的原则。

「我有说过要钱了吗？」

「……那我该给你奉上什么东西才行？」

「为什么是以我向你要求东西为前提？」

「请恕弟弟我愚钝。」

我这种人，哪有办法跟上姊姊深谋远虑的思路，我会努力精进的。

「你病才刚好，我有点担心，我牵着你的手上学吧。」

「您发狂啦？」

当我读幼稚园？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答覆。都上了高中，还要跟姊姊手牵手上学，这肯定会闹出其他问题。姊姊是校内知名的美女，这么做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但最最重要的是，跟姊姊牵手实在有够丢脸。

况且做了这种事，说不定又会像那时一样──

「──我做不到……」

「还是无法相信我？」

「不是这样。」

我不能因为姊姊人好就向她撒娇，她明明讨厌我，还如此在乎我的健康，光是这样就足够了，我无法奢求更多。

既然身体完全恢复，那就启程上学吧。

但我却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只有悲伤。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想到你一来就引发话题啊，花花大少。」

才刚进教室就被爽朗型男嘲弄。大病初愈的我，实在承受不住大清早就引发这样的骚动。姊姊这人就是死心眼，见我打死不愿意牵她的手，就干脆强行抱住我的手臂。不论我怎么挣扎，她就是死抓住不放，多亏她，害我一早就得像对恩爱的笨情侣般走到学校。

想当然，马上就引起轩然大波，校内谣言四起。真要说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那就是残留在手臂上的柔软触感，只可惜还是疲劳更胜一筹，根本不划算。我慵懒地上完第一堂课，就被不认识的学长给叫到走廊。

「不好意思叫你出来。我是二年级的水口。你，真的是悠璃同学的弟弟？」

「我跟姊姊长得不像。」

「大家一早还吵着她终于交到男朋友了，害我吓死。到底怎么了？」

「我感冒了，姊姊只是担心我的身体。」

「感冒没事了？」

「是，昨天有好好休息，现在很有精神，不过又被早上的事搞累了。」

「哈哈，毕竟她很受欢迎嘛。她也真是爱操心啊，虽然重视家人是件好事，但对你来说倒是场灾难。」

「我也被姊姊的怪异行为吓到了。」

「没剩多少休息时间，我就开门见山说了，我想拜托你帮个忙，可以吗？」

「是打算跟姊姊告白吗？」

光是有人找我问姊姊的事，大概就只剩下这个可能性了。悠璃跟妈妈一样是个美女，国中时也经常有人跑来问我：「你姊姊有男朋友吗？」。话虽如此，但我们平时几乎没有交流，我根本不清楚她的私生活，感觉她就算有男朋友也不意外。

「虽然要求这种事有点丢脸，能拜托你帮我找悠璃同学出来吗？」

「有必要找我帮忙吗？」

「你可能不知道，她从来不回应这类事情。即使寄了情书，她也是看都不看就丢掉，这还挺有名的。」

「这么恶劣的女人是谁啊，啊、是我姊。」

「话是这么说啦，但就是迷上了也没辙，如果是告白被拒也就算了，连告白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很讨厌吗？」

即使是亲姊姊，我也必须说这态度实在太差，不过她依旧有这么多人追，只能说这或许是世上不变的真理。我端详了眼前的水口学长，看起来不太粗鲁，说话态度也很随和，印象还算不错。虽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毕竟我刚给姊姊添了麻烦，偶尔还是得回报一下。

我这做弟弟的，就当一次邱比特，支援姊姊的恋爱吧！

「我知道了，请交给我吧！」

「你愿意帮忙啊少年！」

「我们只差一岁好不好。」

「你也配合一下嘛。」

水口学长看似就是个普通的好人。

「──咿啊！」

「悠璃，你刚才是不是发出怪声？」

「住口。」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朋友聪美用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但我现在没空理她。我细细确认手机萤幕，没错，这是我弟传的讯息。

是发错了？我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讯息上写着「我有重要的事要找悠璃谈」，这样的句子，不可能是发给我以外的人。实在难以置信，那孩子几乎没传过讯息给我，几乎是有必要才会主动联络，这样的内容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怎么办，我今天没化妆。」

「你哪天不是这样。真难得见到你如此动摇，还有今天早上的事，到底怎么啦？」

「以后大家就见怪不怪了，不过这到底是……」

「唉，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每天早上都抱着弟弟上学？」

「我确实是这么想──慢着，难不成，早上的那个是『姊姊活』！？」

我蓦然惊觉，为何一早，弟弟就要给我钱。

在这世上，有所谓的「爸爸活」。意指男性送钱给女人花，带她们去吃饭之类的行为，难道说弟弟想找我做「姊姊活」？听说金额会随所做的行为有所波动，但不清楚行情的我，根本难以理解。这么说来弟弟他一开始是拿出千圆，最后把整个钱包都奉上，我好在意，他想用那笔钱要求我做些什么。

他到底希望我为他做什么，惨了，不该把那件事随便带过的！

我实在坐立难安，于是取出化妆包直奔洗手间。我还是第一次被弟弟找出去，虽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但我必须一心一意迎接这项挑战。我压抑着跃动的心情，等待放学来临。

「雪兔，你在哪！？」

逃生梯一如往常地宁静，我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弟弟的身影。

「你来啦，谢谢你悠璃同学。」

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可没空管那种小事，他还没下课吗？要联络他也行，但这么难得，有点想在这等他。只可惜眼前出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实在叫人不悦。

「我有事想跟你说。」

「你谁？」

「我是隔壁班的水口恭一，之前我们曾一起做过美化委员，你不记得了吗？」

「不认识，我很忙的，如果没事能闪边去吗？」

「等、等一下！是我找悠璃同学出来的，我拜托你弟弟帮忙。」

「蛤？」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对眼前的水口产生兴趣。

──刚才，这家伙说什么？拜托我弟？

「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

「你叫水口是吧？你利用了我弟？」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请他帮忙，不然我怕你不肯来……」

「你开什么玩笑！不要把我弟扯进这种无聊事！」

「我只是想向你告白──」

「那你不会当面跟我说吗！竟然把我找来这种地方，你威胁我弟？」

「我怎么可能会威胁他！」

「谁知道，真是够了！」

我无视水口掉头就走，我得赶快回去，天晓得他对弟弟做了什么。

此刻被告白的事，已从我脑中消散了。

「呃……你的回覆呢？」

现场只剩水口一人直愣愣地站着。

姊姊的恋情不知是否顺利，嗯嗯，心情真不赖，以后就把一日一善当作目标吧！毕竟这可是释迦牟尼说过的话，应该是他说的吧。虽然这话是出自于佛教，但我们家其实没有特别信仰。

门外听到慌张的脚步声，正好停在我房门前，接着没听到敲门声，门就被用力打开，脱去制服换上小背心的悠璃，直挺挺地站在我房间。哦，看来是告白成功了？

「悠璃，欢迎回来。」

「那个叫水口的男人，没对你做什么事吧！？」

「哈？学长只有拜托我找悠璃出来啊。」

「太好了……」

「这下学长和你终于成为情侣了对吧？」

「我才不管那种会利用你的人。」

姊姊露出实在不方便让外人瞧见的唾弃表情，看来是真心讨厌对方，水口学长，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接着不知为何，姊姊坐在我身旁。

「我觉得学长人还不错啊。」

「蛤？那又怎样？所以就要我跟他交往吗？」

「唉唉……」

我绝不是那个意思，别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瞪过来，我只好三缄其口。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不需要付钱知道吗？」

「谢谢？嗯、嗯嗯？」

想做的事是指什么？姊姊脸颊微微泛红，不用付钱？这么说来，早上好像有过类似的互动。嗯嗯，她是想说我钱包那点零头根本不够吧，姊姊说不定有想要买的东西。这下我只好全力协助了！

「不然要我动用存款吗？」

「存款！？你想要我做的事，有迫切到这种程度吗？」

「反正我平常都不太花钱。」

「就算是这样，做这种事也太不健全了！我明白了，我也会下定决心，不管要做什么事我都奉陪，不过不需要钱，你随时都能跟我说。」

「这、这样啊，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姊姊的面容一反常态充满慈爱，接着她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简直来去都像风暴似的，虽然直到最后我都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健全是指什么事？

◇

「雪兔，我们来比接下来的一千五百公尺长跑吧！」

天气真好，而巳芳的爽朗表情，也不输给这万里无云的晴空。

「既然要比不如比坐姿体前弯吧。」

「不懂你为何要比这个，比赛身体柔软度有什么好玩的？」

操场上挤满了学生，今天学校举行了体适能测验，目前已经测完几个项目了。

我个人最在意的握力，几乎完全恢复。

看着一旁两眼发亮的爽朗型男，我只感到悲哀，为啥我必须得应付这个十项全能的运动王子。我不过就是稍微会打点篮球，其他运动并没有特别强，就算比跑步，姑且不论长跑，短跑我根本拼不过爽朗型男，他明知道这点还故意选比中距离跑，实在有够阴险。正当我打算回嘴消遣他时，忽然听到女生那边传来欢呼，似乎在帮某人加油。

「是神代啊，真厉害。」

爽朗型男赞叹道，而我也将视线转向该处。

众人团团围绕神代汐里，似乎是因为立定跳远跳出了好成绩。

「她本来就体能妖怪，没啥好惊讶的。」

「明明这么擅长运动，还不参加社团实在是浪费。」

「说得也是……嗯？」

神代那充满朝气的笑容实在非常耀眼。

不过，我却从中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啊、喂！雪兔你要去哪？」

我大剌剌地走进女生群里。

见到我这不速之客，女生停止了欢声，感到讶异不已。

「九重仔，怎么了吗？」

「阿雪？你怎么跑来了……」

「我看你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没事吧？」

只要和神代亲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神代的动作不太顺畅。即使如此还能破纪录固然厉害，但能力点全配在身体能力的神代，使出全力肯定能有更好的表现。

「唉？啊……嗯。我、我没事啦，你看，我这么有精神呢！」

我怎么看都是装出来了，不过此时我回想起。

「对喔，说起来你最擅长说谎了。」

「──！？」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自知这样的说法很卑鄙，或许是白费力气了。

真不该主动关心的，仔细想想，像我这种边缘人，就应该乖乖贴在地板上喝泥水过活，就算被我关心搭话只会嫌烦，还害大家扫了兴。

「等、等一下！对不起阿雪，我说谎了！」

当我正要回去，神代便仓皇失色地拉住我。

她看起来脸色发青，越来越像是身体不适。

「其实，我只是忘了吃早餐而已，因为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别说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我不会再有所隐瞒了──」

「你睡过头了？」

「今天早上慌慌张张就出门了……昨晚也只有吃泡面……」

「我们正值发育期耶，你搞什么啊。」

「……抱歉，竟然让你担心，我真是糟糕。」

「三围多少？」

「……咦？上次测的时候是九十──慢着，阿雪？你根本是故意的吧！这、这种事，你应该偷偷来问……」

啊，原来她真的肯告诉我啊，我不过是趁乱偷问一下而已……

「汐里里，你真的身体不舒服喔！？」

「嗯、嗯……还不至于到无法运动，但是不太舒服。」

「我们完全没发现。对不起喔，神代同学，我们还围着你大吵大闹的。」

「这是我自己的错，我也没有打算隐瞒，只是觉得应该没事……」

面对周围同学的关心，神代谢罪表示歉意。

只要知道不是生病就好了。肚子饿就使不上力，确实很有神代这个大胃王的风格，看她的样子，剩下的测验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对了，九重同学。你是怎么知道神代她身体不舒服的？」

「就是啊，我们完全看不出来。」

樱井她们聚集过来，为将来以防万一而向我请教。

不愧是嗨咖们，还会主动关心朋友的身体状况。我指着神代的马尾说：

「神代高兴、心情好或是精力过剩的时候，马尾会用力甩动。你们看，现在整个垂下来。」

「这么说来的确是……」

「我的马尾哪有像狗尾巴一样的功能啊！？」

在场所有人，就连我也忍不住眉头一皱。

「咦？唉……怎、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唉……真是够了。」

真是的，你不懂，你真的不懂啊神代。

「听好了，大家这表情是在忍耐不要吐槽你『那不是狗尾而是马尾吧』。」

「这样是我错了吗！？」

「你身体不舒服还吐槽浪费卡路里做什么。」

「总觉得这待遇有够不合理的……」

神代虽然呕气，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记仇。

「其实不过是观察得知的，你们跟她熟了自然就会明白，哪像我，连没察觉到悠璃前发稍微剪短，都会因不敬罪受罚。」

谁叫悠璃这么易怒，每当她问起「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都必须使尽全力玩起大家来找碴，能有此等观察力，也算是悠璃给我修行的成果吧。

「别太勉强自己啊。」

「嗯，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事情总算圆满结束，其他人也不再围着她大吵大闹。

只不过，神代勉强自己的行事风格，让我感到些许不安。

「我感到十分忧心。」

放学后，我们被叫到导师办公室。小百合老师愁眉苦脸坐在我们面前。

「老师，你气噗噗？」

「是啊，气噗噗。」

「…………」

「…………」

现场蔓延着尴尬的死寂。

「如果会害羞，那别回不就得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样问！」

我在心中默默向老师道歉。

「算了，直接进入正题，你们几个为什么不参加社团？」

我、光喜、神代三人，因这意想不到的问题面面相觑。

「还为什么，边缘人参加回家社不是常识吗？」

「在我来看，你根本不算是个边缘人啊，九重。」

「唉，真假？」

「嗯，真的。」

「我前阵子才跟释迦堂起誓要当一辈子的边缘朋友耶……」

「阿雪你什么时候跟暗夜变朋友的！？」

「竟然能跟她当朋友，你可真行啊。总之你跟释迦堂好好相处吧。」

释迦堂是最喜欢爬虫类的阴沉女生。她因为可爱的外表，被班上同学当作吉祥物一般宠爱。

「我纯粹是跟雪兔选同个社团。」

「我也是想跟雪兔在同个社团当经理……」

「你们别全怪到我身上！」

小百合老师傻眼地指着我。

「你们两个，是被这问题儿童威胁了吗？」

「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是你自作自受。刚才田径社的指导老师，跑来我这问你们三人的事。我说你们是回家社，他说之后会来拉你们入社，你们好好考虑。」

「都怪你没事比什么赛跑。」

我在光喜怂恿下，一不小心在一千五百公尺跑步跑出了好成绩，真是失败。但我有什么办法，谁叫这爽朗型男跑得有够快。

「怎么办，雪兔，你要加入田径社吗？」

「我不就说过我要待回家社了，你们就随意吧。」

「那我也算了。」

「老师，这家伙有病，而且脸也好闪。」

「不懂你说的脸好闪是什么意思，神代呢？你好像在体适能创下了惊人的纪录，应该有不少社团会来邀你。」

「我、我现在也不太想参加社团……」

神代将视线瞥向我，神情充满歉意。

「真是的。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样的连带关系，不过人生可没多少机会挥洒青春，别让自己后悔啊。」

「没问题的，老师也还正值青春年华！」

「你喔，为什么每次都要给我多嘴？」

又害小百合老师生气了，我明明是想给老师帮腔的，真不该多此一举。

这时的我并没有多想，但一切已悄悄地开始变化了。

◇

「你就是传说中的九重啊。」

隔天，我一到校就被三年级学姊们缠上。

「最能活用她身高的非排球莫属，你应该懂吧？」

「莫非我转生到美少女游戏的世界了？」

「醒醒，这是现实啊？」

「如果是现实，我可真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

这就是所谓的美人计吗？正当我这么想，她们便直接表明来意。

「神代同学说，只要你答应，她就会加入我们社团对吧？」

「又不是大联盟的代理人制度！？」

「你们别围着他，把他交出来。」

把我从困境救出的，是一名高年级学长。

「谢谢你，帮了大忙。」

「没什么，不用客气。只要说服你就能连带让巳芳一起加入，我们田径社当然得认真起来。」

「完了，这边的也是敌人。」

「我们已经邀请过巳芳了，他说只要你入社他就加入。」

「那脸上装太阳能面板的浑蛋！」

「慢着，是我们先邀请他的耶？」

「邀请有前途的新人谁还跟你分先来后到的？」

「哼──既然如此，我们这边也不择手段了。」

学长姊们开始较劲，此时又冒出了其他人。

「糟糕，被抢先了！慢着，这两人就由我们足球社收下了。」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靠双打进军全国？」

「别管他们了，来打棒球吧！」

到底有多少人啊！别给我搞人海战术！

「处处人才短缺，这也是少子化的弊端吗……那么，我先走一步了！」

我趁着钟声响起，一直线逃进了教室。这所学校到底是怎样？

「为什么你一早就这么累啊？」

一到教室，一切的元凶，颜面LED混帐便向我搭话。

「你信不信我拿你的脸焊接。」

我跟巳芳说明早上发生的事，却莫名引来他的爆笑。

「抱歉，阿雪。我没想到事情会变这样……」

坐在隔壁的神代听到便向我谢罪，不过就她的情况，我实在无法发自内心生气。

「这不会持续好一阵子吧……」

不是我自豪，我的预感十分准，不过准的都是坏事。

◆

「差不多是时候换座位了，大家趁这机会跟同学搞好关系啊。」

小百合老师的发言让班上同学躁动不已，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十分重大的活动。

同学们一个个上台抽签，对我来说结果实在难以言喻。没有如故事主角一般抽到窗边座位，就是一个靠中的普通位子，而邻座是樱井和峯田。

「哎呀，好耶！九重仔多指教～」

「是小田田坐我旁边喔──这结果真的超瞎耶，晚点拿个饮料KP（kanpai）如何──」

「呃，抱歉，九重仔不需要硬讲些辣妹用语没关系喔……？」

「是吗？我还以为要跟辣妹沟通必须得这样搞，看来是我误会了。」

「你是不是把辣妹当作什么珍奇异兽？」

「珍奇异兽应该是我吧，啊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慢着，我可没有这么想喔！？」

「九重同学，黑色幽默玩得太过头就不好笑了喔？」

「我没有在讲笑话啊？」

「所以你是真心这么想喔……」

不知为何爽朗型男坐在我后面，而他隔壁是高桥。

「我也终于能加入你们的圈圈了，多指教啦！」

「不好意思，我们只收边缘人。」

「这里面哪有边缘人啊……」高桥碎念道。

说到底的，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一个边缘人，在哪时候组了小圈圈……

当所有人搬到新座位，小百合老师便开口说：

「大家不要太浮躁啊，快要考试了，记得好好念书。多亏回家社的三个傻蛋，我在办公室已经够没地位了，运动社团的顾问还成天来对我碎碎念，拜托稍微为我着想一下。」

「释迦堂，你可别给老师添麻烦啊。」

「噫咿……原、原来是我害的吗……老师，对不起……」

「说你啦九重雪兔！不要推卸给释迦堂！」

「！？」

「拜托你不要这么震惊好不好。总之，补考实在太麻烦了，大家尽力念书，别考不及格啊。」

我目送小百合老师离开教室后，便向后方闪闪发亮的男人打探。

「傻蛋二号，你考试还行吗？」

「还没考过不清楚，但应该不成问题吧？傻蛋一号呢？」

「为什么我是一号，我敢给姊姊丢脸就死定了。」

「你可真辛苦啊……」

「阿、阿雪！」

一个熟面孔站在我座位旁，露出非常难堪的表情。

「你能……教我念书吗？」

傻蛋三号，神代汐里非常不擅长念书。

「呃──今天呢，因应三号的要求，我们决定召开读书会。」

「我是助手二号。」

周遭传来了掌声，为什么大家只对他鼓掌？

「三号，这是什么状况？」

「那个……我跟大家提了读书会的事，结果她们也想参加……」

一脸难为情的神代身后站了一大票人，这女生也太有人望了。

「九重仔，我们也要参加哟，啊、那我就是四号啰，香奈奈是五号喔。」

「这么难听的称呼我才不要！况且这有必要编号吗？」

「唉、那我就是六号？要是考不及格顾问肯定会大发雷霆。」

「噫咿……我、我是七号。其实我考试，从没考过六十分以上……」

「我是八号。」

「砚川你开什么玩笑，你应该是七号才对啊。抱歉啦释迦堂，这号码让给她。」

「你这什么神秘坚持啊！？号码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啦！快点开始念书吧。」

放学后，一群人留在教室里念书，闲人也太多了吧。

「我老实不骗地说，这题一定会考，大家记好了。」

「什么？」

在场所有人呆呆地看着我。

「为、为什么九重仔知道一定会考？」

「因为这题连续出了四年，今年八成也会考。」

去年考过的题目今年不一定会出，大家或许会这么想，但实际上这么做的可能性相当低。毕竟决定好考试范围后，考题就只会从中萃取。

每年都会考，就表示这部分有多重要，学校考试只是为了确认大家对课程的理解程度，通常不会搞些异想天开的考题。所谓的考古题，也包含了洞悉出题用意的睿智在内。

「我从悠璃那边拿了去年的考题，本来得收钱的，这次特别大公开。」

前阵子悠璃跑来对我说：「快考试了，这给你。」然后就把考古题交给我了。

她这么做肯定是为了不让我这做弟弟的丢脸，我姊根本是天使。

我根据这些考古题调查出题倾向，终于掌握了每年必出的考题。

「呜哦哦──九重你太强了吧！谢啦！」

「噫咿……根本是神……」

「你们以后见到悠璃记得好好膜拜她，绝对不可怠慢了。」

我再三强调了姊姊的伟大，信徒们，崇拜悠璃大人吧！

「好了，接下来我要讲解，各个老师在考前做了哪些行为，代表着那一题会出──」

「阿雪老师！我、我觉得这样根本不是开读书会！」

不知为何三号……还是叫本名吧，神代竟提出了抗议。

老师考前都会在上课给学生暗示，看穿这些小动作，也是攻略考试的重要环节，可是对神代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呃，有什么问题？」

「那、那个，所谓的读书会，应该是大家互相教导彼此不懂的题目──这样才对吧？」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仰望着天花板，细细思索了这句话，而天花板一成不变。

「……………………可是我又没有不懂的问题。」

「说这么直接！？」

「呜哇──香奈奈，人家讨厌九重仔啦──！」

「好啦美纪，好乖好乖。」

「这么说也对啊，雪兔。」

我的助手爽朗型男也表达了相同意见……他什么时候变助手了？

「呜哇──香奈奈，人家也讨厌巳巳啦──！」

「好啦美纪，好乖好乖。」

「巳芳同学你被阿雪洗脑了吗！？不能这样啦！」

「对、对喔，说得也是。我竟然不知不觉受到他的影响……」

这个爽朗型男怎么整天倒戈。

「呜哇──伊莉莎白，人家讨厌爽朗型男啦──！」

「呃……我、我不会给你拍拍喔？就算这样看着我也没用喔？」

「到头来，我们依然是死对头啊。」

「我们什么时候变死对头了！？」

我和嗨咖伊莉莎白依旧是水火不容的天敌。

「唉，早知道会变这样了，别再做蠢事了，赶快开始念书吧。」

砚川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主持，这么说来七号确实成绩优秀。

「砚川同学，能教我这题吗？」

「啊、嗯，这题啊──」

砚川老师非常优秀，也很擅长教人。只不过神代对她敬而远之，只会找我或助手求救，我忍不住偷偷问伊莉莎白。

「樱……伊莉莎白，这两个人感情不好吗？」

「怎么会是九重同学来问这种问题！？还有你刚才明明就想喊樱井对吧？为什么要改口？」

「九重仔，你这样很瞎耶，那两人可是劲敌呢。」

「原来如此，就跟我和樱……伊莉莎白的关系类似是吧。」

「你故意的吧？嗳，你根本故意的对不对？」

最终读书会平安落幕。

◆

为何我会和神代一起回家，理由是被跟踪，被害者是我。

我们走到公园，在灰色球场上练习射篮。

好久没碰球了，这触感真叫人怀念。

我尝试紧握拳好几次，果然还是感到些许不对劲。

「也没差就是了……」

反正我对篮球也没眷恋了，只是怕不运动身体会生疏。

虽然我每天都会慢跑跟健身，不过像这样放空脑袋射篮，似乎能够放松心情，还能仔细整理思绪，有氧运动好厉害啊。

「阿雪，我暖好身了！」

「没想到你真的跟来了……」

「我可是很期待呢！」

见神代干劲十足，我又感到更困扰了，看看她满面的笑容。

最近总是做些不习惯的头脑劳动，我不过是想抒发一下压力而已。

确实以前我们有聊过类似话题，但我当时应该是回答「有空再说」吧？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我都没空才对。况且今天我只是来抒发压力而已，神代应该不需要来陪我吧。正当我独自苦恼时，忽然有人向我出声。

「哦，这不是雪兔吗，好久不见了！」

「百真学长？」

后方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几个人站在那，全都是我认识的。

被我称为百真学长的人物，并不是我在学校的学长，他隶属的街头篮球队，经常在这球场练习，是个正在念大学的大哥哥。国中时期，我在外头练习时认识了他，后来也经常在一起打球。

「你上高中也参加篮球社？」

「不，我是边缘人所以参加回家社，高中入学后也很少来这了。」

「这样啊，毕竟现在这时期正忙嘛，你今天应该有空吧？一起打球吧！」

「好啊，请多指教。」

「那边的可爱女生是你女朋友？」

「女、女朋友……我们不是那种……」

「哦，她看起来对你挺有意思的嘛？」

神代双手遮住脸，把头甩来甩去的，好了，这下我该怎么回答呢？

这样神代太可怜了，竟被误会成我这种人的女朋友。这时候，回答她是同学应该是最简单的答案，不过，我这人就是会不小心说出干话。笨蛋笨蛋～我这个笨蛋！

「神代是狗。」

「阿雪你在说什么啊！？」

「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如此重口味的玩法啊……」

「不、不是那样的！那个是阿雪他硬是……不对，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没错，学长你看，她没有项圈对吧，是只野狗才对。」

「为什么要火上加油！？我、我可是有神代家的血统证明书喔！」

血统证明哩，你真把自己当狗喔！

「她是我同学啦。」

「你还是老样子呢。」

眼前的百真学长忍住笑意，而神代则对我严重抗议，总之真对不起。

「真是的！我、我是神代汐里。我以前也打过篮球，今天是想跟阿雪一起运动才来的……」

「嘿──这样啊！既然都来了，神代要和我们一起打吗？我们经常用这球场练习，跟雪兔是打街篮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请多指教！」

「好耶！有女生在练习意愿就更高了。我们分成两队，先轻松打一场吧。雪兔跟神代加入那一队吧。」

「瞭解。」

「好的！」

好久没和别人打篮球了，说实话有点兴奋，好像连自己都快忘记这种感觉了。跟体育课和社团练习不同，纯粹为享受乐趣而打球。

这种感受是「喜悦」，我为自己还留有这样的感情感到开心。

「好累──唉，体力变好差……」

「别让身体着凉喔，对，慢慢伸展维持十秒。」

「好痛痛痛痛痛，阿雪你对这种事，真的很一板一眼耶。」

「谁叫我这么容易受伤，当然要注意保养啊。」

「……抱歉。」

「我这话不是在讽刺啦。」

和百真学长打球确实让我转换心情，我们全力运动了一小时，弄得浑身是汗。

解散之后，我们俩留在球场收操，让肌肉渐渐舒缓下来。

「阿雪要直接回家？」

「我的身体渴求糖分，先去买个可丽饼。」

「可丽饼？我也要去！」

我们等汗停后，走了十分钟来到闹区，马上就找到目标店家。我总是避免在饭前吃零食，但脑内分泌的食欲素告诉我，甜食塞的是另一个胃。

我点了巧克力焦糖口味，再加上香蕉跟冰淇淋等配料，组成了豪华美味的可丽饼。我满心雀跃地大口咬下可乐饼，但身旁的神代却不知为何面红耳赤。

「这、这样好像在约会喔。」

「哪来这种浑身汗臭的约会。」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约会过，也不知道实际内容会是怎样。

说不定世上还真有弄得满身汗的情侣约会，只是我想像力太过贫乏罢了，这就是边缘人的极限，况且我也到了开始在意腋下汗味的年纪了。

我们吃着可乐饼踏上归途，神代似是流连忘返，刻意放慢走路步调。

而我也不好丢下她一个人先走，只能顺势降低走路速度。

「我都不知道阿雪还有那样的朋友。」

「你想说边缘人交什么朋友是吧，咿嘻嘻嘻嘻嘻。」

「你表情这么认真看起来完全没有笑意好不好！」

「不过嘛，毕竟任谁都无法完全理解其他人啊。」

「说得……也对，不过，我想更加认识阿雪！今天能与你在一起，真的好开心，就像是回到国中时期一样。」

「我也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了。」

我毫无修饰的真心话，神代听了大吃一惊。

「那、那么，我们再一起打篮球吧！这次由我做阿雪的经理！」

我或多或少猜到她想讲这句话，也能理解神代为何会如此执着。不过，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这样的关系只会让神代不幸。

「神代，会变成那样是我自己造成的，结果你没受伤，那样就够了。这话我说过无数次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那样，这只是我的任性。我想看阿雪打球，想看你在球场上奔驰，想看你投球的身影，只是这样而已。」

「要我说多少次都行，我没有热情了，也没有想达成的目标。」

「那么，如果阿雪找到目标，你会继续打球？」

「那种事等找到后再说吧，回家社这么舒适，我都快习惯怠惰了。」

「我也是，过去整天都跑社团，确实有种解放感。」

「学长姊们虽然烦，但也不难理解他们想拉你入社的心情。」

神代和我不同，有许多人需要她。她有着得天独厚的体格、能活用身体的运动神经，简直是运动社团梦寐以求的奇才，她不该窝在回家社浪费自己的才能。

最重要的是，有许多人被她开朗的个性所拯救。

──我也曾是其中一人。

「你以前明明就很常笑，悲伤的表情实在不适合你。」

「──！」

两人走到丁字岔路，我忍不住想逃离她哀伤的神情，正当我踏出步伐──背后却有某种东西碰上来。

「这不是因为罪恶感！我想和阿雪在一起，我喜欢你！这样也不行吗？」

她的手碰着我的背部，我从掌心感受到她的体温。

「我当时的告白，并没有说谎，可是，我现在的心情跟当时不一样。那时候，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我被朋友捉弄感到丢脸，最后为了保护自己，变得眼里只能看到自己。我什么都不明白，原来恋爱，是这么痛苦的事──」

「神代？」

「不光只有害你受伤，为什么在那之后，你没说出会受伤都是我害的？」

神代走到我前方，抓着我的右手，如拿着宝石般，温柔地抱在怀里。

背叛众人期待的，还有受伤的都是我，这点没有任何改变。

原因什么的都是旁枝末节，所以她完全无需在意。

「谢谢你保护我两次。因为阿雪保护了我，我才能站在这里。我的确有感到罪恶感，也想要补偿你。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上你了。这是我的真心话，即使如此你也无法感受到？」

「你心跳加速是因为运动过──」

「我们的身体早就冷却下来了，请你老实接受。」

神代表情严肃，绝不允许反驳，我没有任何开玩笑的余地。

神代的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我在这时才知道，不光是神代的手，她的身体也颤抖不已。我不明白，我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她接受？我们现在的距离，远比过去还要来得接近，但我却想不到该对神代说些什么。

「你脸上沾了奶油。」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

「太刻意了吧。」

「……我想让你帮我擦掉。」

我用手指轻抚她的脸颊。

「我之前说过了吧，我之所以打篮球的原因。」

纯粹是因为失恋了，理由就这么简单。

「那么，这次为了我打球不行吗？」

「为了神代？」

「我想帮你找回来，不对，我想成为阿雪打球的热情。因为，不能就这么结束，我不想就此完结。」

神代的手充满力量，上面寄宿了超乎我想像的强烈意志。

虽然我从未忘记，但我终于回想起，神代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体育会系少女。

她应该待在需要她的那些地方。

「你是打算怎么让我找回热情，随便我性骚扰之类的？」

我说出了连自己都难以接受的垃圾发言，即使被说是女性公敌也难辞其咎。我诚心祈祷，神代会就此放弃我。

「可以喔。」

放弃我。

「如果这样能点燃阿雪的热情。」

拜托你放弃我。

「──相信我，我喜欢阿雪。这不是骗人的，也不是为了赎罪，这是我的愿望。」

我对天哀叹，为什么诸事都无法顺遂。

◆

我知道神代非常痛苦，所以我们不应该再会的。

日本国宪法明订，凡是人类，皆有追求自由幸福的权利。

我们应该忘记彼此、老死不相往来，这才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所谓的「喜欢」，其实是非常暧昧的心情，就像总有一天会冷却下来的幻想。我也曾经喜欢过砚川，如今却无法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就连我妈也是因为这样才离了婚。

听说日本的离婚率大约是三十五％，两人在礼堂宣誓的永恒之爱，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这样的心情，随时可能如镜花水月般转瞬即逝，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雪兔要选哪个呢？」

此时的我正被捕食中。

归途，我碰巧撞见冰见山小姐，她说要请我吃蛋糕，最后就这么被她拉回家里。一开始明明面带笑容邀请我，当我拒绝时却露出无比哀伤的神情，标榜着女士优先的我，哪还存在拒绝的选项。

「那我要吃这个蒙布朗。」

「呵呵，那么我吃起司蛋糕好了。今天能见到你，真的好开心喔。」

冰见山小姐家里和之前拜访时完全不同，纸箱整理完毕，内装和摆饰都很有女性风格。而她不知为何这次也坐在我旁边，还是身体紧靠我坐着。肯定没错，她想勾引我！精油的香气逐渐削弱我的抵抗力。呜、不行了……什么都不想做……

时代正推崇保持社交距离，身为阴沉边缘人的我，个人空间应有常人的三倍广才对，但这对冰见山小姐却完全没用，她完全是个零社交距离的女性，大腿甚至直接贴着我。

「毕竟一个人吃也很无趣嘛？」

「是这样啊──」

为什么要用疑问句？还是说之所以邀请我，纯粹是因为「好无聊喔你来我家玩嘛」？冰见山小姐实在对自己的美貌欠缺自觉。刚才和学长们打完篮球，畅快地流了一身汗的我，如今却冷汗直冒。

「抱歉，我刚才运动完，身上有股汗味。」

「我没在意，而且我也不讨厌，这样很有学生的感觉。」

她心情看似极好。喜欢汗味？莫非她有恋味癖？我感受自身的危机，虽然想拔腿就跑，却身陷泥沼难以脱离。

完了……我只想软烂……

冰见山小姐是个不输妈妈的美女，那怕把解析度提高到8K，在她身上也找不出一丝皱纹，美丽的人终究是美丽，竟能对应时代尖端的画质，真是太不公平了。

过去，妈妈参加我的教学参观时，因为她太漂亮了，我完全不敢和她对上眼。虽然在场有众多家长，但不带偏袒地说，我妈肯定是最漂亮的，害得我莫名害臊，连头都不敢回，只能直盯着眼前的黑板。

而且妈妈总爱买东西给我，八成是不想为我的事烦心吧。就连不是生日或圣诞节之类的日子，她也会买一堆礼物回来，也因为如此，我实在没什么物欲。

「雪兔，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餐？」

「这、这不太好吧，我妈妈肯定有帮我准备。」

「说得也对，真可惜。也没办法，毕竟事出突然，下次我再邀请你可以吗？到时候你还愿意来吗？」

「好。」

答案是NO。不过我到底是个日本人，在这状况下实在不敢说不。

妈妈现在居家工作，待在家的时间大幅增加，晚餐也由她准备。过去主要是由我煮饭，锻炼出的料理技能如今无处发挥，实在可惜。

「雪兔，你有什么烦恼吗？看你愁眉苦脸的。」

「冰见山小姐，我记得你以前有过未婚夫对吧？」

「我现在只对雪兔专情喔。」

「我竟然自掘坟墓……」

「要我帮你埋起来吗？」

「谢谢，这问题有点失礼，说不定会让你生气，我想问你现在，是怎么看待你未婚夫呢？」

「哎呀呀，你这么在意我的事啊？」

「我只是在想『喜欢』到底是什么？毕竟我妈也离婚了。」

「你有喜欢的人？还是被告白了呢？你等我一下喔。」

冰见山小姐从客厅走进寝室，她把门关上，里头发出翻找东西的声音，大概五分钟后，冰见山小姐走了出来，还换了件足以把我杀死的衣服，我一看吓到差点被口中的蒙布朗噎到。

「你觉得如何？都这把年纪了还穿这种东西，好害羞喔。」

「为、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

「看雪兔的反应，你好像『还没经验』呢。」

「噫咿！」

虽然我的精神力，有如六十年只会开一次花的龙舌兰一样坚忍不拔，但还是有个限度。

「呵呵，这件是我偷偷买的，好看吗？」

「很、很好看。好看到我差点失去理智了。」

「要失去理智了吗？」

她在我耳旁细语。我感受到自己的精神障壁，就像被钻岩机挖掘的岩层一般。呜哦哦哦哦哦哦恶灵退散！恶灵退散！不对，是烦恼退散。

「对不起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只好磕头恳求她。

「如何，打起精神了吗？」

「我无可奉告。」

我将视线朝下，完了，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像开黄腔。

「这个嘛，我确实曾经喜欢过他，但却发生了无可奈何之事，光是喜欢实在无法维持两人的关系，最后只能分手了，只是这样而已。」

「这份心意也跟着消失了吗？」

「我肯定是放弃了吧。所以最后呢，与我的感情无关，只留下了曾经喜欢过他的事实，我想大概就是这样。」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

「不过，也会留下记一辈子的思念，被他人伤害过这件事是无法抹灭的。」

冰见山小姐摸了摸我的头，她的眼神看似慈祥，却又带有悲伤。在她心中到底留下了何种感情，我实在无从得知。

「我觉得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喔？至少在学生之间，这点事还是被允许的，即使是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考量，也不应该被人责备。」

……我究竟会有那么一天到来吗？

冰见山小姐面露遗憾地目送我回家，她肯定是个好人，只是与他人的距离感彻底坏掉了。这人，肯定是喜欢我吧？抢手的男人真命苦啊。这辈子没交过女朋友的我，忍不住自虐一下。

儿子比平时还稍微晚归，听说他是受冰见山小姐邀请，去她家打扰了。我想应该只是单纯的邻居交际，却又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毕竟那孩子的女人运实在差到极点，除了非常不安定外，还蕴藏着莫名的危险，虽然导致这结果的就是我自己。

如今懊悔也没有用，小孩会在童年发展出自己的人格。那时候，我到底有在他身上投注多少爱情？因为他是第二个小孩，我才疏忽大意了，当我理解这个道理时，早就为时已晚。

「妈妈，你听我说，今天啊──」

「抱歉，已经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嗯。」

他总是努力找话题，尝试向我传达。

「今天啊──」

「今天我会晚回家，你跟姊姊先吃饭吧？」

「嗯。」

那时工作正值步上轨道的重要时期，而我把太过繁忙当作借口，反覆拒绝了他，当我察觉，他已不再对我说任何话了。愚蠢的我，竟然还把这当成了孩子的成长。

再加上我把照顾雪兔的事，都交给悠璃这个姊姊处理，但我根本不明白，妈妈和姊姊的职责不同，两者绝对无法互相取代。悠璃还只是个孩子而已，最后她也超出负荷，导致了那次事件。

在那之后，雪兔的内心就好像缺了一角，变得判若两人，而我则变得不安，认为自己没有好好面对他。我没有将自己的心意，化作语言传达给儿子，我感受到他黯淡的眼神彻底拒绝我。

小孩在生日或圣诞节，都会想跟父母要求礼物，悠璃也经常告诉我自己想要什么。可是，雪兔却从来没有对我提过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甚至还忘了自己的生日。他开始贬低自己、对任何事缺乏兴趣，认为自己是不必要的存在。

我为此感到恐惧，变得一有机会就会买些他可能会想要的东西。

不过我心里明白，这不是我真正该做的事。

在某次教学参观日，我彻底震惊了。其他孩子，都羞涩地回头对着母亲说话，只有雪兔，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直面向黑板。直到我向他搭话前，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对话，也许他心里想的是，反正我不可能会来。

妹妹雪华对如此丢人的我勃然大怒，还说出要收养雪兔。我们为此争执不休，但我知道雪华的主张是正确的，我实在是不懂育儿，就连给予小孩爱情都做不到，我根本无从反驳她。最终，那孩子到雪华家住了一个月。从那之后雪华就时时惦记着雪兔，又或者说，是过度黏着他，一逮到机会就把雪兔当作猫咪般宠爱，看他的眼神还格外迷蒙，我在一旁都觉得不太妙。

而这个冰见山小姐，也让我感受到跟妹妹相同的气息，说不定她也早就迷上雪兔。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得从头面对自己的儿子。现在居家工作，与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大幅增加，我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不论再怎么迟，那怕无法传达给他，我身为母亲，都不能放过给予他爱情的机会，就算一切早就为时已晚。

我对冰见山小姐燃起了对抗意识，心中还涌上一股焦躁和独占欲，那孩子的母亲是我，只有这点我绝对不能拱手让人。

「要不要偶尔一起洗澡？」

我趁儿子洗澡，跑进浴室说要帮他洗背。我们有多久没像这样一起洗澡了？帮他洗头、帮他洗背，啊啊，光是这样，就令我产生了无限的爱意──

「我连在家里都无法好好休息吗！？」

儿子的哀号响彻了整间浴室，奇怪，他到底怎么了？

第一卷 第五章「无妄冤罪」

挤进满员电车，这是成为社畜的洗礼，一大早就得受这种罪，真是辛苦了。

人生路线图彻底错乱延迟的我，今天难得地坐电车上学，因为昨晚我住在雪华阿姨家。

九重雪华，是我妈妈的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九重其实是我的母姓。

我过去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被雪华阿姨收养一起生活。过去妈妈曾因为我的事，和雪华阿姨大吵一架。阿姨说不能把我交给母亲，便强行把我带走了。

在那之后，我若是没定期去住她家，她便会向我哭诉。每次住在她家，我都是坐电车上学。

雪华阿姨不只个性温柔，外观还非常年轻，不过她总爱为我操心，几乎称得上是极端的过度保护。

她一逮到机会就会买东西送我，昨天我本来做好觉悟要接受她的好意，但她却在我耳边细语说：

「雪雪，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小孩之类的如何？」

我钢铁般的意志力差点融化，要是我当下点头答应，天晓得十个月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恐怖，太可怕了，我只好装没听见。

虽说是满员电车，但我现在人却坐着，因为我在抢椅子游戏中胜利了，说实话颇有优越感。众人充满嫉妒的眼神看得我是悠然自得──此时，电车刚好到站，又有一批新乘客往车厢内挤。

这人没问题吧？站在我眼前的女性，脸色实在不太好看，似乎是身体不舒服。近年来经常发生让座给年长者，对方却因为不爽被当老人而发飙，在这种场合结果又会是如何呢？话虽如此，想再多也没用。

「请坐。」

「啊……谢谢。」

我起身让座，别看我这样，对体力可是颇有自信。现在虽堕落成了回家社，但过去好歹也认真参与运动社团，腰腿都算有力，况且再十分钟左右就要下车了，没必要硬占着位子。

我拿起手机打发时间，搜寻纪录上记载着「十个月后」，以及其他不方便给人看到的关键字，之后再找时间删掉好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忽然看见入口附近某个女学生，这名女学生直低着头，看似在隐忍。

这车上身体不舒服的人会不会太多啊？满员电车的环境有这么恶劣吗？不过，看起来并非如此，她被挤到墙边，身体瑟瑟发抖，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大清早的也太血气方刚了吧？」

一早，能战胜睡意的人不在少数，能战胜性欲的应当也是如此。虽然我也被雪华阿姨搞得神魂颠倒，没什么资格说人，但我可不会在这种满员电车里产生性兴奋。

我绝对没这种兴趣！我说真的喔？

我挤进人群，慢慢靠近到不远处观察对方。

实在不想承认，但我没猜错。好好一个大人，竟然一大早偷摸女高中生的屁股，真是不像话。我忍不住叹一口气，社会病了，这年头变态也太多。

到了下一站，我顺着人流接近，正打算抓住那名身穿西装的上班族的手时──

「你这混帐在做什么？」

当我察觉，我的手已被人抓住。

我瞬间就领悟，又被卷进麻烦事了。

我的好朋友·三云裕美刚才传讯息给我。

她似乎遇到色狼。明明我们没多久就要会合，变态会不会太喜欢她了。如小动物般可人的她，经常被当作猎物。

在我们会合后倒是不必担心，在那之前只有她一个人面对变态，实在让我坐立难安，即使是现在，裕美也不停传讯息给我。

看到她用手机简短地传出「救我」的讯息，害得我更加愤怒。

正因为经常发生这种事，裕美变得不太信任男性。电车里明明多的是人，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色狼，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伸出援手？对我而言，那些装作没看到的乘客，也是助长性骚扰行为的帮凶。

（好了，该怎么做呢……）

一切看对方如何应对，如果老实认罪还有酌情处置的余地，但根据他的态度，可能还是得交给警察处理，到时候肯定会迟到，但这也是为了正义。事后再请警察或站务员向校方解释吧。

裕美总是在同个车厢上车，进去后也会待在相同位置，所以电车一到站，我马上就看到她。

今天又碰上了怎样的变态，别看我一个女生，可是有练过武术，功夫也相当了得。最重要的是，我身为学生会长，绝不允许有人伤害本校学生，那怕是在前往学校的通勤路上。

这是我身为学生会长的职责，也是我祁堂睦月所坚持的正义。

「是这家伙吗！」

我一把拽住将手伸向裕美的男人手腕，让我瞧瞧是个怎样的家伙。顿时间我惊呆了，眼前的竟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你这混帐在做什么？」

「慢着，不是我……」

「别想找借口，你这混帐，身为我们学校的学生，就不会感到羞耻吗？」

她把我的手拉起，将我按在地上。虽然可以硬把她甩开，但只会让状况更复杂，我还是乖乖服从好了，其实我或多或少也察觉事情有可能会变这样。在车厢内被人指证为色狼，还被她抓住问罪，真是倒楣透顶。

「我亲眼看到你把手伸向裕美，你别再说谎了。」

「你的眼睛根本是装饰。」

「什么……？」

她将体重压在我的手上，动作非常熟练，说不定有练过武术。她个子有点高，身体颇为结实。

她和一旁低着头的女学生完全不同，虽然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她，但大脑却搜寻不出她的名字。这女生讲好听点是个运动少女，讲难听点，就是脑袋也塞满肌肉。

「你要是老实认罪，还有酌量处置的余地。」

「我无法承认没做过的事，这违反正义。」

「色狼还敢给我谈正义。」

「我又不是色狼。」

「那我只好报警了。」

真要命，她完全不听人话。要是真找警察我也无所谓，反正只要问清事实，我铁定会被无罪释放。不过到时候伤脑筋的就变她们俩了，虽然我实在无法对误把我当犯人的对象产生同情心，就算被人指责也是她们自己的责任。

「那么就请你快点找警察来吧？」

「你以为自己是学生就不会被问罪吗？太愚蠢了。」

「在我看来，你倒是比我蠢些。」

「我跟你无话可说了。对不起，请帮我联络警察，这人不配读我们学校，他没这资格。」

「啊……好，我知道了。」

站务员听了便急忙去报警，为什么我的女人运这么差，每次跟女人扯上关系都没好事。

「等等，他不是犯人。」

我稍微收回刚才那句话，看来我的女人运也没糟到极点。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犯人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看起来是低年级的。虽然有点在意为何他见到我却毫无任何反应，就这么葬送年轻人的光明前程，实在令我感到良心苛责。只可惜这名学生毫无悔意，坚称不是自己做的，见他装傻到底，让我的火气也慢慢升起。

虽然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若放着不管，说不定会在校内撞见裕美。裕美本来就不信任男性了，要是见到性骚扰自己的对象是同校学生，肯定是难以忍受。况且要是这次放过他，天晓得他会不会再犯，只有这点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只能让这名学生退学了，有这种学生，对学校百害而无一利，我判断他没有悔意，于是下定决心找警察处理。

「我跟你无话可说了。对不起，请帮我联络警察，这人不配读我们学校，他没这资格。」

「啊……好，我知道了。」站务员答道。

这下子肯定迟到了，但没办法。若是放他一马，到时候不只裕美，可能还会害其他学生或是女性遭受不幸，绝对不能饶恕他。

一早我的心情便黯淡无光，为什么社会上都是这种人，为什么没人愿意帮助裕美。

「等等，他不是犯人。」

就在我暗叹时，这句话传入耳中。

「咦，是你？」

「刚才谢谢。」

是一早站在我眼前的女性，她的脸色稍微好转了。看来她愿意帮助我，在我眼里，她就跟把斧头落入湖里而冒出的女神同样神圣。

「什么？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我一直坐在他前面，他不是色狼。」

「坐着？我亲眼看到他把手伸向裕美，坐在车厢内的你为何要包庇他？」

「那是因为他后来主动接近那女生。」

「他不就是想性骚扰裕美才接近她吗？」

「不对，唉，你，回想一下。你被性骚扰的时候，身边有人穿着制服吗？」

「咦……？我、我……」

「仔细想想，他可能是担心你碰上色狼，才主动接近想帮助你。他移动到你身边时，已经快要到站了。你被性骚扰时，周围站了些怎样的人，你多少还记得吧？」

「都、都是大人，我好怕……这么说来，好像都是穿着西装……」

「有人穿着同校制服吗？」

「好像没有……不、不对，没有人穿制服！」

「什么！？」

这不听人话的学姊依然死扣住我的手，我除了享受她胸部的触感外无事可做，可惜在这状况，我无法发自内心认为自己赚到，真是可悲。

「唉……实在太过轻率了。你们差点就糟蹋他的人生了喔？不只如此，如果发现他是无辜的，就变成你们诬告对方，这要被判刑的。下次碰到这种事要再慎重点，知道了吗？」

「怎么这样……那么，你是为了帮助裕美才……」

「对、对不起！」

「没什么，不用这么在意，毕竟错的人是我。」

「……什么？」

事到如今对我道歉，我也没任何感觉，不过就是我一如往常做了错误选择，决定挺身而出根本是错的，多在意也没用。

「帮上忙的人是学姊，根本不需要我。」

跟人扯上关系果然不会有好事，这点我明明最清楚才对，但每次都会做出错误选择，早知道──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去帮忙。」

当没看到就好了，说到底的，碰到色狼的人自己求救不就行了。拜托他人、依存他人、被他人保护，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起码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

「差不多能放开我了吧？请放心，我不会再犯同样的失误，我再也不会去帮助别人了。学姊说得对，我没那资格。」

我不会犯下同样的失误，既然这次状况的成因相当明确，那对应方式就简单了。以后碰到被性骚扰的女性就当没看到，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也不会被牵扯进去。反正需要改变的到底还是当事人，也就是犯罪的色狼，我这局外人本来就该置身事外，况且他们都是陌生人，根本无关痛痒。

「慢、慢着！对不起，你没有错。你的行为是──」

「已经没事了吧，再见。」

我甩开学姊的手，转向救了我的大姊姊，并对她低头。

要是没这个人在，事情肯定会变更麻烦。

她对我而言，跟救世主没两样啊！

「非常感谢，我能称你为弥赛亚吗？」

「这就不必了，多亏你，我现在舒服多了。我早上会低血压，身体不太舒服，今天还特别难受，你肯让座我真的好高兴。没想到你竟然被卷进那场骚动，真是吓我一跳，害我想不在意都难。」

「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还是有点难受，唉……虽然想去大学，不过看来早上只能休息了。」

「我也不太舒服，干脆找间咖啡厅进去休息好了。」

「是吗？那么我也一起去好了。不过你跷课好吗？」

「没问题，我是问题儿童。不如我请客吧，毕竟你救了我，就让我稍微回礼。」

「问题儿童不是更该去上课吗？不过这怎么好意思，你明明也帮了我……」

「就让座而言，你的回报大过头了。」

我和大姊姊一面闲聊，一面找了间咖啡厅进去休息。

「要是后续又发生什么纠纷，你就联络我吧。」

这位大姊姊的名字叫二宫澪，她还把联络方式给了我。这世上有给人扣上莫须有罪名的女性，自然也会有拯救无辜之人的救世主，天无绝人之路，世界就是如此奇妙，先姑且不说这个。

「真不想上学……」

心情是好了不少，但已经过了十点。事到如今根本不想去学校。没错，从今天起我就是坏孩子九重雪兔。反正都成了问题儿童，跷个课也不算什么。

这么说来，从这搭三十分钟电车就能到临海地区。我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就是吃甜食，听说那附近有间最近爆红的甜点店，在卖一天限定只做五十个的甜塔。糖分正在呼唤着我。

「呼，就这么决定了──」

我独自奸笑，朝着学校的反方向前进。

这也是一种挥洒青春的方式也说不定。

于是我跷课来到了临海地区，甜塔实在是太美味了，不愧是限定甜点。如今我已达成了最大目的，也是有回学校上下午课程的选项。

反正任谁都不会料到我跷课来到这种地方玩，呼呼呼。

这里可逛的地方还多着，要去购物中心买东西，或是去坐摩天轮也行，要像个修学旅行生，毫无来由地跑去电视台玩好像也不错。我就像在享受着一人修学旅行，这么做确实很有边缘人风格，真是开心啊。现在不是盂兰盆节也不是年底，没办同人志贩售会（祭典）的国际展览馆根本没多少人会去，去里面参观也别有一番风情。春天的阳光十分耀眼，海潮气息也让我情绪高涨。

我放空脑袋看着大海，水鸟正愉快地嬉戏。

听说在日本丢失钱包，回到主人身边的机率大约是六成，我丢失的东西究竟有回来的一天吗？

我到底是在人生的哪个时间点，丢失了对人的「好感」，如今我已无从得知。

是那个时候？还是那个时候？我不断回首，却找不出答案，不论怎么寻觅，反而只让自己迷了路。

我所丢失的「好感」到底在哪？真的有取回的那一天吗？丢失了「好感」的我，开始不在意任何事，别人怎么看待我、对我有什么想法，我都丝毫不在意。没有「好感」，也没有相对的「恶意」。即使被他人讨厌，我也无动于衷。不论对方对我抱持何种感情都无所谓，因为我无法用同样的情绪面对他人。

感情就像是空了一个大洞。

但是，这不对劲。不应该发生这种事，因为我过去，确实曾对他人产生过「好感」。如今我丢失了「好感」，便失去了面对他人的资格，因为我无法用同样的感情回应对方。

不论对方对我产生何种「好感」，我都无法用「好感」回应。

无法回应，于是我失去了「喜欢」这种心情，甚至是其衍生出的「恋爱」，我也一并失去了。

因此，我不该与他人有所交集。至少，在我取回丢失的事物之前，我必须乖乖地当个边缘人。

「虽然我是这样想啦……」

我真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周围的人完全不顾我的意愿，硬是想和我扯上关系。老实说，真的很麻烦。有所欠缺的我肯定会伤害他人，使他们不幸。我并不希望变成这样。

我不经意拿起手机，传来好几则讯息。也许是我什么都不说就跷课了，才有人联络我。当没这回事不就好了，何必要在意我？这实在不是件好事，关心我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因为他们不懂，我才会跑到这种地方。

「唉……」

心情再次变得阴郁，就在这时，我完全失去了下午回去上课的意愿。好闲，干脆去游乐场打电动吧。

◆

「不好意思，九重雪兔是在这个班吗？」

午休时间，突然有人来访。

「学生会长跟……副会长？」

来访者正是祁堂睦月和三云裕美两人。祁堂身为学生会长，经常有机会在全校集会向学生打招呼，一年级几乎都认识她。

会长跑来找一年级有什么事。她可不是没事会跑到一年级教室的人物，在场学生的讶异眼神都集中在她身上，此时樱井上前回话。

「九重同学今天休息，请问找他有事吗？」

「九重仔今天跷课！」

峯田一插嘴，祁堂的表情便瞬间转为严肃。

「什么？他没来？不，这不对啊。他早上确实打算来上学才对。」

「糟、糟了啦，小睦他不会──」

「这么说来，藤代老师也说她没收到联络。」

「怎么办，他说不定直接回家了……」

「学姊，发生什么事吗？」

「我也想知道，我有联络他，但他迟迟没有回应。」巳芳也上前询问。

现场一片哗然，众人为这难以理解的状况吵成一片。

「不好意思，这事无法轻易告诉他人。裕美，我们去教师办公室。」

「嗯，得快点！」

两名高年级学生神情紧张，慌张地跑向办公室。

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心知肚明，肯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我也去。」

巳芳冲出教室。

有几名学生跟随他，朝着高年级学姊的背影追去。

「藤代老师！休息时间打扰了，请问您知道九重人在哪吗？」

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打开。突然听见有人呼喊自己，害得在座位吃着面包的藤代差点噎到。

「──呜、咳咳。搞、搞什么，是祁堂啊。真难得，你找九重？」

「全都是我们的错！」

「你、你们等一下，别勒我脖子！冷静点，到底发生什么事？」

「九重今天似乎请假，他有联络你吗？」

「是啊，连个通知都没有就缺席，真让人头大。」

「不对，他早上确实──」

「就说了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还有别勒我脖子，要被你扭断了！到底怎么了？」

两人一五一十说明了早上事件的始末。藤代听完面露惧色。

其他老师发现事情并不单纯，一个个竖起耳朵偷听，此时巳芳他们也来到办公室，祁堂丝毫没有察觉，继续和老师对话。

「所以他今天没来学校？幸好是以误会收场，若事情真的闹大，我们就必须做处分了。」

「这全都是我的责任，他什么都没做错！」

「那样才更麻烦，如果九重是无辜的，反而是你们得被处分。真是够了……」

「怎么办，老师，你知道他人在哪吗？」

「若是这样他应该是无故跷课了，我没收到通知。如果是悠璃的话说不定知道──」

「九重──是这样啊，原来他是九重悠璃的弟弟！」

「小睦，我们快走吧！」

「慢着慢着，别冲动啊，我用广播把她找来。」

状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糟了，这样下去真的不妙──！

心里莫名忐忑不定，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焦躁了。

不，这说不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午休时间，我为了正式向对方谢罪而前往他的班级。我对照学生名簿和记忆里的脸庞，马上就找到那名学生的班级，他的名字叫九重雪兔。

他最后那句话在脑中盘旋，久久不能消退。我深怕自己做了无可挽回之事，我误会了他的正义，甚至蛮不讲理地将它曲解成犯罪，践踏了他所珍惜的信念。

我身为学生会长，非但没保护学生，还伤害了他。

我自幼便崇尚正义，活得光明磊落，不知不觉地，身边的人也开始评价我是个好榜样。到现在，我成为了学生会长。

不过，我只是用自己坚信的方式过活，并贯彻自己的正义。成为学生会长，只是其中一个结果罢了。

如今我的信念摇摇欲坠，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信心的立足点竟会如此脆弱。

我深怕自己的正义，消灭了他人的正义。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的行为，完完全全就是正义本身。但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要是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我照样会挺身而出。

只是，我的思考不够周全、视野太过狭隘，既不听他辩解，还单方面地伤害对方。这是我犯下的过错，我必须得补偿他。

若是做不到，我肯定无法再次顺从自己的正义行动。

我的正义，绝不允许扭曲他人的正义。

为何我的心里会如此不安，这是第二次产生这样的情绪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再次回想起呢？是因为看到他离去时的眼神吗？

他没有来学校，这一定是我造成的，是我伤害了他。他现在人在做什么？正在悲叹吗？心里绝望吗？他恨我吗？

我好怕，我害怕见到他，但是，我必须向他──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悠璃你冷静点！九重雪兔没联络你吗？」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今天没跟你一起上学？」

「他今天从其他地方上学。啊啊，真是够了！」

周遭为我的震怒而直打哆嗦，但我才管不了这么多。

愚蠢的学姊，这算什么学生会长。这样一个货色竟然是学生会长，开什么玩笑！又来了，那孩子又被别人伤害，就和那时候的我一样。我急忙拨打电话，只要是我打去，他一定会接。

没想到电话才响几声，就马上接通了。

「雪兔！你现在人在哪？」

「我在海边啊？」

「──咦、海边？」

众人一片哗然，想也当然，那可不是一般人跷课会去的地方。再加上一早发生的事，直让人联想到最糟的结果。

「难道，你、你不会是想跳海自尽吧！？」

我急得脱口而出，一瞬间，办公室里人心惶惶。不光是班导藤代，连其他老师也紧张地关注起我们的对话。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好笑。」

「你还有心情笑！」

「反正丢失的东西也找不到，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啊，我有买土产喔。」

「土产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跑去哪了？」

「反正我是问题儿童，做这点事也不算什么啦。」

「什么问题儿童？开学到现在也没过多久啊！」

「──问题儿童？不会是我说的话害他……」

藤代小百合不知在碎念什么，可我现在没空管她。

「果然啊，国际展览馆还是只有盂兰盆节跟年底逛才有意思。」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总之状况我已经知道了，你没事吧……？你真的会回来……？」

「你就等我高中毕业吧。毕业之后我就不会再给悠璃添麻烦了。」

「……高中？等等，什么意思？难道你──」

「就快了，现在就消失还嫌太早呢。」

「──！？慢着，雪兔！你不是真心──」

「我马上就回去了。」

电话被切断了，我呆站在原地，难道他到现在还──

「喂、悠璃，看你慌成这样，真的没事吗？」

「总之，他应该没事。」

「这、这样啊。」

「他说现在要回家。明天应该会正常上学。要向本人提问等明天吧。今天已经没有我们能做的事了。」

「悠璃，真的非常抱歉！」

「对不起！」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对她们不屑一顾，走出了办公室。在场好像也有雪兔的同学。

我现在根本不在意她们到底说了什么，脑中只想着弟弟最后那句话。我早该知道了，看那孩子的态度，就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现在我还记得他当时那句话，残留在手上的触感，以及他憔悴的表情。雪兔在刚才的对话中，稍微透露出自己的真心。过去，那怕是一丁点，他都难得会说出真心话。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生了这种事，他才不禁脱口而出。

雪兔说，要我等他高中毕业，换言之，期限只有毕业为止的这三年而已。若是过了这时间，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挽回。

弟弟的青梅竹马砚川灯凪，他们俩相处时，弟弟确实有所好转。我才会放心，将一切交给她。不过，当我察觉事情不对劲时，弟弟又恢复原状，不对，甚至比之前来得更糟。而且无时无刻陪伴在他身边的青梅竹马，也已消失不见。

雪兔为了忘记砚川，决定全心全意投注在篮球上，这次又换成一个叫神代汐里的女人跑来接近他。两人逐渐熟识起来，我本来还对神代有所期待，却没想到她也是在伤害完雪兔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没想到，连学生会长也加入了加深弟弟心灵创伤的竞赛，为什么我弟弟身边包含我在内，就只有这种女人。

弟弟需要的，不是会伤害他的人。我无法再交由他人处理，任谁都一样，这次我绝对不会背叛他，只有由我来──

◇

有道是武士即使清贫，也要维持高尚操守，只可惜我不是武士，而是高中生；现在也非江户时代，而是令和年间。话虽如此，就连整个人生都处于锁国状态的我，也憧憬着维持坚贞气节的生活方式，邪门歪道就该被驱逐。

先不扯这些了，现在是午休时间。我站在教室前的走廊。

学生会长和副会长，两人在我面前下跪。唉，这啥情况？

「九重雪兔，真的是非常抱歉！请你原谅我！」

「对不起，九重同学！」

教室里的人议论纷纷这是不说自明，就连经过的学生们，也停下脚步在远处观望。还有人拿起手机摄影，总之我先比个耶。太显眼了，这实在有够显眼。不对吧，这两个人是有毛病吗！是武士吗！？我什么时候成了大名？拜托来个人顶替我。

「爱卿平身。不，我开玩笑的，这样太显眼了，拜托你们站起来。」

「对于伤害你的事，我诚心向你谢罪。」

「那个……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我不是说过别再提那件事了？」

学生会长和副会长，终于把头抬起，这段期间凑热闹的也不断增加，但她们俩似乎不在意有人旁观。

客观来看，三年级学生跑到一年级教室磕头道歉，就已经是有够醒目了，况且对方还是学生会长，弄得走廊俨然成了星光大道。你们就不能绕路而行吗？我的边缘人之路给你们挡了。况且你们说要谢罪，怎么连个金黄色点心都不拿过来？以贿赂出名的越后屋看到肯定勃然大怒。

「这可不成，这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

「那个，我们想向你道谢。」

「拜托你们请回吧。」我冷冷地答道。

跟她们扯上关系，最后倒楣的肯定是我。

不过，学姊们的眼中，却怀藏着某种热意。

「九重雪兔──请你跟我做吧！」

「能不能让我们请你吃点好吃的──等等、小睦！？」

学姊口齿真是清晰啊──声音好听又通透，真不愧是学生会长，有她在，这学校的前程可说是一片光明。嗯嗯，副会长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真是太好了。

对啦，我知道啦！我不过是在逃避现实啦王八蛋！我决定当什么都没听到，我身为主角，终于到了施展装傻特技的时候。

「唉，你刚才说什么？」

「九重，我也是第一次，可以的话拜托你用这个。」

看来是我装傻的等级太低，没对她产生效果，只好继续修练了。学姊扭扭捏捏地把某种东西递交给我。盒子上写着○·○一厘米。窝、不知刀……遮是什摸……我好像看过这玩意，雪华阿姨的家里也有，她还刻意摆在容易映入眼帘的绝妙位置。

还有，这家伙会不会太薄啊？科技发展得好快呀！

「不过，若是你不想戴，我也能够接受。」

「小睦！？你、你到底怎么了！？」

（插图009）

副会长三云学姊巴住会长摇来摇去，但祁堂学姊却文风不动。八成是因为她的腰腿非常强韧，祁堂学姊腰杆直挺，能感受出她彻底锻炼过体干，真是出色。

「如果你坚持，就是不戴我也能接受！」

「拜托你不要暴冲！？求求你冷静点！」

「裕美，我现在非常冷静。」

「那不是更糟糕吗！？」

这么说来，差不多要到考试期间了。我对学业多少有些自信，考试对我完全不成威胁，几乎可说是能早点放学的奖励时间。我再次逃避现实，开始胡思乱想。

因为光听她们俩的对话，就快把我给逼疯了。

「可是根据我的调查，男生收到会最开心的礼物，就是女生的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杂志上是这样写的，我差点就因为自己的愚蠢，害九重葬送了他的人生。既然如此，我也得赌上人生才说得过去。九重，这是我谢罪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懂了，学生会长跟雪华阿姨是同类，是那种肉食性猛禽。而我这种草食动物，不过是她们的狩猎对象，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过活吧。

「学姊，抱持着赎罪的心情跟男生做那档事，他们也开心不起来喔。」

「什、什么……不过，这么讲确实有些道理。」

「就、就是说啊，小睦。你冷静点，再考虑一下吧？」

「不对，九重，虽然我确实有赎罪之意，但不光是只有如此！」

「啊，这人没救了。」

我试着一本正经敷衍的计画失败了，我自己也没做过那档事，这下要闯过这关只能靠这一招了。虽说到嘴的肉不吃是男性之耻，但我的肚子可没那么饿，要果腹随便吃点普通食物就够了。

「我还得去福利社买午餐先走一步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迅速逃离现场，败战计乃是兵法中处于劣势所使用的奇策，更何况我打从一开始就输了。

「有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悲鸣响彻整条走廊。

逃离变态魔爪的我，决定躲到逃生梯去。事到如今，那里已成了我唯一的休憩之地。疲惫不堪的我叹了口气坐下，这时我才发现，有人早我一步待在这，而且我好像见过她，我记得名字是奥林帕斯十二神的其中一位。

「阿芙萝黛蒂学姊？」

「哼──」

被无视了，看来她在生气。被学生会长恶整精神疲乏的我，实在没力气应付她。凡是人都有心情差的日子，像我姊每个月大概就有一天，在这种时候，不管她们才是正确选择。

我打开刚买的葡萄面包和起司牛奶面包。这次我买了绝配组合，真是迫不及待想快点开动。

「唉，你怎么无视我开始吃东西了？」

「真麻烦啊……啊、刚才那句请往善意方向解读。」

「我之前就说了，不要以为说有善意，讲什么都会被原谅好不好！？」

「就算你这样说，你生气跟我又没关系。」

「明明就有！你还记得之前见面时说过什么话吗？」

「我说了什么？」

「你分明说过每周会来个一两次！结果我每次来都没碰到你！」

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我都忘光了。我记得有几次天气太差，我就直接回教室吃午餐了。这时候还是别太老实，试着蒙混过去比较好，谁叫我可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男人。

「我也是有各种难处啊。说起来阿芙萝黛蒂学姊，你每天都有来啊？」

「呜，才不是好不好？我只有偶尔想独处的时候才会来，先说好，我可不是在意你才跑来的喔？」

「搞什么，原来同为天涯边缘人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别说了！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还有你对我的称呼怎么又变了！？」

「反正都是女神嘛。」

「听起来更莫名其妙了好不好！」

「可是，我又不知道学姊的名字……」

「我说过了对吧？我明明就自我介绍了啊？为什么你专记些奇怪的部分？」

「葡萄面包的葡萄，是不是没啥葡萄味啊？」

「听我说啦！对我有点兴趣好不好？别看我这样，在二年级里还挺受欢迎的呢。」

「我的天，这人开始自吹自擂了。」

「你很毒舌耶！我自己讲也很丢脸啊。」

「别气了啦──奇怪？为什么砚川会跑来这……？」

我随意打发了阿芙萝黛蒂学姊的自虐式自夸，忽然看见一男一女往这走来，两人神情紧张，看起来不像是朋友。

「怎么了……糟、糟糕，那两人，是不是往这走来了？」

「只要大大方方的不就好了？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这样很尴尬啦！而且他们肯定是要告白。」

「啊啊，这么说来阿芙萝黛蒂学姊也是在这里被告白呢。」

「哼哼，说得没错，我可是很多人追呢！」

「起司牛奶面包，竟然把两种乳制品混在一起，感觉有够蠢的。」

「我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啊、快点躲起来！」

学姊急忙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往树荫处躲起来。

「莫非你认识其中一人？」

「是啊，女生是我同学。」

「自己被告白虽然麻烦，不过看人告白好像有点刺激耶！」

虽然躲在一旁窃窃私语的我们，怎么看都像可疑人士。

两人开始交谈，虽听不到对话内容，但是看状况，应该是砚川被找出来。说起来，她似乎跟学长分手了，如果这是事实，她准备开启下一段恋情好像也不意外。

告白结束后，砚川和另一人各自离开了。

「呼……好紧张喔。那个女生，还挺可爱的耶，不知道结果怎样？」

「『还挺』可爱，学姊你这不是暗指自己更可爱吗，是说午休快结束了。」

「你存心找架吵是吧。」

钟声响起，我们也就地解散。糟糕，我又忘记问学姊的名字。那人到底是谁啊？如果不是阿芙萝黛蒂，干脆叫雅典娜吧，反正选主流女神的名字肯定不会错。就像是遇上认识的人却忘记名字，只要叫田中或佐藤或铃木，最起码有两成机率能答对，即使错了，对方也会自报姓名，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处世之道。

这时我丝毫没有察觉。

在场还有一名学生用阴沉的眼神，看着走回教室的砚川和男同学。

第一卷 第六章「拒绝的球」

时代正处于IT社会，各政府机构都在奖励数位转型，而我却一大早就为张薄薄的纸片伤透脑筋，干脆无视好了，反正铁定是麻烦事。

就当我为这个新的麻烦来源而苦恼时，有个一派轻松的男人向我搭话。这家伙就没有烦恼吗？

「雪兔你在干么？」

「有封信放在我的鞋柜……」

「哦，是情书吗！」

他这么一喊，全班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爽朗型男你怎么不去死一死啊啊啊啊啊！

「九重仔，你收到情书喔？」

「哪有可能，不是我自豪，我从没受过女生欢迎。」

「这家伙脑袋坏去了吗？」

「我也这么想。」「我也是喔。」「同意。」「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嘻嘻……不过他就是这一点好……」「没问题，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是。」「投脑袋坏去一票。」「他果然有问题啊。」「还真敢说啊。」「脑袋坏去」「人渣去死。」「这该死的疯子喵。」

「你们是哪冒出来的！？」

吵死了──！不要弄得像SNS的主题标签一样！而且怎么有个家伙语尾像奇幻世界的居民？竟然还全场一致认同，搞什么，原来大家都是这样看我？我不过就想当个边缘人，窝在角落悄悄地生活……

「所以呢，到底写了什么？」

「就是不知道才头大，你觉得这像是情书吗？」

又不是塞进鞋柜的玩意就叫做情书，这不过就是张折成四分之一的活页纸，内容也只简单写着：「放学后，请到自习室。」，连让人涌现梦想和希望的要素都没有。

「不过这个，是女孩子的字吧？」

「我也有这种感觉，只是看起来不像情书……」

就樱井和峯田他们的观察，似乎能删除情书的可能性。所以是怎样？这到底是什么！？好可怕！

「阿雪，这东西这么可疑，不用去啦！」

「我也不想去好不好，怎么办。光喜你代我去吧？」

「为什么是我去啊。算了，反正很闲，如果你坚持我也可以去看看。」

「你……真是个好家伙，所以我才不懂，为什么你老对我过度评价？」

「……一言难尽并不只有你啊。」

爽朗型男怎么忽然说出如此耐人寻味的话？虽然要他去侦查也是颇具魅力的提案，但交给他人处理也是于事无补。没办法，放学后去看看吧！

「呃，所以你到底是谁？」

写信的人就站在我的眼前，而我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现场氛围，绝对不像是告白那般酸甜。现场只有我们俩，感觉也不像是邀我进社团。

「我是C班的莲村，谢谢你来赴约。」

「我需要自我介绍吗？」

「我很清楚你的事。你不记得了吗？我们读同所国中。」

「不过，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不算，话虽如此，但这是第一次当面说话。」

我完全回想不起她是谁，这下更不明白她找我出来做什么了。

「我找你出来，是有事想拜托你。」

她细长的眼瞳眯成一线，视线似乎带有敌意。

「我就直说了，拜托你解放汐里吧。」

我反覆思索这句话。汐里──是指神代吧。解放又是什么意思。

她被封印了吗？又或者被俘虏？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违反国际条约。

「你能说得清楚点吗，解放是什么意思？」

「汐里是我的好朋友，这全都是你的错，只要跟你扯上关系，汐里就变得闷闷不乐的。就连现在，她也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多么悲痛的声音，好朋友是吗，听到这我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纯粹是担心神代。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我从她凛然的眼神中看到了决心，莲村同学，是希望神代不要跟我扯上关系。

「那我该怎么做？」

「咦？」

「你说要解放，但我并没有强制她做些什么，莲村同学你也应该很清楚吧。我已经跟神代说过无数次了，她就是不肯跟我拉开距离，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做？」

这提案明明是莲村同学自己说出口的，但她却用着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她似乎为此感到困惑。

「怎么做……难道你能接受这种结果吗？」

「我本来就想着同一件事。我也不希望神代一直同情我。」

「不对！当时是我们捉弄汐里而已，汐里她是真心──」

「过去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啦，我们是在讲现在的神代吧？」

「可、可是……你就这么轻易放弃汐里？」

这句话我实在有听没懂。

放弃？我？放弃谁？就算不放弃，又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吗？什么都没有。

不论何时，我都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我尝试追求，最终下场都是惨不忍睹。

想着想着我的头又疼起来了。

「哪有什么放弃不放弃的，我打从一开始就配不上她，谁叫我们并不是对等的。」

「汐里是为了追随你，才选择了这个高中。汐里明明对你好意相向，为什么你要把那些当成谎言？这点事你总该分得出来吧！」

「不对，事情不是那样的，莲村同学。」

她不清楚我和神代之间发生什么事。她是神代的好朋友，或许这是让她得知真相的好机会。

我对她概略说明始末后，她惊慌失色说道：

「怎、怎么会是这样……」

「你希望我离开神代对吧。我知道了，我再试着去跟她说说看。」

「慢着！汐里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怎么会──」

莲村同学呆站在原地，而我转身离开自习室。

我早该跟神代说清楚了，为了彼此着想，我们应该要保持距离。

我之所以会无法贯彻，或许是觉得那段时光其实不坏。只可惜，那已是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去。

◇

嗨，大家好，我是三年干太郎！

在下是承袭三年干太郎这个外号的九重雪兔。

这会不会太过分了点！？干太郎又是什么鬼，又不是开干小弟，我怎么都不知道一年级有这样一号人物！就差我不是我横滨海湾之星的球迷，呜呜……

我九重雪兔，在三年级学生会长和副会长下跪求结为炮友之后，一跃成为了全校第一的风云人物。这谣言会不会传得太夸张了点。

总之我因此被封为「三年干太郎」。

先说好，我可从来没做过那档事，连套子都没用过，当然也不可能办事不戴套。

学姊给的那玩意，还好好收在我的书包，毕竟得以防万一，真的是以防万一而已喔？我、我说真的啦！

这下，边缘人计画已化为泡影，我现在光是在走廊走动，就会有人窃窃私语。仔细想想，被人非难的情况跟三年寝太郎完全一致，还真是要命。

在众目睽睽下丢脸，还被封了这种蔑称，若不是我的精神力超越钢铁，如迦密石般强固，不然肯定会受到巨大创伤。就这层意义来说，幸好不是其他人受到如此对待。不过前途真是一片灰暗，我过上理想中校园生活的那天，根本是遥遥无期。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只想像被放逐到边境过着慢活的冒险者般，平淡无奇地过日子，为何就是无法如愿。

不该是这样，得想个办法……不过，到底该怎么做……

我正抱头苦恼着，学生会长不知在想什么，竟然接近我弟，还做了那般奇行，现在传得整间学校沸沸扬扬。她似乎是磕头向雪兔谢罪，不过真正的问题是后续发生的事。

我有预感，要是放着不管，事态会变得难以收拾。

回家后，我试图逼问弟弟，但他却三缄其口。他的表情僵硬，视线犹疑，他的心里肯定压抑着某种情绪，不愿意宣泄出来。至于那是怎样的情感，我根本无从想像。

要思考的事实在太多了，青梅竹马、同学，现在还加了个学生会长，这间学校太多人会伤害那孩子了。

「干脆把他带回我班上好了。」

「悠璃，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那孩子的同学见到我就会膜拜，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是说雪兔是悠璃的弟弟对吧？听说学生会长向他下跪是真的吗？真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超新星耶。」

「那传言是真的？我是不太相信啦。」

「都有人拍了照片，绝对是真的啦。」

「唉……我说你们，这可不是玩笑话，而是相当严肃的问题。」

我必须得守护弟弟的校园生活。我打算参加今年的学生会选举，并改善学校，让那孩子变得更好度过校园生活。我只能为他做到这点事，但是我非做不可。

他再次喊我姊姊的那天，真的会到来吗？

我其实和砚川灯凪和神代汐里差不多，就只是为了这么点微小的愿望而行动。

不，我仍有自觉，我是伤害他最深的人。弟弟从未将当时发生的事说出来，而我也害怕被他人知道，一直将那件事怀藏在心。然而，事到如今才惊觉已经太迟了。

我身负不可饶恕的罪孽，害弟弟感情崩坏的人，其实就是我。

是我亲手将弟弟……我视线落在双手，当时的触感还残留在上头。我甚至到现在，还会梦见他那时的表情，而他的眼神，透露出心中想法：

「啊啊，这个人也一样啊。」

从那天起，亲昵地跟在我后头的弟弟身影消失了，他心中，也失去了对我的亲爱之情。

我们失去了姊弟间的亲情，他甚至把我当成外人，我们什么都不是。

那孩子肯定不知道，我是如此担心他吧。

──因为那天，我差点把弟弟杀了。

「我最讨厌你了！消失吧！」

她松开了牵着我的手，眼睁睁地看我掉下去，她的眼神似是在问：「为什么？」我无法移开视线，直视着她的双眼。脑中疑惑瞬间就变换成达观，我接受事实，并希望──

◇

「九重雪兔在吗！」

我都快习惯这种剧情发展了，这老梗是想玩几次啊！

现在我的知名度水涨船高，不只是运动社团会跑来挖角，甚至有学生把我当成攻陷了学生会长的男人，跑来找我做恋爱咨询。竟然找从未受过女生青睐的我做恋爱咨询，害我笑得肚子都痛了起来，该不会是便秘吧。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我就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理解了，哪可能理解他人的情感。

一如往常，又有学长跑来教室找我……这人是谁？

不知不觉就认识一狗票人的男人，那就是我，九重雪兔。

「我就是，YOU跑来这班上有什么事？」

「原来是你啊，我是三年级的火村敏郎，是篮球社的队长。」

「我有不好的预感，对了，九重刚才跑去学生食堂。」

「你刚才不就说自己是九重了，别装了好吗？」

「我有什么办法，谁叫光听就觉得好麻烦。」

火村学长不愧是篮球社的，体格相当不错。不过我记得这所学校的篮球社称不上强，甚至算得上是弱鸡，毕竟外县高中会四处招揽有才华的选手，所以这样的强弱差异倒是见怪不怪。

「我听百真学长说了，他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没参加篮球社。」

「你们认识啊？」

「百真学长是这所学校的OB啊？你不知道吗？」

「我不喜欢打探他人隐私所以不知道。」

「总之我就是这样认识你的，我是来挖你入社。」

「如果我真的有心想打球，早在刚开学就入社了。」

原来如此，百真学长竟然是这里的毕业生，仔细想想这种程度的巧合倒是经常发生，这应该算是他身为学长的体贴，也可能是纯粹感到疑惑。总之，真是有够麻烦，虽然我应该老实感谢他的关切。

「篮球社里应该有跟我念同所国中的人吧？那些人没来拉我入社，学长应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我也是这么想才去问过，社团里没人跟你念同所国中。」

「是这样吗？」

「谁叫我们篮球社并不是那么热衷于社团活动。」

「那何必邀请我加入啊？」

真的是事到如今何必拉我入社。我参加社团不过是为了逃避现实，并不是因为抱持着信念，最后才会轻易失去热情。我就连唯一的目标都没有达成，半吊子地结束了社团生活，但我放弃时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打算再次加入，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特别喜欢篮球。

「九重，对我而言今年是最后的机会。我们社团确实没特别强，也没凑齐足以赢得优胜的战力，但我们好歹也努力了三年，希望在最后的大赛拼尽全力，拜托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可是这说不过去吧？哪有这么简单就让一年级上场──」

「先说好，我们篮球社包括我在内只有九个人。」

「咦！？九○年代的篮球热潮结束了吗！」

「现在都令和年间了。几年前确实有流行过一阵子，主要是拜JUMP所赐。」

「那你们根本超弱的嘛。」

「就是因为弱，才想在最后跌破大家眼镜啊？」

「跌破谁眼镜啊，我可没那种对象。」

「九重，其实我在同年级有个喜欢的对象，大赛结束后，我打算去告白，在告白前，我想让那家伙看到我帅气的一面！」

「结果是为了你喔！为什么这间学校的高年级，都会一股脑对低年级说出自己的生平？这是什么风土病吗？」

火村学长就是个简单明瞭的热血男儿，而且是个傻子，总之他直线条到想到什么就直接去做，对我而言根本是扰民，想告白干么不直接去找对方。

又来了，班上同学的视线又集中在我身上。不准偷笑！你们是笑屁啊！考虑到火村学长的性格，我也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如此，九重。放学后跟我用篮球定胜负！」

火村学长根本是漫画世界的居民。还有你「既然如此」个头啦，前后文根本对不上啊！我完全不懂这场胜负有何意义，还有同学们，你们是在嗨三小，其中几个人还兴奋地拿起手机按个不停，他们到底是想干么？

「我明白了，雪兔我们上！」

「蛤？先等一下！你没事插什么花？」

「阿雪，来比赛吧！」

今天的巳芳也好帅啊──笑容的爽朗程度甚至比平时还增加了三○○％，还有这几个家伙怎么擅自同意了？

咦、我的意愿呢？为什么大家都无视我擅自炒热了起来……这违反人权了吧？现在是在霸凌吗？

「我们就比三打三如何？班上正好有隶属篮球社的伊藤。」

「什么？原来隼人你也在这个班啊！」

「我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隶属篮球社的伊藤（？）同学，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来。说实话我对他不熟，甚至连名字都没啥印象，原来如此，他就是伊藤隼人啊！

「你们就不能放过我，自己去比吗……」

我乏力碎念道。

手机的群组开始热烈讨论。这是个会逐一报告弟弟相关情报的神秘群组，不过因为方便，我也有加进去，虽然这群组也算是我头痛的原因之一，弟弟本人似乎对这群组毫不知情，看来是未经许可公开他的情报。

「那孩子又……！」

自某事件发生后，弟弟就成为话题人物，就连二年级也能经常听到他的名字。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成了全校第一的知名人物，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到处讨论他，就连我班上，也有许多同学参加这个群组。听说他这次，要跟篮球社的队长在放学后比赛。

为什么那孩子就不能安安静静地上学呢？

他国中时虽然全心全意集中在篮球上，但现在已彻底放弃了，我也看不出他有所留恋。之前他发出豪语说自己要加入回家社，如今却要跟人比赛，我实在是摸不清头绪。他没事吧？不会又被卷入麻烦事了吧？我真的好担心。

呵呵，真是奇怪，我哪有资格去担心他，我早就失去了担心他的资格不是吗？我暗地自嘲着。

没错，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失去了那样的资格──

「我最讨厌你了！消失吧！」

我从公园的游乐设施上，把弟弟推了下去。我当时分不清，这么做代表什么意思，只是顺从自己的感情行事。当时的触感是如此鲜明，我松开牵着他的手，看着弟弟的身体落下。

他看着我的眼神，倾诉着：「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看着他瞳孔摇曳的光点，心头涌上一股冲动，我忍不住大喊：「因为我讨厌你！」

须臾后，传来了钝重的声响，鲜血从他额头裂开的伤口涌出，人类的血，原来是如此鲜红美丽……我心里抱持着毫无现实感的空虚感想。直到看见弟弟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才终于回过神。

「咦……？」

我刚才，做了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采取的行动。我不愿意承认，这般结果是自己造成的。

我刚才，用这只手将弟弟给──

身体被虚脱感所支配，心头恐惧席卷而来，我的双手颤抖、膝盖乏力。

我从游乐设施上慢慢爬了下来。

「雪兔……？嗳、你、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这是我至今从未见过的重伤。那对年幼的我，是过度冲击的景象。鲜血喷散在地面，渐渐转变为漆黑。

「……不……为什么……会变这样……」

我否定眼前的现实，逃离了现场。

──最后，弟弟没有回家。

我最喜欢弟弟了，妈妈工作繁忙，弟弟都是由我照顾。弟弟很乖，照顾起来完全不费事，而且他很黏我，妈妈也因此感到放心。可是，我和弟弟只差了一岁，说到底，我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总是和弟弟在一起玩耍。虽然那并不造成我的困扰，但是我也正值建构自身人际关系的时期，当时自我意识萌芽，开始觉得世界迅速扩张。

这时，我开始觉得和弟弟在一起，成了我的重担。

妈妈也老是在意弟弟，或许这造成我的心灵蒙上一层黑影。现在回想起来，妈妈绝对没有偏袒弟弟，只是我渴求母爱，感到寂寞而已。

某一天，我和好朋友真希玩在一起，弟弟也在。

真希是独子，一直希望能当姊姊，她非常宠弟弟，使我心里充满了疏离感。弟弟被抢走的独占欲，以及朋友被弟弟抢走的丑陋嫉妒，种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而我无法好好消化。就在某天，我和弟弟一起回家时，事件发生了。

我将心中压抑的情感倾巢而出，让他的身心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或许无法光用严重二字带过，我究竟有办法否定，自己没有杀意吗？即使年纪还小，这仍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弟弟没有回家，不安在我内心不断膨胀。这明明是我的错，是我一手造成的，弟弟的眼神，深深烙在我的脑海，无法挥去。

妈妈一回家，我就向她说明事情经过，毕竟瞒也瞒不住，我们急忙赶往公园，但弟弟已经不在那里。我心想，他说不定回家了，于是在家等待，但他迟迟没有回来。

隔天，我们向警方报案。报案完成到警方联络之间的时间，有如身处地狱。不过真正的地狱，是在他回来之后。

弟弟回到家，已是六天后的事了。不对，他并不是自己回来，而是警察打电话通知我们找到人了。

弟弟的面容十分憔悴，虽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走的，但他人最后是在邻市找到的。

他的额头受了重伤、骨头裂开。弟弟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害的！我后悔内疚、良心深受苛责。弟弟却用灰暗的眼神看着我，以沙哑的声音说：

「对不起我没有消失。」

──咦？不对、不该是这样！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你什么都没做错！

感情洪流逐渐污浊，淹没了心中千言万语，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弟弟受到的，不光是肉体的伤。

所以，雪兔没有回家是我害的？因为我叫他消失？他才打算消失在我面前？

想当然，妈妈对我大发雷霆。不过生气的妈妈，最后抱着我痛哭。这肯定是比纯粹生气还要椎心刺骨。

那时候，我还无法理解弟弟那句话的含意。

弟弟打算从我面前消失。我只从字面意思解读那句话，以为他只是想从我身边离开而已。因为我当时把他推下去，这是无法被原谅的错事，再怎么悲伤后悔都没用。

对当时年幼的我而言，这种程度的认知已是极限。

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已经不重要了，我经历成长，理解了人类的「死亡」后，一切产生改变。

弟弟打算去死。他所谓的消失，不是指消失在我面前，而是从这世界消失。所以他才没有回家，即使当时弟弟，并没有理解什么是「死亡」，但他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也说不定。

若是再晚个一天才发现他，说不定他就会这么死去。或者是从游乐设施上掉下时撞到要害，可能也会当场死亡。

当我理解这件事时，被吓得脑中一片空白。我差点亲手杀了最喜欢的弟弟。差点因一时冲动夺走他的生命。

弟弟回来后彻底改变，他再也不牵我的手，也不再黏着我。那个跟在我身后，笑咪咪地喊着「姊姊」的弟弟，就此消失了，甚至，他再也没称我为姊姊。

想也当然，我差点杀了自己的弟弟，谁会想跟杀人犯相处，天晓得我什么时候又会错手杀了他，离得远远的才是正确选择。不过，弟弟的眼神中没有丁点恐惧，这使我更加困惑。若是畏惧我倒还能理解。不过弟弟的反应，就像是若有所失，又或者像是坏掉般地异常。

我对他道歉、谢罪了无数次。每当我梦见那天发生的事，看到弟弟坏掉的身影，就会不自禁向他道歉。

可惜，已经为时已晚。不论我怎么道歉，对弟弟都没有用。所谓的谢罪，是请求他人原谅的行为。向对方传达自己做错事，被对方生气，才终于能化解恩怨，若非如此，两人则无法向前迈进。

不过弟弟却完全没有生气，他打从一开始就原谅了我。已经原谅的对象，再怎么谢罪都无法成立。不论怎么传达自己做错事，要是对方早已宽恕，那便是毫无意义。

就好像，他丧失了「愤怒」的感情一般……

他已经原谅我了，也没有生气，那我再怎么道歉都是于事无补。我每次道歉，弟弟就会原谅我，话题就此告终。一切都没变、也无法改变，而破镜也没办法重圆。不论我多么想回到原本的关系，早已原谅我的弟弟，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希望接受制裁、被他人谴责：「为什么你会做出这种事！」

我想哭着向他道歉，对他真情告白说，其实我最喜欢你。我想再一次和他成为姊弟，即使那已无法如愿。

之后，弟弟的状况变得越来越糟。每当发生什么事，他就像是又失去了什么似的，那模样看起来，如同一丝丝感情从他身上剥落……

这时我才发现──如果，他丧失了一切感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和他通话时我才再次想起，他说等他高中毕业，等什么？不用说也知道。那孩子打算从我面前消失，我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他了。要是在那之前，他连「恐惧」的感情都失去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自杀。

我那天说的话，至今仍如楔子，将弟弟的心灵死死钉住，无法松开。无法触及弟弟内心的我，是没办法帮助他的。

所以我才期待她们能够拯救弟弟，然而最后，却以失败告终，岂止如此，还把他伤得更深了。

我根本不该交给她们！这次就由我自己来拯救弟弟，说什么都得做到。

「比赛篮球……他明明根本不想做这种事。」

弟弟的心境转变，我一个都没看漏。任何征兆及细微的变化，我都不会放过，我再也不会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过去我曾放开他的手，结果就是他再也不愿意触碰我。

这次，我要是把视线移开，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还是准备一下毛巾跟运动饮料好了。虽然他应该自己也会带，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国中时，弟弟打球的身影非常帅气，说不定有机会再次看到。

我将思念怀藏在心，引颈期盼着放学到来。

◆

体育馆塞满了前来观战的闲人们。

「那就是传说中的……」有人朝着我窃窃私语，还是无视为妙。突如其来的活动，降临于一成不变的日常，总会叫人心生期待，换成是我也想当个旁观者看戏，只可惜最大的问题，就是这场骚动是以我为中心发生的。不好意思，我能回家吗？分明是事件核心人物，却喊着想回家的正是我，九重雪兔。

为什么一个回家社的学生得遭受此等对待，至今我仍无法理解。对手是火村学长带头的三名篮球社正选队员。根据看事情的观点，这场比赛也能看成是学长VS想造反的嚣张学弟，我明明只想过上和平日子……

这场比赛是三打三攻守交替制，一节五分钟X2，比赛时间十分钟。三打三的特征就是一开场马上就打完了，几乎不需要战略。

「那么，只要我们赢了，你们就得加入篮球社可以吗？」

「知道了。」

「知道个头！不要擅自帮我决定好吗？学长你们会不会太没品了？」

「因为我们也没有赢的把握！要是我对篮球社有信心也不会来邀你了。」

「那我们赢的话篮球社得解散行吗？」

「只有这个、只有这个我做不到啊啊啊啊啊啊！？」学长们哀号道。

实在难以理解，哪有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会输一年级的三年级学长。先不论隶属篮球社的伊藤，我其实也不清楚爽朗型男的能力。

「而且我没啥干劲，说实话赢球或输球都没差……」

「雪兔，我们绝对要赢！」

「我说你们，对手好歹也是正选队员的学长好吗？我们稳输的好不好？」

「我们会赢。绝不可能会输的，你说对吧？」不知为何，爽朗型男奸笑道。

「你这自信到底哪来的啊。」

没想到我又会在学校打起篮球，我还以为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世事真的难以预料。

我偷偷瞥向观战学生，发现姊姊也在其中。她竟然会特地跑来看，我猜，八成是来监督我有没有闹出问题。

我国中时之所以打篮球不是为了别人，纯粹是为了自己。我只是想借着打篮球，挥去失恋的打击罢了。队伍胜利、社团队友，那些都无所谓。所以我总是一个人练习，因为我不是为了进步才练习，不过是想要活动身体。

二年级的夏天过去，突然有个家伙突然找我攀谈。

她就是神代汐里，那个对我假告白的人。

「奇怪？他是不是上周也有来啊？」

星期六，我看到那个人在公园球场练习，我记得他是男篮社的人，这是我第二次在这看见他，我记得，他上周也是同个时间在这里独自练习。第一次见到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到了第二次，我却莫名地在意起来，或许是因为我也有打篮球，才被他的存在感所吸引。

只是不知为何，他散发出的氛围相当异常，有点拼命过了头。

我很快就见到他第三次，那是我初次在学校见到他。虽然男篮和女篮彼此有交流，但我和他没太多交集、也没说过话。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假日都会跑去自主练习，应该是个热衷于篮球的人。

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和对社团活动毫无热情的我完全不同。

我们学校的男篮并没说特别强，为什么要这么努力练习？我开始对他产生兴趣，视线不自觉地追逐他的身影。

这选择说不定是错误的。当我注意起他，才发现他有多么异常。他不论白天放学，甚至入夜了仍在练习，而且他总是一个人，就篮球这种团体竞技而言，他的行为实在太不自然了。只有他练习能有什么用？全队不一起变强就没任何意义。

我不禁想，他真是个笨蛋……但相反的，内心某处却又觉得他十分耀眼。

后来他逐渐崭露头角，想也当然，毕竟社团内部有着明显的温度差，大家都只想开心打球，此时却混入一个拼死练习的异类。男篮的成员肯定会感到困惑，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他却视社团氛围为无物，也不要求他人要和自己一样努力。今天，他也是一个人默默练习。

我实在是太过好奇，忍不住向他搭话。

「嗳，为什么你要这么努力啊？」

聊过之后，发现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同学。不对，我一定当时就感受到，他是个健谈又温柔的人。

别看我这样，似乎还挺受男生欢迎的，有好几个人向我告白过。毕竟我个子高，胸部的发育也不错，男生的视线总会盯着我的身体。

要说我自我意识过剩也没错，不过他却不同。他从未对我投以下流的视线。又或者说，他根本没认知到我这个人。我第一次向他攀谈时，他竟然回了：「你是谁？」说实话让我有点生气。

独自做着没有回报的练习究竟有什么意义？

到底要怎么做，他才会对我产生兴趣？他对别人的兴趣，淡薄到我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件事。

他的眼神是如此暗沉，像是冷漠地看着某个事物，不禁让我想像起，他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但他的言行却十分温柔，这样的奇妙反差，令我无法放他不管，这就是九重雪兔。

这样一个人，却让我能够放心与他相处，是我最珍惜的异性朋友。花不了多久时间，雪兔在我心中就化作朋友以上的存在。

不久之后，他的存在使社团发生了重大转机。二年级的秋季大赛，男篮社战胜强校，打进县大赛前十六强，这是一大壮举。过去总在地区大赛一、二轮便败北的男篮社，竟能挺进县大赛留下佳绩，连校方都给予表扬，这几乎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不过，篮球是团体运动。他一人再厉害，也会马上迎来极限，不过这项成果，大大地转变了男生们的想法。

只要大家一同切磋琢磨，说不定就能拿到更好的名次，男篮社内蔓延着这般期待。男生们一改过往的态度，全心全意投身于练习。雪兔一个人，就改变了整个篮球社。

他在我心中，变得不仅是同学、要好的异性朋友，而是令我有着强烈憧憬的存在。

最后那股热情的余波，渐渐影响了女篮社，所有人都变得比过去还要认真练习。

从那时起，我身边的人开始在意起他，甚至也有队友对他投以热切的视线。那是当然的，因为他真的很帅气。身怀黑暗，却又无比耀眼的他，怎么可能不吸引大家的关注。

我除了稍微抱持优越感外，也感受到不安。当时还幼稚、只懂得运动的我，还无法理解这个心情，叫做恋爱。

之后，我们的交情仍持续着。从那时开始，我已经完全喜欢上他，和他聊天会很开心，想和他在一起，这样的心情不断膨胀，最后清楚地让我感受到，这就是恋爱。

于是我终于忍耐不住，将心意传达给他。

可是，没想到会导致那样的结果……

从那天起，我就不断后悔，要是没说出口就好了。或是如果我能更加坦率，诚实面对自己的话──

「阿雪，你听我说！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汐里，怎么了？」

天色开始暗下来，阿雪放学后总会练习到最后一刻，回家时太阳已经下山，我决定等阿雪一起回家。

他看见我紧张的模样，仍一如往常地温柔，没有多说什么。

「我，喜欢阿雪！」

他的眼瞳微微摇曳，神情夹杂着讶异，过去我从未窥见他的心中情感，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我所知道的，只有他平时温柔的模样，还有独身一人严厉练习的身影。他这时的容貌占据我的心，我也瞭解到自己将心意传达给他了。我直视阿雪的眼睛，等待他的回覆。

「对不起，汐里。回覆能等大赛结束后再说吗？」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不论他是答应或拒绝，我都能接受，我就是抱持着这样的决心，才鼓起勇气告白。但最后得到的，却是第三种选项，「等待」。

仔细想想，对如此努力打球的阿雪而言，三年级最后的大赛，将是他这三年的集大成，肯定会想全力以赴。现在就连阿雪以外的队员，也满心期待着大赛，希望能够大展拳脚一番。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目前想集中在比赛上。

「结束后你会给我答覆吗？」

「一定会。」

「……我知道了，我等。可是先说好，我最讨厌难过的结果了！」

我无法承受害臊和尴尬，便丢下这句话跑走了。或许我内心某处期待，应该能得到不错的答覆。因为阿雪要是不喜欢我，或对我没任何想法，那根本没必要保留，当场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他却说想要等到大赛结束，那绝对是因为阿雪需要时间来面对我。

若是这样，阿雪肯定会给出我所期盼的答案，于是我心满意足地朝着家里迈步。

没多久后，我在女生厕所前被朋友逼问，我们三人虽不同班，不过是从国小认识的朋友，至今感情依然很好。她们察觉到我最近的态度怪怪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咧嘴笑问说：

「汐里～你是不是向九重同学告白了？」

「什、什么啊！？才没有呢！」

「那你何必这么慌张。」

「你心情都写在脸上了，九重同学倒是成天摆一副扑克脸。」

「啊──小汐的春天也终于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如此揶揄，使得我脑袋一片空白。这是我的初恋，我想好好珍惜这份甜蜜的心情，将它藏在心底，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它、拿它来开玩笑，最后我一时冲动，说出了违心之论。

「而且汐里最近总是跟他在一起，你喜欢得也太明显了吧？」

「才不是！我跟阿雪才不是那样……我才不是──那是因为阿雪总是一个人，看起来很可怜我才陪他！我才没有喜欢他……」

「所以你不喜欢他？」

「就说不是了！我才没有喜欢阿雪──」

我面红耳赤地反驳咧嘴捉弄我的朋友，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分不清楚了。此时，朋友们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视线望向我身后，令我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我回头一望，阿雪从男厕走了出来。

咦？为什么阿雪会在这？

这疑问实在是太过愚蠢，厕所这地方谁不会去？但这时的我脑中一片混乱，就连这种事都无法想到。刚才的话，被他听到了？被谁？阿雪？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向阿雪告白，但我刚才却否定了──我的思考在找不到出口的回廊不断转圈。

「那、那个，九重同学……」

朋友脸色苍白地向他搭话，但他却像是没注意到似的，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便走掉了。

「怎、怎么办，汐里，刚才的话说不定被他听到了！」

「都是我们的错，都怪我们捉弄汐里……」

「你真的没告白吧？如果刚才说的是一时气话，最好赶快去跟他说清楚，不然他可能会闹脾气。」

「小汐，如果不赶快澄清可能会出大事喔……」

「唉！等等，我──」

明知道必须做些什么，但强烈的焦躁席卷我的全身，我怕得脚都动弹不得。

怎么办？该怎么做？告诉他我刚才是在说谎？

说不定他根本就没听到，还是不要多事的好，不过，要是他听到了呢？我无法得知答案，只能任由思绪被焦虑卡死空转。

过了几天，我依然没向阿雪确认。表面上，阿雪一如往常，还是那么温柔、帅气。可是，我却感受到我们的距离稍微疏远，因为那变化过度细微，并不是非常明显，我才会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不过是因为不安才会错意。

最后，我所说的谎，我不知情的状况下逐渐发酵──

「大赛快到了呢。」

「是啊。」

今天我也和阿雪一起回家。我们走在天桥上，在那之后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因此感到放心。

然而这却招致失败，假如我一开始就向他说明真相，两人就不会渐行渐远或是产生误会……

「我还在等你的回覆喔！」

我没考虑到阿雪的心情，便浮躁地说出这句话。

「回覆？」

「呜，你不会说忘了吧？告白的回覆啦。」

阿雪的神情令我萌生一丝不安，阿雪并不会明知故问，若不是真的产生疑问，他不会做出那样的回应。

「啊啊，那个啊。汐里，已经够了，你不需要再陪我了。」

「咦？」

「我并不会感到寂寞，应该说我还比较习惯一个人，我是喜欢才一个人待着，你不需要同情我。」

「什么……意思……」

我明白阿雪在说什么，但他接着说出一句关键性的台词──

「汐里，你不用逼自己陪不喜欢的人没关系。」

这时的阿雪也和以往相同，视线和声调全无变化，不过他的语言中，夹带了明确的拒绝。

「没想到你会做假告白这种无聊的事。」

阿雪平淡地说出，就好像心情没有任何变化一般。

他果然听到了！早知道当时老实跟他澄清就好了！

我急忙想向他传达真正的心意，但强烈的后悔席卷全身，我难以发出声音。

「汐里，如果你想听我的答覆，那答案是NO。」

「不要！不对、不是那样的阿雪！那个不是我的真心话──！？」

「跟我这种人回家对汐里……不，对神代也很困扰吧。这种事就到今天为止吧。」

神代？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好像回到了初次对话的时候。

不要，不是那样的！我是真心喜欢阿雪，我没有假告白──

我将手伸向淡然地前进的阿雪，然而慌张的我，却没发现自己的步伐踩空，本该在脚下的阶梯不见，我不听使唤的脚被抛在半空中，平衡感消失，最后我的身体顺从地心引力，笔直地落向地面──

「汐里！？」

他叫了我的名字，即使是在这种状况下，我仍感到开心。不过，身体却停不下来，当我察觉时，阿雪已抱住了我，我们一起跌落阶梯。

着地后我确认身体安危，似乎没有受伤，我被某人保护了，那人只有可能是阿雪。阿雪，对了、阿雪呢！？

阿雪成了我的垫背保护了我。

「汐里，你没事吧……！」他以细微苦闷的声音说道。

太好了，他还有意识，阿雪也没事！我开心没多久，便看到了，阿雪的右手呈现难以置信的扭曲形状。

我也有在运动，一眼就看出那代表什么意思。

阿雪的右手骨折，而大赛即在眼前。

──阿雪，不可能出赛了。

我的发型嘛，真要说就跟散切头（注：日本谚语，拍拍散切头便会听到文明开化的声音。散切头意指剪断丁髷西化。）没两样吧，不过拍拍我的头，也不会发出文化开明的声音。总而言之，我为何要打篮球呢，纯粹是因为羞耻心，我想要彻底忘记，自己那足以犯下羞耻误会的愚蠢。

毕竟我可是蠢到自以为跟儿时玩伴两情相悦，打算跟她告白时，她却先交了男朋友还甩掉我呢？总之，我真的是大受打击。

没多久，砚川和学长感情迅速升温。哪像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握砚川手是什么时候，说不定其实压根没握过，更别提接吻了，总之我们没做过更进一步的事。

所以对于那个轻易和对方跨越一线的儿时玩伴，我仅感到难以言喻的虚无。

我开始自暴自弃地想：「啊啊，果然还是变成这样……」

我每一天都感受内心的空洞逐渐变大。即使想填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感情像是底部破掉的水桶，不论如何往里头注水都无法填满，最后只会逐渐溢出、消磨殆尽。

我对这样的日子并不感到恐惧。不过，理性却告诉我不能就此放弃。

于是我开始努力参与社团、练习篮球，我一心一意练球，只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为此我设立了一个目标。

我打算将最后的大赛当作踏板，向前迈进。当时，我还保留着「喜欢」砚川的感情。不过，我已知道那是无法达成的愿望，事到如今再抱持这种情绪也没用，于是我订立目标，借此切割这份心意。

慢慢地，自己不只是「喜欢」的感情，甚至连对他人的「好感」也会一并消失，当我察觉这件事时，我已经无法理解那份心情了。我感受到自己一天天坏去，而为了否定这一点，我更加投入在篮球上。

这时有个人接近了我，那就是神代汐里。

我们很快地变得友好，某天，神代对我告白，但那其实是假告白。即使知道是假的，也无所谓，我不仅没受到打击，甚至还感到放心。

反正最后的大赛不结束，一切都无法开始，只要我心中那个名叫砚川灯凪的人不消失，我也无法面对神代。

所以我才决定保留答案，等到大赛结束，我才能够前进。

可是，我却在大赛前夕骨折无法出赛，一切功亏一篑，最终我的心情悬在空中、无法整理，这又使我内心更接近毁坏。

那时候，如果我有顺利出赛，一切会有所改变吗？我又能取回什么东西呢？答案已经无从知晓，至少，我和神代之间的关系，在那时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这颗球气不太足啊，再多充点气比较好。」

我试着运球，发现球的反弹有点弱。把我卷进这个事件的爽朗型男，实力究竟如何呢？我飕的一声传球给光喜，他看似惊慌地接了下来，接着咧嘴一笑，瞬间钻过学长们的防守灌篮得分，好强大的身体素质。

全场女生欢呼喝采，人帅也太诈了吧？每次只要抓准机会表现就能海赚女生好感。

攻守交替，轮到学长们进攻。我马上就察觉，学长们的实力不怎么样，一年级和三年级的体格有着巨大差异，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能轻取对手。他们身材高大，动作却不够熟练，光观察视线，就能分辨他们打算采取何种行动。这就是这所学校的篮球社水准，被说是弱小也完全能理解。

只要防止学长快攻，他们便急得胡乱投篮，我方抢下篮板，再次攻守交替。这次我向伊藤同学传球，他漏接并慌张地追球。依我看──

「我们能不能打到这就算了？」

「那怎么行，当然得继续打下去。」

「可是这怎么想都是我们稳赢了……」

「是吗？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吧？」

「想不知道都难吧。是说光喜，看你的动作完全是有练过篮球的吧。」

「你现在才发现喔，你都不知道我至今抱持着怎样的心情……」

我自认是会念书的类型，但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国文里「请回答作者的心情？」这类蛮不讲理的题目。我在答案纸写上「正心浮气躁赶着上厕所？」，却被老师念说不准乱写。实在难以理解……我又不是心理学家，哪可能知道作者在想什么东东！

我看根本不需要打满两节。对手练习量跟技术完全不足，实在太弱了，篮球可不是光靠块头大就能赢的运动。唉……我不禁咳声叹气，虽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干劲，但现在心情更是彻底跌到谷底。

我随兴投篮，球像被吸引般钻入篮框。此时周围再也没有发出欢呼声了，几分钟前气氛明明还很热络，如今那股狂热早已烟消雾散。

死寂支配着放学后的体育馆，这根本是单方面辗压，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有够无聊……」

我完全没发现，在场全员听了这句话后表情僵硬、嘴角抽动。

「既然如此，雪兔，下一节跟我比一比吧。」

爽朗型男的尖锐眼神，直射在我身上。

好久没感受到这股皮肤刺痛的紧张感了，让我感到十分舒畅。

我绝不会放过这个等待已久的机会，老实说，连我都觉得自己很蠢，老是拘泥这件事又能怎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期盼着这个瞬间。」

对我，巳芳光喜而言，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独一无二的，是我梦寐以求才终于邂逅，有如恋人般的存在。

有许多运动社团邀我加入，我喜欢运动，国中时期之所以选择打篮球，单纯是不想在夏天练习时，还得跑去户外给太阳烤。我从一年级开始，就被提拔成正选队员大展身手。

我们的篮球社实力很强，是足以在县大赛挤进前几名的强校。

不是我自傲，我有着优异运动神经是不争的事实。正因为如此，我见到那个男人时，才彻底被他震撼。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时值地区大赛，对手是名不见经传的弱校，连资料都没必要看。我们的目标是全国大赛，地区大赛不过是踏板罢了。面对这种没人在意的对手，任谁都觉得我们会大分差取胜，事情本该是这样。但开场数分钟后，我们就像是见鬼似地趴倒在球场上。

那个男人用着黑暗深沉、不流露一丝情感的眼神睥睨我们，明明是打得分后卫，却支配着全场。所有行动都穿不过他的防守，传球会被抄截，假动作都无法使他上钩。传球时也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预备动作，明明盯着他手中的球看，一走神，球就从他手上消失传出了。体力也跟怪物一样，一滴汗都没流，就把我们的投篮一个个盖掉。而且不论他得了多少分，都看不出有分毫喜色，就好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默默地重复得分这个指令，怎么想都不正常。

奇怪的还不只是如此。他队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力突出，其他人则实力平平，队伍强弱过度不平衡。即使找出这个胜机，我们早已无心再战。我第一次感受到压倒性败北以及屈辱的滋味。

我们算什么强校，还敢妄想打进全国大赛。我感受到奇耻大辱，只要不打败这个男人，我们就绝对不可能进军全国。学长们的梦想就这么结束了，他们紧握双拳、颤抖落泪。我不甘心，这是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不想输给他人。

于是我开始认真面对篮球。当时我被选为队长，我的目标，就是打倒那个男人，不光是我，这成了我们篮球社的共同目标。

我们意气风发地迎接了三年级最后的大赛，但他却没有出现。我们打进全国大赛，在第三轮败北。学校的人们以「壮举」、「势不可挡」、「大捷而归」形容我们这次的成绩。

但篮球社的人却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我们没有打倒那个男人，即使进军全国，那又如何。我们输给他，而且永远失去从他手中取胜的机会。

最后在因缘际会下，我又再次遇见了他，这令我不禁相信起命运的存在。多么奇妙，他竟然跟我读同所高中，还是同班同学，而且他是个超乎想像的有趣人物。

他的个性荒唐，却又令人无法将他放着不管，我甚至开始怀疑，他真的是那个九重雪兔？

直到接下刚才的传球，我才终于确定，手中残留的触感告诉我，他就是击溃我的那个男人。

我冷颤不止，全身因欢喜沸腾，我想再次与他交手，我想成为九重雪兔的队友，和他一起打球。这个氛围，和当时完全一样。这个男人的球技能消除一切事物，不论是对手的斗心，还是场外的欢呼声援，最终只剩下寂静支配球场。

我没将视线从球上移开，但球却消失一般突然传向我，让我顿时慌了一下，只能说伊藤会漏接也是无可厚非。一切就跟当时相同，我无法揣测他的思考，也无法感受他的情绪，没用的，光凭学长绝对无法阻挡他。此时雪兔碎念道：

「有够无聊……」

是啊，说得没错，你肯定感到无趣吧。但我不想错失这个机会，我还想再和这个男人打球，于是我──

「既然如此，雪兔，下一节跟我比一比吧。」

巳芳同学忽然对阿雪下了战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巳芳同学不是跟阿雪同队吗？这个疑问一浮现，又马上消失了，只因阿雪再次站在球场上，令我无心理会其他事情。

打街篮很开心，不过他应该待的地方果然是在这里。

我过去犯下种种悔事，摧毁了阿雪的未来。

我以为阿雪上高中后会继续打篮球，但他却选择了回家社。

「嗳，为什么你要这么努力啊？」

过去，我曾问过他这个问题。答案令我意外，即使是难以启齿的话题，他仍稀松平常地回答了我。

他告诉我，他被儿时玩伴甩了，打球是为了挥别那份心意。

我向他告白时，他希望我等到最后的大赛结束，那一定是阿雪决定的目标，他想借由那次大赛，整理心中情绪。

但那个机会却被我给剥夺了，都怪我，是我的愚蠢造成的结果。

那么阿雪心中的情绪，令他如此投身于篮球的情绪，如今去了哪呢？

他被夺走了向前迈进的机会，那份尚未理清的情绪，说不定从当时，就依旧冰封在他心里。

「啥？光喜你疯了吗？别以为人帅做什么事都能被原谅。」

「反正这样打下去也很无聊啊。」

「无聊又怎样，我今天跟朋友约好回去要一起玩。」

「少来，你哪来的朋友！」

「喂喂喂，你这花花公子开什么玩笑，我可是认识冰见山小姐这位美魔女呢。」

「这……算朋友吗……？」

「不过嘛，她那对我来说算是危险地带，所以我也没打算去。」

「那不就是没有约吗！你不要年纪轻轻就对熟女产生性趣好不好……」

「谁叫我没女人缘，事到如今只能找熟女了。」

「嗯──虽然我想极力否定，不过算了。学长，我现在加进你们那队，请找个人顶替我吧，这样下去你们会输喔。」

「喂、喂，你们别自说自话，哪能这样搞啊。」

「反正继续打下去学长们也不可能赢啊，拜托啦！」

「没想到会被一年级的打得这么惨。好吧，我跟你换。」

「谢谢学长！」

「那我加入你们这队吧。」

「为什么大家都无视我的意愿乱搞？」我实在难以理解。

「你还算好了，我打从一开始就被无视耶？」伊藤同学说道。

「你……？就算了吧。」

「为啥啊！？」

伊藤同学人还挺有趣的。双方谈妥后，光喜转身面向我。脸上显露的不是平时那副爽朗型男笑，而是狰狞的笑容，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斗志。真是的，这家伙这么好胜，干么待在回家社。

「雪兔，我这次一定要赢你！」

「你性格有这么热血吗？」

「我想和你一起打篮球。」

「我并不想打。」

「可是，如果是你──！」

「不好意思，我只能辜负你的期待。」

光喜表情蒙上一层哀愁，他呼地吐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那么雪兔，如果我赢了，我就要收下神代！」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半晌后，全场哀鸿遍野。神代则是其中最困惑的一人。

「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巳芳同学！？」

哦──原来光喜喜欢神代啊，两人都是体育会系，还是俊男美女，说不定挺配的。至少比起整天缠着我来得健全。如果对象是这爽朗型男，也不会有人提意见吧。

至少神代的好朋友莲村同学应该会就此放心。

「太好了呢神代，光喜可是个好家伙喔。」

「……唉？」

「喂、雪兔！你真的能接受吗！？」

「你请便。」

为什么说出要收下神代的爽朗型男，反而是最慌张的那个人？况且真要说的话，这关我啥事？你们俩自己搞定不就成了，何必打什么比赛。

「这样你跟我比赛还有任何意义吗？」

「雪兔，为什么你没有察觉！你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不管是神代，还是砚川，你看着她们的态度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不懂你说什么，总之你跟神代好好相处。」

「雪兔，为什么你要拒绝一切？」

拒绝？什么事？还是谁？我果然听不懂爽朗型男在说什么。

回想起来，砚川和神代都对我谎言相向，我根本不可能懂她们真正的想法，况且现在的我也不可能理解了。

我拒绝别人？不对吧，我才是被拒绝的那个人。不论是母亲、姊姊、儿时玩伴、同学甚至学长，任谁都在拒绝我。我不被任何人需要、也没有容身之处，大家要求对我的要求，只有消失而已。

从来没有人对我好意相向，有的都只有「拒绝」。拒绝一切的并不是我，不可能是我。是我被拒绝，而我──

「──真的是这样？」我心中传来声音。

那不是同情你，她的告白不是谎言，神代在那天，确实说出喜欢我──

一股钝重刺痛袭向我的大脑。这感觉好熟悉，我好像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心中空洞再次扩大。

又好像听到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坏似的。

算了，都无所谓啦！

我放弃了一切，反正都搞不懂，想再多也没用。

在众人对WHO丧失信任的当下，决定不相信任何国际机构的男人，就是我──九重雪兔。在这联合国也无法相信的世道，个人又有什么拿来证明自己的信用。这世上充满毒害，连想说的都无法说出口，对我说谎又有何好处？为什么要说谎？没人能够答覆我，我也想不出答案，去思考真相谎言什么的，根本是自寻烦恼。

话虽如此，支持同学的恋爱应该是正确的行动吧。巳芳光喜肯定是个好家伙，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好吧，如果我赢了这场胜负，你们就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

「什么？」

「阿雪……你说什么……」

「接下来能否顺利交往只能看你们俩，不过那跟我没关系，只要不跟我扯上关系，就不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我也不会加入篮球社，万事解决！」

「慢着，为什么你总是──」

「马上开打吧。」

这样神代和爽朗型男就不必顾虑我，能够好好加深彼此的感情。哼，想不到从没交过女朋友的我，竟然还得当别人的邱比特，真是不幸。

「九重，这样的比赛我可无法奉陪。」

「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但你这种态度，我们可是不会帮忙喔？」

伊藤同学和学长对我指责道，并以责难的眼神看着我。没错，就是这个眼神，这才是他人看我的眼神。被这种眼神盯着，令我感到悠然自得、无比放心。他们不会想再与我扯上关系，就像是肯定我这个人的存在，不，应该是否定才对，这才是面对我这个阴沉边缘人应有的态度。

「那好啊，我自己打。」

「喂，九重。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强就──」

「你们到旁边休息吧。」

我缓缓运球，场外观众也露出相同困惑的神情，不过对我而言，这倒是一如往常，每当我进行篮球比赛时，会场总是不知不觉变得静悄悄的。如同盯着珍禽异兽的眼神，直刺在我身上，反正每次都这样，完全不必在意──本该是这样的。

「等一下！我要加入阿雪那队！」

神代那凛然宏亮的声音响彻球场。

我实在坐立难安，最后便选择冲进球场。我不想让阿雪独自战斗，这股冲动促使我采取行动，连我也被自己大胆的行为吓到。

「你在说什么啊神代！？」

「对不起，巳芳同学，不过谢谢。」

「我知道把你卷进来是我不对，可是这家伙──」

巳芳露出迷惘、困惑、痛苦的表情。虽然他忽然说出那种话，让我感到十分讶异，如今他打错了如意算盘，相信这是巳芳同学以他的方式在关心我。

「嗯，我知道。」

我转身面对阿雪。

「就跟先前一样，我们一起打球吧，阿雪。」

多么罪孽深重的台词，我竟然白费了阿雪想疏远我的贴心。

我已经多久没有发自内心笑出来了。与阿雪和学长们一起在公园打球、欢笑的那段时光，在我心中闪闪发亮。现在，我要再次传达自己的心意。

「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没有资格接近阿雪，这种事我知道，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高兴？」

阿雪眉心微微皱起，他果然还留有感情。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只要我能成为阿雪打球的理由……这样就够了。」

即使他拒绝我，只要阿雪能再次站在球场上，而且理由是我，那我就别无所求了。当时，对着阿雪的失望骂声，本该由我承受才对。我再也不希望，有人用那种眼神看着阿雪。

「所以……我……希望阿雪能赢──」

不论如何被阿雪讨厌，我都再也不会讨厌阿雪。如果他想远去，我就追上。我不会放弃，即使这份心意无法传达，我也要待在他身边，这就是我的任性。

──阿雪的手骤然碰了我的脸颊。

「觉得高兴就别哭。」

「咦……？真、真的耶，好丢脸，啊哈哈。」

（插图010）

我自己摸了才惊觉，原来泪水已从眼眶溢出。

「对不起，怎么办──停不下来。」

「如果是爽朗型男，一定不会让你悲伤哭泣。」

「……毕竟巳芳同学很温柔嘛。」

「他可是连不动产公司看了都惊呆的优良物件，是人都会抢着要，换做是他一定能让你幸福。」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阿雪。不是其他人，而是阿雪你。」

我清晰地说出一字一句，紧张屏息的外围观众，似乎是听见我们的对话，便开始交头接耳。不过，那一点也不重要。我再也无法压抑高亢的情绪，我不会再否定自己的心意，不论多少次，我都会说给他听。

阿雪看似难受，我急忙上前撑住他的身体，一瞬间，他温柔地制止了我。我见到阿雪此时的表情，不禁屏息凝神。

「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神代──汐里，一起打吧。」

「嗯、嗯！」

「首先把那个成天吹嘘自己不看电视的家伙打趴了。」

「我什么时候讲过这种话了……」

巳芳同学困惑地吐槽，他也为阿雪恢复成平时难以捉摸的态度感到安心。阿雪根本没办法坏人演到底，他对别人总是太过温柔。

「光喜，总之先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条件了。我来陪你玩玩。」

「雪兔，你……！」

「呃……你们别自说自话，篮球社的事要怎么办啊？」

「你去问经理吧。」雪兔回覆道。

「哈哈，这也……太扯了……练成这样还是赢不了吗可恶！」

毋庸置疑的败北，让我自然地笑了出来。

三对三除了打满限制时间外，只要先抢到二十一分就赢了。计分牌上的分数比，显示出我们被轻取这项事实，令我战栗不已。

即使努力练习，打进全国取得佳绩，我还是无法触及到他。至于雪兔早已离开现场，他打完便一脸无趣地早早回家了。

他还是那堵高墙，这令我感到无限雀跃。我调整呼吸、抚平瑟瑟发抖的手臂。我轻易地败给了他，完全不是对手，即使如此，我还是满怀欣喜、兴奋得欲罢不能，想要冷静下来根本是不可能。

不过比起这个，巳芳更加在意其他的事，为什么这个朋友不愿意与人携手前行，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不与他人扯上关系。

「神代，我之前也问过你，为什么雪兔没有参加三年级的大赛？」

凭他的实力，不可能被踢出正选，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出了意外无法出赛。之前神代敷衍了我，这次她终于说出答案。

「当时阿雪骨折了。」

「原来是受伤啊……」

「那……都是我的错。是我说了谎，才害阿雪……」

体育馆只留下我们俩，围观群众早已解散。

「为什么他会坏得这么彻底啊……」

「拿去，给你喝。」

「付你一百五十圆。」

姊姊将运动饮料递给我，而我拿出千元钞交给她，找钱就免了，剩下的就当作是姊姊温柔对我的服务费，或是当陪我放学的费用也行。跟姊姊放学一起回家，就是有这般价值，而姊姊一如往常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难得能和姊姊一起回家，不过真要说的话，这次说是我被她硬拉着回家比较正确。话虽如此，能和美女姊姊走在一起实在是十分爽快，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拿来自豪的事。

「你之后要加入社团？打球开心吗？」

「不，很无聊。还有，我是边缘人所以不会参加社团。」

「是吗？」

明明是姊姊自己问的，她的回答却好像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不过这确实不关姊姊的事，因此我也不太在意。姊姊提这些问题，肯定不是因为对我产生兴趣，只是担心话题中断才问的，好温柔，悠璃根本天使。

「是说米迦勒怎么突然找我一起回家？」

「蛤？」

「没事，当我没说。」

米迦勒（姊姊）看似心情不好，又或者是天使这个层级拿来形容她，实在是太低了，这完全是我的过失，未来就用大天使来尊称她吧。只是我和姊姊完全没有共通话题，马上就没话聊了。即使想问「今天天气如何？」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如今都已经黄昏了，实在没必要管什么天气。

「上学开心吗？」

「开心……开心吗……嗯──」

「这需要犹豫吗？」

「大概，不怎么开心吧。」

「是喔。」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有够尴尬的关系。不过，这样就够了，我不能太过接近姊姊。不然又会发生当时那样的状况。

「你高中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是什么意思？」

真是暧昧不清的问题。突然问我未来出路实在有点困扰，这么说来，我一直不擅长应付这类的问题。将来的梦想、想做的事、对什么有所憧憬之类的，我总是无法认真给予答案，这些问题，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想升学？就职？她是想问这些吗？

「天晓得？」

「这算什么答案。」

我也只能这样回答。霎时间，手中感受到温暖，虽然稍微比我稍微冷些，但这是人体的温度。不知何时，我的手被姊姊握住了，这是什么意思？表现出绝不让你逃走的钢铁意志？又或者是想代替手铐？

「不要走。」

「走去哪？」

「哪都别去，待在我身边。」

姊姊到底想说什么？我实在难以理解，我周末并没有预定要去旅行，根本是闲到有剩。当然也没打算跟人出去玩，谁叫我是边缘人！假日跟朋友出去玩，那是只有现充才会干的事。

「雪兔。」

「嗯？」

为什么要抱住我？？？这是怎样？发生什么事？她就这么想拘束我，不让我逃走吗？是说我又能逃到哪？她误以为我是逃犯之类的东西？

「不论我说了多少次都不够，对不起。我看了今天的你，变得好害怕，担心一切都太迟了。但即使是这样──」

「悠璃？」

「不要从我面前消失，不要伤害你自己，不要疏远周遭，我想待在你身边，大家都很喜欢你。」

「不用说谎了。」

「我没说谎。」

姊姊不知道在胡扯些什么，难不成她以为我正伤心难过？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的扑克脸传说可是不胜枚举，不只是扮鬼脸从没输过，我这张铁面皮，可是连儿时玩伴砚川也从没见我笑过。我并没有感到失落，也没有感情起伏，所以才感到混乱。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因为、因为姊姊她──

「你不是说过最讨厌我？」

「我最喜欢你了。」

唇瓣感受到轻柔的触感。为什么，我会被姊姊亲？

（插图011）

第一卷 第七章「海市蜃楼的灯火」

「我懂了，原来悠璃是个婊子！」

我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为何姊姊会突然亲我，我思考了整晚，依然没有想到答案，于是我来到学校仍不断思索，终于给我想出了结果，也就是九重琉璃婊子说。

过去从未听说姊姊和其他人交往，不过像她那样的美女，肯定很有男人缘，别说有过一两个男朋友，就是交了十几二十几任我都不意外，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清纯系婊子。虽然不经意察觉了姊姊不为人知的一面，但我是不会因此改变对她的态度，姊姊你就安心吧！

「这次的考试，只有我们班的平均分数遥遥领先，虽然身为班导应该感到自豪，但总觉得有点可怕啊。」

小百合老师一脸困惑说道，并将考卷发还给大家，黄金周即在眼前。

平均分数会高那是理所当然。我们班连日召开读书会，且参加者日益增多。就连神代好像都拿到了不错的成绩。我倒是一如往常，考试什么的，对我而言堪称儿戏。抱歉，我骗人的。我只是想试着说说看堪称儿戏，听起来很帅不是吗？

听了别大吃一惊，我这次拿到了学年第三名。先说好，我头脑不算是特别好，不过是因为我这可悲的孤狼学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兴趣，回到家除了健身跟念书外没其他事可做罢了。

「你连念书也这么在行啊。」

「你怎么还找我说话啊爽朗型男。」

为什么这家伙还是照样找我说话？那场比赛到底算什么？平白无故跟人打了场篮球，结果竟是白费功夫。

「别这么冷淡嘛，不过雪兔你可真行啊，我才十名而已。」

「十名就够好了吧。」

「由你说出口怎么听都像是讽刺。」

「你有空找我说话，不如去跟神代搞好关系。」

「你再说下去，就是我也会感到火大喔。」

「你是不是血清素摄取不足？多摄取些豆类或乳制品比较好喔。」

「这就是天上人的对话啊，小纪。」

「这两人会不会太扯了点！？我还差点考不及格耶……」

「别管什么考试了！是说，大家在黄金周要不要出去玩啊？」

伊莉莎白她们有说有笑地向我搭话。黄金周？是指春季假期啊，虽然没必要重申一遍，总之就是长期连假。按照过往的经验来看，每年这个时间，我将如浦岛太郎一般，被雪华阿姨绑回她的龙宫城接受款待。谁叫不去她就直接哭给我看，我当然只能就范。

「听到没光喜，她们在邀你喔，真是的，就是这样我才讨厌现充。」

「她们也有约你好不好。」

「啥？哪有同学会约我这阴沉边缘人？你少在那边给我开玩笑了。」

「我们也有约九重同学啦！」

「不是吧，真的假的……？」

「有必要吓得瞠目结舌吗！？况且哪有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排挤人！」

「啊啊，我懂了！你会晚点再私底下排挤我是吧！不愧是伊莉莎白，啊哈哈哈哈。」

「我才不会那么做好吗！？」

「没事没事，那种事我早就习惯了！尽管排挤我没问题！」

伊莉莎白吓傻了，真奇怪啊，我只是贴心地告诉她不必为我这种人费心，到底是哪出了问题。有我这种人在，只会把空气搞差，现在这情况刚好就证明了这点，每当我说什么话，现场空气大致上都会变这样。这就是我九重雪兔，PM二·五的代名词。把我说是这个班上的室内粉尘也不为过，我要求在我面前设置一台HEPA空气清净机。

「九重仔，你讨厌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吗？」

「没有啊，不过是要去哪里玩？」

「就是大家一起思考这点才有趣啊！」

峯田美纪不论言行外观，都是时下流行的辣妹，换言之，很有可能是个婊子。既然如此，说不定她和姊姊有什么共通点。很遗憾的，我是边缘人、不是婊子，实在无法理解婊子的行动原理，不过如果是峯田，说不定就会知道姊姊为何会那么做。

「是说峯田，你是婊子吗？」

「什、什么！？九重仔好过分！我才不是那么轻浮的女人！」

「什么，我搞错了吗？是我失言了，对不起。」

「呃、那个……你这么老实向我道歉，我反而不知该怎么回应……你怎么会问这个啊？」

「我有件事想问你。」

「这……难道是……」

峯田面红耳赤地小声嘟囔：「问我是不是婊子，意思是想问那种事？」然而全被我听光了。不过，她说的那种事，究竟是指哪种事啊！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即使偷听到也完全没用。

「前阵子，悠璃──我姊突然亲了我，我想峯田可能会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班上陷入一阵沉默，接着悲鸣便响彻整间教室。

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视线不断刺在我身上，动物园里的动物们就是这种感受吗？

在二年级教室被当成动物对待的男人，那便是我──九重雪兔。

中午，悠璃下达指令要我去她班上。她的传呼几乎是半强制性，没有拒绝的权利。悠璃就像是常任理事国，而我是非常任理事国，这世界毫无公理可言。

我坐在悠璃旁边，正对面的则是两位女学生，似乎是姊姊的朋友。

不过，教室的所有学生都在偷听我们的对话。啊，这不跟我们班上一样吗！

「你就是传说中的悠璃弟啊──你们长得不太像耶。」

「我深有同感，我也经常怀疑这件事。」

「你喔，之前对妈妈这样讲害她都哭了，怎么还学不乖啊？」

「就是啊学姊，请不要说这么没礼貌的话！」

啊，姊姊是真的生气了。反正我没什么自我主张跟信念，要变节也在所不辞。

「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是说，虽然有一堆事想问你，但首先是这个，关于学生会长的事，有多少是真的？」

莫非这是我破除谣言的大好机会？

二年级的发言，远比一年级学生来得有影响力，最重要的是悠璃也在场，她的发言将会以事实传达下去，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真是的，大家听到的谣言都扭曲过头了啦，情报应该要正确传达下去才行啊。听好了，祁堂会长啊，她不是下跪求跟我结为炮友，而是她下跪之后，才说要当炮友──」

「什么！？」

悠璃的愤怒立即达到了颠峰，那表情跟鬼没两样。

「那个，悠璃弟啊。你说的……跟谣言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啊。呃…………前因后果之类的？」

「那不就几乎都是事实了！」

教室里怎么吵成一片？处处能听到有人讲：「真的假的……」

「那个女人！我要马上把她拉下来，现在就开始做不信任投票的准备……」

「等等喔？会长好像从没提过炮友的事。」我回想起当时状况。

「说、说得也对！真是吓得我一身冷汗，只有那个会长，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搞什么嘛，结果谣言到底是谣言，这下终于安心了！」

「对啊，我想起来了，会长是要我跟她做才对。」

「那不就跟谣言一样了！她分明就有说啊！这下连说是误会的余地都没有了嘛！」

「这下午休时的冲击事实终于水落石出了……该拿现在这气氛怎么办啊……」

学长姊们别说是偷听了，索性直接拿椅子朝这边坐着，各位听众大家好。

「所以，悠璃弟你觉得呢？」

「老实说，我觉得赢会长的机率大概五五波，毕竟两人都是美女。」

「蛤？」

「在下不会输给诱惑。」

「你已经有我了不是吗？」

「是。」

我丝毫没有发言的自由，就连宪法也无法保护我。

「唉，是说，悠璃在家都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她可是很受欢迎呢。」

「在下知道。」

「……这哪有什么好高兴的。」

「又来了，每次都一副『我对那种事没有兴趣』的态度，有够讨厌。」

悠璃的朋友开始笑着捉弄她。

「悠璃受大家喜爱又有人气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啊？」

「──！没错，我可是深受大家喜爱。今后你也好好期待吧！」

「我看……悠璃的弱点根本就是弟弟吧？」

虽然学姊似乎傻眼了，但姊姊根本不可能有弱点。

「所以呢，她在家都什么样子？」

「悠璃在家喔？这个嘛，好一点就是穿内衣──」

「你要是再多嘴，我今天就去你床上睡喔，要是不想──」

「好一点就是穿内衣喝牛奶吧。」

「！？」

悠璃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神情。

悠璃要去我床上睡的话，我今天就在客厅沙发睡好了。反正没理由拒绝，偶尔睡在不同的地方也挺新鲜的。

「啊哈哈哈哈！悠璃发育这么好的原因是这个啊？悠璃弟好有趣喔！」

我想应该只是遗传。

「没想到你就这么想跟我一起睡……我知道了，我会准备好再过去。」

「嗯？」

总觉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算了，常有的事。

「话说回来，这下子社群软体又会热闹一阵子了。最近大家几乎都在聊悠璃弟的话题。」

「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喔？你可是超显眼的。」

「我从不用SNS或加群组，也不搞自搜。」

「这孩子几乎不看手机的。」

「嘿──这年头还真难得耶？不过这样也好，有些内容你看了可能会大受打击。不过，悠璃弟看起来神经挺大条的，应该不会有事。」

「毕竟网路上，大家不论好事坏事都会拿出来讲。跟你聊天很有趣喔，下次再来玩吧？」

「是说你觉得穿睡衣比较好吗？不穿也行喔。」悠璃问道。

「我不太懂这个问题的用意。」

凡是人都喜欢谣言，毕竟这是亘古不变的娱乐。

而谣言越传越偏离事实，也是十分常见的事。

最后大家分不清真假，也让人失去辩白的余地。

所谓的谣言，是一头无法驾驭的怪物。

不论传播时夹杂的是好奇心、抑或是恶意等感情，最终都将化作恐惧。

──并让谣言的对象，身负难愈的伤痛。

◇

现实中的学校，其实相当无聊。学生会握有庞大的权力，新闻社成天写些八卦杂志般的报导，就连别上臂章的风纪委员，也不会为了让大家遵守校规而费尽心力。幕后黑手更不可能是教头，这个妨害名誉真的是有够过分，是能当什么的幕后黑手。

日常生活中，并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件，然而今天却不同。

就在我一面揉眼试图抹去睡意，一面走进教室时，发现教室内吵杂不已。

在这沉重的空气中，众人同时将视线转到我身上。好恐怖！

「啊，九重仔早。」

「雪兔，等你好久了！」

难得见到爽朗型男如此慌张。

峯田、樱井、高桥也纷纷围到我的桌边。

「九重你和砚川读同所国中吧？如果是你可能知道些什么。」

「砚川同学几乎不提自己的事，所以我们才想，等九重同学来再问你。」

「发生什么事了？」

「你果然不知道啊，你看这个。」

光喜滑了滑手机画面，并将萤幕给我看，我看了不禁皱起眉头。

「现在是要搞种姓下克上吗？」

「这些是昨天突然冒出来的。」

画面上的文字充满了针对砚川灯凪的诽谤中伤，甚至还把她国中时期的事拿出来讲，而且这恐怕是砚川不想被人提及的过去。虽然多半都是些一看就知道是谣言的东西，不过在这庞大的情报中，也有我不清楚的事。

「砚川脚踏两条船？我听说她跟学长分手了……」

「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从本人那边听说的，听起来也不像是说谎。」

「果然都是谣言啊。」

里面甚至有着夹杂私怨的幼稚言论。到底一切都是刻意造假，还是其中包含了一丝真实，这些除了本人之外无从得知。但至少能看出，写出这些言论的人物，对砚川带有恨意，这倒是千真万确。

「……砚川同学应该没事吧。」

「都什么年代了，造谣这种逊炮行为早过时了好吗？」

「竟敢做这么无聊的事，怎么办，九重？」

「你问我又有什么用……最后还是得看砚川本人啊。」

大家是不是问错对象了？拿砚川的事来问我，是要我做何反应……

虽然这做法确实恶质，就恶作剧而言手法也确实拙劣。虽不知道砚川做何感想，但这些毕竟不是直接对她出手，要无视也不是做不到。

虽然无法保证无视了，事情是否会就此告终，但起码会使对方继续造谣增添风险，到时候就有机会给犯人明确的处罚。至于到底是谁想陷害砚川，是临时起意还是认真的，这些我都还无从得知。

不过──

「犯人就在这群人里！」

我高声宣言，班上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一震。我想也是，对不起。

「咦、咦？是真的吗阿雪！？」

「我只是想说说看这句台词，不过看来，应该不是在这班上。」

「蛤？这又是为什──」

确实最可疑的肯定是同班同学，不过砚川不是会沦为霸凌目标的类型，更没有制造敌人。

况且她还和爽朗型男同为全班级的中心，也就是我的天敌──嗨咖军团的成员。若是贸然对她出手，说不定会反遭全班排挤。

「总之，也只能先去问砚川了。」

「说得也是……那就拜托你了，九重仔。」

「──嗯？为什么是我？唉，真的要我去问？」

我歪头提问，却被人拍了拍我的背。所以为什么是我去啊！

然而，这个疑问却是白提了。

砚川因身体不舒服请假。

「拜托你了，九重。」

「我真的不行。」

我被叫去教师办公室，班导将讲义影本交给我。当然不是给我的，而是要给砚川。

「反正你放学后很闲，这点小事就帮个忙吧。反正你们读同所国中，感情应该不错吧。」

休息两天，讲义的量还不算少。不过，老师不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找我。

「拜托你了，我已经确认了一部分状况，砚川愿意积极谈话的对象只有你了，我也无法把她放着不管。如果对方还是继续造谣，我也会想办法应对。」

小百合老师的想法确实有道理，但我仍难以点头答应。

「就算你这么讲，不行的事真的就是不行。」

「为什么你要这么坚持？我是不清楚你们的关系，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被砚川家下了驱逐令。」

「驱逐令！？」

没错，就是驱逐令。在我国二时，砚川灯凪的母亲茜阿姨当着我的面，禁止我再次进入砚川家。过去我们虽有家族之间交流，但她当时却清楚说出「你不要再来了」。想当年我还曾被邀请参加她们家的圣诞晚会，如今已成了怀念的回忆。总而言之，虽然我想帮上老师的忙，但现实并不允许我这么做，我说真的喔？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那是见解上的差异。」

禁止进入的理由，是我辜负了茜阿姨的期待。

这件事，就连灯凪和妹妹灯织都不知道，是我和茜阿姨之间的秘密。

「啊啊，真是的！就说了现在只能依赖你啊，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被下驱逐令，总之趁这个机会去道个歉吧，然后顺便找砚川打听一下。拜托啦，我请你喝咖啡就是了。」

老师硬是把讲义塞给我，并用一百圆将我收买。老师，你忘了消费税。

◆

多亏那个任性教师，我最后还是逼不得已来到这里。

「说起来，我已经有两年没来这了。」

我停在门牌上写着「砚川」的玄关前，上次我就是在这里被请回去。

真讨厌啊……怎么办，老实说我完全不想进去。干脆直接把讲义塞进信箱就回去吧，这样不行吗？我一边祈祷「拜托，起码让灯凪或灯织出来应门」，一边按下门铃。

「……是，请问是哪位？」

「非常抱歉──！」

我一见到开门的人物，便当场下跪。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全凭气势闯关了！

「茜阿姨好久不见！您今天还是一样美丽动人。没有啦，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明明都拒绝了，班导却说什么都要我来，我绝不是忘了跟茜阿姨之间的约定。没事的，以后我必定会彻底执行，所以这次就请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说起来您还是这么漂亮。啊，这是学校讲义跟果冻的组合礼包。班上同学也很担心她，那么乌鸦也快叫了，我这就回去。」

「雪兔。」

奇怪，我怎么走不了？我只想着早点打完招呼就撤退，却没注意到制服衣领被抓住了。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发现茜阿姨面露微笑、脸冒青筋。

「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我怕打扰你们太久想先走一步……」

她气炸了，看来刚才拍马屁似乎没效。

茜阿姨外观非常年轻，乍看之下只会以为她是砚川三姊妹的长女，她是个非常为女儿着想的母亲，也不难理解她会对我下驱逐令。

「我说你喔……唉，总之谢谢你拿讲义过来。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是你来。」

「我也是，我想大概也只会来今天这次而已，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再次深深一鞠躬，都怪我令她感到不快。然而茜阿姨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犀利。

「你是凭自己的想法来到这？」

「不，我刚才也说过，是班导硬是叫我来的。我没打算来这，也有好好拒绝过她，毕竟我们约法三章了。」

「…………是吗？我果然不希望你来。」

「是。」

「──为什么你总是！……没事，你别在意。那孩子明天就会康复，下次她休假时，你也不用帮她拿讲义了。」

「让您费心了。」

「再见，雪兔。」

茜阿姨的表情一瞬间产生扭曲，又倏地变了回来。这样就够了，约定必须得遵守。

她静静关上了大门，没打算目送我。

我差点任凭冲动狠狠骂他一顿，他还是完全没变，实在可憎。

真是无聊至极，那个约定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应该瞭解才对。

只要他说自己是来见女儿的，或是说因为担心才来找她，我便会开心地把他迎进门，甚至邀他留下来吃晚餐，再和他开开心心地聊天。

他今天来，我其实很高兴，那孩子知道了肯定也会打起精神。

没想到他却说不是自己愿意来的？真的是这样吗？他们过去感情那么好，如今却没有任何想法了吗？我真的不明白，我不懂他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女儿确实有错。结果她自己遭受报应也是没办法的事。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希望雪兔说出来。下次会帮助她、会保护她，再也不将她放手。

我知道这是家长的私心，但我依然希望听他亲口说出，这样我才能安心。结果他面对我的试探，竟毫无异议地接受，并放弃了一切。

从此之后，他就如我所说的一样，再也没来到这个家。

灯凪最近不知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终于重拾笑容，还变得格外开朗，当我以为她终于看开的这个时候，她突然就说身体不舒服，并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

「──啊、慢着！灯织！」

灯织察觉到雪兔来了，便从我身旁钻过，夺门而出。

糟了，万一灯织发现是我叫雪兔不准来家里，她肯定会气炸。

关于这点，灯凪也是一样，她们姊妹还在闹冷战，这说不定会再次点燃战火。那时的灯织真的好恐怖，就连老公看了也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安抚她。

我不禁头痛了起来，真是伤脑筋，看来这个家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成天念着女儿的这位青梅竹马。

「哥哥！」

「咦、灯织？」

我转头捕捉到她的身影，有这么一瞬间还以为是砚川灯凪。

但是不可能，因为这世上会叫我哥哥的只有一人。

灯凪的妹妹灯织飞奔过来抱住我。她和姊姊灯凪，都有着与茜阿姨神似的美貌面容，但灯织并不单纯是灯凪的2P色，而是她也充满着独有的魅力，且留有国中生的未脱稚气。

「哥哥，我好想你喔！」

「好久不见，给你糖吃。」

「好耶！」

我从口袋中取出糖果递给灯织，仔细想想这样子跟邻家大婶没两样。

「你追着我过来的？」

「嗯，我感受到了哥哥的气息。」

「你是什么武术达人吗？」

她说出了像是武术大师会讲的话……还气息咧。

「你来给姊姊探病？为什么不进她房间？」

「女孩子的房间哪能说进就进去，而且我只是送学校讲义过来。」

我没提及驱逐令的事，灯织听了肯定会生气。

「姊姊的话，肯定会随时欢迎你啊？」

虽然路上没什么行人，但还是希望她别一直抱着我。

「啊、对了，灯织，听说你跟灯凪吵架了？」

「咦……啊、嗯……啊哈哈，你听姊姊说了？」

「她好像为此烦恼。」

「那是姊姊自作自受──而且我还没原谅她呢。」

脸上挂着笑容的灯织，表情逐渐阴沉。

「但是，事情不光是如此，姊姊好像又为某些事感到痛苦难受。」

「有这么严重？」

「嗯，她从昨天就一直没出房门。哥哥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我大概猜得到。」

灯织抱住我的力道变得越来越强。

「哥哥，我觉得姊姊真的很差劲，她根本是个大笨蛋。不过，你能不能帮帮她呢？姊姊现在，只相信哥哥一个人，我希望你能再一次帮助姊姊。」

「我不认为她期盼这种事情发生。」

「为什么？才不可能呢，姊姊无时无刻都等待着哥哥。因为，姊姊一直对哥哥……」

她以认真的眼神直视我，这么说来，灯凪也说过同样的话。

然而我否定了她所说的一切──并当作没听到。

「当然，我也是喔？」

真是个小恶魔，个性直率的灯织，说不定比她姊还要难缠。

啊啊真拿你们没办法！这毕竟是灯织的请求，谁叫我是温柔体贴的哥哥。

我回家洗完澡，学习告一段落后确认时钟，距离就寝时间还早，砚川应该还醒着。

我下定决心拨打电话，想不到这么短期间会联络她两次。

『……雪兔？』

我听说她深受打击，没想到一下就接了电话。

不过光听她的声音，似乎十分憔悴。虽然我的精神力如精金石般坚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被如此显而易见的恶意攻击，正常人都会意志消沉深感疲惫。

「你现在正在向人求助，没错吧？」

『……咦？什么意思……』

「我就直说了，我会在一周内解决一切，所以你明天就给我来上学。」

『为什么……雪兔会……为什么……？』

「砚川，我之前也说过了，碰到困难时若不求助，是不会有人知道的，不要什么事都独自承受。你有家人，也有朋友可以依赖，大家都在担心你。」

她的声调变低，话语中交织着抽噎声。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明明下定决心，这次不会再犯错了……』

我一语不发，仔细听着她倾诉心声。

『之前，我被人告白了……不过，我有好好拒绝对方……因为我不愿意再次背叛自己……我希望能变得坚强，即使不必伪装自己，也能站在你身边支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却……』

砚川吐露出心中怀藏的想法。

她原原本本地流露出感情，并开始思考。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那些谣言是真的，雪兔还会帮我吗？」

「是不是真的有关系吗？」

希望不可能会实现，期待也不会结果。

在追求不断地落空之后，我决定放弃。

即使如此，如果他人有求于我，我仍会回应对方。

我想相信，自己依然存在着这点程度的价值。

『……我不要，我不想再被人用那种眼光看待，不想再被过去拘束……我不想离开雪兔，也不想伪装自己！我一定会变得坚强，我说到做到。所以，拜托你。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我会与弱小的自己诀别，所以让我最后一次拜托你……小雪──』

我静静等候，直到她说出那句──彷佛是说给自己听的话语。

「──救我！」

「保重身体，早点睡。」

我挂断电话，看来明天有得忙了。

真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我们俩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打从那天，她把我的手甩开的瞬间。

◇

「这怎么可能！」

「好过分……连阿雪都……」

巳芳光喜感到愤慨，但抱持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只有巳芳。

班上所有人同样是眉头深锁，而当事人砚川灯凪的表情更是铁青。

这起告发，是从昨晚传开的。

我急忙联络雪兔，他却没有回覆。现在不只是砚川受害，这实在是不可原谅，已经超过恶作剧的限度了，我说什么都要跟雪兔联手把犯人逮到。

正当巳芳在心中起誓，事件的中心人物，便一如往常地走进教室，从他难以捉摸的扑克脸上，根本无法看出他是否知道这件事。

「雪兔！你快看这个！」

九重雪兔身边，围绕着好几名学生。而九重雪兔看了画面后，整个人也僵住了。

「你看，这是昨天流出的谣言，这真的是不可原谅！竟然说是九重仔做的！」

「怎么办，雪兔？要找老师商量吗？」

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太过愚蠢了。

──散布砚川灯凪谣言的人是九重雪兔。

这起告发实在是充满冲击性。为了报复国中时期被砚川灯凪甩掉，于是对她散布各种谣言中伤诽谤的人，正是砚川的儿时玩伴九重雪兔。

还不光是如此──九重雪兔还对姊姊九重悠璃出手，最后被断绝关系。

这些谣言就好比纯粹以恶意堆砌而成，充满了煽动性的词句，一切都像是为了陷害九重雪兔这个人的龌龊手段。

然而这样的谎言太过粗劣，完全没有被思考其真实性的价值。

就只是充满攻击性，不成文体的低俗八卦。

「雪兔……不要……为什么……这样、这样下去连你也会──！」

砚川灯凪摇摇晃晃地走到九重雪兔面前，她哭得眼球布满血丝，连眼眶都红肿起来。

很明显地，她是对此事抱有最强烈的愤怒以及哀伤。

整个班上的人都知道，砚川灯凪对九重雪兔抱有好感，所以这种会破坏两人感情的谣言，着实不可饶恕。

雪兔肯定会展开行动，他可不是会乖乖受人欺凌的家伙。

这是班上众人的共同认知，根本没人把这些告发当真。

「为、为什么会……不对！这不是我做的！」

「你、你怎么了，雪兔？」

众人第一次看见雪兔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便开始低声议论。

「雪兔不行！我并不希望你──！」

「砚川，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做这种事！」

九重雪兔大声盖过砚川的话，飞也似地逃出教室。

他穿过几个在走廊看戏的围观者，最后消失得不见人影。

巳芳目睹雪兔的反应，心中产生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

「那个白痴……这次又想干么？」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雪兔……」

「九重仔好像深受打击呢。」

「原来是这样！峯田你说到重点了！」

这就是不协调的原因。察觉真相的巳芳面向砚川说道：

「那个从来不看SNS的防弹玻璃心男，哪有可能为这种事受到打击。还敢给我演戏，砚川，我没说错吧？」

砚川听了巳芳的提问，身体为之一颤。

当下这个瞬间，只有砚川灯凪察觉到，九重雪兔到底想做什么。

她紧握双拳心想，自己老是受他保护。

（……雪兔，你之前说过。不要独自承受──要多仰赖大家。对不起，都怪我，让你这么痛苦，但是我无法再让你……独自承受这些了。）

乞求协助的人是自己。而砚川也讨厌自己的弱小，这样只是依附在他的温柔上，单方面利用他而已。砚川对自己如此没用，只能采取这种手段感到生气。

虽然砚川灯凪并非完全理解，不过，她也察觉到某些事情。

谣言里，包含了只有砚川灯凪和九重雪兔才知道的事实。

她为此踟蹰不前，深怕亲手破坏了九重雪兔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若是糟蹋了，便是否定他的觉悟。但即使如此──

（……我也要坚强起来。不论被过去纠缠不清，还是无法和他在一起，我都已经受够了。）

所以，我要传达给他。一定没问题的。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他。

「对不起，大家。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砚川同学？」

这就是砚川灯凪的觉悟。

一位不断犯错的少女，决意伸手夺回一切的意志所散发出的光辉。

在她历经懊悔，仍祈愿能够回到过去。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发现，自己不该回去，而是向前迈进。

她所陈述的事实，令班上同学如冻结般愣住。

九重雪兔是校内知名人物，其有名的程度，砚川灯凪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加上他的事迹都是最近才刚发生，使得谣言转眼间便扩散开来。

◇

「呼哈哈哈哈哈！」

「别一本正经地高声大笑，超恶心的。」

爽朗型男竟吐槽我恶心，但我心情正好就原谅他吧。

事发一周。我每天仍持续散布九重雪兔的恶名。

没错，其实真正的犯人就是我，可惜最后实在没东西好写，使得谣言内容变得相当随便，这就是我想像力的极限了。

『和学生会长是炮友』、『把同学当作宠物母狗看待』、『对年长女性进行妈妈活赚钱』，到此为止都还算正经，『贴海报用图钉把墙弄得坑坑洞洞的人渣』、『喜欢甜食的人渣』、『去便利商店买东西，一定会要塑胶袋』，一看就知道写到没梗了。不过多亏我脚踏实地的苦干，我现在已成了全校第一的人渣。

我没日没夜地火上加油，让汽油随时处于满档状态。

甚至连坏事穿帮那一天，我还急忙逃进保健室后早退回家，再散布自己东窗事发狼狈窜逃的谣言，使得整起事件看起来更加贴近事实。虽然整天搞这种自导自演，实在不像是学生该做的事。

不知是否被我的人渣行为给吓到，这一周除了爽朗型男外的同学，几乎没跟我说话。这才像是边缘人应有的姿态啊。

相信各位看官都已经明白了吧，我利用犯人匿名造谣这点，把他的所有罪行通通扛下。

最后再用我的谣言重新覆盖上去，降低大家对砚川谣言的关注度，这就是我的目的。

而一切将在今天画下句点。昨晚，我散布了最后一则谣言。

也就是九重雪兔威胁了佐藤小春──这则谣言。

「九重！」

一名隔壁班的男生闯进教室怒吼，并冲到我面前拽住我的前襟。

接着只要我被他揍一拳，事情便会圆满结束。

名为九重雪兔的邪恶被消灭，而正义获得胜利。【完】←接着八成会出现这样的字幕。

这才是世人所期待的惩恶除奸，相信所有人看了心里都会无比畅快。

这名男生的名字叫宫原秀一，他是佐藤小春的童年玩伴。

说实话，问题在第二天左右就已经解决了。

一开始在SNS上散布砚川灯凪谣言的人，是一名叫佐藤小春的女学生。

她哭着跑来向我谢罪，她本来是打算攻击砚川灯凪，却不知被谁从中捣乱，最后还害与事件毫无牵连的我被当作犯人，甚至被彻底贬低中伤，从她的角度来看，心中肯定是难以言喻的恐怖。

即使她想继续造谣攻击砚川，只要无法公开真名，最后都会被当作我所犯下的罪行。

况且佐藤小春为此深深感到后悔，打从第一次造谣后，她就没有持续下去了。她受罪恶感谴责，正当她考虑要向砚川坦白谢罪时，就发生了后续的事件。

听了她的告白后我也苦恼，就这么结束真的好吗？

佐藤小春和宫原秀一是童年玩伴，但宫原秀一的心渐渐不在佐藤小春身上。

国中时期，加入田径社的宫原秀一感受到自身才能的极限，以受伤为由放弃了田径。

佐藤小春则为此感到不满，对她而言，宫原秀一这名童年玩伴，是她的英雄。即使他不是成绩优异的选手也无所谓，她纯粹是憧憬着宫原全心全意练习田径的身影，最终这份憧憬，升华成了恋心，她希望宫原秀一，永远维持帅气英雄的形象。

不过，宫原秀一却对不断催促自己回去练田径的佐藤小春感到厌烦，渐渐与她拉开距离。最后，宫原秀一有了新的邂逅，他对砚川灯凪告白了。

我和女神学姊一起偷窥的那天，对砚川告白的人就是宫原秀一。

事后佐藤小春调查了砚川的事，并得知了她的过去，接着避免宫原秀一被抢走而采取行动。

不过，这笔代价相当大，砚川又再次受伤了。

于是我想了个划时代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散布自己的恶评，虽然我中途开始感到有趣，忍不住彻底造谣，但其实都是多此一举。

最终，在我的恶评彻底散布出去后，再放出我威胁了佐藤小春的谣言。

效果相当显著，宫原秀一担心佐藤小春，并为了拯救她挺身而出。

这两人到底是童年玩伴，即使关系疏远了，也发自内心珍惜对方，宫原秀一绝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这出闹剧并不需要真相，因为宫原秀一还来得及挽回。

心中浮现起难得的愉悦，我在宫原秀一耳边，以丑恶的呢喃细语煽动他。

这样就够了，这才是正确答案。接下来，只要我这个万恶的根源，受到因果报应便万事解决──

「小秀住手！这种事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发声者正是佐藤小春，她以悲怆声调制止怒不可抑的宫原秀一。

◆

「对不起，九重！我知道这种事再怎么道歉都没用，可是，真的很对不起！」

「砚川同学、九重同学，对不起！」

怪怪──？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我筹备已久的计画轻易就被破坏，盘算也彻底落空。

事件以意想不到的结果草草落幕，但也没辙。

反正目的基本上都已达成，我之所以阻止佐藤向砚川谢罪，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也就是必须将宫原秀一给牵扯进来。

若是在那时，事件就在砚川和佐藤两人之间收场，佐藤恐怕会被罪恶感压垮，并对宫原秀一隐瞒自己所做的一切，之后她或许再无法面对宫原，只能选择带着这份后悔度过一生。

「所以呢，终于结束了？你可要从头说明清楚啊，雪兔。」

哪有什么说不说明的，一切就是我九重雪兔对砚川灯凪采取的报复。

「就当作是我做的不就好了？」

「怎么可能会好，我们都听砚川说了。」

「砚川？」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们吗？我们有这么没用吗？别以为每次你都能独自搞定所有事，少得意忘形了。」

「这么做是因为对我也有好处好不好。」

我知道自己傲慢、蛮横又恣意妄为，这种手段，光喜他们不一定能够接受，即使如此，我还是尽我所能将事情处理妥善了。

只要流出是我为了报复砚川甩掉我的假消息，所有的谣言将会失去真实性，没人知道哪些才是真相，砚川的过去将变得暧昧不清，相信也不会有人想多瞭解。

砚川的过去，将成为只有她一人知道的不可侵犯领域。

然而，我的目的不只如此，这个计画还有一个巨大的优点。

「宫原，我有一个请求。」

「什、什么事？什么都能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你加入田径社。」

「这……你这家伙真是……！」

呜……宫原同学两眼发亮往我这看，但不好意思，我这么要求不是因为善意。

至今不断有运动社团邀我加入，其中最烦的就属田径社。

我只是想拿这个田径实力不错的宫原秀一当代罪羔羊！

咦？你问爽朗型男跟神代怎么办？我哪知，他们自己搞定吧。

如此一来不光是砚川的事，就连佐藤小春跟停滞不前的宫原秀一，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最重要的莫过于，不会再有人接近恶评缠身的我，这下我终于能回去过宁静安稳的边缘人日子，跟这阵子喧闹不堪的校园生活说再见了。

话说回来，安抚火冒三丈的悠璃真的是让我伤透脑筋，事到如今，撕了我的嘴也不敢对她说那是我自导自演。

虽然最后功亏一篑，但我这划时代的计画别说是一箭双雕，甚至都打下五雕了。

这一切多亏我那如山铜般的最强精神力才有可能达成，没有任何人吃亏，一切圆满结束，太完美了。喵哈哈哈哈哈哈！

事情就此落幕──只可惜，她不允许就这么结束。

「砚砚，你还不回去喔？」

「别用那么奇怪的称呼叫我！……我在等人。」

放学后，小百合老师向我打听事情经过兼说教，结束后我回到教室，发现砚川独自留下。

教室在夕阳照耀下，有如披上一片红纱，而她的瞳孔也被染成了绯色。

好怀念的感觉，这么说来，过去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对了，那一天也是这样，而她──

一阵刺痛窜过我的大脑，八成是累积太多疲劳，真想补充点甜食。

「哼──在等人啊，别太晚回家喔。」

「什么意思？我是在等雪兔你。」

「──等我？」

「那个……谢谢你。」

「我只做了些你最讨厌的事。」

「呵呵，是啊，真的是这样，我最讨厌雪兔了。」

两人陷入沉默，曾几何时，我们不再如过往共度相同的时间。

不对，就连那样的过去是否存在，都可能只是我会错意。

「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抱歉。」

「……嗯。」

「已经不会有人再去打探你的过去了。」

「……嗯。」

我不知道砚川到底畏惧过去发生的什么事。

毕竟全心投入篮球的那个时期，我根本没有关注砚川。

如果她感到痛苦，我或许有察觉的机会，不过，我始终丢下了她。

我和宫原秀一不同，所以茜阿姨不原谅我，那是她身为母亲应该做的事。

「你可要找个好对象啊，找个茜阿姨看得上眼的男人。」

「…………」

砚川已经没事了，她终于能抬头挺胸在阳光下前进。

也不会有像我这样的讨厌鬼接近她，她应该待在适合自己的地方。

「──嗯──！？」

视线突然转暗，须臾之间，脑中变得空白。

砚川的脸，近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我想出声却无法做到──因为双唇被塞住了。

「……好远。我们过去总是在一起，现在竟变得难以触及。」

两人的唇瓣慢慢分开，肺部为渴求新鲜空气而反覆收缩。

「……你……做什么……」

「──那天，我心中的灯火熄灭了，只能只身一人走在漆黑的路上，我冻得全身发抖，只想着追赶温暖的你。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读这所高中吗？是樱花阿姨告诉我的──如果是问悠璃学姊，她肯定不会告诉我。」

砚川面露苦笑，她滔滔不断地表达心中话语，绯色的瞳孔不断摇曳，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拜托，请你来我家。」

──眼前站的这个人，并不是我所认识的砚川灯凪。

（插图012）

◆

「姊姊，再不快点要没时间了啦？听到没？」

「嗯、嗯。」

「哥哥一定没问题的，我们已经约好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妹妹灯织第几次帮我了，曾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降到冰点，全怪我背叛了雪兔。当时不只妹妹，连爸妈都生气了。

我的双亲都认识雪兔，而且非常宠爱他。我们家小孩只有我和灯织两姊妹，而爸爸似乎一直想要个儿子，于是他便把雪兔当亲儿子般看待，两人还经常一起玩传接球。当时我们的关系就是这么地好，总是玩在一起。

我喜欢雪兔，是全家人周知的事。

所以，大家才不肯原谅我背叛他。而引发的一连串事件，将我打入地狱受苦。

我第一次被双亲狠狠骂了一顿，不过，这对我而言是必须的，若是没人骂我，我实在难以接受。

「我们学校都在传哥哥的话题喔，说是有个不好惹的高一生。」

「那绝对是在讲雪兔没错。」

灯织小我两岁，现在读国二，她似乎打算和我考同所高中。

谣言能传到灯织学校的高一学生，肯定只有雪兔。我们才高中入学没过多久，九重雪兔的名声就已经传遍各处，甚至有人特地跑到班上见他一眼。

「姊姊，你真的没做对吧？」

「才没有！我哪有可能做那种事！」

「如果你骗人，那我就跟你绝交喔。你这样不止背叛哥哥，还背叛了自己，竟然献给那种差劲透顶的人，那才真的是污秽到令人作呕。」

「这个我最清楚好不好！」

「都怪姊姊伤害了哥哥，他才不到我们家玩，人家明明想请他教我念书，不过哥哥变了好多喔，我感觉到，他跟我们的距离比以前还要离得更远。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跟哥哥变成陌生人啊。」

「灯织，青梅竹马，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真心讨厌自己，任性、愚蠢，令人作呕。每次都给他添麻烦、让他困扰，最后又伤害、背叛了他。即便如此，他还是帮了我。

最终──奇迹发生了，真叫人难以置信。

就好像施了魔法似的，他一瞬间就拯救了我。

他说的谎言，让我的过去，成为暧昧不清的讯息，最后溶解在时间之中。

不过，我实在无法再看他说出违心之论，甚至伤害自己。

雪兔的恶评一日日传开来，让我如坐针毡。

那样的行为，就好像是掏出自己的心，再亲手将它千刀万剐。

这种事凡人根本难以忍受，更何况是他亲手所为。

我不明白，刻意散布谣言诽谤中伤自己，到底有何意义。

……这肯定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事，根本无从得知雪兔处于何种状态，也没有打算知道。

我向樱花阿姨打听雪兔的志愿校时，樱花阿姨稍微向我透露了他的事。

我听得泪水停不下来，我明明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却完全不瞭解他。

雪兔之所以变成那样，并不光是我的错。不过，这并不构成我的免罪符，而我的心情也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反而是伤害他的罪恶感增加了，我甚至害怕看见即将崩溃的他。我再也不想让自己后悔，但是，却比以前还要痛苦。因为我也是一名加害者，是伤害他的其中一人。

不论结果如何，要是我无法面对他，就无法向前迈进，即使被他讨厌、拒绝，我也得将心意传达给他。

「──我要改变，不是别人，而是我所希望成为的自己，这次我一定会拯救你。」

我没有背叛，我没有将身心交给其他人。

他这么做根本是自我惩戒，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他会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我悄声呢喃，不要再逃了，即使害怕被他讨厌，也不要再拿这件事逃避。

──这就是，砚川灯凪的真实。

「诚实面对自己，砚川灯凪。不要再怀抱伤害他人的恶意，青梅竹马是败犬女主角，即使如此，我依然──」

我依然，是如此喜欢着他。

这份心意是停不下来的。

「雪兔，等你好久了。」

「我前阵子才惹她生气耶……」

「怎么了？」

「……没事。」

我又来了，在这么短的期间内二度造访，这下又触碰到茜阿姨的逆鳞了。

但这是砚川说什么都要我去她家一趟，我也没辙啊？

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认真求我，想无视都难。

虽说像我这种修练到极致的回家社成员，放学后总是有大把自由时间。况且平时也无事可做，要去她家其实不成问题。

不过今天真的是累坏了，不但肚子饿，头也开始痛起来了。

过去我们总是玩在一起，也常来到她家，在我家搬到现在住的公寓之前，也是住在这附近，两边家庭也没少过交流。

如今那些怀念的回忆，已成了无法挽回的时光。

砚川说稍微给她一点时间准备，要我稍等三十分钟，这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不好意思喔，明明是我找你来的。」

「这个送你们。」

我把在游乐场打发时间时，夹到的丑丑熊（命名：九重雪兔）交给砚川。也包含了给灯织跟茜阿姨的份，果然还是得先贿赂一下。

「谢、谢谢！……你从前就很擅长夹这些呢。」

「我都叫店员帮我调到好夹的位置。」

「这、这样啊？灯织收到肯定会开心。」

砚川带着我穿过家中玄关。

她的神情有些紧张，是身体不舒服吗？

「如果不舒服要不要改天再说？」

「抱歉，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们经过客厅，直接进入她房间。砚川房间和我记忆中的变化不小，我坐在她准备的坐垫上。

「我多久没进这房间了？」

「大概有三年了吧？」

「好怀念啊，还留有当时的样貌。」

「是吗？应该变了不少才对，不过如果雪兔是这么想，那应该就没错吧，呵呵。」

不知是回家感到放松，又或是问题解决了，终于见到她久违的自然笑容。

接着砚川深呼一口气端正坐姿。

「三年啊，好像也不算太久，你爸妈不在家？」

……尤其是茜阿姨，她不在吧？

「在啊，不过我拜托他们交给我处理。」

「竟然在喔！」

那不就完了！不过既然砚川都说交给她处理就算了吧……是说，要干么？

虽然我想提问，但这其中应该也包含了砚川把我找回家的理由。

我只要等她开口就好，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一点。

「……真的，就好像回到当时一样。」

难得我的心中想法与她的发言一致。

对我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事。或许是因为我也感到有些怀念，才会产生如此直率的感想。

「谢谢你今天愿意过来。」

「毕竟你都求成那样了，所以，有什么事？」

「我有事想跟你说。不过，你先看着我──」

砚川在心中做好觉悟，并脱起身上的衣服。

没多久，她已脱去制服，接着毫不犹豫地解开内衣，直到身上不着一丝一缕。甜美的香气充满整个房间，刺激着我的脑髓。

我对她的行动感到错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不过，即使是我也能看出，砚川的身体正瑟瑟发抖。

「砚川你清醒点。」

连我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如此愚蠢的台词。奇怪的明明就是我，坏掉的也是我。刚才那句话彻底错了，虽然我不清楚是非对错，但内心某处是如此认知的。

眼前的女孩子一丝不挂，她所追求的，不可能是如此不带煽情的愚蠢台词。但是，我又该说些什么──

「不对，错的是当时的我！我现在才是正常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一直很后悔，我从那天起，每日以泪洗面，哭累了才能入眠。妹妹对我失去信任，双亲也痛骂我，而且──我还伤害了你。」

「我听不太懂，你做了什么坏事吗？那也跟我无关啊，我和你在那之后，就完全没有交集了。」

「不对，全都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雪兔的心意，却无法诚实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只把话藏在心中，还单方面地要求你，这就是让我后悔莫及的错误。」

她说的话根本支离破碎。每个单字的意思我都明白，却无法理解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我和砚川已经接近两年没有任何交集了。

别看我这样，可是个能流利说出英文的双语系男子。不论英文国语的考试成绩都超过九十五分。如果我都不能理解，那就表示超越了一介学生能够应付的范畴。

可是，砚川的双目却明亮有神，这就是我和砚川之间决定性的差异，砚川以她有如黑曜石般颜色深沉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雪兔，我没有跟学长做爱。」

「雪兔，我没有跟学长做爱。」

我将身心全部袒露。我没有任何需要保留的事物，我要告别无法坦率的自己。

没想到绕了这么远，才终于回到这。

现在我要缩短两人的距离，我无须感到害羞，将自己的一切传达给他。

「不要移开眼神，我就在这，在你眼前，拜托你看着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不想再被误解了。」

「误解？」

「我一直喜欢着雪兔。」

为什么我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出口呢。

就为了喜欢两个字，赌气了这么久。

当时，我总是心烦意乱，但却把那么做当成是在示好。

然而，雪兔的反应依然是如此平淡，说不定他根本不喜欢我。我根本没看他笑过。

和我在一起这么无聊吗？我不禁感到不安。

卑鄙的我，只想着如何不坦白自己的心意，就能知道对方心中的想法。

那时正好学长向我告白。我心想能拿来利用，就告诉他学长告白的事，但他却一如往常回了「这样啊」，就好像不把这当一回事。

我差点吼叫出来。我跟学长交往也没关系吗？你就没任何想法吗？我被人抢走了，雪兔也无所谓吗？打击和悲伤让我的心里揪成一团，最后我决定倚靠最后的希望。只要跟他说我和学长交往了，他说不定就会感到嫉妒。

如果他产生嫉妒，那说不定表示我还有机会，但这是一个愚蠢的选择。

只要我在那时，像现在这样坦诚相对，肯定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我只要诚实面对自己，对雪兔说出心中的想法就好了。

我所做的事根本差劲透顶。我不止没有对他坦白，还利用了学长。我对学长没有任何感情，就连他是个怎样的人都不清楚，只是想借机打探雪兔的想法。

这个错误抉择马上化作后悔，当我告知了自己和学长交往后，雪兔便坦承说自己原本想要告白，我听了有如被冰结一般。

为什么，你不早点说出口？

那是我朝思暮想的一句话，是我的愿望，我愿意抛下一切回应他的心意。

可是，只要我跟学长之间的关系尚未清算，我就无法这么做。

我感受到当时的雪兔，眼神变得更加深沉暗浊。

我和学长交往了两个礼拜，这期间没做任何情侣会做的事。

当然，因为我对学长完全没有兴趣，无法对他产生恋爱情感。

他对我而言，根本就无所谓。如今知道雪兔心中想法，学长只成了我的绊脚石。但若是当时我对学长有任何一点兴趣，起码稍微调查他的事，我就绝不可能和他交往，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学长对我那时的态度感到恼火，于是想强吻我。

好恶心，太扯了！为什么我要跟这种人交往！我明明只喜欢雪兔！厌恶令汗毛直立，我深怕自己被玷污，当我回神时，我已用力推开学长，并离开现场了。

回到家，我立即传了简讯和学长分手。

在那之后，就开始传出我跟学长做爱的谣言。

学长为了报复，到处散布我们发生肉体关系的谎话。

谣言瞬间传开，毕竟对正值思春期的国中生来说，没有比这更棒的娱乐。即使我再怎么否定，都只有身边的人愿意相信。

我也不可能每当碰见不认识的人，就跟对方澄清自己没有做爱，况且对大多数人，谣言是真是假根本没差。

随后，谣言变得更过分，甚至传出我跟不认识的学长交往。

男生的猥亵视线，像是舔遍身体般落在我身上。

所谓的交往，其实就是一种契约，在双方的同意下方得成立，而分手也是如此。

学长接受我的告白，我们却不承认彼此是情侣，也没做半点情侣间会做的事，还单方面提出分手。就因为我把人耍得团团转，才会遭受报应。

学长为了保全自尊，也没马上说出我们分手的事。

俗话说谣言传不过七十五天，过了七十五天后，谣言就化作了事实。我在心中咒骂学长，为什么要撒如此过分的谎言。

但是，我也和他相去不远，我只是为了利用对方，才接受不喜欢对象的告白，根本是个差劲透顶的渣女。

差劲的学长和我，只能说这结果正适合我们俩。

谣言也传入妹妹耳中，而她将这件事告知爸妈。正因为妹妹非常黏雪兔，才会如此生气，我第一次见到妹妹那样的眼神，她用有如看到秽物的轻藐视线盯着我。

爸妈把我叫去质问，我否定了谣言，说我和学长没发生肉体关系。

妹妹和爸妈，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对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行动以及事情经过，他们听完震怒了。

──并问我：

「雪兔，知道这件事吗？」

我绝对不想让最喜欢的那个人知道这件事，希望他不要相信那种谎言。

但这不过是我的妄想罢了，这则谣言早已传开，肯定也传入雪兔耳中，他不可能没听说。

外加，即使只有名义上，我仍利用了学长，并和他交往，既然交往了，发生这种行为也不足为奇。两人交往的事实，使得谣言更具真实性。

我得赶紧解开他的误会！然而焦虑的心情，和我深怕雪兔也可能像妹妹一样，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恐惧，令我裹足不前。

我绝对无法忍受被他用那种眼神看待。

要是被他以看着秽物的视线直视，我──

随后我持续追逐他的身影，不过，看到他投身于社团活动，像是这一切他都没放在心上的事实，使我更加痛苦。

难道我的事，对你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拜托你救救我啊！

那时我的感情早已支离破碎，无法将心中悲痛呐喊出来。

而细心呵护雪兔的悠璃学姊也大发雷霆，下令我不准再接近他。

这时我才终于察觉，自己背叛太多人了。

最终谣言成了周知的事实，我和学长的关系自然消灭，雪兔又变得离我更远，成了如同被隔离起来的存在。

「都是我不对……都怪我想利用大家。我任性、卑鄙，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很好笑吧，这都是我的错……」

不过，现在的我能够明白，即使没有学长的事，那时傲慢的自己，终有一天会伤害到雪兔。因为无法坦率的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默默地听着我的懊悔。要是当时，能够立即向他开诚布公，就不会事至如此了。雪兔总是无时无刻细细听着我的话，是我没有办法好好面对他。

最后眷恋促使我就读他所在的高中，我有一股不明确的预感。

这肯定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要是错过，我们的关系将画下句点。

我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要彻底摆脱如幽魂缠身的过往。

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不过，雪兔就在我眼前。

夏日祭典那天，明明是我把他的手甩开，他仍用一如往昔的表情和态度，对我伸出援手。

砚川灯凪，已经够了，后悔就到此结束。

所以──

「──让我证明，我要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你。」

砚川抱着我，向后倒在床上。

我面对砚川，整个人覆盖在她身上。

我被囚禁在砚川眼瞳之中，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砚川……？」

「──我一直等待着这天到来。虽然我本来期待会是更加浪漫的情境，对不起喔？我害怕，自己再也没有时间了。」

啊啊，你变得会露出如此美丽的笑容。

不是儿时的无邪笑脸，也非当时不高兴的表情。

「……你不用着急，冷静点……即使不用证明，我也……」

「因为是无时无刻都愿意帮助我的你，我才想这么做。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雪兔。你我现在触碰的，全都是真的。我再也不想说谎了，所以我想让你感受──我的一切。」

这对砚川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

并不光是为了证明方才所言非虚。

「──不对，你摸摸看，现在这个瞬间，让我如此开心。」

她将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砚川的身体燥热不已，心跳不断加速。

「对啊，我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我会忘记──小时候，我们总是这么联系在一起的……」

泪水从砚川的眼眶满溢而出。

我也想起来了，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俩心心相印，无须多余的话语。那条断线似是藕断丝连，仍将我们系在一起。

我为砚川的话感到震惊，但听完自己也终于明白。

我本以为两人的关系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但我应有无数次机会，去察觉她的态度为何改变。砚川说她不想让我知道，既然她不接近，那只要我主动靠近，或许事情便会就此解决。

但当时的我，眼中已经没有砚川了。

正因为听了她的心声，我才感到后悔。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我太胆小了，是我不愿意坦率……」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担心，一切会为时已晚。」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如果是那时的我，肯定能接受你的心意。可是，现在的我……」

回忆中的景象，总是染上一片绯红。

我在那天接受了，自己的心意不会有所回报。

我知道自己不论追求什么，都无法如愿以偿，所以放弃──失去了一切。

即使她如此渴求我，我仍无法接受她的心意。

如此美丽的她，不适合遭遇不幸。

一阵剧痛袭向我的大脑，令我头痛欲裂。

不行，还不能坏，不准让我坏掉。要是像以往那样坏去，我会再也回想不起这份心情，这点头痛快点消失吧。

来吧，彻底毁掉一切。当魔王承诺要分我一半的世界时，会毫不犹豫接受的那个人正是我──九重雪兔……但现在若是这么做，我一定会无法回想起来。我，就是我，我要……

想坏掉，快点毁掉吧。我感受到心中空洞再次扩张。

我早就坏掉了。但是，如果我以为是会错意的事物，其实并不是我弄错的话，我居然做了如此残酷的事……不可能。

那些只是幻想。是骗人的，不要思考了。放弃吧。彻底坏掉就好。

这或许是心中的防御本能，让我无法理解他人对我的感情，也让我不试图去理解。最后误会不断重复。可是，这一切，真的是如我想的那样。

砚川的思绪、心、感情，如巨浪般流入脑海。

好温暖，令我不愿意放弃其中的一丝一毫。

「雪兔，你没事吧！？你脸色发白了！」

即使赤身裸体，砚川依然只担心我。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对她而言，对他人裸露身体是这么轻易的事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告诉我？

她想让我受苦？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一脸心痛地关心我？

想要坏掉的我，和认为我不能坏掉的某种东西，在心中开始拉锯。

某种东西告诉我，绝不能将心中的纠葛放手。

我不想坏掉，不想再误会。再这么下去，真的会让一切都变得太迟。

不，或许早已太迟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愿伤害他人，也不想再被伤害了。相反的冲动在不断缠斗。犯桃花这般愚蠢的诅咒，竟害我变得如此痛苦。

我无法理解，还是不试图去理解？我不明白，还是我不想知道？一切都变得空虚，让我想要消失。如果真的消失就能解脱了，如此有魅力的欲求险些支配了我，这提案是如此甘美且迷人。

没错，只要消失的话──

霎时间，我感受到唇瓣被塞住了，这是第二次感受到这股触感。

滋味和之前稍微有些不同，一阵心荡神迷的甜美刺激使我的思考融化。

「不要怕！我绝对不会再伤害你了！」

砚川哭喊道。为什么她会落泪？为什么感到悲伤？

身体觉得痛吗？还是砚川的泪腺早就坏掉──

啊──我懂了，应该是裸体害肚子着凉了？

我挥去脑中想支配思考的烟霭。

不是这样……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为什么我要会错意？不要故意误会她。她现在，正为了我……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何时起，我的思考就被如此诱导？被谁？为什么？我是九重雪兔、九重雪兔是我……

「砚、砚川……不，灯凪……？」

「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嘿嘿，我的初吻跟第二次的吻，都好好给了你呢。」

真的能消失吗？只要这副笑容、哭泣的她，从我心中消失，我就能再次变回平时的九重雪兔，这么做──

我的头痛加剧，想消失、想挥去一切。

我被她拥抱，直接接触她的肌肤。

原因究竟是什么，真要说的话一切都是原因。

想毁掉我的恶意，想让我坏掉的情境。不断失去，这样就够了，即使坏掉也好，我就不必在意任何事。

可是，一定也有些不能失去的事物。我必须去察觉到，即使不知道那是什么，或是为时已晚，那一定都是不能失去的某种东西──

「……灯凪，你原本就是这种个性？」

「我是你的青梅竹马，但我要告别无法坦率的自己。我不想就这么输掉，也不想伤痕累累地结束。」

青梅竹马是败犬女主角，好像有这一类说法。

「因为，我是如此喜欢着你──」

我不想把她笑容和话语当作谎言。

◆

「──！──！」

好像听到谁在说话。但我丝毫不在意，因为我已被眼前的景色迷倒。一望无际的绝景，天空和大地，似是把一切都纳入其中，再一步，或许再踏出这么一步，我就能成为它们的一部分，身体不自觉地被这股欲望往前牵行。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消失，哪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事到如今没容身处也没任何问题，毫无价值的我也不需要那种东西。那么，干脆把身体交给这股冲动不就好了。反正不会有人为此伤脑筋，也不会有人哀伤。这么一个想法，对我有着无止境的吸引力。

所以，我──

骤雨让我的脑袋冷却下来，我茫然地看着黑色柏油路上积起的水洼。从砚川家回去时，太阳早已落下，只剩街灯照亮黑暗。

我只身一人，旁徨地走在夜路。

砚川的体温相当暖和。话虽如此，我们也不是激烈地缠绵在一起。

我当时只是和砚川待在一起。现在的我无法接受她的心意，也无法用同样的心情回覆她，所以我什么也没做。

不过，我们握着手谈天说地，就像是为了想弥补至今所遗失的时光。

我们是儿时玩伴，最终为追求变化导致错身而过。

灯凪犯了错误，而我失去某些东西。我们之间的关系，在那告一段落。

不过刚才那个瞬间，又让我们再次联系起来。

这就是我和灯凪现在的距离。

我不断自问自答，这样就好吗？我何时变成这样了？

在砚川家感受到的疑惑，如今仍在我心中盘旋。

一出局、一垒有人时便会毫不犹豫进行打跑战术，这就是我，九重雪兔。没错，就是这个。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对自己的思考感到疑问。

扭曲、偏颇，好像心里某处不自然地变形歪曲一样。

为什么我都没发现？为什么没对此产生疑问？真是不可思议。

思考奇妙地歪斜。我的精神力变得如超级纤维般强韧，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又是为何造成的？如今我已无法回想起来。

──我……不，九重雪兔到底是谁？

「呼……」

我在姊姊房门前大叹一口气。

只要没得到这疑问的解答，我就无法迈进，只能重复停滞跟坏掉。

即使如此我也没差，因为我真的不在乎。

不过，我担心真的变成那样，会害别人为我伤心难过。事到如今我怎么受伤都行，但我不希望别人受伤。

而且自己这样的态度，恐怕已经让他人受到伤害了。

我敲了敲门，现在大概刚过晚上十点，姊姊应该还醒着。

我自嘲地想：「已经没差了吧？」反正已经被彻底讨厌了，如今再多做什么也没差，我现在已成全校第一的人渣，根本无需在意。我必须要找到真正的自己，不要迷失目标了，九重雪兔。

为此，我得用与以往不同的方式和他人相处。

说不定做些与以往相反，我尽量避免去做的事，就是正确答案也说不定。

我要前进，那怕弄得遍体鳞伤，我也早就习惯了。

可是，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人哭泣。

「怎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姊姊穿着睡衣应门，她看起来似乎不困，说不定还在预习课程。谁叫姊姊和我不同，是顶级的优等生。

真是的，亲姊弟竟然会有如此差异，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分化吗？

不过，姊姊傲人的上围，应该是遗传自母亲。呼嘻嘻。

「姊姊，我有些事想谈，可以吗？」

「你找我？真难得，进来吧。」

我进入姊姊房间，上次进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看应该有十年了。从那天起，我就尽可能避开姊姊，并维持着互不干涉、当没看到对方的关系。

不过，姊姊又是怎么想呢？如今回想起来，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她不是讨厌我吗？我担心有所误会，便强制中断想理清答案的思绪。此时，姊姊动作忽然停住。

「──咦？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姊姊？啊，我有事想谈。」

「雪兔……？雪兔！雪兔──！」

姊姊将我一把抱住。今天到底是怎样啦！不管哪个人怎么都见我就抱，是免费抱抱日之类的吗？若不是我的理性有如不沉舰──大和号一般，那可会闹出大事啊？不对，大和号最后也沉了。脑中胡思乱想仍不断加速，即使如此我还是得前进，绝不能在这停下脚步！

第一卷 终章

「真是要命。」

昨天可真是要命。最后感动至极的姊姊竟然抱住我睡着了。虽然最近给她们添不少麻烦，但妈妈跟姊姊会不会保护过头了？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在我身上，都几岁了还跟姊姊一起睡这种事，就是撕了我的嘴都说不出口。

不对啊，这不是很奇怪吗？过去我只认为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即使说出口也满不在乎，为何现在却说不出口？

总觉得过去的我根本不会思考这种事……

算了，一早上学就烦恼这种事实在太蠢了。

今天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处理。为了要找回自我，必须展开行动。而要找到不同的自我，就必须得做至今没做过的事。

「雪兔你怎么了，干么一脸不高兴的。」

爽朗型男今天也是飒爽无比，早安。虽然昨天起就不停下雨，多亏爽朗型男的脸，今天才会放晴。真是个毫无季节感的家伙。一天二十四小时放晴都不会累吗？不会想转阴天吗？不过我并不是气象预报员，没空想这点小事。

「巳芳光喜，我决定加入篮球社了。」

「什么！？真的吗！你怎么会做这决定？」

「总之先如热血学长所说，先加入到大赛结束。之后要不要继续就再说。」

「知道了，那我也要入社！」

「好恶！你不要老跟着我好不好，你是喜欢我喔？」

「那还用说。」

「还真的喔。」

被紧张感包围的教室，突然传出了女生的欢呼。总觉得最好不要太过深入避免打草惊蛇，于是我决定当没看到。

「神代……不，汐里。」

「阿、阿雪……？」

我向不断对我投以不安视线的神代搭话。

她因为我而受到伤害，而我因为神代才骨折，最后也没参加大赛，这都是事实。不过早就坏掉的我，并没有为这件事而受伤，除了身体外。

那么，神代本人又是如何？她说不定内心受到谴责，如果是我害她受伤，那就不能坐视不管。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对吧？」

「咦？但君子不是指男生吗……」

「现在讲求性别平等，别在意那点小事。我再问一遍，驷马难追对吧？」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没错。我决定不会再对阿雪说谎了！」

「好，那你来当我的经理。」

「咦？嗯、嗯！」

班上各处又发出了欢呼声。

这个班真的没问题吗？

「唉唉，悠璃，你看了吗？看了吗？」

「早就知道了啦，真是的，他怎么又突然做出这种事。」

「总觉得悠璃看起来有点开心呢。」

「是吗？如果你这么觉得，那应该就是吧。」

「悠璃弟好厉害喔──下次再带他来班上玩吧。」

一早，弟弟又掀起了一阵波澜。他对班上同学说：「当我的女人吧。」这事情瞬间就被传开，弄得我SNS时间轴被这件事占据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霸道总裁了？回去得好好审问他。

群组还是一如往常将他的动向逐一报告，不知那孩子发生什么事了，这次的骚动，和过去有着决定性的差异。不是那孩子被卷入事件，而是他自己主动想做些什么。我回想起昨天，说不定眼睛到现在还有点肿，听到他喊我姊姊，我不禁哭了出来。甚至因为不想离开弟弟，最后还和他睡在一起。

希望不光是昨天，今天、明天，甚至未来也和他一起睡。既然他都和妈妈一起睡过了，那我也没问题吧？我在心中问道。

我一直想再次被他称为姊姊，希望他承认我不是外人，而是自己的血亲。

我好像稍微触碰到他的内心了，过去事情总是不断恶化，这么个良性的改变，说不定还是第一次。

若是如此，我就更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我不会再让他被恶意伤害。我这次，非得亲手保护他。

「因为所以我就逃出班上来这避难了。」

「现在反而是你变得比我还有名了。」

午休时间，我在逃生梯嚼着花生奶油面包跟巧克力面包。

失败，有够甜。即使我是甜食派，但这两种面包的职责完全重复。如今我的身体比起糖分，更渴求斗争。对不起骗人的我并不想打架。

「是说赫斯提亚学姊，你怎么老是在这？」

「不要用那种像是穿着猥亵衣服的名字叫我！」

「你在胡说什么啊？」

「没事，如果不知道就忘记吧，我什么都没说。」

「如果你是说乳绳的话我这有喔。」

「你分明就知道嘛！为什么你会带这种东西！？」

「我猜说不定会派上用场就带了。」

「难不成，你想让我穿上这个……！？」

「学姊你哪来的乳量。」

「喂，低年级。」

「不要甩巴掌！拜托不要！」

赫斯提亚学姊还是老样子，在逃生梯独自吃着午餐，怎么想都是个边缘人，她虽然漂亮到有人向她告白，却没半个朋友，总觉得有点可怜。

「别气了，赫斯提亚学姊。我来当你的朋友就是了。」

「为什么你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有，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朋友所以可怜我？」

「不是吗？」

「才怪咧！别看我这样，朋友可是很多呢！」

「花生奶油甜成这样我实在无法接受，该死的老美！」

「拜托你听一下吧？就不能稍微听我说话吗？」

「乖乖，别气喔──」

「我又不是动物！你哄什么！」

「你不是动物是女神嘛。」

「我已经懒得跟你吵这个了，女神就女神吧……」

总觉得赫斯提亚学姊好像累了，我看她可怜，便把乳绳送给她。

「我跟你可不同，才不是边缘人呢，你有在听吗？」

「其实我最近也开始在想，自己该不会根本不是边缘人吧。」

「是这样吗？虽然你确实各方面都有点那个……」

「不过，个性阴沉倒是没变就是了！科科科科科科科。」

「拜托你不要一本正经笑这么诡异，好恐怖。总之，这样也挺好的啊。」

「好不好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赫斯提亚学姊这么说，那应该就是好事吧。」

「没错，学姊的话可要好好听进去，毕竟我可是女神呢？」

「我的天，这人开始自诩女神了。」

「不要过河拆桥好不好！这分明是你说的耶！？」

在这细雨纷飞之时，还跑到外头吃午餐的怪异学生，大概也只有我和赫斯提亚学姊了。反正雨不会飘进逃生梯，在这吃饭也不成问题，而且这样的空间，莫名让我感到舒适。

对我而言，学校和家里，也能成为如此舒适的空间吗？

我坚信，自己一定──

（插图013）

第一卷 后记

感谢您购入本书。

我从网路小说开始连载，最后能够集结成册，都是多亏了各位，我在此衷心感谢大家的支持。

本作原本是着重在「主角的故事」上。

到了书籍版，我便尝试将女主角的故事描写清楚，成了「主角和女主角间的故事」，不知大家还喜欢吗？

作品里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女主角，如果有主推的女主角，请务必要告诉我！

网路版和书籍版，在每一篇章的长度都不尽相同，这是我大幅度重新改稿后的结果，希望网路版的读者能享受到不同的体验。

最后我想在此致谢。

尽管出场人物众多，仍能描绘出角色各自魅力的緜老师，编辑部的各位，以及出版时给予我偌大帮助的各位相关人士，以及最重要的各位读者，真的是非常感谢。

本作的「恋爱」还尚未开始。

现在才正式站上起跑线，还请各位期待未来的剧情展开！

希望未来能够再次与各位见面。

（插图014）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 女神普通的一天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我说镜花同学，你手上这本书还真挺冷门的啊」

「冰雨？啊抱歉抱歉我都没注意到你来了」

清晨。伴随着刚踏入教室内好友说出的那句话，镜花把先前读得超认真的那本「世界神话大全」置于桌面上

虽说昨天才从图书室里借出来，但真没想到自己会看得这么起劲

「你是在查找什么资料吗？」

「哎呀…没这回事啦」

相马镜花的脸上不禁浮出一丝苦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解释清楚，眼神也开始飘忽起来

「我问你啊冰雨，我看上去就真的是特别有女神范吗？」

「啊？」

这个脱口而出又没头没脑的问题吓得冰雨大惊失色

回味过来这是非但没有半点女神范简直就是智障才能说出来的话后，镜花急忙解释道

「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啦！不是这样的，你看啊，说不定哦，说不准我跟女神就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共通之处呢？」

「居然把自己跟女神平起平坐。我说镜花同学，你的自我表现欲就有这么强烈吗？」

「我才不想听到别人这么评价我啊啊啊啊啊啊」

镜花一把瘫靠在了椅背上。其实被称作是女神后她的心情也变得很舒畅，于是就好奇心起还是查找起世上还有哪些自己所不知道的神明来

「不过镜花同学你最近心情都还蛮不错的。感觉人也变得更加开朗了」

「是吗？嗯，还真是这样的呢」

之前的镜花开始变得有点不怎么信任他人。因为所有人都很任性，到目前为止已经被告白过很多次了，在通通拒绝掉之后有些人就没了下文，有些人却在背地里传起她的坏话来

被不熟悉的人因为自己的外貌而妄下定论，又自顾自的开始感到失望开始恶语相向。她已经厌倦了这种事，开始因此对身边的人甚至是自己感到厌烦

「我认为更加爱惜自己会比较好，之后的日子我想要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此时她脑海中所浮现出的是那个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而是当面堂而皇之对着自己说坏话的乐呵学弟

不过在他的那些话语之中没有掺杂丝毫的恶意，反而是自然而然的肯定了自己。这种难以言说的温暖让镜花心中无法抗拒地感到舒适

所以说不定就是他让自己产生了这种想要在心态上变得更加积极，想要更多的珍惜自己的想法吧

「从今往后我们也一直都是朋友哦，冰雨」

「嗯，那就请多指教了，镜花同学」

看到镜花脸上所浮现的笑容后，冰雨也回以微笑

「巴斯苔特学姐？」

「啊这个我知道哦，是长着猫头的女人吧。诶嘿，我可是有认真查阅过资料的哦小老弟」

「呜哇，是个一张口就在卖弄学问的怪咖诶」

「为什么我一说就会冷场啊！我唯独不想被你这家伙如么评价啊」

「是指你比我更孤独这件事吗？」

「才不是啊！所以说我唯独不想被你这家伙如此评价的」

虽然她还在那东拉西扯的，不过我还是用一副温柔的目光看向了那个同往常一般在午休时坐在消防楼梯上不断重复着令人心疼的那种反驳的巴斯苔特学姐

「那个那个，我想问问你，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呢？」

「是个每天都把自我表现欲拉满了的人，要我说的话，女神学姐的形象大概就是那种活在各大门户网站评论栏中的键盘侠吧」

「别说啦——」

「打完「我觉得你说得不对」这句话就点击发送那种」

「真别说了啊啊啊！我既不想成为那种丢人的家伙也不会变成那种丢人的家伙啊」

「好啦好啦，我请你吃鸡蛋糕吧」

「我只在庙会上见过这个诶。难不成，这就是你的午餐？」

「嗯，实话实说，尺寸上没把握好」

「那就没办法啦，我也来帮忙吧」

「真不愧是女神啊——」

「敬畏我吧凡人」

「母猫闭嘴」

就这样，我们两匹孤狼在一起度过了悠闲的时光

第一卷 特典 出乎意料的谢礼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表达感谢？」

「嗯，所以你放学后有空吗？」

我在课休时间意外接到了来自摆出一脸微妙表情的砚川的邀约

据说是因为她想感谢我为她寻回遗失的吊饰所以想请我品鉴甜食来着，不过我又不是为了这些才帮她去找的，所以面露难色

按理说这个讨厌我的砚川是不会说要陪我一块去的。这不就摆明是在约会呢吗。而且问她男友那件事也一直含含糊糊的，完全搞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此一来的话，那提出这个方案的人会不会是茜小姐呢？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倒是有可能会这么做的。毕竟我现在跟茜小姐她已经绝交了。那她说不定就会趁这个说是表达感谢的机会来斩断我跟灯凪藕断丝连的关系

虽说我并没有感到后悔什么的，不过就结果而言，我这是又一次打破了与茜小姐之间的约定

「现在的话我恐怕是不能跟茜小姐她碰面的，不过这份心意我就收下了」

「那个…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跟妈妈她扯上关系了…？」

「？啊，我还没跟你说过吧，以前我曾经跟茜小姐在一起（去甜点咖啡厅）过哦」

「为，为什么妈妈会跟雪兔你在一起啊！？」

砚川和班上的同学们惊愕到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说你们这是怎么了？

「谁叫你不愿意陪着我呢」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啊！但是你因为这样就找上了妈妈，这个…」

「你在说什么啊，是茜小姐她先找上我的啊」

「妈妈她这么做了！？」

我都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怎么说得跟全都是姓砚川的人的错似的

灯凪的母亲，也就是我所说的茜小姐是一个嗜甜如命的人，而我唯一的爱好也是品鉴甜食所以从前她一直对我很好。不过在灯凪和灯织升入初中之后就不怎么陪她一块品鉴甜食了

于是乎伤心的茜小姐就瞒着她们找上我跟她一块同行了，不过在那次她对我大动肝火之后就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面，所以能有这次的提议也让我感到很意外

「那那那那，那你到底跟妈妈干了些什么啊？」

「也没干什么啊，就是跟茜小姐一起美美地吃掉——」

「把妈妈给美美地吃掉了…」

「茜小姐还舔（我挖的一勺芭菲）的津津有味呢」

「我们都还只是高中生吧！？」

「还说过啊，张嘴喂过呢」

「这，明明妈妈都没这么对过我…」

「啊对了对了，每次完事之后还要帮我弄得干干净净，真是婆婆妈妈的」

就嘴边这些地方啊，不知不觉的就糊上奶油巧克力之类的东西了

「连事后也要做的吗！？妈妈你这到底干了什么啊！这种见不得的事是绝对绝对不能做的吧！还有雪兔你也是，为什么就顺其自然让这种事发生了呢！？」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啊」

「你跟妈妈她很久都没碰面了！？难道，难道就只是玩玩而已吗！？」

「该说是一起玩玩呢，还是该说是有相同的爱好兴趣相投呢」

「我才不接受你们这种爱好啊！再说妈妈她不是已经有爸爸了吗！」

「但是茜小姐说她并不满足」

「妈妈到底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言啊！明明和爸爸相敬如宾的！」

砚川她好像现在思绪已经一片混乱了。她的父亲灯吕先生不怎么爱吃甜食，所以茜小姐好像对此有所微言。话是这么说没错，茜小姐还是一直都很爱他。真是一对令人生羡的美满夫妻啊

「等会回去之后一定得跟妈妈她问个清楚才行…。还有就是别管妈妈她了，我是说让你跟我一块去啊！」

「和砚川你吗？」

这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因为砚川她上一次这样来邀约我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自从升入初中之后她就开始躲着我。明明在小学时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可她就跟完全没有这么一回事那样逐渐变得刻薄起来，并拉开了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讨厌我，等到我向她告白的时候也为时已晚了，然后我们变得更加生疏。在升入高中后不知道砚川她的心理出现了何种变化，在她主动向我搭话时我还吃了一惊

不过说不定她现在还跟以前那样厌恶着我吧

「…也可以吧」

「…诶？真的吗？」

只要能够接受这一点的话，就无事发生，也能放空大脑

我只是站在这里而已。要靠近过来还是离我而去都是由砚川自己做决定的，此事与我无关

无论她编造了一个何样的谎言，抑或说真相其实如何如何，都是由砚川她自己来建构这一切。她也会自己去找出那个理想的，自己所想要的距离吧

在她所想要的距离之上有着一个无欲无求的我。是的，就仅此而已

「…谢谢你。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我之前就做不好呢」

砚川她终于放下心来一脸的如释重负，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从来没见她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来。也许砚川她正在做出什么改变吧

那我呢，我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就好了吗？

结果到了第二天被茜小姐痛骂了一顿的砚川又跑过来对我发了通脾气

她两眼含泪满面通红的对我说什么「别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啊！」

砚川她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感觉我也没说过什么模棱两可的话吧…？

第一卷 特典 成年人的玩具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不好意思哦，明明是周末还把你叫过来」

「没事没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在周末时我来到了冰见山小姐的家中。听她说好像是在整理搬家的行李时才发现衣柜已经坏掉了。虽说再订购一个新的就行了，不过单独一个人也不太好摆弄这玩意，于是她就找到我过来帮忙

「您已经忙活得够多的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还真挺大的啊」

衣柜的内容物在被打包后一个接一个的码好了肃立于玄关处

「等忙完之后咱们一块喝个茶吧。我已经烤好苹果派了哦」

「好——耶」

我试着像天真的孩童般欢呼了一声

「话说回来不光是废弃，就连给家具移个位置也挺麻烦的呢」

「没错没错，我家在搬家的时候也忙活了好一大阵。老妈老姐她们的行李实在是太多了」

「大概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吧。细软啊衣服什么的，有好多东西都扔不掉的」

「我的话用一个纸箱就能包圆了」

「雪兔君的行李就只有这么一点吗？」

「我是一切从简的那类人啊。啊，说起来当时还有挺多老妈给我买的玩具我压根就没开过封，挂在二手交易网站上还卖出一笔不小的数目来着」

「这…」

不知为何，一层淡淡的阴霾笼罩在冰见山小姐的脸上

「等长大了也就不需要玩玩具了吧」

「是啊。不过要是在之上寄托着某些回忆的话就不会把它们给扔掉了吧」

「为什么呢？难道说成年人也会玩玩具的吗？」

「嗯！说，说不定就是像你说的这样呢…」

将衣柜搬入室内后我们拆开了外面的包装

「这箱里面装的是内衣吗？」

「那作为今天过来帮忙的谢礼，你可以指定一件哦」

「奇了怪了，你说的明明就是日语没错可我怎么就听不懂呢」？？？？我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急忙移开视线，发现在一旁还放着另外一个小纸箱

「嗯？这个也是等会要装进衣柜里的东西吗？」

「等，等一下——这个不是的，这个该说是玩具呢——」

「玩具？这是冰见山小姐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吗？」

不知为何，冰见山小姐少见的显现出窘迫之态，不知道在着急些什么

哈哈，我明白了。难道是因为被人知道了自己现在还在玩玩具所以感觉害臊了吗？

「不是这样的。对了，这个是专门面向成年人的玩具哦！」

「是吗？原来还有面向成年人的玩具吗？」

「没错。大概就是有这种东西也说不好吧」

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诶，原来还有专门给大人玩的玩具啊

「那在这之上有寄托着您的什么回忆吗？」

「应该是有些回忆的，不过这个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啊」

「原来这个玩具对您这么重要啊！那我真的很在意到底是什么样的玩具了，我也能玩得很开心吗？」

「给雪兔君你用吗？该说是我本人不怎么推荐比较好呢，还是该怎么说呢…」

「是这样的吗？我本以为成年人是不会玩玩具的，结果事实并非如此，真是又让我涨了番见识啊」

「该说是成年人「用」的呢，还是说成年人的呢…我真是不太好说啊」

「并不适用于我的话，我知道了！这是给女性用的东西！」

「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冰见山小姐一脸不高兴地盯了我一眼。她这是怎么了？我是真找不到头绪啊

「好了雪兔君，来喝茶吧！」

心事重重的冰见山小姐草草地结束了交谈，我们就这样休息了片刻

顺带一提，我在回家后向老妈提出成年人是否也会玩玩具的时候，她跟冰见山小姐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大概这就是不太想为人所知的兴趣爱好吧

成年人活得好累啊！

第一卷 特典 真相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咦？」

在不由得又看了两遍体重秤上那个令人无比震惊的数字后她抬头看向天花板。在闭上双眼默数五秒之后再次低头看下去，数字果然没有丝毫变化

「三公斤？突然就重了三公斤？这，这怎么可能啊…」

在洗完了澡之后，怎么都想不通这件事的九重悠璃向着客厅走去

「这都怪你把做饭太好吃了！」

今天老妈又忙于工作所以我是跟老姐两个人一块吃的晚饭，可不知为何她在洗完澡之后用一副傲娇的语气夸了我一通。您别客气嘿

「多，多谢夸奖？」

因为我也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就糊弄着应了一声。她一边用不太好形容的凶恶眼神看着我边，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来

「我问你啊。你觉得，我有什么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老姐抛出了一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这就是那个吧，女性所特有的你只要一答错她就摆脸色给你看的问题。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我无法掩饰住自己的狼狈，战战兢兢地看向了老姐。这要是答不上来的话待会可没我好果子吃啊

（搞不明白啊…。是染发了吗？也不对啊，这不还是一头乌黑靓丽的黑发吗…？嗯，等会等会？）

此刻我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件事

哈哈，我明白了。看来是胸部又变大了吧？

话说回来，她之前还在客厅这跟我抱怨过内衣太紧了。这又要去买新的又会被吊得肩膀酸痛，大了之后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烦恼啊。还是个男性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的烦恼

「稍微变丰满了一些…吧？」

「！？有，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这，这个嘛，给人的压迫感更强了」

（这下糟了！看上去有这么胖的吗…）

（嗯，真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苦恼啊…。那现在可就不是敬拜神迹的时候了）

「就，我还挺喜欢的」

「哼，哼哼。是吗，哼，原来你喜欢我这样子啊」

（他也太温柔了吧。连我变成这样了都还是那么的体贴关切。OK，我决定了！）

（这又是怎么啦？她怎么突然两眼放光啊。难道是我答错了吗？）

「雪兔，从明天开始我要跟你一块慢跑」

「啊？」

我拦住了露出如同即将参赛争夺金腰带的拳击手般凶狠无比的眼神试图狂吃鸡蛋的姐姐，然后给她冲了杯蛋白粉让她喝下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想要进行运动，不过无论如何慢跑都有促进新陈代谢和调节自律神经的作用。好处满满啊

（对了，顺便让她练练肌肉来治治驼背吧。矫正不良姿势可是很重要的）

「哈啊哈啊…我说，你，你每天都要跑这么远的吗？」

「平时我是跑更远的距离的，不过今天要带悠璃小姐你一块的话我就缩短了。快跑快跑！」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呼！呼！呼！呼！」

在跟老姐跑完之后我用力帮她拉伸身体的时候还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应该是因为她的筋肉太过僵硬导致身体也僵化了吧，这不痛才怪了

「只要平时稍微多运动一下很快就不会这样了，加油吧」

「呼哧呼哧」

看来是前途多舛啊…

顺带一提，悠璃知道体重秤坏掉了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看到发现体重秤坏掉的雪兔买了个新的回来之后，她露出了这下终于完事了的表情

不过在笑容满面的悠璃踩上这个崭新的体重秤后却发现在运动增肌与运动后旺盛的食欲双重作用下自己的体重压根就没发生什么变化这件事，就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第一卷 特典 沁人心脾的芬芳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啊…用完了啊」

看着这最后的一滴让我感到莫名神伤。明明自己是很珍惜很珍惜地在使用的

哪怕这一小瓶只是他拿来给我试用的，但我还是开心得不得了。虽然他说了只要我喜欢就会再给我做更多的，但我一直都把它视作宝物般珍惜不已

「你觉得他还会再帮我做一份吗？」

我向那只名为小雪的玩偶提问道。这也是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宝物之一

我把食指凑到鼻子前品味着香气，这气息让我能够安心下来，倍感舒畅

「要由我去拜托他吗…」

他一定不会拒绝我的。而正是因为自己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讨厌自己的厚颜无耻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就此了断与他之间的联系

要是能够重回那时候跟他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该有多好啊…

在心中这样祈愿着，我的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黑暗之中

「…其实呢，我也是喜欢那些可爱风格的衣服的，但是朋友们总说我穿搭要帅气一点比较好。不过很奇怪吧？像我这样的大只女也就这样了。今天也还是穿成这副样子了」

说完我苦笑着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现在穿着的就是一身跟时髦二字八竿子打不着的运动服

「不也挺好的嘛，穿什么样都挺不错的。我觉得你就挺适合可爱风格的」

他——也就是阿雪，今天也还是在专心致志地投着篮。我想着在今天这个时间段阿雪大概也是在这的就到公园来看了一眼，发现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走到他身旁坐了下来并开口向他搭话。虽然我们先前并没有约好说要碰面，但只要我跟阿雪聊天他都会选择倾听，不管我说的事情有多么无聊都是如此

虽然我俩也才只认识了两个月左右，不过这段时间对于我来说是可以开开心心重新振作起来的弥足珍贵的时光。而我之所以会是现在这副打扮也是因为我偶尔会跟他一块活动活动筋骨

「你是很可爱的哦，汐里。我想想啊…大概就是有虾夷小鼯鼠那般可爱吧。对自己多些信心吧」

「你你你你，你这是怎么了呀阿雪！？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啊」

真没想到阿雪说出这种话来，这让我感到心里小鹿砰砰乱跳。在进入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后，我时常能感觉到有人向我投来那令人不快的目光

作为一名初中生虽然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总还是感觉很难接受

可阿雪他就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扫视过我，而且我也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阿雪他对我并不感兴趣

不对不只是我，他对所有人都没有半点兴趣。——可我刚这么想着的时候却

「我也是有这种想法的哦。稍等一下，看好咯？嗯嗯嗯」

阿雪他扔下篮球后转身看向我这边，一边看还一边挤眉弄眼的，一下就瞪得我汗毛倒竖

「你看，我正在用如此淫荡的眼神盯着你看哦，用如此下流的眼神在你身上舔来舔去的哦」

「你干嘛啊！快住手啦阿雪！总感觉你现在咋咋呼呼的，我不喜欢你这样哦？」

「这下你明白了？你这样帅气里面带一点可爱的类型可是魅力十足的。所以就别再自卑了，想要变得可爱的前提就是要充满自信。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评价你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拿，那这样的话！…下次你能悄悄地盯着我看吗？」

「明明正大光明的盯着看也挺好的」

「…因为你这么看我的话我有点害羞」

「算了算了，你觉得比较好的话也行吧」

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阿雪总是会对我温柔相待。正因为他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所以他的体贴总是似水平淡。哪怕向他倾诉的人不是我而是一名男生他也能欣然接受。阿雪就是有着如此强大的包容力

而在这次谈话的几天后，我就收到了阿雪送给我的他自制的香水

「你还留着这玩意啊」

神代她在战战兢兢地向我搭完话后，拿出来的却是一个许久未见的小瓶子

「这是什么啊，九重？」

峯田一脸疑惑的指着瓶子向我问道

「啊，这个是我以前在闻了神代她身上的后调制的原创香水哦——」

「等会等会！为什么这么让人害羞的事情你还能如此坦荡的说出来啊，阿雪！？」

神代慌慌张张地想要阻止我说下去，不过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这事基于当事人的喜好以及形象做出来的试制产品」

「百无禁忌也是九重君的优点之一呢」

「所以你现在再拿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无条件退货的期限仅有七天哦」

「我不是想退货啦！只是用完了之后还想你再多做一些来着…不行吗？」

「这倒无所谓，不过我本以为你已经扔掉了，毕竟这只是试制产品」

「…我才不会把它扔掉啊。我是不可能把它给扔掉的」

因为是实验产品，所以产量就只有我给她的这个小瓶子的容量而已。这么少一点神代也能一直用到现在的吗？那这么看来她也是相当宝贝这东西了

「我说我说，九重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呢？」

「是受悠璃小姐所托。我这人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不过一开始琢磨新东西的时候好像就会特别专注于其中了」

但这就是雪兔自己所产生的误会了。其实悠璃会跟他说自己的喜好纯粹是因为想要找个话茬跟他聊天而已，从来就没有要求他给自己制作香水和玩偶的意思。只是有着交流障碍的悠璃确实不善言谈，在撂下一句「啊，我很喜欢玩偶来着」之后就实在不知道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了，更没人知道她在回到房间之后还会被自己这张不中用的嘴气得在床上一直滚来滚去的

「那这是到底什么香型的香水呢？」

看来女生果然是更喜欢这类话题的啊，大家一下子就好奇了起来，纷纷看向了我这边

「我想想啊，记得当时神代的气味好像是——」

「呜——哇——！」

大概是因为太过害羞了吧，神代一下就捂住了我的嘴

「好啦好啦冷静一点。不过你也长大了不少，对香型的喜好也有所变化吧，就以此作为参考重做一份吧」

「真，真的吗！？真的可以吗阿雪？」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拜托我的吧？」

「不过，我明明从来就没给过阿雪你相应的报答…」

自打我认识神代开始她就完全没有变过，时不时就会像这样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来。如今看来我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再跟她见面

「我也想要一份诶九重！」

「嗯？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得先问问你的味道哦」

「虽然这句话一般来说会让人很扫兴来着，不过换做是你这样的好人品就能够让人接受了呢！」

「雪兔，那个，也帮我做一份吧」

「能不能算我一个的九重君？」

不知为何我的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就连砚川也站在队伍之中

「谢谢你，阿雪」

此时的我能感觉到，从粲然一笑的神代身上传来了一股令人怀念的朦胧气息

第一卷 情人节企划短篇 为时不晚的情人节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我就跟想要把自己的心意灌注其中般死死攥住了手中的巧克力

而为了传达我的这番心意，我不能再有任何的过失了

我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等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到了上学的时间

「嗯，都准备妥当了」

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的仪容后，小心翼翼地把装点好的小袋子放进了书包里

情人节就如同巧克力一般，是个在甜蜜中带有一丝苦涩的日子

我要赠送巧克力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想好了。无论何时我会送上巧克力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竟然会因为自己想到了他就自然而然的笑了出来，连我自己也为这样的变化而感到惊讶

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风平浪静地迎来情人节这个日子了

不对，应该说是第一次这样平静吧，仔细想来往年的二月十四日中满是我后悔的苦痛回忆

从进入高中后直到今天为止我是真的过得非常非常开心。他一直都在向我伸出援手，而我也一直在被他所拯救。而我也总是在喜极而泣之后又能露出开朗地笑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初中时候的我所无法想象的

我已经跟从前那个总是板着脸说出违心的话，明明伤害了对方却仍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的自己不一样了

「…我不会就这样认命结束的哦」

去年的情人节我一败涂地，不过这本就是我应受的的报应

当时雪兔告诉我他希望我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他也不想从有男朋友的人那受到友情巧克力

说出这番话的他表情非常落寞，我那本想给他带来惊喜的巧克力却反而令他心中苦涩不已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把自己这份独一无二的巧克力蒙混成因为青梅竹马的身份才不得不送出的礼物所种下的苦果

我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传达自己的心意了，毕竟他说了自己不需要这种东西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一脸苦相的追了上去，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同他分开

我一直追着他来到了这所高中。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出的那些谎言对他造成了多么严重的伤害，等明白过来时早就为时已晚了，而我最后还是努力撑了过来。因为我还想要再一次回到他的身边

我发誓自己绝不会再向他隐瞒自己的心意了，为了能跟他重新来过我必须要做到这一点

那个不会坦诚待人的我已经死了，这就是那个愚蠢的我所迎来的最糟糕的结局。我也知道，这就是理所应当的报应

如果我还是像那样死性不改的话，既不可能获得幸福也不可能让别人获得幸福。我走得弯路已经够多的了

「我出门了」

在向家人们打过招呼之后，我比平时稍早一些离开了家

好了，走吧，雪兔他还在那等着我呢

「怎么了，突然叫我跟你一块？」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嘛，感觉你在学校里会很忙我交不到你手上的」

我叫他今天陪我一块上学后他一口就答应了，这让我安心了下来

在那个很受大家欢迎的他的身边总是聚拢着一大帮子人

更何况今天还是情人节，凑过来的人肯定会比平日里还要多得多

这样子抢跑的我可能真的很狡猾吧，不过这就是坠入爱河的少女的战斗哦

「这可不是什么友情巧克力哦。其实从一开始我每年送给你的都是本命巧克力，是那份最最特别的。可那个蠢死了的我却口是心非地对你说了谎…对不起」

「今年这块好像一点苦味都没有了啊」

因为那些让人感到悲伤的巧克力已经售罄了啊，从今往后只有这些让人幸福的甜蜜就好了

「没错，我的这份心意之中没有包含半分虚假，你能收下它吗？」

「谢谢你」

我踮起脚尖，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脸颊

「该说谢谢的人其实是我。谢谢你总是向我伸出援手，也谢谢你总是陪伴在我身边，更谢谢你能够成为我的青梅竹马。能够喜欢上你真是我莫大的幸福」

说出这段话后我浑身发热，大概脸也变得通红通红的了吧

「咦，下雪了吗？」

似乎是为了给不断生热的我降降温，雪花开始飘飘洒洒地落下

最近这段时间确实不时就会下雪，想了想今天也是从一大早就比往常要更冷一些

「灯凪，戴上这个」

他话音刚落，我的脖颈就一下子温热了起来

「围巾？」

「正巧碰上了，那我就把它当做是巧克力的回礼送你吧。这条围巾是我自己亲手织的」

「怎么突然就？不行不行，雪兔你也很冷吧，我不能收下这个」

我急忙想要把围巾给还回去，却被他给制止住了

「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自己还有一条呢。这是前不久悠璃小姐她跟我说了“你想要帮我织围巾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哦”之后用来练手织的」

雪兔的姐姐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每当悠璃姐她拜托雪兔做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会进化成无所不能超人。一般是女生送男孩子才会亲手织一条围巾吧。看来在女子力这方面不管是我还是悠璃姐都完败于雪兔了啊

「我真的能收下吗？」

「当然」

今天明明是我送他巧克力来着，可我却反而收获了这样一份幸福

他总是会带给我这样的，我根本无法回报的幸福

「雪…能积起来吗？」

说不定到了明天这场雪就已经融化了

「要是不化的话就搞个冰雪节吧」

「呵呵，那又是什么啊？大伙一块堆雪人吗？」

「要不就干脆在操场上做一个悠璃小姐的巨型雪雕吧？」

「嗯，她看到之后真的会开心吗…？」

这让我想起了以前跟他一起堆雪屋的事情。我，雪兔，还有灯织三人一起在积雪的路上玩耍嬉戏着。这些都是我怀念而又珍贵的回忆

「好啦好啦我明白啦，那我在校门口那边也做一个灯凪的雪雕吧」

「别乱来啊，羞死人了！」

「等会啊？弄个泳装打扮的雪雕肯定很有意思吧？这样一来到底是冷还是热这个问题一下子就上升到了哲学层面——」

「雪雕是不需要做这么多学问的！」

就在我们为这种愚蠢问题争论不休时，我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在以前这样手牵着手一块上学对我们来说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之后不知不觉间我们不再这样做，而现在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只有我俩自己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就让我自己来偿还吧。不管是我带给他的不幸也好，还是我带给他的伤痛也罢，包括那些由我带给他的悲伤，全部全部。我想要在感谢他带给我幸福的同时，将这份幸福亲自回报给他

「——我爱你，雪兔」

几天后我把立在学校门口的灯凪雪雕给清理掉了

那玩意可以说质量惊人到还原了所有微小的细节部分

万幸的是那并不是泳装打扮的雪雕，但我还是想要教训一下那个说到就要做到的青梅竹马

哎，那家伙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啊

第二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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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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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啊……这里是……雪兔？」

朦胧意识下，我看见宝贝儿子直盯着我的脸。

「啊，妈妈你醒啦。口渴不渴？你黑眼圈好深喔。」

我什么时候躺到床上了，我记得自己应该在客厅才对……

儿子递了瓶冷饮，我含了一口润润喉咙。

「你突然倒下真的吓死我了。好像是睡眠不足，你没事吧？」

正想起身，他便要我继续歇着，这不经意的体贴直叫人感到开心。

「对不起……我马上去做早餐。」

看向时钟，已经过了十点。看来我睡了一小时左右。

「我做好了，今天休假，你好好休息。」

身体不太舒服，看来是脑子动过头了。

──霎时间，恐惧席卷而来。

记忆逐渐复苏。对啊，我昨晚彻夜未眠。

起因是信封里的一张纸。

这不可能，我祈祷是自己看错了。

再三确认后，结果依旧没变。上面写着「需做精密检查」。

我顿时双腿一软，感到头晕目眩，恐惧使内心乱成一团。

乳癌检测。主要是推荐四十岁以上女性做的检查，我也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我祖母就得了乳癌。若亲属中有人罹患，将有遗传风险。

我是为抹去不安才接受检测，却换来一场恶梦。

第三类。我急忙查了一下，意思是「较高机率是良性肿瘤，不过无法笃定非恶性肿瘤」。代表仍有百分之几可能性是罹患乳癌。

仅仅百分之几机率，就足以令我绝望了。

焦躁席卷而来，我急忙想预约检查，身体却僵住动弹不得。

死亡恐惧，突然间硬生生地摆在我面前。

生命完结，人生终点。这是任谁都必须面对的结局。

我还太过年轻，无法理解个中道理。

如今不仅仅是未来变得模糊不清──要是我死了，孩子们该怎么办？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消失！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好多非做不可的事！

我强忍住不成声的呐喊。

自己将从这个世界消失，此乃必然。但不能是现在。

至少得让我保护孩子们长大成人。在那之前我不想死！

我好怕。害怕与孩子离别，永远无法见到他们。害怕无法出声，无法触碰他们，失去温暖，孤独地死去。

留下遗憾和眷恋。轮回与生死观。成为当前得面对的现实。

恐惧再现，身体不由自主紧绷。

「别担心，家里的事我会处理。你看姊姊甚至还没起来，妈妈也睡一下比较好，睡眠不足可是美容最大的敌人。」

「……雪兔。」

儿子的话语令我回神，即使是我这种人，他仍如此关心。

然而，我却没为这孩子做过任何事。我一想到便不禁泪涌。

细数我能留下来的东西。存款、保险金、车子、这个家，遗产里还包含有价证券等财产。我不想让孩子们吃苦，这是我努力至今的理由。

我所遗留下的金钱，足够让孩子们长大成人。但是！

「……我不想离开你们。」

我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儿子，他轻轻地握住。

后悔涌上心头，这十六年来，我没为他做过任何事。

我明明有许多时间能重新来过。也有机会挽回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却什么也没做。我没让他感受过任何亲情。

我们之间没有回忆，没有以母亲身分关爱他的证明，没有明确的亲情。

现在还不能告诉他。我不希望家人为我操心。

在精密检查结果出来前，求求你，求求你就这么──

「拜托……待在我身边。」

「你做恶梦了？还是工作太辛苦？谢谢你总是为我们努力，有什么烦心事，还是忘掉最好。对了，要我唱摇篮曲吗？等等？在这场合应该叫摇床曲吗？如果是，或许得改用巴萨诺瓦乐风──」

他还激励心生胆怯的我。我真的不配拥有如此出色的儿子。

「其实……我心里感到不安，睡不着觉。能陪我一起睡吗？和你在一起比较放心。」

他的肌肤是如此温暖，令我压下心中恐惧和不安。我没想过缓和情绪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刚才所畏惧的事，受挫的心灵，都被他温柔地包覆住。这本来是我该为他做的才对。

他总是以爱情包容我，如今我实在后悔莫及。即使如此，我依然──

深深爱着你。

总是守护着我，我最心爱的坚强男生。

第二卷 第一章「从为时已晚踏出的一步」

所谓的茫然自失，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即使我的精神高达摩氏硬度十，与世界最硬的物质──红豆冰棒并列最强，也是会有受挫的时候。

像现在连膝盖都在笑我。膝盖：「哇哈哈哈哈哈──」

我引火自焚又制裁自己，从头到尾自导自演。

这就是我──纵火贼徒──九重雪兔。

我为了帮助儿时玩伴砚川灯凪，于是自导自演散布恶评，结果成为了校内当代第一的讨厌鬼。我还满心期待这次终于能被众人排挤，过上平稳又宁静的边缘生活，才发现所做的一切没啥效果，计画彻底落空。

我的目标，是成为被邀请参加团体出游，却没人主动攀谈，最后领悟有没有自己根本没差，于是如空气般悄悄地消失不见的人。到头来这完美计画只是我老王卖瓜，一点都不顺利。

说起来，这也都怪我想法太天真了。若是依照谣言，我应该会变成灯凪和姊姊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结果事件过后她们反而更黏我。

我向灯凪提议保持距离，却遭到坚决反对。

现在连佐藤跟宫原都动不动跑来班上找我。

这种情况下，实在难让我的恶评产生说服力，效果减半。一切只能怪我做得不够彻底。

我被全校排挤的野心瓦解，必须再想下一招才行。

想深一层，会变这样似乎也理所当然。即使我再怎么渣，恶行传千里，对无相干的人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大家是不会浪费时间精力，在一个无所谓的外人身上。

总之，我只能继续过上没啥变化的日子，不过我身边的人似乎对现状有所不满。尤其是以佐藤为首的那帮当事人，不光是想抹去我的污名，还打算加油添醋将此事化作美谈。你们是令和年间的吟游诗人吗？

这么做与我的目的正好相反，实在多此一举，可惜我并没有不识抬举到会给别人善意泼冷水，只好选择放着不管了。

「手帕带了吗？」

「是。」

今天我依旧和姊姊悠璃融洽地手牵手上学。

自从她发现我是造谣事件的犯人后，过度保护的等级就日益攀升。她还故意现给别人看，证明谣言只是子虚乌有。

「便当带了吗？」

「是。」

当时我真的觉得完蛋了，我从没见过她发飙成那副模样。甚至觉得她气过头就地转职成炽天使。

加上姊姊视灯凪为眼中钉，最后我能做的就只有死命求饶。

「心情如何？」

「适。」

我绝不能再惹她生气了。不论她说什么，我都只能放空脑袋回话，不允许找借口或顶嘴，谁叫姊姊这么可怕。

「喜欢我吗？」

「是。」

「喜欢哪一点？」

「视。」

「想要我做什么吗？」

「侍。」

「哼、哼──你就这么想要我啊？」

「是？」

「我知道了。给我点时间做好觉悟，晚上再给你答覆。」

「……嗯？慢着慢着，现在是在讲什么！？」

我不过是随口应声，不知不觉就出大事了。

发生什么事？唉，到底发生什么事！？

「姊姊会努力的。」

她那富含深意的微笑，神秘迷人且美丽。但现在没空扯这些了！

到玄关口。姊姊终于放开手，走往自己教室。

「拜托！求求你！起码把这个解开！算我求你了──！」我苦苦哀求。

连在我们两人小指上的红线松脱。这是姊姊暴怒时抓住我前襟说：「你这么想跟我绝缘，那就如你所愿。」然后硬是给我系上的玩意。就线而言，这也未免太粗太硬，简直就是拆炸弹片段会见到的红线蓝线。所以这与其说是命运的红线，不如说是命运的红色聚氯乙烯绝缘电缆。

虽说此绝缘非彼绝缘，不过要在不伤及缆芯的前提下剥开护套，其实还挺难的。姊姊似乎是以坚韧为考量才选了这种线，我只觉得她根本搞错重点。

「早啊，九重雪兔！你们姊弟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我慌慌张张追赶姊姊，却被热血学长叫住。

「其实我有点事想找你商量，有空吗？」

「没有。」

「就一下下而已啦。」

接着学长就把我拖去三年级教室。我在这学校就没有能够安稳歇息的地方吗？

「雪兔你今天差点迟到啊，发生什么事吗？」

「我去对不谙世事的三年级生说教了。」

这名脸上义务装设太阳能面板的男人，今天依旧环保节能。

「你一大早搞什么东西啊……」

「之后我跑去找没常识的二年级生求情，我怀疑她没听进去就是了。」

姊姊心情看起来莫名得好，反倒让我感到不安。

「雪兔竟然说人没常识，我看今天会刮台风。」

「灯凪。」

「啊、对不起！我不是在讽刺你，我不该说这种话。」

儿时玩伴感到说错话，一脸阴沉地纠正自己的话。

「今天天气是阴了点，但午后好像就会放晴了。」

「雪兔，就是说你这点啦。」

儿时玩伴愣愣地看着我，又怎么了吗？

「先别管这些了，马上就要全国大赛了，该怎么办？」

「爽朗型男，怎么连你也提这个。」

他和热血学长──火村学长相同，眼神闪闪发亮，充满期待。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你问我该怎么办，我才想问你还能怎么办？

全国大赛预赛下个月底就要开始了，而我们只是支篮球弱队，照现状来看，肯定是初赛就会被打回老家。

本来这个时期的大赛跟一年级新生几乎扯不上关系，可悲的是，我们学校社团人数只能硬凑成军，连一年级新生都能轻松当上正选队员。

而我还得帮火村学长的告白助攻，光这点就够折腾了。

我之所以再次打起篮球，全都是为了回应灯凪跟汐里的觉悟，这不过是我个人的任性。我想改变，觉得自己非变不可。

当时所抱持的想法，早已消失殆尽。如今我甚至无法回想起那份心情，只剩下这个事实。

被别人说喜欢我，应该是件开心的事。我想再一次被别人喜欢上。我只是为了取回如此理所当然的心情，才选择了这条路。

不好意思啊，热血学长、爽朗型男。我对你们口中的大赛完全没兴趣。

我并不是以此为目标，希望成就些什么。

朝着未来努力，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纯就这点，我和光喜他们有着明确的热情差异。反正，不论爽朗型男能力多么突出，篮球终究是团体竞技，一个人再强也难力挽狂澜，更何况练习时间根本不够。我不认为学长们会想要每天拼死练习战胜强队，既然如此，我们哪还能做什么。

「呼呼呼，我想到个好主意了。」

「你还是老样子，一脸正经看起来毫无笑意啊？」

从刚才就试图想加入对话的汐里说。她这男篮经理还没和大家混熟，看来只能靠我出手相助了。

◆

时间来到放学后。今天的社团练习内容十分简单。

「只要从我手上抄到球就算结束，在那之前都不能间断。如何，很简单吧？」

我朝着同年级的光喜、伊藤，以及热血学长们说。

另外因为篮球社太弱社员又少，导致我们只能在体育馆角落默默练习。

「这样就够了吗？」

「慢着巳芳，你少多嘴！」

热血学长和爽朗型男看似干劲十足，其他人倒是只想偷懒。

人数都这么少了，还有明显的热情差异，实在不是好现象。

没办法，为了让大家提起冲劲，就让她帮个忙吧。

「只要能从我手上抄到球，汐里就会卯足全力跳狐狸舞。」

「阿雪你在胡说什么啊！？」

社团经理汐里突然被甩锅，不由得惊呼。

「别担心，相信我。」

「嗯、嗯……慢着！这很显然不对吧！你怎么擅自做这种约定！」

「你看大家似乎干劲十足喔。」

男生们彻底兴奋起来。

真不愧是汐里，这就是所谓的社团经理效果吧。

「你突然这样讲，我又不会跳！」

「反正时间多的是嘛，而且我也想看。嗷呜嗷呜。」

「咦？」

我斜眼瞄向直盯着手机查狐狸舞的汐里，随后再次看向众人。

「就凭你们几个还敢肖想全国大赛，看我怎么打醒你们。」

「来追我啊──喵呼──」

「你是学弟耶！就不懂得手下留情吗！？」

阿雪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差距，技压男篮成员。

我喜欢在球场上跃动的阿雪，打从那时候就是，现在甚至比当时更喜欢。

我将一切深深烙进眼底，不想错过任何瞬间。

「即使面对有体格优势的对手，只要让他重心不稳，就能诱使对方滑倒，就像这样。」

「雪兔，再来一次！」

阿雪轻易使篮球社主将火村学长滑倒，巳芳同学来势汹汹地冲了上去。两人攻防看得旁人屏气凝神、眼花撩乱。不过，瞬间就决定胜负。

「可恶──！」

巳芳同学和学长们一样滑倒，现场简直尸横遍野。

只有阿雪独自站立，彷佛证明彼此间实力差距。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我知道他如何一心一意地练球。

就这么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在体育馆活动的其他社团学生，也忍不住停下手边动作，从远处看着这异常的景象。

「……好帅啊。」

我不禁脱口而出，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

我就是想看他打球的模样。明知会给他添麻烦，明知自己没有资格，我还是追着他来到这里。

现在，就是我梦想的后续。是累积无数好运才得来的伤停补时。

我受内心冲动驱使大喊：

「大家加油！」

现在从阿雪手上抄到球，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这点肯定大家都明白，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试炼。

这段时间的重点，是如何接受结果，以及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汐里，我们一起给这帮难堪的家伙加油。」

「嗯、嗯！」

「杂碎♡杂碎♡」

「这不是加油而是嘲讽吧！？」

「好了快点，你也一起喊！」

「杂碎、杂碎！讲、讲这种话真的好吗……」

「语调要像个小恶魔一般！」

「杂碎♡杂碎♡」

「伤脑筋啊……」

「怎么了吗阿雪？」

「没事，你的发育太好了，要说是小恶魔实在太过勉强。」

「你完全就是性骚扰吧！？」

他开着玩笑，动作依然敏捷细腻。

「呼、呼。还没……还没结束呢，雪兔！」

巳芳同学摇摇晃晃，仍不气馁地面对试炼。

「光喜，我跟你其实并没有多大差距。单论体能，你甚至赢过我，你从头学习如何操纵身体吧。」

「……操纵身体？」

阿雪再怎么隐藏自己的温柔都没用，他就是无法抛下别人。

「你们就这点能耐还敢提全国大赛喔？真是笑掉我的大牙。慢着喔？牙齿真的会笑到掉吗？我查查。」

阿雪一边运球，一边玩起手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行为，即使如此，还是没人能从他手上抄到球。

现在大家确实是十分弱小，不过我有明确的预感。

「未来一定会变强。」

我漫不经心地碎念。大家拿阿雪无可奈何，被整得东倒西歪，一脸不甘。

被学弟如此玩弄数落，自尊肯定碎一地了。

但即使大家都精疲力竭，眼神仍蕴藏着斗志。

「……我果然，还是喜欢他。」

我一度从他那夺走了梦想，自知这愿望实在罪孽深重。

心中怀抱的憧憬，使得恋慕之情越发强烈。

他的行动改变身边的人，使他们认真起来。

正因为如此，我才回想起阿雪过去告诉我的事。

他是为了忘记儿时玩伴砚川同学，才将一切心力都放在篮球上。他以自身庞大的思念为代价换取了力量，那股思念强烈到足以将周遭的人卷入，一同追逐颠峰。如今我才深刻感受到这个现实。

「──不想输给他啊。」

我拭去眼角泪水，冲到他身边。

刚好三十分钟。球仍在阿雪手上。

希望和他一样强大，我默默将这愿望藏于心中。

◇

我走进速食店，马上就发现目标人物，于是迅速点完餐。

「哦，光喜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啊。」

「好久不见，学长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最近我居然无法独自吃完大份薯条，真的是不年轻了。来，你也吃点。」

「学长胡说什么啊，你不是才跟我差一岁而已。」

看着熟悉面孔，我自然地绽放笑容。他是大我一届，国中时同为篮球社的大乡学长。

他升上高中后，依然进了强队成为正选球员。

「最近过得怎样？」

问题相当笼统，我却十分享受这样的对话，有好多事想跟他讲。

「最近每天觉得技不如人啊。」

「你？哦──有这么厉害的家伙啊。」

被那家伙修理，浑身肌肉酸得发出悲鸣，心情却十分畅快，这股不断涌现的渴望，还真是久违了。

「我找到那家伙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共识。我们提到「那家伙」，就只会指某个人。

「那家伙？原来是他啊……你终于找到梦中情人啦！」

大乡学长兴奋得倾前说出。我和学长们永远不会忘记，那懊悔悲哭的夏日回忆。

我们梦想破灭，阻挡在面前的，是一个当时和我同为二年级的男人。

梦中情人。这说法虽然怪怪的，不过我也认同。打从输给他，我们似乎就迷上那家伙，且无限憧憬他的身影。

我们发过誓，一定要打倒他，替学长们报仇。只可惜再也没那个机会。

「他当时骨折了。」

「受伤啊……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三年级夏天，特地前来加油的学长们肯定感到扫兴。

打进全国大赛时，全场欢声雷动，但我们心里却只惦记着那家伙。那场夏日的眷恋，将会永远伴随着我们吧。

我并不怀恨，正好恰恰相反。每一天，我都过得无比快乐。

进军全国，这也是我的目标。因为有想战胜的目标，必须跨越的高墙，我才能热衷于练球。为此，我与学长们共度了拼命练习的时光，学长们毕业后，我度过了带领大家的那段时光。

我过得非常充实，我的青春简直光彩夺目。我只能想到这些陈腔滥调来形容，不过，青春不就是这样吗！

我感谢他，带给我这样一段美好时光。所以才会难以认同。

不论是他现在所处的环境，还是被不当贬低的现状。

「所以你也继续打篮球呀，这可真叫人期待。我懂了，你跟他读同一所学校对吧。这下得想办法拜托顾问老师安排场练习比赛了。」

「我们的实力可还没强到能跟学长们打喔。」

「哦，『还没』。意思是你们有那个打算是吧。」

「他似乎对比赛没啥兴趣，我就是死拖活拉也会带他去。」

「所以呢，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家伙？」

学长这么一问，我还真的想不到该如何介绍他这个人。

不论是他的言行或态度，还是他明明排斥他人，人们总是会围绕在他身边。当然，我也是其中一人。

我想了想原因，那或许是因为不论他如何排斥他人，都不会带厌恶情感也说不定。

人是对感情波动相当敏感的生物，任谁都不会毫无理由去接近讨厌自己的对象。不过，那家伙却不讨厌任何人，好像打从出生就没有这种感情，所以大家才想靠近他，想要接触他。

不然像释迦堂那类警戒心极强的人，不可能会主动靠近。

只要接触过他，就会自然想待在他身边。

这或许是他那宽宏到足以接纳一切的气度所致吧。

「他是个言行不一，却让人无法放着不管的家伙吧。」

「什么跟什么啊。也罢，我开始期待起来了。等你啊，光喜。」

「不会让学长等多久的。」

「竟然露出小学生般的兴奋表情，你好像也变了啊。」

「是吗？我自己倒是不清楚。」

「你国中时倒是常跟人发生摩擦。」

「我只是变得直率而已。」

「喂喂，别闹了，傲娇男可是一点都不可爱好吗？」

雪兔啊，我现在到底露出怎样的表情？你可能没多大兴趣，不过我想再一次逐梦，这次是在高中这个舞台，和你一起。我好不容易才再次见到你，要你陪我做这点事不算过分吧。

我想未来三年，肯定每一天都会过得非常开心。

随后，我继续向大乡学长报告近况，聊些无聊琐事，享受短暂的休息时光。

◇

「这看起来不会很怪吧……？」

我轻轻束起头发，并用小镜子确认。我险些嘴角上扬，急忙将嘴型拉回一字。

「别得意忘形了，神代汐里！」

我斥责自己，从包包取出手表，试图沉淀高亢心情。

表面玻璃出现裂痕，表圈烤漆剥落，时针也不动了。

这手表失去原有机能已久。这是我升上国中时，祖父送给我做纪念的礼物，结果用不到三年就坏了。

对不起，没有好好珍惜你。我在心中碎念，轻轻抚过手表。我一直把手表留在身边，无法丢掉。

我从天桥跌落时，阿雪保护了我。虽然我没受伤，不过用力撞向地面的冲击，害得手表坏掉了。

手表记载的时间，就是那个瞬间。愚蠢的我从阿雪身上夺走一切的时刻。

所以我随身携带这只手表。这是为了告诫自己，不要忘记犯下的过错。

社团结束后，我等阿雪一起放学。这段时光非常幸福，正因为幸福，才会感到害怕。我害怕又失去了这一切，以及自己是否又会犯错。

就算他恨我，那都是无可厚非，也无法有任何怨言。即使他在众人面前谴责我，说不想再看到我，也都不足为奇。

因为我就是做了如此过分的事。

阿雪这么温柔，比任何人都善良，如今还给了我如此幸福的时光。所以，我才无法原谅有人说阿雪的坏话！

有许多人看阿雪不顺眼，在那次事件后还变得更加明显。虽然没人排挤他或动粗，不过我逐渐能感受到那样的氛围。

我无法原谅的，就是那些口口声声说担心我，却对阿雪恶言相向的人，我差点就忍不住对他们动手了。

……这就是所谓的棒打出头鸟吗？真的是蠢死了。没有棒子能打到阿雪，就算有，也只会害棒子自己碎掉。

我感到愤怒，心中涌现黑浊冲动。正因为阿雪出手相助，砚川同学、佐藤同学、宫原同学，才没有受到伤害。

明明大家都感谢阿雪，却有不知情的人指责他。

我为此感到又生气又难过，无法原谅对方。我能为他做的，就是改变这个状况。

我绝不能让阿雪陷入孤独，要让他开心度过校园生活，使他的温柔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是我唯一的──

「那东西还真叫人怀念啊？坏掉了吗？」

我听到阿雪的声音急忙回头，犹豫该不该把手表藏起来。

因为喜欢才掩饰缺点，因为喜欢才会逞强，因为喜欢才只想表现好的一面，因为喜欢才不想让他担心，因为喜欢才会隐瞒，因为喜欢才会说谎。

小小谎言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招致了无可挽救的后果。

我不会再对阿雪说谎，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把心事跟手表的事，全都告诉阿雪吧。他总是那么温柔，无论是多么荒唐无稽的内容，他都会仔细聆听。必要时他会给予解答，若只是不充分会给予提示，不明白的话会和对方一起思考。所以──

「这只表，是那天弄坏的。」

我不再伪装自己，以真正的自我面对他。这是我历经成长后的答案。

「……原来如此。看起来很难修啊。」

「不是，我并不想修理，维持现状就好，因为我不能忘记。」

我见过汐里手上的手表。我记得国中时，她总是戴着。高中与她再会后就没见到，没想到是弄坏了。还是从天桥掉下来时弄坏的。我当时急忙抱住她，见她没受伤就放心了，却没保护好她的手表。

那似乎还是祖父送的贵重礼物，实在对不起她。

「要是我当时能更加妥当处理就好了……抱歉。」

「不对！阿雪没做错任何事！」

那次事件对汐里而言或许成了心理阴影，不论我说过多少次无需在意，她总是难以接受。

心里老想着这些事，会使她无法迈进，就像那只静止的手表，在那个时刻停滞不前。汐里她上了高中，有权去享受这短短三年的璀璨青春。

「对了！不如我送个手表给你吧。」

「……咦？慢着阿雪，我不能收那么昂贵的东西啦！」

「你别慌，资金方面不成问题，应该说我正愁没地方花。其实──」

这还真是个好点子。骨折住院时，汐里双亲跑来向我道歉，他们不光是给了我住院费，还付了一大笔赔偿金。起初我坚持不收，他们却说什么都不肯退回，最后只好收下住院费外加部分赔偿金。

我正苦恼这笔钱摆着也是摆着，如今花在自己女儿身上，相信汐里的双亲也会感到高兴。最重要的是，假如这么做就能抹去她的烦恼，化为前进的动力，那肯定是最好的用法。我开开心心地向汐里说明，她却无法接受。

「绝对绝对不能这么做！那笔钱是阿雪──」

「我已经决定要花在你身上了，可不准你有意见。」

「你这么做我也高兴不起来啊……」

她似乎不愿接受这个主意，看来不过是我自卖自夸。

我看着汐里不安的神情心想，关系一度毁坏，就不可能恢复原状。她之所以无法维持天真烂漫的个性，认为非改变自己不可，全是我一手造成的。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化解她的阴霾。

「不然，用做的如何。不是买成品，而是做一个属于你的手表。」

「谁要做……？阿雪吗……？」

「我是很想亲手从零件开始做起啦，只是这样会花太多时间难度又高，先当作是未来的课题吧。打铁要趁热，准备DIY啰。」

「等、等等阿雪！我还没──」

我从背后推着顽强抗拒的汐里。

希望她能够再次绽放笑容。

手表师傅总是起得很早。骗你的──我只是个高中生！这么讲不过是想逃避现实。

一早教室静悄悄的。最近几天，我都会提早三十分钟到校开始作业。

精密起子、钳子、三脚开表器等工具散落在桌面。叫人吃惊的是，这些工具组其实还挺便宜的，反正修理手表和换电池时也会用到，备个一套不会吃亏。

「你看起来很困啊，你应该没必要特地跑来陪我吧？」

「阿雪都早起来学校了，我哪能装作事不关己啊。是说为什么要特地跑来学校组装啊？」

「在家里作业，要要要、要是被姊姊发现怎么办！」

我惊吓过度，手抖个不停。我和她上学时间错开，就已经使她感到不悦了，要是这件事还穿帮，事情肯定会变这样。（参考案例）

「蛤？为什么没有我的份？你是瞧不起我吗？」

「……小的不敢。」

「为什么不舔我？」

「小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哼──」

「…………」

「我去涂蜂蜜。」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

太、太可怕了……加上她最近动不动就待在我房间，在家作业绝对会穿帮，根本不可能瞒得过去。

先不管这个，打从决定要亲自做手表，我就花了不少时间在准备道具。虽然让汐里等很不好意思，但我这人决定要做就非得做到好，还望她谅解。

毕竟随便做做实在太无聊，于是我配合汐里喜好，买了各式各样的零件，说实话花了不少钱。

所幸预算充裕，我没告诉她，这次大概花了近六位数。

汐里生日是七月，我在表面，镶上了七月诞生石──红宝石和榍石的碎片。这只手表最大的特征，就是依照汐里要求，在表面上加了一个无计时功能的小表盘，并将事故发生的时刻记在上面。

然后，将那只坏掉的手表一部分零件移植到这只表上。

不论从制作这只手表的主旨，还是就我个人想法而论，我都不希望她看到这只表会感到郁闷，但汐里就是不肯妥协。

这是我第一次挑战制作手表，因此上头并没有追加任何复杂功能，纯粹只能显示时间。即使如此，这也是世界上仅只一只的独特手表。

要将时针、分针、秒针三者完全重合，其实还挺困难的。我用吹尘器将灰尘彻底清除，给蓝宝石玻璃表壳盖上背盖。做到这，就只剩装上表带了。

「动了！阿雪它动了！」

「比想像中还顺利啊，恭喜你。」

我喘了口气，感到肩上重担终于卸下，要是失败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我深呼吸，伸展背肌，如此集中精神还真累，不过这股疲劳却令我感到舒畅。

我看向汐里，她却嚎啕大哭。为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不是！阿雪对我这么好，我却无法回报……」

「我又没要求你回报。」

「可是！」

她悲伤到似乎连马尾都在垂头低泣。我拍拍她的头说：

「既然如此你就别再自责，该从那个时间迈进了。」

「……谢谢。我会一辈子珍惜它的。」

「汐里，你别搞错真正该珍惜的事物。你不是物品，不能替换也无法修理，要是受伤，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伤痕，甚至导致伤残。」

「──嗯。」

「幸好你没受伤。」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两人独处的教室里，如年幼少女般放声大哭。

我受伤时，她也像现在这样哭了。

我想，她现在流下的泪水，一定和那天不同。

◇

「别放弃啊！别放弃啊热血学长！你这样甘心吗？你不是要告白？不是想让她看到帅气的一面？那些都是谎言吗？你的心意就这点程度吗！」

「呼……呼……九重、稍微手下留情……」

「别给我找借口！你想告白不是吗？你是为了什么才努力练球至今！试想看看！她看到你这么难为情的一面，哪有可能喜欢上你！这样行吗？她会被其他男人抢走喔？你是想看高宫学姊被其他男人抱在怀里吗！」

「凉音──！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没错，从一开始就给我出全力！唯有拼死努力的家伙才不会真的死掉！」

「凉音我爱你啊──！」

今天篮球社成员也被我──九重雪兔教官狠操。

打篮球最重要的莫过于体力。当然要赢球也得练就技术，但若想在含中场休息、总计五十分钟的比赛中打满四节，就必须要有过人的体力。

要负荷如此庞大的运动量，必须先从跑步等基本训练培养起体力，只可惜，学长他们实在是软弱不堪。

这样下去不可能赢球。还有，叫一年级来狠操三年级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这个社团怎么上下关系颠倒了！我心中的哥白尼都不禁倒立。

「没事的就只有光喜啊，伊藤看起来是没力了。」

「这点程度哪算得了什么。」

「好，那你现在跟我比跑操场五圈。」

「喂、别给我说完就偷跑啊！」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说了别一本正经大笑，很恐怖好吗！是说你也太快！？」

我先下手为强，飞也似地冲刺。篮球社成员正在跑校舍外围，这是基本体能训练菜单之一，训练内容是我定的，还是全场一致通过的结果，根本莫名其妙。

学校篮球社本来就弱，导致校方不打算多费心力，而社团顾问安东老师也非专业，于是全权交给我处理。

我就这么站上权力的顶点。

「敏郎你这笨蛋！」

「啊哈哈哈──」

学长们受到阿雪煽动而奋起。火村学长的心上人──高宫凉音学姊站在我身旁，面红耳赤地为学长加油。她似乎是来观摩。

「喂，敏郎！你输给一年级都不觉得丢脸吗！」

两人互动看得我不由得笑逐颜开。直到前阵子，我都无法想像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我感到一切逐渐朝好的方向进展。

所以我也必须清算过去。

我心中还留有一个芥蒂。

阿雪所处的环境相当严酷，这是他为保护大家所付出的庞大代价。

所以我──我们，也不能老是被他拯救。

「我也……必须面对才行。」

◇

「谢谢你愿意前来，砚川同学。」

「你找我有什么事？是关于雪兔对吧？」

隔天，我把砚川同学叫到空教室。

这件事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对砚川同学来说却可能是晴天霹雳，我再三苦恼过，是否要告诉她这件事。最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这是我们俩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对话。

我们是情敌……而且，我们肯定不喜欢彼此。

不过，这一点现在完全不重要。我将手中盒子交给砚川同学。

里面放着一个琥珀色的美丽胸针。这是我的宝物，也是我保管至今的重要物品。可是，我从没戴上过，即使想戴，心中情感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我轻抚手表。这都是多亏阿雪推我一把。

「好漂亮。可是，这东西怎么了吗？」

「这是阿雪给我的。」

「……是吗？这是在炫耀吗？」

「不对！这本来应该是属于砚川同学的东西。」

「什么意思？」

砚川同学诧异不解，这也难怪。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她才应该是这个胸针真正的持有者。我只是对阿雪说想要，代她收下而已。

阿雪把这个东西给了我，但我并非这东西真正的主人。

「这是两年前，阿雪向砚川同学告白时，想送给你的东西。」

「这……」

神代同学将胸针递给我。我没想到还有东西遗留下来。

我从雪兔母亲樱花阿姨那得知。他在告白后，就把所有东西都丢了。只要是与我相关的一切纪念和回忆，毫无例外。

我得知这件事时，不禁滂沱落泪。愚蠢的我还自以为只要和学长分手了，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当时，如果我硬是追上他，或许就不会演变至此。之后命运产生巨变，一切都是天罚。

当我察觉时，早就为时已晚。这是愚蠢的我应得的报应。

我回想起两年前。那天发生的事，以及灯织对我说的话。

──换做是我，才不会做出让哥哥伤心的事。

没错，那孩子是如此纯真、直率，她和我不同，不会做出错误选择。

换做是灯织，一定能让他幸福。换做是灯织，一定能得到幸福。

他们会受到众人祝福，成为理想情侣。

灯织她曾憧憬──不对，我和她相同。我们曾经憧憬，能和自儿时便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结为连理，如此令人称羡，如梦般美丽的故事，确实存在过。

灯织得知我和学长交往，便与我大吵一架。

我和学长做爱的谣言传开后，我不停说着支离破碎又不得要领的借口，灯织听了彻底发火，一个礼拜都不跟我说话。

她还把这事告诉爸爸妈妈，两人甚至跑来问我有没有避孕。

我感到无地自容，甚至想马上消失。

爸爸妈妈知道我喜欢雪兔，雪兔以前也经常来家里玩。尽管最近他都没来，但爸妈依然很疼爱他。

我们情同家人，从没怀疑过彼此会分开。

打从灯织和我吵架起，她就对我冷嘲热讽，直到我们最近和解。而当我第一次听说灯织的心意时，更是感到愕然。

灯织将自己的初恋藏于心中，支持我们俩，而我却践踏了她的心意。如今妹妹就算以自己的恋心为优先，我也无法有怨言，因为我没这资格。

即使事至如此，灯织仍为了帮助我而行动，我真不配有这么一位好妹妹。

「神代同学，我没资格收下这个。你既然收下了，这东西就是属于你的。」

神代汐里。我还心想她找我出来是打算说什么，没想到大出所料。她手上的胸针，竟然是雪兔当时想送给我的？

不过，当初是我否定了雪兔，我没资格收下这东西。

「砚川同学你真的能接受？这是阿雪想送给你……」

「你说得对。我曾一度否定过他，所以不能收下。而且他肯定是认为这个与你相配，才会送给你。」

「是这样吗……」

「没收下这个是我自己的错。正因为如此，我才绝对不能再犯错。我不能再欺骗自己，我要让雪兔回心转意。」

这是我的决心。未来将近两年，得在不见天日的隧道中前进，在看不见出口的地狱不断旁徨。可是我必须走下去，这点我绝不退让。

即使对手是灯织我也不会退让。因为我有话得再次传达给他。

神代同学瞪大双眼，或许是我的想法也传达给她了。

「我也不会输给你！」

「那么你就是情敌了。」

「啊哈哈，虽然我觉得情敌未免太多了。那个，砚川同学，如果你不嫌弃，我们能做朋友吗？」

「你能接受吗？我可不会把雪兔让给你喔。」

「这不光是跟雪兔有关，是我想和砚川同学当朋友！」

她展露出天真烂漫的亲和笑容。我感受到神代同学原本拥有的魅力。

她和入学时简直判若两人。我终于明白，雪兔之所以变得更加阴郁，是因为她在雪兔心目中就是如此重要。

「好啊，我们情敌俩就堂堂正正地战斗吧。」

「嗯！」

我们成为了朋友。不过，若是雪兔最后选择她，我真的能老实祝福他们吗？

我想不可能。在我心目中，没有事比雪兔更优先。从那天起，我就是为了雪兔才活到今天。可是神代同学也和我相同。

这么说来，我从那时开始就轻视人际关系。

因为我没心力去理会那些事。我封闭自己，看不清周遭。

每一天，我都不觉得自己过得快乐。不过现在我或许得扩展自己的视野才行，这都是为了专注在他身上。

我握住神代同学伸出的手。

我都忘了。这是我从那天起，第一次交到朋友。

（插图007）

◇

星期天，距离约定时间稍早，樱井她们就聚集在车站前。

在场聚集了各式各样的班级成员。

B班因为开学没多久校园阶级制度就崩坏，导致班上的团体意识变得淡薄。当然，这全都是那男人害的。

在场有不少人是在考试时受到雪兔关照，譬如阿宅团体的赤沼他们就和雪兔处得不错，还制作起准备献给他姊姊的信仰神像──1／8悠璃小姐模型（六翼大天使Ver）。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跟他有所交集。

这次表面上是要办考试庆功宴，实际上却别有目的。

「九重雪兔激励大会」。主办人是樱井和巳芳，不过能聚集这么多同学，全多亏了九重雪兔的人望。

虽然他本人不太在乎，但九重雪兔当下所处的环境，绝对不会好受。他内心肯定因此受伤。

砚川灯凪将一切解释清楚后，樱井她们才终于知道，九重雪兔到底是为了保护什么，又是为何会做出如此艰难的选择。

除此之外，他们也终于知道，自己总是轻易地依赖九重雪兔。什么都没做，将问题交由他人解决，下场就是由他独自承担。对此，他不怨恨亦不责备任何人。

九重雪兔保护了许多事物，唯独他没有得救，仅只他一人牺牲。

所有人懊悔不已，造成这结果的就是自己，是我们把他逼上绝路。对于拥有相同想法的人们，这次机会可说是顺水推舟。

「小纪，我的浏海看起来如何？」

「是，很可爱啦。害得我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这股微妙的氛围到底是怎样……」

「因为……你懂的嘛？」

巳芳和高桥苦笑，伊藤也在一块。由于砚川和神代等人在场，使得她们一行人十分亮眼，却散发出莫名紧张感。

众人内心动荡不安，既期待又紧张。这也正常，因为今天可是要约那个九重雪兔一起出去玩，这当然是大事一件。

「九重仔，真的会来吗？不是说我不相信他，只是实在难以想像，九重仔平时是什么样子啊？」

「什么样子……阿雪平常就是那个样啊。」

「平常就那个样，我们今天能活着回去吗？」

「你们是把九重同学当成天灾还什么吗！？」

能让平凡日常掀起惊涛骇浪的男人──九重雪兔，不论从正面还是负面意义上，他都已经是全校第一有名的学生了，没人知道跟他玩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他会穿什么衣服？」

「就算他穿全身迷彩我都不会惊讶。」

「他有没有可能盛装打扮啊？」

「可能喔。我觉得也可能是穿奇怪的T恤。」

「悠璃学姊那么漂亮，品味应该也不错才对……」

一伙人满心期待地等着，忽然间，巳芳手机响起。

「咦？是雪兔──怎么了？」

闲聊骤然止息，所有人开始偷听对话。

「蛤！？你在说什么……啊啊，原来如此，嗯。你没事吧？有受伤吗？警察！？为什么会……真的假的……然后呢？」

「我怎么听到好几个不寻常的关键字……」

「九重仔到底做了什么啊？」

「呼……」

巳芳挂断电话，露出不寻常的神情。他想了半晌，应该如何传达给大家，最后决定照实说出。

「抱歉大家，雪兔没办法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他被戴着耳机、单手玩手机骑脚踏车的女大学生撞到，目前警察到场处理了。」

「阿雪没事吧！？」

神代慌张地靠近。众人提心吊胆，巳芳则安抚大家说：

「他没事，好像没受什么伤。警察问雪兔要不要提出受害申告（注：警察收到受害申告便必须处理案件，类似台湾报案。），他现在正在和那名女大学生商讨。」

「没受伤就好……」

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此时峯田率先开口说：

「那个，他说的，是真的吧？应该不是找借口不和我们出去玩吧？」

在场某些人或多或少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众人不安地思考，今天聚会是大家硬要求雪兔参加的，他会不会觉得这根本多管闲事，甚至感到负担呢？

就借口而言，这实在太过夸张，可是九重雪兔这人，不论做什么都会搞成大事。如今他本人无法前来，众人也只能臆测。

「他不是会说这种谎的家伙吧。」

「雪兔才不会说谎。」

「说得也对，抱歉！」

峯田道歉，此时巳芳手机再次收到来自于九重雪兔的讯息。

「这次又怎么了……雪兔传来的。说大家玩开心点。」

「玩开心点……在这气氛下是要怎样开心得起来。」

「那家伙怎么连假日也老是发生这种事啊？」

「这跟雪兔的意愿无关，比较接近他的体质。」

「他至今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虽然有点兴趣，但实在不敢问啊。」

沉重气氛围绕着一行人。

「没办法！反正九重同学似乎没事，我们就转换心情好好玩吧！」

主角不在确实是可惜，不过大家已经做好一个决定。

那就是不会孤立他，不再让他独自面对事情。

砚川和神代，心中抱持着下次我一定要守护他的强烈情感，或者说是使命感。

尽管她们并不知道，这和九重雪兔的意图正好相反。

「是啊，详情等上学再问，我们出发吧。」

「我明明很期待他来耶──」

「嘻嘻……他的生态依旧充满谜团……嘻嘻嘻嘻，多么神秘。」

「咦、释迦堂，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伙热热闹闹地启程。此时峯田她们心中的悬念早已消失。

将九重雪兔牵扯进去的脚踏车事故，出现在当天傍晚和晚间的新闻，甚至登在隔天报纸上。

星期一，校方还特别呼吁学生必须小心交通安全。

第二卷 第二章「探索丢失之物与日常」

即使是搭载了阻尼器的我，上周也真的是吃尽苦头。

我说真的，要是身上没有脂肪可能就死定了。

我这边缘人难得被嗨咖军团邀去玩，却被脚踏车撞到，导致整个行程泡汤了。虽说最起码不是被汽车撞，但我其实也分不清这样算是运气好还坏。

由于对方行径恶劣，警察和姊姊苦口婆心劝说我要提出受害申告，不过我最后还是决定和解。对方是混血儿，似乎不熟悉日本的常识。她和双亲一同向我谢罪时，还整个哭了出来，搞得好像我才是做坏事的人。所幸我没受伤，只要她未来多加小心就算了吧。

毕竟没惩处实在说不过去，我就以和解金的名义收下一小笔钱，拿来请同学吃寿司披萨，当作是难得邀我却无法出席的赔罪。只是我在学校叫外卖，最后被生活指导的三条寺老师骂了一顿。

这老师其实很温柔，发生事故时也非常担心我的安危。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今天阿提米丝学姊也和我一起吃午餐。每次来她都在，害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这逃生梯的地缚灵了。

「什么意思？」

「前阵子，你不是在社团活动时修理了其他学生吗？」

虽然明白她在指哪件事，不过我优先提出心中疑惑：

「为什么阿提米丝学姊这种边缘人会在体育馆？」

「都说过好几次我不是边缘人了，为什么你就是无法理解啊？嗯？哼哼──别看我这样，其实也是参加球类竞技社团！」

「槌球社是吧？年纪轻轻就跑去打老人球有什么好玩的？」

「羽球社啦！别擅自把我加进奇怪的社团好吗！」

「我看只有在创作故事里，才会有人争着买炒面面包吧，像我就不太喜欢吃。」

真不明白不良少年为何这么喜欢炒面面包，他们是被碳水化合物附身的魔物吗？

「就说不准无视我了！你不爱吃干么买炒面面包？还有我才没骗人，我真的是羽球社好吗？」

「哈哈。」

我冷笑两声。

「你那轻蔑的态度是怎样！？相信我啦！相──信──我──！我最近可是被你害得被大家当作是稀有角色，他们还说什么只要看到我就会被保佑耶？」

我从卡通青蛙造型的钱包嘴中取出零钱。

「……你在干么？」

「我想求神明保佑，所以掏个香油钱──」

「不需要！就是因为你老做这种事，大家才有样学样，开始往奇妙方向宣传我的人设。不、不过嘛，最近班上同学比较常找我聊天，说对我改观了，学弟妹们也说我变得平易近人，不完全只有坏事就是了。」

「学姊就是讨厌这样才总是跑来这吧？」

「才不是！就说我并不是讨厌才──」

阿提米丝学姊害臊地用手指戳我。

「稀有角色……边缘……会逃跑……被喜欢……保佑……」

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地缚灵。

「雪兔同学？」

「迷路女神学姊，请给我经验值。」

「你信不信我给你致命一击。」

「噫咿咿咿！」

九重雪兔断气了。

「哦哦，雪兔啊。你就这么死掉也太丢脸了吧。」

「我还活着好吗？」

我缓缓活了过来。忽然，迷路女神学姊脸色变得阴沉。

「话说回来，你也真是辛苦。我身边的人明明对你不熟，却动不动就说你坏话，害我都心灰意冷了。」

没办法，谁叫我把事情闹这么大，反正我没遭受直接被害。况且对迷路女神学姊这些高年级而言，不论有多么碍眼讨厌的低年级，他们都没必要背负风险与对方扯上关系。

「那些人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吧。所以奇怪的应该是迷路女神学姊？」

「别闹了！我好歹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好吗？而且你不论被怎么数落，都不会说人坏话，我觉得光做到这点就已经非常出色了。虽然你总是耍得我团团转。」

「我很尊敬学姊好吗？我这趴在人类最底层的生物，只能羡慕地仰望身边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惭凫企鹤吧。」

「要是你少了这让人笑不出来的自虐，就只是一个怪怪的好孩子了……啊，对了。雪兔同学，这次你爸妈会来学校吗？」

「什么意思？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还没』，意思是你又打算做什么吗？我总觉得你搞砸够多事了……不是啦，差不多快到教学参观日了。你没听说吗？」

「……教学参观？」

迷路女神学姊没给我经验值，反而丢了个危险的关键字，害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

◇

「我想大家可能听说了，下个月要举办教学参观，大家记得找家长填写出席调查表。还有不准因为觉得丢脸，就自己代填不参加。」

迷路女神学姊所说的都是事实，老师还特别叮咛不准做我想干的事。

「今天我有好消息跟坏消息要告诉大家。」

小百合老师一脸忧郁，说出了能排进我一生中前三想讲的台词。

「最近上头要前来视察。大家开心吧，一年级视察班级已经确定是我们班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啊──？你说是不是，九重雪兔？」

「因为老师漂亮又聪明？」

「说得好。」

疑问三两下就解决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那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你别擅自结束话题。」

「可是，老师漂亮又聪明不是事实吗？」

「如果这世上有讨我欢心的检定，你肯定能拿一级。」

「哦哦，在下不胜惶恐。话说回来，好消息是什么？」

「视察选到我们班。」

「那坏消息呢？」

「视察选到我们班。」

「老师这话说得可真妙啊。那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就说你别擅自结束话题了！上次考试害我们班一跃成为备受期待的明日之星，我都忙到快死掉了……最近还发生一连串的麻烦事，这次是难得能挽回的机会，拜托你们别出乱子。」

「不过老师，我们哪能帮上什么忙……」

伊莉莎白说得对。就算上头要视察，我们也无法准备，顶多只能做好心理建设。

「给你们个重要任务。就是盯紧这家伙，别让他又闯祸了。」

「原来如此。」

班上同学点头同意。伊莉莎白和峯田两人看着我频点头，就连爽朗型男也点头了，释迦堂则偷偷用手机看她的爬虫类宠物，我也理所当然地点头。

「为什么你露出了完全能理解的表情啊……」

汐里瞥向我苦笑，只有灯凪愣愣地吐槽。

「都高中了还办什么教学参观啊？雪兔你家人会来吗？」

休息时间。爽朗型男一脸嫌烦地提问。

「我妈很忙应该没空来吧。这种事一般都会参加吗？」

回想起来，我妈过去只参加过两次教学参观。

其中一次我心想不能给她看见丢人的一面，紧张到一直没回头看就结束了，因此完全没记忆。

倒是妈妈的妹妹雪华阿姨，曾代替母亲参加好几次，无论如何，现在都上了高中，实在没有参加的必要。

「就是说啊──国中来参加还多少能够理解，我们都高中生了──」

伊莉莎白自然地加入我们对话。嗨咖的社交能力真强。

边缘人在这种时候，果然就得偷偷装睡偷听。都怪眼前这个脸上镀水银的家伙找我说话，我才来不及装睡。

「该死的爽朗型男，不可原谅。」

「你没事干么骂我？」

「三年级考生的家长似乎多半不参加，假如最后就只有自己家人没来，那肯定会很丢脸。」

「嗯──伊莉莉，听说升学取向学校参加率很高耶。」

「你刚才是不是讲了什么不得了的绰号！？」

「啊，一不小心！」

伊莉莎白猛摇拿手机查资料的峯田。

「我妈妈应该会来。」

「咦，茜阿姨要来吗？」

灯凪畏畏缩缩地找我攀谈，而我被她的发言吓得背脊发凉。前阵子灯凪身体不舒服请假时，我送东西过去才害她生气，这也未免太尴尬了。

「她说想跟你道谢。」

「终于要来寻仇了吗？」

我不由自主咽下口水。即使当时那么做是最佳选择，我中伤灯凪仍是事实。就父母立场来看，肯定是对我恨之入骨。看来我们之间的鸿沟是越来越深了。

「你胡说什么呀，你帮我的事，妈妈早就知道了。」

「那她应该更清楚，我做了一堆惹人厌的事才对。」

而且茜阿姨都禁止我踏入家门，我还打破约定。这真的是无法找借口，要是在她面前吞下千根针的话能原谅我吗？虽然吞完之前大概就得叫救护车了。

我没打算打破约定。我没必要再见灯凪，也不需要待在她身边，我明明早就看开，把一切抛诸脑后。

因此再次与灯凪产生交集，全都是我的责任。若她打算斥责惩罚我，我也甘之如饴。

「别担心，妈妈不会做出雪兔所想的那些事。还有，妈妈说这些电影票送你当作是赔罪。要一起去看吗？」

「鲨鱼电影吗？」

「并不是。」

灯凪无视我的不安，露出柔和笑容，看起来就和那天的她一样美丽。

有道是温故知新，如今，重新审视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时刻终于到来。

夜巡校舍早已废除的当下，就算人体模型深夜在校舍走来走去，也不会被人发现。应该说若真有哪个谁看到，那他才是可疑人士。

随着和式厕所改成西式厕所，厕所上到一半马桶不会冒出手来。劳碌命的二宫金次郎，也成了走路滑手机太郎，没人会想助长他的危险行为。至于时速一百公里，会在走廊上追着人跑的半身死灵就更别提了，你是要时速多少公里才能逃过它的追杀！能逃过的八成也不是人，拜托去参加奥运好吗？还有走廊并没有多长，要掰也麻烦掰得像样点。

因此，我们必须灵活地更新那些不合时宜的七大不可思议。

生于现代的神秘猎人──九重雪兔本人我，在此提倡一个新的七大不可思议。那就是「端坐在学生会室的不知羞耻会长」。

「好高兴啊，你竟然会来拜托我。」

太失败了，负责帮她踩煞车的人怎么不在。三云学姊上哪去了？

我不明白高中的教学参观参与状况，杜鹃不知，则问知情者矣。附带一提，听说杜鹃鸟会在树莺巢里下蛋，并将巢里的蛋推到地上，使数量吻合。

多么残忍的托育行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绿帽行为，简直就是绿帽鸟。

姑且不说这个，我来到学生会室，想借助经验丰富的三年级生智慧，偏偏唯一拥有常识的人，也就是最重要的疗伤系学姊──三云学姊不在。

现在此处只有我的天敌，也就是这名不知羞耻的学生会长。既然我的活力点滴三云学姊不在，那么脆弱的我便如同被勇者魅惑的女主角般，身陷危机之中。

「裕美去教师办公室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你难得，都来了，就放轻松点休息吧。」

「为什么后半段话声调毫无抑扬顿挫。」

「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当我没说……」

千万别过度深究。尽管学姊热烈欢迎，但我可不想一直待在危险地带！我感受到危机，于是决定早点把问题问完，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这个嘛……在我一年级时，参加人数似乎大概占班上两成左右吧。听说特别重视教育的学校，参与率会不太一样。」

「原来这么低喔。」

「是啊，男生多半会感到害羞。女生家长的出席率好像高一点吧？」

说到底，祁堂学姊还是挺可靠的，不愧是学生会长。学姊的评价上升了！

既然参与率只有两成，那妈妈不来似乎也没太大问题。我看这倾向也不会到了今年忽然改变。

妈妈工作繁忙，要她为我这笨儿子特地跑一趟，实在叫我于心不忍。我想也没必要请雪华阿姨代她出席。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要坐在我膝盖上？」

正当我解决疑惑，感到神清气爽时，问了个实在令我介意的问题。为什么不知羞耻会长会坐在我膝盖上？

「我呢，其实多少有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跳过太多步骤了。等彼此关系更深一点，或许比较方便做那种事。你看这样如何？为拉近彼此距离，我们干脆直呼名字或取个绰号。我个人推荐你叫我小睦。」

「我觉得你距离缩得也太快了点，小睦。」

啊，这人果然没救了。学姊的评价降到谷底了！

以名字直呼学生会长的难度也太高，我也不想用小睦这绰号叫学姊。学生会长，也就是这所学校的老大，我认为应该用个带有敬意的名字称呼她，真是个难解的问题。

「我们先缩短两人的物理距离吧。」

「说实话有点重，能劳驾你让开吗？」

（插图008）

「谁知道呢，你其实还挺享受的吧？」

「是啊。」

我诚实以对。享受的事就是享受。

「你就这么在意我的屁股吗？呵呵，不瞒你说，这阵子又变大了。九重雪兔，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安产体型。」

「这种完全无所谓的事我根本听不进去！」

她莫名其妙告诉我这个秘密，是说我知道了又能怎样！

「不必害羞没关系，我就是认为你会开心才说出来。啊，我都明白，这是为了给将来做准备。我是在放眼未来。」

「你确定那是未来不是妄想吗？」

才疏学浅的我，和学生会长所看到的世界似乎完全不同。

「所以你也告诉我一个秘密如何？我所认识的你，是不可能没来由地做出那种行为。能告诉我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实在是想不透，为什么不知不觉中，你就被大家当成坏人了。我保证不会让你吃亏。九重雪兔，真相究竟是什么？」

会长缓缓从我膝盖上下来，神态严肃地直视我。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说出真相。大家眼见的一切就是事实。

「真相就是我是个人渣。」

「不可能！你这次又对谁──」

「小睦我回来了──九重同学？」

「三云学姊，HIPBOSS欺负我！」

「别用那种像是在北方大地当棒球教练的绰号叫我好吗？」

◆

我非常尊敬妈妈，或者该说我对她只抱持着敬意。

人们常说反省这事连猴子都会，那反观尊敬又如何呢？

人说红毛猩猩乃是森林贤人，而黑猩猩似乎则相当暴躁。既然族群中存在着头目，或许在动物世界里，会以相当严谨的态度看待尊敬一事。可是，大家试着思考看看。

我住的公寓是我妈买的，我连一毛钱都没花。就寄人篱下的立场而论，我应该要支付房租才对。我没付学费，伙食费也是母亲出的，她甚至还给我零用钱。即使我拒收，她仍坚持说总有机会能用上。

她的灵魂是多么慈悲为怀且伟大，就算称为圣母也不为过。不过为以防万一先说好，我妈妈的名字叫樱花，不是玛丽亚。

前阵子发生过这样的事。刚入学时，我这边缘人交友关系浅薄，手机联络人一片空白，手机给我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是我便提出了「九重雪兔无须手机理论」。

我还做了个实验来证明论点。在实验期间里和我有交流的，只有爽朗型男跟冰见山小姐，且次数还少之又少。晚上回家，我根据这实验结果，对妈妈讲述自己根本用不到手机，本以为能让妈妈开心，想不到却害她哭了。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啊。

手机费也是妈妈帮我付的。我只是想为她节省无谓支出，想不到却弄巧成拙。

我不论做什么都有办法让妈妈哭出来，这点有目共睹，如果这世上有惹哭妈妈大赛，我铁定能拿冠军。

夜深之后，哭到眼睛肿起来的妈妈仍不肯放开我，最后只好在妈妈寝室和她一起睡，我紧张到根本睡不着，妈妈倒是睡得很香。真叫人难以理解……

我经常在想，自己是个没有价值的人。说白了，我就是只妈妈身上的寄生虫而已。像我这种人，哪来让妈妈投资心力的价值。

将来我是打算将她投资的金额全数奉还，不过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活，好像在证明自己真的毫无价值一般，说实话有点对不起她。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收心，绝不忘本。

就世间常识来讲，这就是所谓的「知恩」跟「报恩」吧。

我总是受到他人恩惠，完全没有报恩，这样称不上是互利互惠，而是利用他人温柔单方面榨取。

──所以我才不禁想着。我待在这真的好吗？

「对不起喔。同学会应该不会弄到太晚才对。」

「那么久没跟同学见面，好好去玩吧。」

妈妈下周要参加高中同学会。哦──我未来有可能参加同学会吗……说说的，哪可能参加啊，我看甚至不会有人联络我。我估计是事后才知道有办同学会的那类人。若是这样倒还算好，总觉得没人知道下落，最后当我死掉的可能性才是最高的。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跟我说吧，我会准备。」

「那种事交给雪兔就好了。」

啊，竟然把锅甩给我。唉──你好歹是位少女吧，这样真的好吗九重悠璃！我在内心如此责骂，姊姊却忽然怒瞪我。噫！我每次都在想，她到底怎么读到我的心声！？我是散发出什么电波吗？

「怎么了？有虫吗？」

「没事，好像有怪电波。」

我试着挥了挥手，可惜电波这种东西肉眼根本看不到。

「对了，这周假日要不要去哪玩，大家一起出门如何？」

「不用勉强啦，假日就好好休息。」

「这、这样啊……学校过得怎样？有碰到什么麻烦吗？」

「没有，我吃饱了。先去洗澡。」

我们三人一起吃饭时，总是静悄悄的。还是妈妈和姊姊两位同性好好相处吧，我就不打扰了，于是我迅速收拾餐具离开餐厅。

妈妈工作都那么累了还要为我操心，真希望她好好享受同学会。

她难得放假，就别在意我的事，好好养精蓄锐。这点程度虽称不上报恩，不过既然是能力所及之事，做了总比没做好。

况且，我猜母亲心里也是这么想。

「自作自受啊。」

「…………」

女儿的话语冷漠到令人发寒，我却无从反驳。即使我想对心爱儿子离去的背影搭话，话语却烟消云散。我只能在这灯火彷佛熄灭的餐桌上，任凭视线在他身上旁徨。

最近，女儿的心情相当不错。悠璃和我不同，她和那孩子的关系逐渐有了改善。我多么羡慕女儿，甚至对她产生恨意。

没想到她修复了破裂关系。我本以为她已无能为力。

那或许不是单靠悠璃一己之力达成的，但她就是做到了。

这对我而言，就像是一线微弱希望摆在眼前，我说什么都必须把握。

我尝试努力不懈地与他增加对话，但实在难称得上是出现成效。我问问题，他便回答，仅只如此而已，那孩子从没主动对我说过话。我想听他说话，那怕他说任何话题，讲再怎么微小的事。

不，这么说不对。我怎么能够推卸责任！我紧咬双唇，斥责愚蠢的自己。那孩子曾试图与我沟通，他当时拼了命地想向我传达各种事情。

是我没听他说，是我充耳不闻。还用工作忙当作借口，一次又一次地随便打发他，践踏他的努力，甚至盲信自己能有下次机会。

我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就失去那样的机会了。

「一年级马上要举行教学参观了。照那孩子的习惯，或许会去找雪华阿姨商量。那类活动很少人会参与，他可能不会跟妈妈提起，反正他应该也不希望妈妈去。」

「……是吗，已经到这时期啦。」

教学参观。听到这个词让我心头一阵刺痛。从他小学开始，我有过许多次机会参加。最后我仅仅只参加了两次。我明明想多看看他，看他在学校是怎么过的。最后，我成了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大骗子。

他已经是高中生了。将未来机会考虑进去，时间限制即将到来。那怕只有一瞬间，我都不能白费。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也没差吧，反正妈妈没多大兴趣，干脆去找男人玩如何？」

「别说了，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反驳悠璃的嘲讽发言。不过，这一切是我自己招致的。

妹妹雪华说过：「不准姊姊再参加了。」儿子也对我说：「不用来没关系。」我应该早点请求他们原谅，应该早点和他们沟通。我害怕面对，不断逃避到现在。

事到如今，孩子们不可能相信出尔反尔的我。

「我会赌上自己的一切，把那孩子夺回来，我才不像妈妈那样抱持半吊子的态度。所以──不准你来妨碍我。」

我这个母亲，被她那如烈火般的激情所压倒。意志宛如浊流不断涌来，她的觉悟令我不由自主颤抖，畏缩不前。

只要事关雪兔，这孩子就不会迟疑。那怕会弄脏自己的手，与世界为敌，甚至是打破伦理的制约。

「──你，是个非常糟糕的好姊姊。」

「我才不管那些。」

悠璃起身，将餐具放进水槽，回到自己房间。动弹不得，连眨眼也做不到的我，大大地吐气舒缓紧张。那股年轻气盛的激烈情感，是自己学不到的。

「……真的吗？」

正因为不愿承认，我才自问自答道。我难以接受自己的思念、心意、觉悟，都远不及悠璃。我不应该逊于她才对。

我是那孩子的母亲。我才是最爱儿子的人。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双手掩面，嘤嘤啜泣。

状况已刻不容缓。我没多少时间，能以母亲身分与他一起生活了。

高中毕业后，雪兔肯定会立刻离开家里。岂止如此，那怕是我现在这个瞬间叫他离开，他都会二话不说照做也说不定，因为儿子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

我该在同学会上，向大家请益如何养小孩吗？我如此心想，又马上陷入自我厌恶。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显而易见地，朋友们肯定会责难我，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真心厌恶总是白忙一场的自己。我明明为能多花时间在家陪伴儿子感到开心，每次却适得其反。

我至今没为他做过任何事，事到如今也只是杯水车薪。

悠璃的心意或多或少能传达给他，而我却传达不到，只能为自己无能为力感到闷闷不乐。这就是我和悠璃最大的差异。

悠璃打从差点杀死雪兔那天起，就没有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过。她所过的每一天，肯定是痛苦到难以想像。

那孩子不在家时，悠璃经常会跑进他房间里跪坐，并将眼前景象烙进眼底。为的就是不忘记自身过错。

悠璃表现出的觉悟令我感到痛苦。她刻意用那种方式嘲笑我，是为了要测试──我是否做好觉悟要当雪兔的母亲。

我无力地拿起杯子，啜了一口。现场只剩下我一人，孩子们已经不在身边。这就是我所导致的结果，我无法再期待一家人团聚。

「雪兔，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向不在此处的宝贝儿子问道。

客厅里，只剩啜泣声回响。

我浸在浴缸，呆呆地沉思。

姊姊、灯凪、汐里亲身教导我，让我知道自己犯了错。所以，我才做出与以往不同的选择，可是事情依旧无法顺利解决。

我犯了错。那么我究竟是何时，犯下什么过错？我知道自己犯错，却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若是无法理解，问题便不会解决。我永远只能维持现状，无法回应他人的心意。

浮在热水上的小鸭鸭，用那对浑圆大眼盯着我看。泡完澡，做个简单伸展念完书后，就早点睡吧。

我吹干头发经过客厅，发现姊姊常穿的短裤掉在地上。随便乱丢实在难看，于是我捡起放回洗衣篮。

回到房间后，发现有一件女用内裤掉在床旁。那是姊姊常……不常穿我也不知道。我又没看过。

随便乱丢实在难看，正当我想捡起放回洗衣篮时，却发现我的床铺不自然地隆起。很显然就是某个人躲在里头。

「莫非是强盗……不，是小偷吗？」

霎时间，气氛变得紧张，但我不禁苦笑。环顾四周，这杀风景的房间里一个贵重物品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墙壁，以及少数个人物品和家具。

讲好听点是极简主义者，实际上根本没那么称头。

我不过是承蒙母亲好意，住在这个房间而已，如果她说不需要我，叫我滚出去的话，我就会立刻离开家。

换言之，这里对我来说，跟饭店旅馆的房间无异。那么我就该随时为离开做好准备，将东西收拾干净，更不需要摆放多余物品。

我必须时时刻刻打扫，尽力不把环境弄脏。

只要有个能念书的空间，那就十分充裕了。我发过誓，至少在学习面别让家人担心，所以维持成绩便成了我最重要的课题。我说什么都不能再让妈妈费力劳心。

试想看看，至今给家人带来无数困扰的我，要是连书都不念，整天窝在房间打游戏会怎样？她看了肯定会不快到了极点吧。我不希望妈妈产生这种想法，她愿意和我同住，还提供我这么个房间使用，我心里对她只有感谢之意。

九重家的人，对我都十分宽容且温柔。本来就我的立场而言，应该一天朝妈妈寝室行两次礼拜才说得过去。感谢母亲保佑──感谢母亲保佑──

总而言之，这房间空空如也。没放半点值得窃贼偷的东西。虽然很对不起躲在床上的犯人，还是请他放弃吧。

至于我犯下什么过错，又是何时犯错的，我依旧为追寻这个答案而兜圈子，即使我甚至不清楚能不能得知真相。

「小偷啊小偷，这里没有任何你会想要的东西喔？」

我担心小偷被怒火冲昏头。于是慎重选择措辞，尽量避免刺激对方。

转瞬之间，犯人从床单冒出头来。

「我想要的是你！」

「妈妈──！家里有裸体的座敷童子──！」

该名小偷说出了类似小红帽故事中大野狼的台词，我吓得急忙逃出房间。总觉得那小偷有点像姊姊，应该是我多心了吧？

我逃归逃，还是顺手将姊姊的内衣丢进洗衣篮，连带把她脱的衣服也收拾了。

◇

我和灯凪约在车站前碰面。我们晚点要看的电影，是一部以犯罪蔓延的疯狂都市为舞台，讲述一名被移植了大人头脑的少年侦探生化人，将犯罪者赶尽杀绝并对改造他的组织复仇的犯罪悬疑片。

根据释出情报，这似乎是部充满爆破场景和血腥画面的话题作品，我就不明白，茜阿姨怎么偏偏选了这部片。只能说她选得太好了！听起来超有趣啊！

「让你久等了。太好了，马上就找到人。」

「我不记得自己有和二次元美少女约碰面，你认错人──咦、你不是小凪凪吗！？」

「别用这种新颖的方式表达惊讶好吗！」

我大吃一惊，吓得连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此乃比喻

「好险好险，我以为美少女终于能从二次元跑出来了。」

「你的夸奖方式未免太夸张了！」

「我说你喔，是要变得多可爱才罢休啊。当心我抖内你喔。」

「就算你这么讲……」

这超绝美少女小凪凪到底是怎样，竟然轻易跨越了次元障壁。

小凪凪太神了！各位说是不是！雪兔B～F：「说得好。」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到。仔细想想，我已经好久没看到她穿便服了。虽然喜好跟过去没差太多，给人的印象却大相迳庭。

与国中时相比，她的穿着变得更加成熟了。

「我努力打扮了一下。好看……吗？」

「转一圈──」

「咦、咦！？这、这样吗？」

她原地转了一圈。彷佛就像偶像演唱会常看到的那玩意。

为什么我对这种事这么熟悉呢？那是因为妈妈和姊姊买了新衣服在家里亮相时，我要是不喊这个CALL她们就会闹脾气，你们是小孩吗？

「尊贵至极。我语言能力失常了，只能说可爱。」

「谢、谢谢。说起来，你从以前就时常称赞我呢。你明明老实传达心中想法给我，我却总是无法坦率……真是笨呢。」

灯凪低头说道，眼角泛泪。

「……果然，你变了呢。」

当年的她天真无邪，几年前的她尖酸刻薄，如今的她，成了个坦率的爱哭鬼。

「是的话就好了。我实在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我们牵手好不好？」

「怎么搞得像是在约会啊。」

「就是在约会啊。从好久以前，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的举止没有一丝害羞或犹豫。灯凪将紧握的手掌，和缓地对我张开。我想了半晌，便握住那只手。

「想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在我眼前了。明明只要伸手就能触及，明明一直待在我身边。对不起，我这么晚才发现。」

灯凪彷佛是讲给自己听似的，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她就像是在检查流程一般，小心翼翼地确认后才向前迈进，为的就是不再犯下相同错误。

如今我已经想不起过去喜欢灯凪，或是想对她告白的心情了。只要我还没找回当时心情，就无法回应任何人的情感。

我想这肯定是一件残酷的事。过去对我传达心意的人们，都是鼓起了偌大的勇气。不论我打算如何回覆她们，对方应该都希望我拿出相对应的情感才对。

愿望无法实现，既然知道无法得到，于是放弃追求。

我在反覆发作的头痛下思索。

那么我，又应该如何回应她才好。

「谢谢你陪我。电影好有趣喔！」

「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个，你……还有空吗？」

我们离开人满为患的影城，看向时钟。才过下午三点。

现在刚到夏至，太阳还高挂在天空。我没其他行程，现在回家也还太早。而且有些在意的事情。

「拜托……我还想和你多待一会。」

「那倒是无所谓啦……」

她表情变来变去的，怎么看都不腻。

不过，灯凪的表情偶尔会变得阴沉，我想她自己应该也发现这件事了。

「我知道你不想陪我……对不起，可是我依然──」

「真不懂你到底在怕什么。过来。」

我看向周围，发现了目标物，于是硬拉着她的手走过去。

「咦？等等、雪兔你要去哪！」

「我要惩罚你。」

「在、在现在这种时间！？而且还是在外头，不行啦，天还这么亮耶！？」

「你在胡说什么啊。你看。」

我们向前走几公尺，便看到象征这个季节的某样东西鲜艳地盛开。

「绣球花……？」

「好漂亮啊。」

「嗯……不过，绣球花怎么了吗？」

我双手抓住灯凪脸颊，开始捏来捏去。

「尼、尼做什么！」

「有好好看清楚吗？」

灯凪脸颊很软。这得笔记下来。

我放开她柔软的脸颊，面向绣球花。

绣球花含有一种名为花色素苷的色素，会使颜色改变。现在正美丽盛开的蓝色绣球花，再过一阵子，又会变成其他颜色。

「绣球花的花语是『傲慢』、『变心』、『冷酷』，正和我吻合呢。」

灯凪露出阴沉笑容自嘲。确实就负面意思而言，她没说错，不过绣球花的花语会随颜色改变，其中多半象征深刻的爱情。

「我又没这么说。我曾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为欠债所苦的人，在他还清债务时，视界会突然开阔起来，感受到四季变化。」

「你的意思是……」

「灯凪，你别限缩自己的视界。深呼吸看看身边，就能察觉许多漂亮的事物。那怕是美好的邂逅，也都随时可能发生。看看那边，那对情侣，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吻呢。」

「不要指着对方说啦！」

今天，灯凪不停打探我的脸色。就连看电影时，也只介意着我。比起享乐，她更像在抹除不安。

这样下去，她下次或许会看漏什么重要的事物。

「你都当上高中生了，应该好好享受才对。」

「我做不到……因为，要不是我拜托你那种事──不对。要不是我追着雪兔念这所高中，要是我们没有再会，就不会破坏雪兔的生活了！」

这下我终于理解灯凪到底在烦恼什么了。她无法忍受我目前所处的状况，她认为自己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我又不在意。」

「可是！」

这个儿时玩伴爱操心的个性，从小到现在都没变。

「不然，下次我有难的时候，换你来帮我吧。」

「……我来，帮助雪兔？嗯、嗯！绝对、我绝对会想办法。我会帮助你的。你有什么困难，随时都能找我谈喔！」

她瞬间拉近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谢谢你。」

我拭去灯凪的泪水。粉红色绣球花的花语是「充满朝气的女性」。

这与她失落的模样不相衬。

「不过，我要订正你刚才说的话。美好的邂逅，早就已经发生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小的时候。只有这点，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没变过。」

「这样啊。」

我并没有不识趣到会问那是与谁的邂逅。只愿那已放手的思念、失去的情感，能有忆起的一天。

「快到晚餐时间了，我们分一半吧。」

时间过了下午六点。再带灯凪逛下去，又会惹茜阿姨生气。我必须避免继续累积她的怒气值……

到了近年，秋冬名产甚至能在一整年中都吃得到。我买了烤地瓜剥成两半，一半递给灯凪。

「谢谢，在这时期吃烤地瓜，感觉真不可思议。」

「确实是欠了点季节感跟情调。」

「是没错啦……好好吃。」

我在一旁看着灯凪开心地吃着地瓜，才察觉自己犯下了重大失误。我这白痴，竟然给女生吃地瓜？未免太不贴心了吧。就算她因此对我失望也难辞其咎。

惨了！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真是九重雪兔最大的疏失！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灯灯灯灯、灯凪。」

「雪、雪兔你怎么了！？」

我难掩心中动摇，而灯凪亦是。

「你放心，就算你放屁再臭，我也不会介意──」

「我才不会放！」

她「叩」地敲了我的头。

「怎么可能。你听好了，偶像不会上厕所什么的，只是都市传说罢了。」

「我才没跟你扯这些，我只是说我不会放！」

「那不过是生理现象，你不必感到丢脸。你尽情放，不用顾虑我。来，别客气。」

「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要说我臭！这根本是在造谣！」

「你蛋白质摄取量少，不会有什么味道的。」

「什么嘛，这样我就放心──就说我不会放了！」

「地瓜富含膳食纤维，维他命也很丰富，吃了对健康有益喔。」

「还是说你根本想闻？你是这么想闻我放的屁吗？你说啊！？」

「小凪凪。」

「什么？既然你这么说我真的放喔。我放你总满意了吧！快闻啊！」

「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像这种性癖，还是隐藏一下比较好。」

「还不都是你害的！真的是……笨蛋……不过──我最喜欢你了。」

灯凪看似放下心中大石，开朗地笑了出来。

她满足地笑完，最后展露的表情，已挥去了原有的阴郁。

第二卷 第三章「在大学也能引起骚动的男人」

「嗨咖们都毁灭吧！」

我握拳说道。现在我人在大学里。

原来这里就是副本啊，得提高警觉了。【嗨咖巢穴】※推荐等级18

我回家换了套衣服后，前往大学里的指定地点。

第一次来，还真希望有人带个路。整个校园也太大了吧。

「啊，雪兔同学。在这里。」

「二宫小姐？好久不见了。」

想不到马上就找到了目标人物，也就是二宫澪小姐。

她是我被误认为色狼时帮助我的弥赛亚。要是没有二宫小姐，我和祁堂会长她们之间的事肯定会变得更加麻烦。

从那之后，我们就偶尔会联络。某天二宫小姐忽然说，希望我放学后去一趟大学。

虽说我们之前也曾见面交流过，但这次似乎是想拜托我帮忙。我区区一介高中生，能帮的忙实在有限就是了……

「叫我澪就好。我和雪兔都什么关系了？」

「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

「主人和奴隶？」

「原来奴隶制度在现代日本复活啦……」

「开玩笑的，我们是恋人才对吧？」

「啥？」

打从出生以来就以下略的我竟然有了恋人？而且对方还是位女大学生。

和同学年女生们不同，她的穿搭和化妆都十分成熟。如此一比，就能体会到大学生和高中生之间的差异。不用说都知道，我怎么看都配不上她。这重担我实在难以承受。

「首先谢谢你今天前来，其实我有个请求。」

「──你能当我的恋人吗？」

她将状况说明清楚。澪小姐今天似乎被邀去联谊。

联谊，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啊！我还以为那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仪式呢。

就澪小姐的说法，她没兴趣也不想参加，纯粹是因为人数不足加上朋友哀求，才逼不得已过去凑数。

联谊对象听说表面是篮球社，实际上是常见的「那种」社团。

听到这我就懂了，我没有丁点插手的余地，应该说根本与我无干。

这对我而言，显然就是被卷入麻烦事的前兆。

说到底的，为何要找我这高中生来充当男朋友，太莫名其妙了吧。

「他们可是打炮社团啊？那些人绝对会把我灌醉后捡尸，最后把我双手比Ya一脸高潮的模样拍成绿帽录影带寄给雪兔，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

「你这么希望听我说『雪兔的已经无法满足我了』是吗？」

「澪小姐，你是不是谜片看多了？」

「仔细想想，现在这年头还送录影带也很怪。怎么想都应该是开直播吧？」

「Yeah──男朋友，有看到吗──？」

「对对，就是那种。我肯定被他们用那影片威胁，最后怀上了陌生男人的孩子。」

「糟了，完全无法沟通。这人本来不是这样的吧？」

「所以说啊，雪兔，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那个……」

「你就这么想看我被人穿奶环吗？」

「大学生好猛啊，我是指脑子里面。」

「你不想看吧？」

「这单向沟通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你·不·想·看·吧？」

「是。」

我只能点头。反正我就只是当她的护身符。在联谊期间，装成她的恋人就好，这点我倒是没有意见。

「为什么要找我？找高中生当男友未免太不自然了吧？」

「这种事我只有雪兔能拜托啊。我几乎没有男性朋友，况且这种事只能拜托值得信赖的人嘛。」

「带男朋友参加联谊，这样还算是联谊吗？」

「我告诉对方说不这样做我就不去。又没关系，我们就自个儿亲热就好。」

「我们又不是这样的关系……」

「反正我们都成恋人了，没差吧。」

真不懂澪小姐何时变得信赖我，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没参加过并不清楚，但联谊不就是用来找男女朋友的活动吗？带男朋友参加也太诡异，不过既然澪小姐和其他成员都认同，那我也没话说了。

我也不希望见到澪小姐发生了那样的事而后悔。她是我的恩人，那么我当然只能选择协助她了！

「我明白了，就这么做！」

「就等你这句话。」

我们一边做着听起来像某位密医的互动，一边前往目的地。

◆

「我现在根本没空做这种事啊……！」

我──紫兰·海德拉·特里斯蒂正感到忧郁。我用手指把玩着玫瑰金色的头发，这是思考事情时的习惯。

这话自己说出口有点怪，我自认个性算是开朗，只不过我从没如此失落过。

原因出在我自己身上。前阵子，我酿成了一场交通事故。

我骑脚踏车撞到人。我掉以轻心，且太过天真了，才会犯下天大的过错，当时我戴着耳机骑脚踏车。

光是这点就挺有问题，加上当时，我的手机响了。如果要确认对方是谁，有没有必要接听，那就停下脚踏车再看就好。而我竟然继续骑车拿起手机，这些疏忽，最终酿成了事故。

在视线转向手机画面的那一瞬间，我撞到人了。

对方是个高中男生。或许是因为他有锻炼身体，我感受到自己撞到坚硬物体般的冲击，而那名男生整个被撞飞出去。

我当下面色铁青，一旁的人立刻冲向男生帮忙打一一○。而我慌慌张张下了脚踏车，走到男生身边。

所幸他没有明显外伤，但仍无法掉以轻心。因为过去曾发生过有人被脚踏车撞到大脑受损，几天后便去世的案件。

若是撞到人的冲击伤到大脑，那就无法从外表看出来。

怎么办！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恐惧。

眼前这位年轻男生并没有犯下任何过错，而我可能会剥夺他的未来。

我会被警察以犯罪者身分逮捕吧。我做出了背叛双亲，还害他们伤心的事。明明最辛苦又难受的，应该是眼前这位男生才对，我对只想着保身的自己感到生气又悲伤。

泪水不禁落下。我只能呆站在原地祈求，拜托、拜托这孩子一定要没事。

就结论来说，最后事件以和解落幕。对方没有明显外伤，检查结果也无异常。我和爸爸妈妈三人死命向他道歉。

当时的我，做好了被提告的觉悟。就算对方没有外伤，我仍犯下了社会观感上难以原谅的过错。我戴着耳机拿着手机引发车祸，这种事不可能会被原谅。

可是，那名男生却原谅了我。他没提出告诉，最后事件以私下和解告终。我本以为他会要求高额赔偿金，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岂止如此，他还对不停谢罪的我和父母体贴地说：「别在意，我习惯了。」那男生的温柔令我胸闷难受，我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伤害了这么一个好孩子。

在那之后，我回归一如往常的生活，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好。我总会回忆起那孩子的脸庞，我想事故的加害者都会和我一样，一生受罪孽苛责吧。

要是当时他伤到危险部位，我或许已经不在这里了。

朋友们看我无精打采的，便邀请我去联谊。其实我并不喜欢那一类场合，至今都没接受邀约。我是混血儿，从以前发育就不错。也因为如此，经常有异性纯粹看上身体而对我告白，在大学也不时感受到下流视线。

这次我本来也想拒绝，可惜实在不好意思辜负朋友想帮我打气的美意。不过，害那孩子受伤，又让父母担心的我，哪还有什么心情享乐。

忧郁心情难以平复，我拖着沉重步伐前往目的地。

「抱歉，我迟到了！」

除了我以外的人全都到齐，大家玩得正开心。男生们看到我明显兴奋起来，我感受到胸部和腿被恶心视线打量。

「好高兴啊，特里斯蒂同学终于肯来了！」

「特里斯蒂同学，要喝点什么？」

我一到他们就立刻想灌我酒，我其实不太能喝。

我起码明白，在这种场合喝醉了象征什么意义。

（好恶心……！）

真想马上回去。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到底来这干么？我分明就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忧郁地望向座位。在稍远的地方已经有一组男女配好对了，两人有说有笑的。

咦？那是──一名似曾相识的男生坐在那。

事件过后，我满脑子都是那温柔男孩的事。

我并没有厚脸皮到认为自己谢罪过，所以一切就这么算了。我还想多跟他聊聊，想好好地向他致歉。

为什么他会在这？

脑中浮现这个疑问，当我回神时，自己已经冲到他身边。

「雪兔同学，对不起、对不起！」

「咕嘎！突然视线模糊还有神秘压迫感感感感──」

「雪兔同学，你后来还会痛吗？有没有后遗症？」

「没事，我很好。」

「真的？要是出什么状况随时都能跟我说喔？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都愿意做。」

「紫兰小姐，我真的没事，你不必那么介意。」

「呜……真的是很对不起！」

「你之前就已经道过歉了。还有能不能稍微离远点──」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叫我特里斯蒂！」

「我知道了，总之你先离远点──」

「雪兔同学，你要喝什么？你还不能喝酒对吧，喝可乐可以吗？」

「怪怪，为什么离这么近还听不到我说的话……？」

特里斯蒂小姐开始殷勤地照顾起我了，为何身边的人都不听我说的话，真是太神秘了。我们的对话看似成立却毫无交集，彷佛是在演搞笑短剧。

原来刚才忽然覆盖我视线的是特里斯蒂小姐。总觉得不能察觉那柔软触感究竟是什么，先把这疑问赶出我的思路好了。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个健康高中生。是说好大！这到底是什么罩杯。我没能把疑问赶出思路。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与事故加害者再会。我不怨恨特里斯蒂小姐，也不打算秋后算帐。没受重伤却让她如此介意，搞得好像错在我身上一样。

「雪兔同学，你认识特里斯蒂啊？难不成你都有我了，还打算多交一个恋人吗？」

「为什么你要搞得像是真有其事？」

「雪兔同学应该明白吧？你现在可是假扮我的恋人耶。」

不明白。澪小姐诧异地看着我和特里斯蒂小姐，接着靠到我耳边悄悄地提醒。没办法，还是先向她说明前因后果好了。反正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是我犯蠢罢了。

「──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来似乎真有其事，我好像有看到那则新闻，原来那是雪兔同学啊。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太差还怎样，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检查也没异常。」

「特里斯蒂也真倒楣啊。」

「是我不对，我还害爸爸妈妈担心，根本没资格说倒楣。更何况雪兔才是最倒楣的那个人，能见到你真的好开心！」

「你不会感到排斥吗？一般来说都不会想跟对方扯上关系……」

「才没这回事！我一直很在意你。」

打从我们开始聊天，就能感受到一旁视线不停刺向我。

现场正在联谊，我、澪小姐，以及后来加入的特里斯蒂小姐，却坐在稍远的地方，完全没参加的意思。

加上两人只有和我互动，显得我们几个更加突兀。也因此，刚才其他男性就不时对我投以怨恨的眼神。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我帮忙？」

「拜托你饶了我吧。」

要是特里斯蒂过来帮忙，我哪还有心上什么厕所。

我好歹是个健康的男高中生（以下略）。

「呼……」

总之解完手，不是大号而是小号。我满足地舒了口气。

这样会不会太像老人啊？说实话，我到底来这干么啊？就算我没喝酒，一介高中生竟然混在大学生中参加联谊，怎么想都有问题，甚至不用想都有问题。

虽说我这人身上问题多到数不清了，但是可不想被校方惩处。算了，事到如今被惩处也没差了啦！

我一走出厕所，就有人靠过来。是篮球社的人。

这人一看就很轻浮，怪不得澪小姐说他们是打炮社团。当然我跟这人不认识，也从没说过话。

「我说你，懂不懂得判读气氛啊？」

这个轻浮的家伙，名字好长，这路人A对我说。

「氮七十八％、氧二十一％、氩和二氧化碳加起来大概一％左右。」

「我说气氛，没人问你空气主成分！」

「我只是开点时髦的化学笑话嘛。科科科──」

「不要一本正经贼笑！」

「所以呢，找我什么事？」

「啊？对喔。我说你，知道这是场联谊吧？」

「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看你好像是二宫同学带来的，说实话，有你在简直碍事。」

预感命中，就知道是要讲这些，毕竟这帮人明目张胆地瞪我。不过对我讲这些也没用就是了。

「就算你这么讲，我只是被澪小姐找来的。」

「特里斯蒂也一直黏着你。」

「她可能不想跟打炮社团联谊吧？」

「喂，你是瞧不起我们吗？」

「别气嘛，大家玩得开心点。」

「有你在我们根本开心不起来。」

「纯粹是你们没有魅力吧？」

「呿，你未免太嚣张了吧。」

「我只是比较诚实。」

「劝你最好说话客气点。你年纪比我小吧？」

「威胁年纪小的人不觉得可耻吗？」

「你给我滚。」

「那我带澪小姐一起回去了。」

「蛤？给我把二宫同学留下。」

「你白痴吗？啊、说溜嘴了。」

「找死吗你。」

不知为何路人A生气了。不过，即使面对这样的对象，我也毫无感触。回想起来，或许我最早失去的感情可能就是「恐惧」。打从我开始求死，恐惧这情感就不复存在。

在那之后，我再也不害怕任何事物。呃，还是会怕姊姊。

接着失去的情感是「愤怒」。我放弃活下去时，就变得达观面对所有事物，也因此不会产生情绪起伏。

放弃自我，不抱任何期待。后果就是忘记何谓负面情感。

这乍看之下似乎是件好事，事实上，这些确实是构成我这个人的一部分。但是，现在我所需要的并不是这些。

不论「恐惧」还是「愤怒」，都曾是我拥有过的情感，那么我应该能够取回。

因为理解他人对我投入的感情，才能理解他人对我的「好感」。

现在的我，无法回应任何人的心意。

曾几何时，我失去了感情。我必须取回来，从负数变回零，才能理解在那前方究竟有些什么。

所以我必须追求，追求过去遗失之物。为了不让他人悲伤，为了不再看到他人哭泣，为了挥去反覆发作的头痛。

我想再次「喜欢」他人。想要相信他人。

以及，我想再次「恋爱」。

我要取回消失的恋心，总有一天我要──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应该由澪小姐自己决定，这种事你总该懂吧？」

「你现在马上自己回去就解决了。」

「我是被澪小姐找来的耶。」

「这种事我们才不管。」

「原来精虫冲脑会变成这样啊。」

「你少嚣张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前襟说。实在难以沟通，我反拉住对方衣襟，他就轻易松开手，我趁机回到澪小姐她们那。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啊、雪兔同学。欢迎回来！」

「刚才被缠上了，真伤脑筋。」

「咦、雪兔同学。你被谁缠上了？」

「那个人。」

我指向从厕所回来的路人A。我们眼神对上，他依旧对我投以厌恶视线。

「唉，你对雪兔同学做了什么！」

「没、没有啦，特里斯蒂同学，我什么都没……」

特里斯蒂小姐逼问路人A。路人A含糊推托，全场一阵混乱。我感觉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便赶紧打电话求救。

「雪兔同学，我们走吧。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令人不快。」

「先等我一下。」

电话响了几声就立刻接通。

「咦，雪兔怎么了？真难得你会打给我啊？」

「百真学长，好久不见了。不好意思，我正在和大学篮球社的人联谊，不过我们之间起了点争执，对方纠缠不休，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们大学的？叫什么？是说，我怎么没听说有联谊。而且为什么雪兔你会在场？」

「这我晚点说明，对方叫路人A。」

「什么路人？」

「啊，不好意思。他自称是石井……」

「石井？我们社团没这人。有打篮球的不只有我们社团，会不会是其他社团？」

「是这样啊？听说是打炮社团。」

「啊啊，是那帮家伙，那就更和我们无关了。是说雪兔，我们可是正经的篮球社耶，别把那帮人与我们混为一谈好吗？」

「这么说也对，对不起。」

「没关系啦。怎样，他们缠上你喔？需要我出面吗？」

「不，跟学长们无关那就好。」

「你打算做什么吗？」

「敬请期待。」

我挂断电话，对怒火攻心的特里斯蒂搭话。

「没事啦，特里斯蒂小姐。他们没对我做什么。」

「可是，他们对雪兔同学……」

「他们也是想找乐子才会那么做。」

「对不起喔，雪兔同学，难得你来玩。」

无精打采的特里斯蒂小姐真的很可爱。此时我浮现一个完美点子，大赛快到了，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热血学长们各方面能力都太低，爽朗型男即使技术不错，也还撑不上强。他们要补足的部分实在太多了，若想更上一层楼，不如利用一下这个机会也不错。此时我突然察觉问题。

这无法当作是社团活动的一部分。尽管练习内容交由我安排，不过未经许可就擅自比赛会出事的。

等等喔，那私底下打就没问题了吧？学校不可能对个人学习或补习班方针插嘴，这样就不会造成他人困扰。若成员凑不齐再找百真学长他们帮忙就好。太完美了！

我靠近面露凶光的路人A他们提议道：

「学长们是篮球社团队吧？」

「是又怎样？」

「要不要跟我比赛？」

「什么？」

「你们该不会想逃吧？」

「这小子……！」

不会逃最好。就让你们成为牺牲品，来锻炼练习量和实战经验不足的本校篮球社吧！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

「好了，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九重雪兔，你要是喜欢年长的，不是有我在吗？」

「连在其他学校都能惹出问题，你这个人啊──」

「九重，我说你呀，就不能稍微自重一点吗？」

放学后，我被拉进学生会室罚跪。

这会不会太不讲理了？根本是职权骚扰嘛。

我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姊姊一看就是心情差到极点。姊姊造成的职权骚扰该怎么称呼才对，总之先称作是姊姊骚扰，简称姊骚。至今为止，我和姊姊其实不太干涉彼此。

不过最近她总是黏着我。前阵子也是，一醒来就发现姊姊睡在床上，吓得我直冒冷汗。基本上我不会违逆姊姊，一切都对她唯命是从，但眼下的问题可不只有姊姊。

在场有三条寺老师、班导小百合老师、HIPBOSS祁堂会长和三云学姊，就连灯凪和汐里也来了，女性比例未免高过头了吧。

察觉危险的我将爽朗型男一块带来，为何被罚跪的只有我一人。坚决反对偏袒！

「我们只是开开心心地打了场街篮啊。」

「实话呢？」

「我看他们不爽……哈！？不，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成全众人要求，这其中没包含任何令人不安的──」

「跟女人有关对吧。」

「你会不会太敏锐了！？」

前阵子，我们篮球社和路人A他们有一场街篮对决。

即使大学生体格占优，他们终究是打炮社团，根本没认真练习。第一节虽是对手占上风，不过我方之前的体能训练见效，行动完全没变得迟缓。第二节开始，局势便一面倒向我方。

至今都还算是顺利，而路人A他们见局势不利，开始搞起小动作。我国中时成天打街篮，早已习惯那些肮脏手段，可是热血学长和爽朗型男就不同了。

我方体力逐渐消耗，百真学长他们看到那伙人竟对高中生搞小动作，气到下场顶替光喜等人比赛，最后我们也搞小动作还以颜色，取得压倒性胜利。

最后意气消沉的路人A那帮人被百真学长他们带走，八成会被好好教训一番吧。真是可怜，多保重啊。

说我不在意他们下场如何肯定是骗人的，但他们可怜归可怜，终究只是路人，估计等明天我就忘了吧。

倒是现在我才真的身陷危机。就不能放我一马吗？

「知道你为什么被叫来吗？」

「不是因为打街篮那件事吗？」

「这件事对方并没有提出什么抗议，虽然我对你的动机存疑，整件事也称不上没有问题，不过这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条寺老师看似傻眼地叹了口气。

「那么为什么把我叫来？」

「是关于联谊的事。」

「我肚子突然痛起来了，八成是大肠杆菌在作乱，今天就此为止吧。」

「慢着，你别动不动就想逃。」

我正想起身离开时，忽然被人从两旁架住。看来她们说什么都不放我走。不要不要不要！我要回去！我装作无理取闹的儿童无谓抵抗。爽朗型男竟敢给我移开视线，我要把你的练习内容增加两倍！

「为什么要参加联谊？你明明都有我了。」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发言，是我多心对吧。」

「你若是欲求不满我能奉陪啊，我今天是没问题的日子。」

「什么没问题！？看你脸红成那样，到底是什么没问题！？」

「那当然是──」

「还是别说了，我怕听到答案。」

「你们还是学生好吗！这次我非得好好教育你──」

「请稍等，三条寺老师。这人是我的学生。」

「雪兔，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妈妈也说你好久没来了。」

这里是战场。只要我对任何人首肯，那我就没命了。

「那个，我参加联谊纯粹是不可抗力，并非我个人意愿……」

「是哪个女人的意愿。给我从实招来！？」

「不，那是……」

「是啊，九重雪兔。你分明都有我了，没必要迷上其他女人。」

「小睦原本有这么『那个』吗……」

「阿雪，为什么你去联谊前不先跟我说？」

所有人吵成一团，我真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不过就是被澪小姐拜托参加联谊而已，连一点亏心事都没做！没错，你们倒是说说我做了什么坏事，少在那边自说自话了！

「联谊哪有什么错！我只是去参加联谊，哪有什么不对。」

「蛤？」

「对不起，是我错了。」

好恐怖──！那是什么眼神！？那眼神简直就是在说「当心我○掉你」了嘛！？

「就是这么回事，我可倒楣了。」

「抱歉啊，雪兔同学。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你不必在意。澪小姐又没做错什么。」

「雪兔同学，他们后来没对你做什么吧？」

「是，百真学长联络我说把他们好好教育一番了，相信事情应该是顺利落幕了。」

「是吗，那太好了！」

学生会室对我而言简直是无从闪躲的持续伤害地狱。光是待在那个异常空间，HP就会逐渐被削减。还有，那么多女性的甘美香味也弄得我晕头转向。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前往指定的咖啡厅，澪小姐和特里斯蒂小姐已经在现场等我。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卷进这种奇怪的事情里。」

「刚才我也说了，请不用介意。要是澪小姐有个万一，我才真的后悔莫及。」

「我、我呢！？那我呢，雪兔同学？」

「特里斯蒂小姐没事当然也让我放心了。」

「呼嘿嘿。」

特里斯蒂小姐面红耳赤地傻笑。澪小姐是我的恩人，而特里斯蒂小姐算是我的加害人。明明没让我受什么伤，却害她对自己引发的事故懊悔不已。我都说不在意了，特里斯蒂小姐依然如此自责，实在是让我看不下去。

「不过雪兔同学，为什么你要突然提出那场比赛？」

「这个嘛，当然是别有用心。」

「你本来是说因为被他们缠上嘛。」

「我早就打算跟其他学校打练习赛，碰巧他们就送上门了。还有就是，那帮人把澪小姐和特里斯蒂小姐说得好像物品一样，该说我听了有点不爽吗……」

「所以是为了我们？」

「我只是感到不爽而已。」

「没想到，你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雪兔同学，呼嘿嘿……」

不知道为何傻笑的特里斯蒂小姐忽然开始对我摸来摸去。在满街都是消毒酒精的当下，这人还如此密切接触，未免太没常识了吧！？我想归想，却放弃抵抗接受宠物般的待遇。我其实是玩赏用动物吗？

当我说出口时，我才清楚察觉自己的情感。没错，我感到不爽。澪小姐早就讲过他们是这样看待女性，而事实摆在眼前时，我却无法视而不见。

这场街篮比赛，让我取回了一种感情。

当路人A他们开始搞小动作时，首当其冲受害的是火村学长。他们趁学长投篮时偷拉衣服害他跌倒。这很显然是犯规，不过在场没有正式裁判，只要装傻不认帐就无可奈何。路人A他们不停贼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接下来都打算这么做。

顿时一股怒火冲上心头。好久没产生这种感觉了，我还以为自己早已失去这种感情，换做是国中时的我看到，说不定什么想法都没有。

国中时的我，纯粹是为了自己利用篮球，其他人形同不存在。队友、比赛结果，一切都无关紧要。

那现在又如何？我对篮球没有丁点关心或眷恋。之所以再次打球，只是想改变自己，将丢失的事物一一取回。和那时不同，现在的我不是孤零零地打着篮球。

看到火村学长倒下时，我这么想着。

你这混帐在干什么！

学长努力打球是为了向高宫学姊告白，要是学长受伤不能参加大赛，那一切就毁了。我就是这么断送了国中最后一场大赛，不希望他也发生同样的事。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你们不必在意。」

「那可不行。」

「雪兔同学，能不能让我补偿你？」

「啊，我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发生麻烦事。」

在下，有不祥的预感是也。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姊姊打来的，她是有监听我吗？我的人权究竟死哪去了……

「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

「我光会扯大家后腿，什么都做不到……我无法原谅自己，这样下去，我无法保护凉音！这么弱不可能向她告白，更重要的是，我想继续和大家一同奋斗！」

放学后，社团活动期间热血学长低头丧志。在街篮比赛中，先不论为小动作所苦仍有所表现的光喜，热血学长就只是个拖油瓶，而其他成员也不遑多让。

火村学长硬挤出的悲痛声调，陈述着他的心境。

「九重，我想打得更好！我从没这么盼望过，我本想着能开心打球就好，不过光是开心打球已经无法满足我了！」

「敏郎……」

高宫学姊忧心忡忡地看着热血学长。要向学姊告白的事老早就被她听见了，可是两人似乎不在乎那点小事。

我看着他懊悔的模样，酝酿情绪许久后，一脸凝重地开口说：

「──你，渴望力量吗？」

「我想要！我想要足以带领大家的力量，想做出成果让凉音引以为荣！」

我一时兴起说出了一生中前三想讲的台词，热血学长毫不犹豫地答覆了我，你可真配合啊。

正在我思索该如何是好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前些日子，爽朗型男似乎跟就读篮球强校的国中学长碰面。不愧是卓越超群的嗨咖领袖，真是交游广阔。这能拿来利用一下！

「怎么了，雪兔？看你表情似乎又在打歪主意了。」

「我看就趁机试试看吧。」

「试什么？」

「武者修行。」

◆

「唉──只要穷极瑜伽就能吐火，甚至可以瞬间移动，这说法不过是以讹传讹，千万别信以为真。」

「是，老师。」

奇怪，我这经典搞笑梗竟然被人随口打发了。我手脚都无法伸长，只想立刻用瞬间移动逃离这里。

只可惜妈妈和冰见山小姐以期待眼神直盯向这，八成是不肯放过我。不要！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们现在位于自家公寓隔壁的二十四小时营业健身俱乐部。妈妈为避免运动不足以及维持身材，平时都有上健身房，而最近由于工作，似乎空不出时间去运动。

最近她切换成居家工作，时间上有了余裕，便再次开始运动。哦──是这样啊。

所以她身材才这么好啊！嗯哼，身为她的儿子真是感到骄傲。

至于为什么我会在这呢？

你们听我说，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

我从国中开始打篮球，过程中大致学习了保养肉体的方法。若要追本溯源的话，其实还有其他原因，我除了本来就有的重训外，还因为从以前就经常受伤，在住院期间又闲来无事，于是把伸展运动、瑜伽、皮拉提斯之类的东西都学过一遍。

毕竟熟知人体基本构造，可说是灵活操纵身体的大前提。

人称生于现代的解体新书就是我──九重雪兔。

因此妈妈拜托我做为讲师陪同她去健身房，对我来说，并不存在拒绝的选项。能为妈妈这个一家栋梁做出贡献，乃是我的荣幸。

不过，这件事却存在一个陷阱，就是我们走到途中碰到了冰见山小姐，不知为何她竟然说想一起去。顿时间，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我从来不期待自己的直觉命中，我只是莫名想立即逃离现场。

我们在柜台付完钱进到健身房，里头静悄悄的，没其他人在。

问题是从更衣室走出来的两人穿着。

她们说要去换韵律服时我就多少猜到了。

这样穿真的不需要标上儿童不宜吗？我看都有可能被标18禁了。

我挥去脑中邪念，思考两人各自的健身内容。这里到底是健身房，健身单车和滑轮下拉之类的健身器具应有尽有，这两人应该不打算做重训，那还是老老实实练瑜伽比较合适。

「妈妈多半是做文书工作，肩膀应该很酸吧？冰见山小姐想改善哪些身体问题吗？」

「我第一次做这个，完全不懂，就交给你决定吧。」

「你身体上有什么困扰，或是觉得哪边不舒服吗？」

「这个嘛……我手脚容易冰冷，这有办法改善吗？」

「原来如此，那么就先从打坐学习呼吸法开始好了，习惯了还能端正姿势。照着我的动作做，这还有调整自律神经的作用，能有效助眠。」

我是瑜伽教练九重雪兔。我慢慢活化第三脉轮──太阳神经丛脉轮，并重点教导母亲调整上半身，冰见山小姐调整下半身的姿势，我先说明呼吸法的做法和效果后，接着讲解姿势。

「这个猫式对肩膀酸很有效的喵──」

我头朝下呈现跪姿并稳住身体，这样扭动身体做伸展，真的好像变成猫一样。

「可能是胸部害的吧，我的肩膀好酸喔，能舒缓真是太好了。」

「哎呀，其实我也是呢。你说对吧，雪兔？」

「那个，美咲小姐，你肩膀酸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唔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个，能拜托你们快点做瑜伽吗？光我一个人练很空虚喵。

「接着是骆驼式，一开始姿势无法做到位也没关系。这姿势有恢复疲劳的效果，对鼠蹊部、腹部、大腿等下半身部位也有效，记得小心膝盖。」

「这、这有点难啊……」

「一次一边，慢慢做就好。没错，维持姿势慢慢呼吸。」

「做这个，体型会有所变化吗？」

「会啊，大概持续做三个月效果就会出来了。身体会变柔软，还能改善腰痛跟肤质，持之以恒吧！」

「那你好好期待！」

「咦？」

瑜伽是为了改善自己身体做的，她是要我期待什么？

冰见山小姐有点可怕，于是我看向妈妈。

「妈妈可能有点驼背，要不要做伸展脊椎的姿势？我坐在这，你的背部配合我。」

「我知道了，手放雪兔的膝盖上？」

「对，我把手放在妈妈膝盖上，接着身体朝手摆的方向扭动。」

「这样感觉有点舒服呢，我喜欢这个姿势，背部紧紧贴着很有安全感。」

「是吗？」

这姿势乍看之下只是背对背坐着而已，其实还挺累的。妈妈做没多久就气喘吁吁。

「雪兔，也跟我一起吧。」

「如果是一个人做的姿势──」

「我想学能一起做的姿势。」

她的笑容充满压迫感，先姑且不论妈妈，冰见山小姐跟我不过是外人啊。

我冷汗流个不停。

「你现在穿着韵律服，直接碰身体有点……」

「我反对差别待遇！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只是在健身啊。」

「糟糕！没想到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我只是纯粹有兴趣而已呀？」

一开始两人相当认真学习，时间一久就开始较劲起来，最后演变成竞争。

都晚上了两人还这么有精神，我倒是累积越来越多疲劳。

这根本不是我所知道的瑜伽！再练下去感觉真的会吐出火焰。

「我说过多少次了，前屈·后弯姿势应该要背对背压在别人身上──虽然我看不到，但你根本没背对我吧？为什么有某种软软的东西压在我背上！？」

正常来说后弯的冰见山小姐，应该是背部压在前屈的我身上，我的视线只能看到地板，根据背部的触感，很显然她是正面压在我的背上。这样做自然没有效果，纯粹是我觉得赚到而已。

「如何，舒服吗？」

「这当然──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你别捉弄我儿子！快让开，这次轮到我靠上去了！」

「给我慢着，奇怪啊，我不是有仔细说明过吗，为什么你们都忘记做法了？」

「那我要靠上去了。嘿──！」

「奴哦哦哦哦哦哦！妈、妈妈好像变得有点重啊。太好了，要是太瘦对身体不好，有个数值叫做BMI，是用来算出适当体重的──」

「变、变、变重……」

体重增加不见得是坏事，对于瘦过头的人而言，变胖其实象征变健康了。

说到底的，日本人的肥胖率本来就是世界前几低，亚洲国家整体上都偏低，跟肥满大国美国相比几乎差了十倍。

「我懂了！最近妈妈都固定时间在家好好吃晚餐，所以因此变健康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孩子到现在才进入叛逆期！？」

「呵呵，雪兔，不能说这种话喔。这话对女性来说是禁忌，即使是事实也一样。」

「哎呀？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我没办法当没听见的话？」

「我现在的视线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背后这股不祥的气场究竟是……？还有，能从我背上离开了吗？」

「好了，太重的樱花小姐先让开吧，换我了。」

「什么时候变成轮替制度了！？」

「不行！他是我的！」

「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隔着韵律服的触感实在太棒了，但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我只会默默享受。

之后我仍被夹在较劲的两人之间，离开健身房时，我的体力已经扣到红血。

想发出超必杀技却发不出来，妈妈一脸愧疚地对我道歉。

「对不起喔？我太开心，忍不住玩了起来。」

看来她似乎还是有反省。妈妈跟冰见山小姐实在是太不对盘了，简直就是一加一等于两百，足足差了十倍呀十倍，害得我都累垮了。

我跟妈妈与冰见山小姐道别后，正打算回家时却因运动完肚子饿了，于是绕到家庭餐厅，反正我们确实是家人，应该没问题。

毕竟吃过晚餐，于是我们只点了薯条之类的轻食。

「不认真练就不会有成效喔。」

「下、下次我会认真练啦，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行是行啦……」

「要不要吃百汇，你喜欢甜食对吧？」

「咦，妈妈知道喔？」

我确实喜欢甜食，这件事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之所以反问，是基于纯粹的疑惑，这问题似乎令妈妈深受打击，倒抽了一口气。

「……这点事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也只知道这点事，我真是个没用的妈妈。」

她低头露出寂寞笑容。

「我没这么讲，你不用介意。」

「──所以，拜托你告诉我。讲什么事都好，学校的事、喜欢的事，不论有多细微也没关系。我想更加瞭解你。」

她的神情认真到令我感到恐惧，我踌躇半刻，不知道该告诉她什么。

我努力寻找话题，却想不出些什么。小时候，我似乎有许多话想跟她讲，有许多话想问她。

不过，我到底想讲什么，我完全记不起内容。

好像都是些没营养的小事。那些东西不值一提，完全没有意义。

当时的我，究竟想告诉妈妈什么事？

我到底想问妈妈什么事？到底想和她怎样的对话？

当时我有那么多话想跟她讲，如今，什么都没有，真的是什么都想不到。学校的事、喜欢的事、细微的事？

她所提出的这些话题，都不存在必须告诉她的事。

这些话题里不可能有值得一提的内容。

里头有的，只有不希望令她操心的想法。

「为什么现在才──不，没事，你不用勉强自己。啊、东西来了，快吃吧。」

我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表现得一如既往，并相信这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我绝不能让辛苦工作的妈妈为我烦心。

至今我总是给她添麻烦，现在这样就够幸福了，我默默提醒自己，要懂得知足谦虚才对，进一步追求幸福是贪婪的行为，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心存感激。

妈妈刚才还展露笑容，现在表情却蒙上一层阴霾。

我应该是选了正确答案才对，结果却是如此？

太丢人了，我实在是有愧于她。

我感到一阵钝痛，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进入梦境一般，毫无真实感。

这肯定是一场朦胧幻想，彷佛有人这么告诉我。

◇

我讨厌梅雨季，撑伞实在麻烦，而且穿高跟鞋会弄湿脚。

望向窗外，雨沙沙落下，势头不见衰退。

在这天气，我总会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一年，动物园开园五十周年举办纪念活动引发热议。

「好像很好玩耶，要不要去？」

「好。」

他微微点头回答。这件事明明令我感到非常开心，我却被工作追赶，一时忘记了。我以为随时都去得成，于是把它搁在脑中一隅。

「唉，什么时候要去？都要结束了耶。难得那孩子那么期待。」

「咦？」

「真是够了，你不会忘了吧？」

悠璃这么一问，我才急忙确认。我不知道纪念活动只在限定期间举办，我们都约好了，这实在无法用不知道推托过去。

活动已经办了一个多月，听说那孩子还翻阅动物图鉴调查生态，做足行前准备。要是你们早点提醒我──我不可能对孩子说出这种泄气话，他们是看我忙才刻意不提的。

一看日历，活动最终日正好是假日。我才松了口气，心想勉强赶上了，这样就不会食言而肥。事情本该是如此──

「怎么会……」

当天从早便下着倾盆大雨，雨势不断加剧，连去趟便利商店都寸步难行。我看天气预报时就感到不安，没想到预感命中了。

最后动物园休园，活动就这么结束。

一早，那孩子就一语不发，静静地望向窗外。

他那小小的心灵里，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我怕得不敢去问，此般失态，实在没法用无可奈何带过。

要是我仔细确认时程订好计画，就不至于演变成这种结果。

这件事之后，不论我邀他去哪，他就从没点头过。

「他只是闹脾气。」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话，是因为有一点一滴累积起的家族情谊。就算发生了一两次的遗憾，只要能建立起超越遗憾的快乐回忆，家族就不至于崩坏。可是，我和那孩子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次之后，我变得经常只和悠璃两人出门。即使邀请那孩子，他也会理所当然地选择看家，硬是拉他出门，他也从没感到开心，只会道歉说：「妈妈这么忙，太不好意思了。」

我想也是，对那孩子而言，和我一起出门是件痛苦的事。

小孩子其实非常敏锐，他们会仔细观察大人，如果对方不愿意听，他们宁可什么也不说；如果对方不守约定，他们就不会信任。

我不喜欢把陪伴家人这话挂在嘴边，若表现得像是义务陪伴，那小孩马上会察觉这是在献殷勤，最后我连拿陪伴家人当借口都做不到了。

时光不断流逝，我依旧无法补偿他们，过得越久，我就越难与他们再次建立关系。据说小孩成长的时间，与他们长大成人后的体感时间是相同的。

我没给那孩子创造任何快乐的回忆，岂止如此，我还让他背负了许多惨痛的记忆。

我钜细靡遗且一而再地刺伤了那孩子的心。

「没资格当母亲。即使被悠璃这么讲，我也无从反驳……」

我低头碎念，内心茫然陷入不安，甚至在想自己是否该待在这。

久违的同学会与外头阴郁的天气正好相反，现场气氛正热烈。

我稍微喝了点酒，身体便燥热起来，与老朋友们聊着学生时期的回忆非常开心。我们为彼此近况感到讶异、喜悦、悲伤，大家毕业后各奔前程，走出千差万别的人生轨迹。

大家聊着聊着，便自然分成了已婚组和未婚组。

未婚组有人发表单身宣言，也有人正处于婚活，毕竟在这与旧友重逢，难保未来会发展成交往也说不定。离了婚的我，好像哪都没有容身之处，最后默默离开人群。

「惠你怎么了？不喝酒吗？」

我开心地向静静地待在角落的惠搭话。

「樱花？嗯，我喝茶就够了，我不想让晴彦担心。」

「咦，惠的恋人有管这么严吗？」

「不是啦，他叫我玩得开心点，是我自己决定只有和晴彦在一起时才会喝酒。」

「晴彦先生是你那时交的男朋友嘛？」

「是啊，是我最珍惜的人。」

惠咧嘴一笑，证明自己正站在幸福顶端。

惠上大学时被第一次交往的男朋友狠狠背叛，好一段时间无法相信男人，甚至还自杀未遂。我们也拼命地鼓励她，听说这段期间陪伴在她身边的，就是她现在的恋人，如今她终于决定要和对方结婚了。

「我已经决定，那怕是多小的事，都绝对不要让他为我操心，这么做才能回报他的献身。」

仔细想想，自同学会开始后，惠就没有和男性独处说过话，至少会找一位同性朋友陪伴，原来她做得这么彻底。

我骤然惊觉，同学会上异性同学主动示好，自己竟然乐得飘飘然，我明明没那个意思，但表现得有机可乘仍是事实。

「你对他没什么不满吗？」

我多少感到内疚，便提了个坏心眼的问题。

「怎么可能有，就算有，也只会是小到不行的事，只要和晴彦两人好好沟通就能处理。我啊，不论他在不在场，都不想说他的坏话，我不会觉得他没听到就算了，我要是说他坏话，肯定无法在他面前再次欢笑。」

真不可思议，过去看似转瞬即逝的惠……如今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来得坚强。

她的身影令我想起悠璃，她们俩的共通之处，而我却没有。

我犹如被当头泼了冷水，一口气醒了酒，也忽然感到得意忘形的自己，是多么羞耻且可悲的存在。

心中悲叹、纠葛险些从口中溢出，我急忙吞了下去。

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察觉！自己从那天起就毫无长进，重复着相同的失败，怪不得悠璃如此厌恶我。

悠璃早就看穿了我的天真，她知道我总是半吊子，没有觉悟去面对。

「樱花有珍惜的人吗？」

「孩子们吧。」

唯有这件事我绝不退让。我理解了惠想表达的意思，要是现在，我对惠这提问有片刻迟疑，我恐怕会再也无法振作。

「那就告诉他们吧，说你很珍惜他们，把他们当成心肝宝贝。光用想的不够，若不用语言、态度去传达给他们知道，是无法建立起信任的。」

我把孩子们看得比任何事物都还重要，不过那只是心中想法，我的话语、态度、行动，一切都否定了那个想法，最后害得那孩子，雪兔遍体鳞伤。

即使事到如今才突然打算面对那孩子，这十六年来堆积起的负面信用，也会令我窒碍难行。我终于察觉，自己不可能和悠璃采取同样的方法，我们的起跑线有着决定性差异，我甚至还差了她一大截。

我望向周遭，与惠感情较好的几人以温柔眼神看向这边。

「惠，你变成一个好女人呢。」

「那都多亏了大家不断鼓励我啊。」

「啊──啊，我回去后也久违地挑逗老公好了。」

「我这边的刚才也传讯息过来，出门时还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未免太可爱了。」

我们以惠为中心愉快谈天说地，没人像刚才那样倾出心中不平，反而开始放闪。

「这样啊，惠你说得对，我也得好好努力。」

我跟大家打过招呼就提前离席，好想早点见到他。

我急忙招了辆计程车，即使被雨打湿也不在乎。

被烙上没资格当母亲印记的我，决定将这十六年夺回。

◆

可憎的记忆，不愿想起的罪过纪录。

「走吧，雪雪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会被杀死的。」

「──好。」

儿子握住雪华的手，而不是我的。我深受打击，脑中一片空白，当场坐倒在地。悠璃一语不发，因为一切就跟雪华说的一样。

「为……什么……」

我想呼喊却声音嘶哑，不要，不要带走他！我拼命伸出手，儿子却连头也不回，他那小小的背影，否定了我。

原来，他放弃了我。这沉重事实压得我喘不过气，只能低头呜咽。

「为什么姊姊──！」

雪华激动地指责我，在一旁的儿子微微摇头制止，她悲伤地凝视着儿子，将那口怒气咽下。

妹妹的眼神充满敌意，说不定她再也不会让我见到孩子，但我却杵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再见。」

──未来一个月里，我们都没有见面。

「怎么了，妈妈？发生什么事？」

「稍微让我维持这样。」

我回想起孩子出生时，那只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指头。

当时，我绝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我对此深信不疑。我绝不会放开这份幸福，我曾发誓过要当个好母亲。

当时的一切都是初次体验，但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又幸福。我学习育儿，向人打听各种经验谈并实践。

然而，为什么我会忘了。我心中产生无限懊悔，照顾悠璃时我分明就记得，我应该也要对这孩子这么做啊。

只要拥抱就会感到安心，并分泌出名为催产素的爱情荷尔蒙，这些我分明都知道。

这孩子给了我幸福，而我又给了他什么？我早早就给他改喝牛奶，跟悠璃相比，我甚至可说是几乎没抱过他，为悠璃做过了，所以不用为这孩子做，这根本就说不过去呀。

我紧紧抱住儿子温暖的身体，他现在待在我眼前，几乎算得上是奇迹了。悠璃动不动就与他互动，也是因为害怕再次失去他，才想感受这孩子还活着的事实。

雪兔眼睛瞪大，一脸不可思议，他会吃惊也没办法。

我突然从同学会回来，却淋成落汤鸡，丝袜破洞，连高跟鞋鞋跟也断了。谁叫我一把年纪了，还硬是拼死拼活地跑回家。

被这副模样的母亲突然抱住，肯定会感到担心。

从那天起，我就害怕儿子，我怕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说不需要我这种母亲，说他最讨厌我。

到现在，我偶尔做恶梦时也会回想起，那一天，我所犯下的致命过错。

我必须追赶他，不论多么难堪地死缠烂打，我都要传达并证明给那孩子看，我不能没有他。

当我以为雪兔放弃我时，他看向没有挽留的我，他肯定认为自己被抛弃了，我们再次错身而过，多么地残酷、多么地可笑。

那时雪华八成发自内心鄙视我。

之后我仍没学乖，犯下无数次相同过错。

某一年教学参观，当天有一场重要会议，实在无法前往参加。所以我拜托雪华代为参加，因为我不希望他感到寂寞。

会议意外地顺利结束，某位男性客户邀请我吃饭，偏偏我受邀前往时，正好被雪华瞧见，我却浑然不知。

我没做任何亏心事，那不过是工作应酬。

即使如此，从雪华角度来看，我那样子简直是拿工作当借口，找她去参加小孩的教学参观后，自己却悠哉跑去跟男人吃饭享乐。

打从那次以来，我就再也没参加过雪兔的教学参观，雪华说什么都不准我参加。

我不断犯错，会失去信任也是理所当然。

「对不起，我没有当个称职的母亲。」

「你做得已经很够了。」

「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那种权限就是了……」

自己的说词简直像个外遇被抓的女人，实在令人讨厌。

「我这样根本是个毒亲（注：指对小孩造成负面影响的家长。）……我是个不够成熟的母亲，还丝毫没有长进。」

「什么意思？你先赶快去洗澡换衣服啦，当心感冒。」

「我想要重新当你的妈妈。」

「嗯？」

「我们一起洗澡吧。」

「嗯嗯？」

「我非常珍惜你，你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还重要，所以──」

我双手捧着儿子脸颊靠近一看，儿子的五官不只长得可爱，曾几何时，还变得凛然俊俏。他的睫毛修长，瞳孔彷佛将人吸入其中，我不禁心跳加速，慢慢受他吸引。

「妈妈你怎么了？怎么脸越靠越──嗯──嗯──嗯！？」

◇

妈妈跟姊姊果然是母女啊（翻白眼）。

我有了一个无法说出口的体验。带进坟墓的秘密，大概就是指这档事吧。发生了什么？还请任君想像。

昨晚，妈妈从同学会回来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劈头就说想重新当我妈妈。重当妈妈是什么意思？妈妈是能重当的东西吗？

说到底，母亲这东西是后天成就的第二职业，与副职业无异。就我和姊姊的角度来看，妈妈就是妈妈，而对妈妈的同学来说，她就是九重樱花。我本以为妈妈在同学会上不必在乎自己的母亲身分，能够好好放松舒压，谁知道她一回家就给我个要重当妈妈的神秘惊喜，我看这悬案是解不开了。

「哎呀，那是？」

星期天，我在武者修行的回家路上，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有道是吃了这东西能祛除邪气、长生不老，也怪不得它经常在游戏里以神酒这恢复道具的名义登场。正如同桃花源这个名词，自古以来桃子就被视为神圣的水果，而我正手持桃子不知所措。

我想说顺手买来当土产，只可惜这是错误决定。

「买太多了……」

本来桃子产季是在夏天，可是「早生」这个收获时期较早的品种，会在这时期出现在市面上，而相反的品种则叫「晚生」。我看到农家大叔在摆摊卖桃子，便忍不住买了下来，不过我一不小心听大叔聊起自己身世，他心情好就多送了我几颗。也未免太多了吧，我们家才三个人耶。

「哎呀，你好。」

「如果是要推销就免了。」

我和缓走在车道时被人搭话，一回头看到的不是推销员，而是跨坐在机车上，戴着全罩式安全帽，身穿连身皮衣的女性。

「啊，是女盗贼的话也免了。」

「才不是呢，是我啦雪兔。」

安全帽镜片底下的瞳孔散发出诡异光芒，身穿连身皮衣的女性取下安全帽，竟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冰见山小姐？」

「雪兔真是过分，竟然说我是小偷。」

大脑拒绝承认眼前所见的景象，这和冰见山小姐那温和大姊姊的形象相去甚远，那装扮怎么看都像是某个神出鬼没的女盗贼。

「你会骑机车啊。」

我以不冒犯人的台词来掩饰内心动摇。

「这也称不上是兴趣，我从以前就喜欢机车，而且车子没那么灵活轻巧，开起来不太方便。」

没想到冰见山小姐有如此令人意外的一面，冰见山小姐和我的关系算是笔友，也不知为何，聊天次数竟然比爽朗型男还多。

「啊，对了！下次雪兔要不要让我载？我会准备你的安全帽。好期待喔，我一直很向往两人一起兜风呢。」

「奇怪，为何我只感到不安？」

是因为日照的关系吗？为什么背部冷汗流个不停。

「你想直接贴到我身上也可以喔。」

「你果然是女盗贼嘛！」

假如是某职业女盗贼，肯定会及时闪避，但换做是冰见山小姐，只怕会真让我整个人贴上去。到时我得和她一同步上白色礼堂以示负责了。

「先不说这个了，雪兔你手上那些是怎么回事啊？看起来好重……」

「啊，对了。冰见山小姐也要吃吗？我买太多了。」

「可以吗？那要不要现在来我家？我们一块切来吃吧。」

这里离家很近，冰见山小姐下了机车，打算牵车回去。

糟了！我一时大意，这下又会自然而然被拉进冰见山小姐家里，那个伏魔殿对我来说危机重重，没办法，我只能违背信念说谎来脱离这个困境！

「冰见山小姐不好意思，我晚点没有事。」

「好耶，那真是太棒了！今天运气真好。」

笨蛋笨蛋！我这个诚实的笨蛋！

「刚才我去见我哥哥。」

「兄妹感情真好呢。」

冰见山小姐切桃子期间，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有个哥哥，就我而论，兄弟姊妹间只要别反目成仇就算很好了。

「我们感情算普通吧，几年没见了，听说他快结婚，我们这么久没见，只是为了听他报告这件事。」

「恭喜他了。」

我老实献上祝福。对方到底是个从未谋面的外人，说实话我听了也没啥感觉，不过既然是冰见山小姐的哥哥，那绝对是位美男子。

「他平时很忙，若不是为了报告结婚，我们甚至没时间好好聊。」

「他做什么工作呢？」

「这个嘛，算是公务员吧，我们家里从祖父、父母到哥哥都很优秀喔？除了我以外。」

「才没这种事。」

「不，就只有我停滞不前，都已经好几年了……」

这句自嘲的话语中，夹杂了放弃的意念。

「这样讲我也是啊。我妈妈姊姊都很优秀，就只有我无能。」

「才、才没有呢！你无论何时都是那么努力。」

冰见山小姐慌慌张张地跑来安慰我。

努力，这个词汇，并不一定代表正向评价。

无论多么努力练习篮球，没办法下场比赛就没意义，背叛了众人期待，即使被当成战犯也是无可奈何。

努力念书也是如此，那不过是为了弥补成绩单上惨不忍睹的操行成绩而已，如果有学生成绩和我相同，那不论怎么想，校方都不可能会录取我。

努力并不存在正向意义，我努力总是为了填补负面因素，虽不清楚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但不这么做就无法生存。

就恋爱而论，说不定亦是如此，若不弥补负面要素，甚至会连谈恋爱的资格都没有。

我曾经抱持憧憬，最后厌倦与他人有所交集，所以我才想当个边缘人，冰见山小姐也是一样吗？

为什么她总是那么在乎我？

即使只是同气相求，我仍对那令人质疑的温柔寻求理由。

「对不起喔，聊这么无聊的话题，来，我切好了。」

难不成，我过去和冰见山小姐见过面吗？

事到如今才浮现这个疑问，我却装作没有察觉。

打从第一次见面她对我的亲密度就爆表了，即使是我都会觉得不对劲。

我就不懂了，若是我们认识，为何冰见山小姐要装作是初次见面，还绝口不提此事。

所以我不打算碰这话题，反正也想不起来，若冰见山小姐想当作是初次见面，那么这或许是最适合我们的距离。

我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想起？说不定我忘记的一部分过去，与冰见山小姐有所关联。

难过的回忆，就必须忘记、抹灭，甚至根本不应该拥有。所以我到现在，都记不得种种事情。

努力，说得可真对，我光是活在当下就得竭尽全力。

我没有余力回首过去，也无法期盼未来。

所以我想，我们俩会永远佯装互不认识。

──并谎称这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好好吃喔，我真的能收下这么多颗吗？」

「当然，这些算是多拿到的特别奖励。」

我专心一意吃着桃子，而旁边那对桃子不论多诱人都绝不能吃。

加油啊九重雪兔──！要向狗狗看齐，没说开动前都不准轻举妄动──

「那个……仙桃……」

「仙桃？你是说仙人吃的那种桃子吗？我觉得这应该只是普通的桃子……雪兔你怎么了，为什么满头大汗的？」

在这人人都衣服单薄的季节，她还将身体贴过来，她的仙桃……更正，前端的触感都直接传到手臂上了，害我紧张得食之无味。

「我只是觉得这桃子真不检点。」

这冰见山小姐到底是有何居心，连觉醒道具都没用，她的好感度就已经突破上限了，就怕再过一阵子她会邀我加入宗教。

「是说雪兔喜欢晚生的桃子吗？」

「只要是桃子我都喜欢。」

「太好了，即使是熟透的桃子你也喜欢，我以为大家都喜欢年轻点的。」

「什么、竟然是巧妙的诱导性提问！？」

总觉得手臂感受到的桃子压力又更上一层。

「你想吃随时都可以喔。」

「那个，我已经吃饱了。」

怪哉，都还没吃晚餐，怎么已经饱了？

「真可惜，反正之后还有机会──毕竟我们又重逢了。」

与脸上笑容相反，她的声调听来相当寂寞。

「那个……仙桃……」

晚餐后，我又在自家客厅吃起桃子。

「仙桃？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不就是普通桃子吗？」

「虽然离产季还早，不过又甜又好吃呢，谢谢。」

我坐在沙发上，而洗好澡的妈妈和姊姊一左一右的服侍我。

在这人人都衣服单薄的季节，两人还将身体贴过来，她们的仙桃……更正，前端的触感都直接传到手臂上了，害我紧张得食之无味。

所以这桃子到底好不好吃呀！？我到现在都吃不出味道。

这几人彷佛是串通好一般，再次重现了几小时前的情境。

哈哈──我懂了，你们是联手想整我是吧？

你们几个肯定趁我不在时，偷偷讲好要这么欺负我。我竟然着了你们的道。

「那个……能否劳烦你们处理一下那不检点的桃子吗？」

「什么意思？」

「你在说什么呀？」

这两个邪门歪道还敢装傻，我终于理智断线，猛然起身大喊：

「你们若是这么打算，那我就真像冰见山小姐讲的那样美美地享用一番喔！我现在可是饿坏了！」

「为什么会扯到那女人？」

「什么意思？你跟美咲小姐做了什么？」

「啊。」

这就叫祸从口出，一不小心激起了她们的竞争意识。

「要吃就选我吧，我和那些大婶不同，正值美味的时刻。」

「还没熟透的不够甜，千万不能吃喔。」

「那个，两位别把我刚才那句当真……」

奇怪？怎么跟我想像的反应不同？

「我来检查你有没有吃坏肚子。」

「所以你是真的享用了？」

我都没好好尝过桃子的味道就被带往寝室。

咦，你们问后来？总之就是祸从口出，详情便不多赘述了。

◇

「这实在很难以启齿，您知道这是我房间吧？」

「知道啊。」

「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痛快。」

「谢谢夸奖。」

「我并没有在称赞你就是了……」

也不知为何，今天姊姊洗完澡又跑来我房间悠悠哉哉地休息。

脸色红润的她看起来莫名艳丽，她似乎不是搞错房间。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走了进来，反倒害我一瞬间怀疑是自己走错房间，看来不是我有所失常。

姊姊对我实在是保护过了头，甚至有把我当成三岁小孩的倾向。

这或许是过去发生了不少事情所致，即使是如此，我也难以容忍这般暴行，姊姊俯卧在床，屁股顿时进入视线，我只好急忙看向别处。

就算她是亲姊姊，也是一位女性。可恶的魅魔！你是为了使我心生动摇才穿得如此单薄吗！还有为什么要穿热裤啊，可恶！

「对了，我的胸部又变大了。」

「这个女性限定的话题没有我介入的余地才对。」

「得买新的胸罩了，晚点帮我量。」

「Why！？」

我不禁做出了外国人抓狂时的反应，你叫我帮忙量胸围！？姊姊的蛮横永无止境地增长。听起来就像轻小说标题。姊姊的煞车是被人破坏了还怎样，有办法报修吗？拜托早点帮她装上自动驾驶好不好。

「姑且，姑且问一下给我当作参考，请问您现在是什么罩杯？」

「F。不过最近感觉有点紧，说不定变G罩杯了，开心吧？」

「哪里有值得我开心的要素？」

「你好好期待吧。」

「好耶──」

我的眼神彻底死去，看起来八成像条死鱼，现在肯定连鱼群探测仪都找不到我。

「我说你，没有偷藏什么色色的书吗？这房间什么都没有嘛。」

「连言行都变成魅魔了。」

「蛤？信不信我吸你。」

「吸什么！？」

我像只被天敌狠瞪的仓鼠般瑟瑟发抖，此时电话响了起来。

不是手机，而是市内电话，现在这年头会打市内电话的人反而少见，是内阁支持率的市调电话吗？

「我接。」

我溜出魅魔魔掌走向客厅，先确认一下是谁，这号码没见过。

「你好，九重公馆。」

『啊，我是，主任──不对，我是樱花小姐的同事，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怎么了吗？我听说她今天办酒会。」

『呃，你是雪兔吗？那个啊，主任说希望你去车站接她，可以吗？』

「妈妈？搭计程车不行吗？」

『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主任说希望你来接她，她整个醉倒了。我勉强把她带出店里，让她独自回去太危险，拜托你带她回家吧。』

「是这样啊，明白了，我马上就过去。」

『嗯，我在这等你。』

妈妈会喝到烂醉可真难得，应该说我从没听说她喝醉过。

她本来就不是会积极参加酒会的人，最近多数上班族都切换成居家工作，与同事间的交流锐减。也因为如此，我才从妈妈那得知这场酒会是特别举办的。

话说回来，会指定我去接她还真是叫人意外，我以为妈妈一定会招计程车回家……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我和姊姊说了一声，就换套衣服走往车站。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你就是雪兔？初次见面，我是主任的下属，叫做柊遥。」

我一到车站，就看到两人坐在离约定地点有点距离的地方等。看起来妈妈真的是醉倒了，她工作时总是有条有理的，难得看到她变成这副模样。

空气中微微飘来一点酒味，看来柊小姐并没有喝太多。

就五官来看，她年纪远比妈妈来得小，十分年轻，说看起来像大学生也不为过。

「谢谢你把她带到这。」

「啊，你别介意！这毕竟是主任的请托。还有，我有点事想跟雪兔说。」

「跟我？」

我们稍微远离妈妈坐的板凳，是什么不能被她听到的话吗？我看现在的妈妈，应该是没空管那些才对……

「平常主任都不会喝醉，今天她似乎心情特别好，才一不小心喝得太多。」

「是这样吗？」

「她说跟雪兔感情变好，让她非常开心。」

「我们没特别吵架啊。」

「嗯──详情我也不清楚，她似乎很烦恼就是了。」

柊小姐说着，眼神瞬间变得尖锐。

「然后啊，我有话想告诉雪兔你。」

「什么事？」

「主任……樱花小姐是位美女对吧。」

「是啊，连我这个儿子看了也这么想。」

妈妈是美女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了，她的身材完全没有走样，外貌也依旧年轻。而且她最近不知心境产生何种变化，居然跟姊姊一样，肢体接触变得越来越激烈，害我这青春期的小处男，得无时无刻挥去心中杂念，简直折腾人。

「所以啊，主任在公司也很受欢迎。」

「是这样啊。」

「像今天主任难得喝醉，臭男人就纷纷涌过来，真的是很辛苦呢。」

「给你添麻烦了。」

「那倒是还好，我换个说法吧。这话题雪兔可能不太想听，其实很多人看上主任。」

「呃，意思是想和她再婚吗？如果妈妈有意再婚，我是不会反对啦，我想姊姊八成也是这么想吧。」

「如果是认真想和她交往那还好，问题是他们只看上身体。」

「你的意思是……」

「他们想对喝醉的主任性骚扰，甚至是把她带上床，这只能怪主任长得太漂亮了。」

「听起来真叫人感到不快啊。」

「对吧？所以你要好好保护她喔！」

「我吗？」

「她平常总是一板一眼的所以没问题，我是指之后说不定还会发生今天这种状况。主任肯定只依赖你一个人。」

「我刚才也说过了，如果妈妈打算再婚我是不会反对。不过，只看上她身体的家伙就免谈了。」

「嗯──我想她应该没那打算喔？」

「是吗？」

妈妈是个美女，在公司有异性缘也是理所当然，我一直认为妈妈可能会再婚，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我没想到听到的话题不是关于再婚，而是有人只想跟妈妈上床……

「主任总是关心你的事，她那表情怎么看都像──呃，我还是别多嘴好了。总之你要好好盯住主任喔！就这样，我也回家了。」

柊小姐轻描淡写地投下震撼弹后就回去了，她最后到底想说什么啊，再怎么介意她那意味深长的说词，想不透的事就是想不透。

我的视线转回母亲身上，她用着飘飘然且幸福的眼神看着我。

「好了，回去吧。」

「对不起喔，给你添麻烦了。」

「这点小事没差啦。」

我肩膀借她靠，回家路上只有我们俩。车站离家里不远，我本想叫计程车却被妈妈阻止了，她似乎想用走的回去。

是为了健康着想吗？维持身材可真辛苦。

「你刚才跟柊说了些什么？她不会向你告白吧！？竟然是跟我下属，妈、妈妈可不会允许喔！」

「哪有人初次见面就告白的。」

「这种事没人说得准啊，况且你还有魅惑的魔眼。」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才没那玩意，况且那种魔眼，肯定会害大家不幸吧。」

「那为什么你会那么有女人缘？」

「可能因为我是妈妈的孩子吧。」

「咦？这、这样啊，是因为我啊……」

「因为妈妈很有异性缘不是吗？」

「我都年纪一大把了，才没这种事。」

「柊小姐说你被臭男人们看上，害她可辛苦了。」

「啊哈哈……这样啊。还让她帮忙，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一不小心喝多了，平常明明不会喝成这样，会在这种时候趁虚而入的家伙，到头来根本不挑对象的。」

「如果妈妈打算再婚我是不会反对，不过拜托别挑那种人。」

「我也讨厌那种只想找炮友的人啊，而且我才不会再婚呢。」

「为什么？」

「我有雪兔了啊。」

「这算什么说明。」

「没关系，我现在这样就够幸福了。」

「慢着，不要乱动啦，某个软软的东西会碰到！」

「我故意的。」

妈妈露出调皮的笑容靠了过来。

她过去从没这么对待我，害我紧张到极点，都已经晚上了，气温还这么高，热得我不停飙汗，也可能是冒冷汗就是了，真想早点回去洗澡。

「对了，回去我们一起洗澡吧。」

「Why！？」

我再次做出外国人抓狂时的反应，真希望这反应别这么容易出现。

（插图009）

妈妈也跟姊姊一样过度保护，我都几岁了，哪需要跟母亲一起洗澡，就说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对了，想办法改变话题……

「啊，听说姊姊，胸部好像又变大了。」

「哎呀，是这样吗？」

「她说是G罩杯。」

「哼，我赢了。我是H。」

「这的确是极具冲击性的告白，但有必要较劲吗？」

「晚点洗澡时再给你看，要摸也行喔。」

「完了！话题完全没有改变！？」

妈妈的声调忽然变得低落，她苦苦挤出声音说：

「──拜托，我希望你摸摸看。」

「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因为你太温柔，温柔过头了！」

我抚摸她的背部，让她冷静下来。

「前阵子，我接受乳癌检查，说有可能是恶性……非得接受精密检查才行。」

妈妈的话十分震撼，这么说来，前阵子她看起来非常煎熬，或许就是因为得知了检查检果。

我感到妈妈身体瑟瑟发抖。

「其实，我没打算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我不想害你们操心。可是我做不到，我太脆弱了。求求你，陪我一起去医院，只要有你在，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怕，拜托你给我勇气。」

妈妈眼睛通红，低头哀求。而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当然好，我们一起去吧。」

「我好怕！我好怕啊雪兔！」

妈妈依偎在我怀里哭泣，她的情绪不稳，并不是因为喝了酒。

她独自背负着这件事，无法对人诉苦，也无法示弱。

我诅咒神明，我才是该受苦的那个人，为什么不冲着我来。

我苛责自己的无能为力，为什么我能做的只有把胸膛借给她靠。

妈妈之所以会依赖我，是因为她认同我是家族的一员吗？

是不是都无所谓，只要能让妈妈好过些，有什么能帮忙的事，我都愿意去做。

──因为她是我最珍惜的家人。

将近十分钟，妈妈的泪水都没止住。

「我都这个岁数了，果然还是得定期自我检测，你也帮我确认一下，摸摸看胸部有没有肿瘤。」

「我、我看还是找姊姊帮忙比较好吧？」

「我之后会再拜托悠璃，所以你也来，好吗？」

她都这么讲了，我当然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是不会违逆家人的男人──九重雪兔，无论何时都一样。

我望向天空，今天月亮依旧照亮黑夜。

月亮始终如一，那我有可能改变吗？一股不知名的感情在我心中回荡，这或许是与他人产生交集所形成的纠葛。

希望终有一天，我能知晓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

「这是怎么回事……睦月，你现在正在受苦吗……？」

换做是平时，我只会一笑置之，因为不足以取信，也没在意的价值。

然而上面记载的，却是我心中疑惑的解答。

我起了鸡皮疙瘩，因为目睹不容忽视的事实。上头整齐排列的文字，内容竟是如此恐怖，我目不转睛地读着，然后使劲揉烂。

「给我走着瞧，我一定会把你赶出这间学校……」

那个该死的男人叫做九重雪兔，亲眼目睹他的低劣人格，更使我产生满腔怒火及恨意。

学生会长祁堂睦月，她就有如我的太阳，她比任何人都还崇高，无比尊贵。

她为人活泼又温柔，直率且清廉，凛然贯彻自身正义，她平等对待任何人的身影，让我感到无限耀眼。

我对她抱持着淡淡的憧憬──好想成为这样的人。

这不是敌对心或是嫉妒什么的，我对她朝思暮想，就宛如初恋。

潜藏在心底的想法静静地燃烧，温暖着我。

她是我的圣域，既梦幻又美丽，不容任何人玷污。

我家境富裕，也就是俗称的千金大小姐，这是不争的事实。正因为如此，我才被活泼奔放的她所吸引。

睦月对我来说，就彷佛是童话中出现的理想王子。

我没打算把这想法强加在她身上，这只是自己无关紧要的私心。

我希望她能够邂逅一位出色的男性，与对方结为连理得到幸福，而我在一旁祝福她，只要能做到这点，我就心满意足了。然而──

这样的她却彻底改变了，我一开始听到还怀疑是自己听错。

她竟然对一年级下跪，求对方与她成为炮友，这怎么听都像是笑话。

然而这些并非谣言，光是这样，就足以将我推入绝望深渊。

当我看到睦月下跪的照片，差点腿软昏倒。

发生那件事之后，她就热衷于某人，随时将对方挂在心上。

乍看之下她与平时无异，不过无时无刻关注她身影的我，对那变化可说是一目了然。

睦月才不是那种人！于是我试图寻求真相。

她究竟为何变了个人，最后我找到了造就这一切的源头。

竟然握住女性把柄，令对方唯命是从。

还陷害睦月，给她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不可原谅，我绝不放过这个玷污我理想的男人！

我绝不允许这种人和我就读同间学校！我深怕到时受害的不只是睦月。

他的毒牙，很有可能伸向其他女同学。

我得把他赶走，得快点让这男人从她面前消失！

所以我──

「父亲，我有事想谈。」

第二卷 第四章「满怀恶意的败者」

「怎么又是这学生跟这一班啊……」

星期一的教师会议混乱不堪，校长一脸困惑，以不悦语调碎念。

「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大事啊校长！」

「真是丢尽了学校的脸，竟然会招收这种学生。」

好几名看这学生不顺眼的老师同意道。

「藤代老师，他有什么可疑行踪吗？」

「完全没有。」

藤代老师斩钉截铁地说。对藤代而言，上次考试的结果令她感到骄傲，没有任何可耻之处。不过其他老师看藤代太过年轻，带的班级还考到第一名，因此心生嫉妒也是事实。

「其他监考老师们怎么看？」

「我监考时没看到学生有诡异举动。」

「若是真做到这种规模，要瞒过老师眼睛也太难了。」

校长提问，而老师们一一回想起当时情况答覆。

全场一致认为没做，因为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

这结果没什么值得讶异的，倘若这是事实，那就象征着负责监考的所有老师都证明了自己无能。

事件开端，是起于一封星期一收到的密告。

一年B班考试时有大规模且有组织的集体作弊。

由于B班平均分数高出其他班级许多，才无法忽视这封投书。

不过，这并没有确切证据。负责监考的老师们，一个个都提出没有作弊的证词。若是如此，那就只是有人嫉妒，才会写出这种刻意贬低人的谎言，事情也会就此告一段落，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投书指控的主导学生。

九重雪兔，这名问题学生的名字，无数次出现在教师会议上。如果是这名学生就有可能会作弊的偏见，蒙蔽了老师的眼睛。

「干脆把他找出来，在众人监视下解题？这样应该就能揭穿他。」

「这人怎么看都比较像有作弊啊。」

「还有中伤他人那件事，校长，我看还是得惩处他吧？」

尽管大家判断这投书毫无根据，却几乎没人愿意拥护他，安东移开视线，只剩藤代和三条寺凉香老师孤军奋战。

「刚才监考老师们明明就说了没有可疑之处，为什么还要惩处学生，我无法认同！」

「我也反对只因为可疑，就无凭无据惩罚学生。我们这些大人，怎能做出如此欠缺思虑的决定？」

三条寺老师以斥责语气说道，校长急忙安抚：

「可是啊，光是收到这封投书的时间点，就等于发生问题了，况且他是容易引发争议的学生，这是不争的事实。」

「真伤脑筋啊……我们学校可不想再添更多麻烦了。」

「三条寺老师你怎么了？这真不像你会说的话。他应该是你必须好好指导的对象才对啊……」

老师们纷纷说出心中疑虑。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三条寺凉香这老师极其优秀且性格光明磊落，绝不容忍不公不义之事。

「这么做哪有道理可言！」

「三条寺老师你先冷静点。我看就这么做吧，下次考试必须严格检查学生物品，再由两名老师监考，这样可以吗，藤代老师？」

「……我知道了。」

藤代咬牙懊悔，这决定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屈辱。

「另外这件事，绝不能传入先生耳中。他这位校友非常热爱母校，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视察改由A班负责。」

「请等一下！这──」

「藤代老师，B班有许多优秀的学生，我害怕那人给他们带来不好的影响，若有苹果烂掉，绝不能眼睁睁地搁在那。」

我怒瞪一脸理所当然说出这种话的校长。

「您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藤代老师请郑重警告他，要他别再做出破坏学校声誉的行为。」

我听完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校长，一脸厌烦地结束这段对话。

大家如同刚才的议论没发生过，继续讨论下个议题，也为后续事件种下祸根。

◆

「九重，丽嘉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再来下将棋吧。」

「你是围棋社的吧。」

蓝原学长苦笑离开。竟然特地跑到一年级教室道谢，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好人。这个蓝原明明是围棋社社长，将棋却强得要命，我也被他狠狠修理了一顿，我可是不会忘记你故意留下「王」把我玩弄到死的仇。

「你人面也广过头了吧？」

「哪有？怎么看都很普通啊。」

蓝原学长是热血学长介绍给我认识的，我最近都在陪他做和心上人周防学姊之间的恋爱咨询，爽朗型男会这么讲还真让我意外。

「你听好了？要测量不定形物体得先用三角形划分，接着套入海龙公式计算──」

「我说人面不是脸部面积！真是够了，天底下哪有你这种边缘人，我看差不多要有正牌边缘人来找你抱怨了。」

你不懂啊，爽朗型男，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就让你看清现实，你可别听到我有多边缘就吓一跳啊？

我一早和悠璃一起上学，中午去参拜女神学姊，在教室会被灯凪或汐里其中一人逮到，也有可能是会长跑来。放学后参加社团，其余绝大多数时间都被人缠上，回家后妈妈和姊姊会竭尽心力，施展各种精神攻击侵蚀我的个人空间，出门不小心还可能被冰见山小姐发现。

「我哪里像边缘人了！」

「我刚才不就这么讲了！」

在我们无聊争论时，正道跑来向我搭话。

「雪兔同学，下次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餐？我爸妈都说希望你再来玩。」

「嗯？你妈妈也这么说？」

「嗯……我们好歹也是一家人。」

「这样啊，你只要有空随时都能找我。」

「知道了！谢谢，明天见。」

正道是回家社，所以先走人了。他之前状况实在称不上是从容，现在总算是稳定下来了，邀他进篮球社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御来屋，看起来开朗多了呢。」

「一开始还以为事情会变怎样……差不多去社团了。」

◆

「我的学生是烂掉的苹果？那群死老头竟敢说这种屁话！」

「藤代老师，请不要喝得太多，不然会影响到明天上课。」

藤代怒不可遏，三条寺则温柔地摸她的背。教师会议后，三条寺担心神代，便邀她单独出去吃饭。

藤代仰首一口灌下高球烧酒，接着低头说：

「对不起，竟然把三条寺老师卷进这种事。」

「没关系，我和你有相同想法。」

这是她们第一次单独出去吃饭，藤代还只是个新任教师，三条寺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因此至今都不太有交集。

「我害三条寺老师的处境更加艰难了。」

藤代表达歉意。尽管两人资历相去甚远，三条寺老师仍对自己这个新人照顾有加，使她不禁将理想中的教师形象与对方重合。

「你在意的是这个啊，没关系，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的。虽然到时候已经太迟了──那些人也真是愚蠢。」

「三条寺老师，你……」

「说来惭愧，我以前也和他们一样，没有看人的眼光。若不是我有所改变，一定会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指责你。」

现在的藤代没有勇气问过去发生什么事，况且那一定是不该在酒席上谈论的话题。

「……哪天你再说给我听吧。」

「好啊，对了，我新年参拜时求了个签，说我的人生将面临转机。我曾怀疑那到底准不准，不过今天我终于产生自觉，现在肯定就是签上所讲的时刻。」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讲恋爱运啊，我对那方面倒是没有缘分。」

「或许吧，我逃到了这，而等待的人却出现了，这或许也是命运。我作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得感谢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她也一定……藤代老师，你不需要担心。不论未来发生任何事，请你一定要相信学生，只要做到这点就够了。」

「……我可能误会了三条寺老师。」

我还以为她是个死脑筋的人，这就不说出口了。

「呵呵，是这样吗？我只是个寂寞的女人，都这把年纪了还没结婚，只能回家让狗疗愈自己。」

「竟然没留意到这么好的女人，这世上的男人真的有问题。」

「好了，藤代老师也打起精神。不过嘛，或许命中注定的对象，早已出现了也说不定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条寺老师如预言般的话语，深深烙在藤代脑海里。

◇

「真的是非常抱歉！是我没保护好大家！」

一早，小百合老师就站在讲桌上谢罪，头还低到差点撞到桌子。

大家没有责怪小百合老师的意思，对他们来说，愿意诚恳面对学生甚至低头的小百合老师，才是一位负责任的大人、出色的老师。

「老师，我们才没有作弊！」

「明明那么努力用功，太过分了……」

「我还以为所谓的诸多原因是指什么……」

「为什么阿雪总是必须受他人指责？」

大家纷纷责问小百合老师，而老师也一样心有不甘。

「你们说的我都懂，这个议题出现在教师会议上，大家都没有当真，所以我本来也不打算告诉你们……」

小百合老师说明前因后果，事件开端其实十分单纯。

教师会议上，出现了怀疑上次考试作弊的议题，不过没有证据，情报可信度极低，老师才没有告知同学。

另一方面，校方又想尽可能避免惹上麻烦，最后视察班级因诸多原因变更为其他班。

到此为止是事件的前因，此时又出现突发状况，那就是社群软体上开始流出相同情报，说有大规模的集体作弊，因此我们才会得知此事，而主犯理所当然就是本人──九重雪兔。

之前我自导自演散布谣言，火势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扑灭，又燃起新的火头，只能说九重雪兔恶人传说又写下了全新的一页。

话说回来，竟然有善心人士肯协助我的边缘人计画，看来这世间还是充满希望。陌生人啊，就照这势头做下去！

「所以上头的意思，是叫我们别败坏学校声誉，是吗？」

「是啊，真叫人火大，为什么你们非得被人这么数落。还敢说没有怀疑？没怀疑哪需要变更班级。」

小百合老师一脸哀伤地骂道。老师说的确实有道理，变更视察班级，就等同于校方默认怀疑学生作弊，而大家也都能自然联想到，他们口中的诸多原因究竟是指什么。

「这件事遭到公开，似乎搞得老师们也分寸大乱。哼，活该啦，还敢说什么烂苹果。我绝对不会原谅他嘲笑我的学生，绝对不会！」

我知道自己是这所学校的全自动评价下降机，但事至如此，我也无法视而不见。

「我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么说就不对了，你又没做任何坏事。」

我只是想默默过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这下子我也得做个了断才行。

「真的是非常抱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全班面前下跪道歉，竟然糟蹋了大家努力念书的考试成果。光靠我一人谢罪实在于事无补，还是做好切腹的觉悟吧。

「对了！干脆把我退学就好啊？」

都忘记有这么简单的方法，真是老糊涂了。只要我退学，学校评价自然不会降低，小百合老师不会受人消遣，班上同学也能获得正当评价，万事解决。反正我已成了这所学校最大的污点，这简直是众人皆赢笑开怀的提案。

这么做可能会给妈妈添麻烦，但只要下跪舔她的脚应该就能原谅我，毕竟最近她总是对我莫名温柔。

慢着喔？我想到个更好的主意！今天我的脑袋特别灵光啊。我看就趁这机会离开家里吧，也不需要给我生活费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看妈妈肯定也会开心赞成，我要去离岛种蜜柑过活啰。

我一讲解这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完美计画，大家就纷纷靠过来。

「那么，我也不念了。」

「啥？你说什么傻话，你以为茜阿姨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我也不念了！阿雪，我们一起种蜜柑吧。」

「你们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你忘啦？我是追着雪兔来到这所学校。既然雪兔不在，那我待在这也没有意义。」

灯凪微笑说道。她这番话中，没有夹杂一丝虚假。我缓缓看向她身旁，汐里也露出相同神情。

「……我真卑鄙。我都明白，这么讲只会让雪兔困扰。」

「为什么……」

「我说过好多次了──因为我喜欢你，因为喜欢才想和你在一起。」

灯凪面无惧色，清晰地说出口。周遭神情紧张，大家都知道已经死棋了，局面无法扭转，任谁都无法妨碍她。而我依然丑陋、难堪地垂死挣扎，因为不愿承认的真相，或许就隐藏在其中。

「你仔细想清楚，这么做会断送你们的未来──」

「那雪兔的未来呢？你的幸福又在哪？」

我无言以对，我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未来，我真的能够获得那种东西吗？

我没想像过未来，因为活在当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无法思考前方究竟有些什么。幸福所在，对我来说不过是梦话罢了，我所看到的未来是──

「可能横死街头吧。」

「我绝不让你这么做，我才不承认这种未来。」

「你输了，大情圣。既然如此，我也干脆不念了。我看你去种蜜柑，说不定莫名就会种出新品种，那样感觉还比较有趣。」

不知为何爽朗型男也想加入，大家是有那么讨厌学校吗？

「一口气四个人退学，会给小百合老师添麻烦的。」

「不用介意，九重雪兔，要是你不念了我也会递出辞呈。」

这些人是有毛病吗──！我向同学寻求认同，却没人站在我这。

「老师不用担心，事情不会发展成那样，雪兔马上就会解决。因为我喜欢的九重雪兔──就是这样一个人。」

爽朗型男说得对，我彻底败北了。不明白状况的只有我。灯凪、汐里，再会时明明表情那么灰暗，如今却感受不到丁点阴郁。如果这就是成长，那没有成长的，就只有我一人了。我放弃挣扎，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气。

竟敢让小百合老师低头，还否定全班同学的努力，实在罪该万死。那么我在这状况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会让对方知道，让我们老师低头的代价可不轻。」

极度震撼的班会结束，消息瞬间散布开来。

在世间蔓延的报纸拥护论中有一说法，大家只会在网路上看自己有兴趣的情报，但报纸却能将自己没兴趣的情报一并映入眼帘，这样才不会让得到的情报有所偏颇。

这简直是屁话，怎么听都只是衰退媒体的死前哀号。

这种说法，根本是以所有看报纸的人都会从头仔细看到尾为前提，有人只看报纸专栏，也有人只看股价，甚至有人只看八卦娱乐新闻，连做报纸的人都忘记自己撰写的内容本来就有所偏颇。到头来，媒体这种东西本来就各有优劣，若想提出拥护报纸的论调，那就该着重在报纸特有的优势上才对。

不过这件事一点都无所谓，班上依旧一片混乱。

「居然说我们作弊？我们才没做那种事！」

「呜哇，写了这么多过分的东西。九重仔，你最好别看。」

「藤代老师好可怜……」

「没想到成绩好还会演变成问题，雪兔，该怎么办？」

什么什么，法律界的女神又打赢官司了？嘿──原来法律界也有女神啊，原来不只这间学校有，说不定这世上其实到处都有女神。

「我正在思考。」

不知为何灯凪和汐里紧紧抱住我的两手，你们到底想干么？

她们以不安却蕴藏强大意志的眼神直视我。

「不要只想着自己背负，大家一起思考吧。我绝不允许雪兔牺牲自己。」

「是啊，这不是阿雪一个人的问题，别忘了还有我们在。」

「你又……你够了没啊。」

报纸被抢走了，真不懂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就算你们这样讲啊……」

报纸的地方新闻忽然映入眼帘。

「噫咿……难得被妈妈夸奖了……好难过……」

豹纹壁虎安慰着失落的释迦堂──！？啊、搞什么，是扭蛋玩具啊，吓死我了。最近真的是什么都能做成扭蛋，叮咚！

「我有点子了！」

「你怎么每次都跟漫画一样，在奇怪的时间点灵光一闪啊。」

我正犹豫该不该把想法说出口，像平时那样只有我一人倒是简单，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能独自承担责任，也不会有所纠葛。不过，要是这次──

「我喜欢你，所以我绝不允许雪兔牺牲自己，这样不只我会难受，大家应该也抱持着相同想法。因为喜欢才想帮助你，因为是朋友才想同心协力，只是这样而已。雪兔无时无刻都为了他人拼尽全力，至今已为我们做了太多。所以不用想得那么难，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我看向周遭，只想当个阴沉边缘人的我，似乎朝反方向前进。

不知为何，自己总是被他人围绕着，我不禁叹气。

「要实行这个计画光靠我自己的力量还不够，需要大家的协助。」

「雪兔！」

「阿雪！」

我将抱着我手臂的两人拉开，开始解释心中计画，班上同学的表情逐渐浮现出恶毒的笑容。

「只要想想看现在学校最怕碰到什么，答案就自然浮现了。我们正面进攻。」

「竟敢对我们班导做这种事，雪兔，让那些家伙知道我们的厉害！」

「哈哈哈哈！九重仔太棒了──！我们放手去做吧！」

「我妈妈一定会二话不说答应，她本来就打算参加了。」

「阿雪，找爸爸来也行吗？」

「校方应该更怕面对父亲吧。」

「没办法──我也去问问看吧。」

「好久没跟阿一混在一起了，虽然有些难为情，总之我也去谈谈看吧。」

高桥和赤沼紧紧握手，这两人其实是国中同学，感情还相当要好。所有人着手行动或是联络家人。

「这样一来，只有我没联络家人就太不负责任了，也没办法。」

只能说是逼不得已。大家都向家人寻求协助了，总不能只有我什么都不做，去买个土产拜托她吧。

「小百合老师你安息吧。这个仇，我一定会帮你报。」

「先说好，我们班导还活着好吗？」

爽朗型男不忘吐槽，这家伙也未免太配合了。

◆

好伤心、好煎熬、好痛苦，为什么我会忘记？

我想起在心中不断翻腾的模糊感情，叫做悲伤。

被甩掉时，无法参加比赛时，我都不感到悲伤。因为我放弃了，我接受无法改变的现实，仅只如此。

我猜自己握住雪华阿姨手的那天，应该把一生的悲伤情感都耗尽了。爱别离苦，我不停地悲伤，最后情感干枯。

那天的悲伤覆盖一切，于是我再也哭不出来。

「为什么姊姊总是那么任性！」

「求求你雪华！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跟那天一样，妈妈和雪华阿姨争论不休，原因是我。

我讨厌没用的自己，心中充满歉意。

深沉悲伤包覆着我。要是没有我，要是我没出生，就不会害两人引发争执，她们姊妹不和，都是因我引起。

受到祝福生于世上，却散布不幸的异类，那就是我──九重雪兔。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妈妈是位美女，她温柔、爱护小孩，是我引以为傲的母亲。

不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稍微变老了。这乃是自然之事，就年龄而论，她看起来依旧十分年轻。既便如此，我还是明白自己这个累赘，给她带来了压力以及负担。我压榨的不只是她的财富，甚至还有时间和年轻，我是个极其碍事的存在。

「我会改变的，我会当个不愧对孩子的母亲！」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雪雪他──」

我并没打算把局面弄这么难看，但这已成借口。

为什么这两人会吵架，得从一小时前开始说明起。

「这是一点小礼物。」

「真是的！雪雪，我不是说过你不用费心了。」

我将自己买的高级巧克力交给雪华阿姨，却害她生气了。

雪华阿姨养的兔子腓特烈二世，跳到我的膝盖上吃起饲料。噗。啊、便便了。至于为什么要叫二世，因为它是第二代。

「雪雪不知为何从以前就很受动物喜爱呢──」

「没有这种……应该有……好像有……有吗？」

讲到中间我也不敢肯定了，这么说来，每次去公园都会被鸽子讨饲料，我怎么可能随身携带那种东西。

「你前世一定是驯兽师，雪雪喜欢兔子吗？」

「兔子吗？我觉得很可爱啊，我的名字也有个兔字，总觉得很有亲近感。」

「那真是太好了，我马上订反转兔女郎装！」

雪华阿姨开心地操作起电脑，反转兔女郎是什么？我看向腓特烈二世背后，噗。啊、又便便了。

这个词似乎跟腓特烈二世没有关系，于是我拿起手机搜寻。

「慢着慢着！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有事好好商量！」

「雪雪，你看看国际情势，光靠协商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有道理。」

「我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毫不留情地点下送出订单，九重雪兔的哀号响彻屋内。

「这不行、这衣服真的不行！你买来要做什么！？」

「当然是买来穿啊。」

「谁穿？」

「我。」

「我肠内的加氏乳杆菌不够，先走了。」

「你以为逃得了？」

等级差距太大，无法脱逃！仔细想想，这里本来就是头目房。雪华阿姨一脸欣喜，反观我哆嗦不止，原来这就是等级差距。

今天我来到雪华阿姨的公寓，是为了拜托她来参加教学参观，以及最近妈妈状况不大对劲，至于姊姊本来就不大对劲就算了，总之我有点担心，所以想找阿姨商量一下。

「谢谢雪雪邀请我，我会画好完美的妆再参加！」

「拜托请手下留情，阿姨要是变更漂亮我可伤脑筋了。」

「真是的！雪雪真的很会讨我开心，这个乖孩子！」

雪华阿姨开心得扭动身体，阿姨对我照顾有加，我对她只有无限感激，所以在她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插图010）

「话说回来，姊姊洗心革面是吗……她突然怎么啦？」

「她心脏是不是不好啊。」

「雪雪，我想洗心不是那个意思。」

我自己也对心脏不好这假设是半信半疑，但也无法放着不管，才会特地跑来找雪华阿姨商量。

一开始我纯粹以为妈妈是生病感到不安，真要说她哪变了，应该是妈妈最近变得更有魅力吧。

「雪雪说她变了，具体来说是哪里变了呢？」

这样一问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没有明确的变化，硬要说的话就是氛围、距离感，这一类难以形容的事物。

「嗯……该说是变情色了吗？」

「变情色！？」

糟糕！不知不觉说出不该讲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对了，她说想重新当我妈妈！」

这话的语感听起来像是想从头修行之类的，实在令我不安。

「重当妈妈，妈妈这东西是能重当的吗？」

「我也是这么想……」

伤脑筋，连雪华阿姨也不明白吗？母亲说想要重当妈妈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带来什么不良影响，只不过我的心儿一直碰碰跳个不停，是不是心脏衰竭啊。

「我也有事得联络姊姊，我趁机问一下吧。」

「拜托了。」

雪华阿姨拿起手机打给妈妈，我去问也不知该从何问起，交给聪明伶俐的雪华阿姨，肯定能问出她的真实想法。

「啊，姊姊。嗯，雪雪拜托我参加教学参观──咦，什么？为什么姊姊要？事到如今你还胡说什么！最近雪雪才说你不太对劲──蛤？什么重新当妈妈……你知道你以前做了多过分的──够了，我现在过去！」

阿姨怒上心头挂断电话，看来两人起了争执，我也正好打算回去，于是跟着阿姨走。

「雪雪，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么说来，我过去经常找雪华阿姨商量事情，因为有太多我不明白也无可奈何的事，我开始怀念起来，于是聊起近况。

我和那些以为不可能再会的人们重逢，被人真心告白，碰到没见过面好感度却莫名高的人，家人不太对劲，被人冠上莫须有的色狼罪名，被人骑脚踏车撞，能讲的事多到数不清。

而雪华阿姨则睁大眼睛听着我那些漫无边际的话。

「雪雪，难道你──」

◆

妈妈和雪华阿姨在我眼前激烈地争论，我总是轻易依赖雪华阿姨，才会引发这起人祸，回想起来，每次都是我撕裂她们俩的感情。

若是没有我，她们依旧会是感情要好的姊妹。

这是过去也曾见过的画面，不希望再次发生的冲突。全都怪我，因为有我在，是我导致的，每一次都是。

我不论低头道歉多少遍都无法阻止争执，反而如火上加油一般使情况恶化，最后只剩下庞大的挫折感。

「雪雪我们走，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你会坏掉的。」

和那天相同，雪华阿姨对我伸出手，正当我打算握住时，被人从背后抱住阻止。

「我不会再把这孩子交给你了！我爱他！我需要他！」

真是不可思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拼命的母亲。

现在的她奋不顾身，只是一心一意阐述心中想法。

──需要。妈妈真的需要我吗？

「你还不明白自己把雪雪伤得多深吗？」

「我不认为雪兔会原谅我，就算他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即使是这样，我也不允许自己没传达心中想法就与他分开，我无法承受这种结果。我要告诉他，希望他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他，有多么爱他。」

「妈妈你怎么了？咦，还来！？你的脸干么越靠越──嗯──嗯──嗯！？」

「等、等等姊姊，你在干么──！？」

我死命挣扎妈妈却无动于衷，没多久我就缺氧。

雪华阿姨急忙想把我们拉开，我却被紧紧抱着动弹不得。

「呼、呼……」

第二次远比第一次还要更加浓密──这实在震撼过头，连头痛都被冲飞了。

糟糕……头晕目眩的，肺部渴求着新鲜氧气。

「雪华，我是认真的。我比任何人都爱他，甚至超越你。」

此举简直是将战帖直接砸在对手身上。雪华阿姨呆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

「事到如今还如此厚脸皮……！我不会输的，只有姊姊──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雪华阿姨回道，她的眼神蕴藏着不输给妈妈的强烈光芒。

◇

毫无干劲的背景音乐正诱我进入梦乡。

即使雪华阿姨相助，我依旧无法参透「妈妈变不太对劲」这个问题，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假设。大家不是常说吗，不能累积太多压力，若不适当舒压，便会对身体与精神造成影响。

我想妈妈现在或许就处于这一类状况？

换言之妈妈就是累积过多母性，才造成了她现在的变化。

乐观来看，现在妈妈只是处于母性跳楼大拍卖，我猜等她发泄完毕，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真希望她快点变回那个不关心我的妈妈。

「怎么了吗？真难得耶，雪兔竟然会这么累。」

「我正在重学御成败式目（注：日本镰仓时代，北条泰时制定的武士政权法律。）。」

「我本来想夸你非常用功，不过你肯定不是单纯在学习吧。」

在我家可能得改成母性卖色欲（注：与御成败式目谐音。），就连北条泰时听到这双关也只能苦笑吧。

我的日常生活本来就苦不堪言，可是前几天发生的大事已经无法用痛苦形容了，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撑不住！我会化为妈妈的俘虏！

于是我昨晚熬夜思考并订立了五十一条家庭内法律。

·其一、进房间时先敲门。

·其一、就寝时回自己房间。

·其一、洗澡一次只能一人洗。

·其一、衣服不能脱了乱丢。

·其一、自己刷牙。

·其一、严禁过度触摸。

·其一、零食费不能超过三百圆。

·其一、游戏课金得适可而止。

如各位所见，每一条都是相当正经的规则，我意气风发地向两人提案，还以为她们会二话不说赞成，却立刻被驳回了。还来！把我的睡眠时间还来！

姊姊可更过分了，说什么：「不能穿内衣走来走去？哼，好啦好啦，那我裸体总行了吧。」你根本什么都没听懂吧。

九重家是采取合议制的三人家庭，需要两人同意提案才能通过……咦，仔细想想好像……没人跟我站同一边？

「是说……我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释迦堂忽然从我身后冒出头，我吓得魂不附体，这人的隐形能力还是高得毫无意义，有必要要消除存在感吗？

「你可是这次的胜利关键，碰到爬虫类相关问题就拜托你了。」

「嘻嘻……交给我吧……不过，感觉没我出场的机会……」

我拖着无精打采的释迦堂，和爽朗型男一起入座。

抬头一望，万里无云的美丽蓝天。主妇和老人家们看起来十分雀跃。

周末，我说了声「我们去拿个冠军」，我们三人便组成特异军团，参加镇上的猜谜大赛，这件事全班都知道。

听了队伍名别吓一跳，我们叫『一年B班作弊团』。

这个出色的队伍名，正适合拿来嘲讽校方。

「只要没有猜谜王在场，我们稳拿冠军。」

──才刚说完就真拿冠军了。还接受了采访。

「是啊，这队伍名是有特殊意义的。其实我们班之前只因为考试考得太好，就被冠上了莫须有的作弊嫌疑，还受到不当的待遇。相信我们的只有班导藤代老师和三条寺老师，而校长他们竟然说叫我们不要败坏学校声誉，真是难以置信。今天我们是想证明自己没有作弊，才来参加猜谜大赛！」

「我们……是无辜的……被怀疑好难过……」

「啊，下个轮到我。呃……校长请不要这么做，我们没有作弊！这次能拿到冠军，全是凭我们自己的实力。」

爽朗型男，你演技好烂啊。没想到你有这么个意外的弱点。

记者似乎察觉到状况不太对劲，于是草草结束采访。

其实这个猜谜大赛，是由地方情报频道的在地节目全程转播。

意思是我们所说的全都在电视上播出了。

我偶然在报纸的地方新闻上看到募集参加者的情报，便心想能拿来利用，这种节目观看人数少也不太会传播出去，但这不成问题。

虽然对不起嘴角抽动的采访者，不过现在这个年代，根本无法将事情彻底隐瞒。随后我们立刻离开会场，将完整版采访影片上传到动画网站，再借由同学们散布出去。

「这样真的会烧起来吗？感觉没啥效果啊……」

「没必要烧起来。」

「我们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参加吗？」

我们做的这些单纯只是事前准备，应该说事情闹大反而不好收拾。

「你想想看，这次事件最生气的会是谁？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交给他们处理就好了，释迦堂一定马上就想到是谁了吧，对不对──？」

「对呀──妈妈……她可气炸了……」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的目的啊。我开始觉得校长他们有点可怜了……」

「谁鸟他，他根本自作自受，是说爽朗型男你家人会来吗？」

「会啊，我跟妈妈讲了，她一听说可开心了，我倒是觉得有点丢脸。」

被正值青春期的小孩拜托，身为家长或多或少都会感到高兴。

甚至有人家长兴高采烈地说：「好──那爸爸要加油了──！」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听说有同学跟家人闹不合，平时几乎没有对话。若是这次事件能够破冰，那便是一举两得。那怕这只是漂亮话，总之家人能和睦相处，肯定是最好的。

话虽如此，这世上也有无法用常理判断的毒亲，或是对小孩教育百害而无一利的家长，实在无法一概而论说和睦相处绝对是最好的，但我仍希望抱持着这样的理想。

「妈妈……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想参加……」

「雪兔家呢？」

「呜、我的头……」

没想到睡眠不足影响我到这种程度，我实在难以思考了。晚安──

◇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紧急召开的教师会议中弥漫着险恶氛围。

视察平安结束，正以为能放心时，又发生了其他问题。

校长看着手上文件，手抖个不停，挤出一丝声音说：

「我们没犯任何错误才对啊……」

不知为何跑去参加猜谜大赛的九重雪兔，他那影片中的问题发言虽然立刻被当作议题，最后却只造成了极小的混乱收场。

说到底，他们实际并没有大规模作弊，询问监考老师后，我们便得出了没察觉可疑行为的结论。

那封投书只是想恶整B班而已，就校方的处理方式来说，我们没做出错误判断，也没犯下任何过失。

况且校长怎会带头跟老师一起贬低学校，他们的栽赃嫁祸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九重雪兔的主张太过荒唐无稽，导致他那愚蠢的发言没有传开来，甚至没有理会的价值，还有人认为他的行动很显然破坏校誉。

他八成是小说连续剧看多了，以为利用社群施压就能称心如意，那不过是受青春期特有的全能感支配，才会产生把大人当白痴的幼稚想法。事实上那的确也没造成多大影响，我才轻视了他那无聊的小聪明。

不过星期一，我收到藤代报告时却不禁颤抖。

「藤代老师，这……没有写错吧……？」

我额头冒出冷汗，再次向她确认，拜托一定要告诉我这是假的。

「剩下的学生说要到最后才知道能不能参加。」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校长再次碎念相同台词，没有其他人说话。

校长终于发现，雪兔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他以为这只是成天闹事的学生所做出的无谋之举，然而这其实是经过缜密计算的行为，还打击在校方最讨厌的弱点上。

「听说有许多家长大发雷霆。」

三条寺老师一瞬间对我眨眼示意，而我也对她使了眼色。

（三条寺老师早就知道会演变成这样？）

历年来，参加率顶多两成的教学参观，今年竟然几乎所有家长都决定参加，在不参加上画圈的仅只两人，而且听说这两名家长也打算参加，目前正在调整工作行程。

藤代收回调查表时，也和校长一样直冒冷汗、手打哆嗦。

这本来应是令人欣喜的事，只不过就时间点来看，很显然是家长想对校方提出抗议。

如果只是一两人也就算了，若是有极高可能被这么多位家长指责，便无法等闲视之。他们之中可能有社经地位极高的人物，也难保谁拥有怎样的人脉。

如今已经无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简直是走投无路了。

（没想到连我都被九重雪兔保护了……）

藤代在心中自嘲。既然雪兔能做到这件事，那他其实根本没必要刻意上传影片，他这么做，是为了表明藤代和三条寺的立场。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不在场证明，若是影片里没提出藤代和三条寺的名字，那藤代或许也会和校长他们一样战战兢兢。

（嗯，下次对他温柔点吧。话说回来，没想到连御来屋的父母都来参加，他还真的是……都不清楚到底谁才是老师了……）

御来屋正道，虽然和九重雪兔有别，却一样是班上需要留意的学生。

藤代一直很关心正道，这并不是他行为上有问题，他只是个普通学生，却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走上歪路。

正道双亲离异，而亲权握在父亲手上。不过，这其实是到最近才决定的事，理由是正道母亲外遇了足足五年。

对方也是已婚者，所以算是双重外遇，似乎是对方配偶察觉不对劲，拜托征信社调查后通知正道父亲才发现。

那不过是不带情感的肉体关系。不论他们如何矫饰自身行为，一旦被揭穿了，就会知道一切只是幻想；他们口中的逢场作戏，是会将家人亲戚一同送往破灭深渊的单程车票。

若是因外遇的有责离婚，赡养费的金额将会高上许多。除了要支付给配偶赡养费外，还会被对方配偶要求遮羞费，这等同是失去了一切；若是身为家庭支柱的男性也就算了，正道的母亲是位家庭主妇，她没有筹钱方法，只能向父母求助。

收拾残局数个月后，她的外遇对象也离婚了，可是一切仍未结束，背叛造成的伤害，将会一辈子折磨当事人。

正道的悲剧从这时才拉开序幕，正道父亲因妻子长年外遇，开始疑神疑鬼，忍不住逼问妻子，正道是不是自己真正的孩子。而正道偶然撞见这现场，最后因打击封闭自我。

正道当然是他父母的小孩，这点无庸置疑。年满十六岁的正道，有权选择将亲权交给谁，他正值复杂且带有精神洁癖的青春期，无法原谅外遇这种行为。况且母亲欠下高额赡养费，实在无法抚养他。于是亲权自然落到父亲手上，不过正道父亲仍怀疑自己帮他人托卵，这使正道认为家中没有人站在他这边，因此陷入绝望。

正道是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即使父亲立刻察觉事态严重而道歉，早已为时已晚。

他独自承受痛苦挣扎度日，这时的正道脸色甚至憔悴到藤代一眼就能看出。

就在正道濒临极限时，对他伸出援手的正是九重雪兔。

九重雪兔本来就经常和同学聊天，也不知为何，总是有人找他商量各式各样的事，从题目的解法，到如何驱逐贴在纱窗上的椿象，总之范围广泛。或许是因为他将自己置身为最底层，大家才能轻松找他攀谈也说不定。至于雪兔偶尔会瞎说：「为什么我就是当不了边缘人！？」藤代则认为只要他待在学校，应该就不可能办得到。

（说起来，最近相马也变得相当活泼，周防也是，他到底每天都在干么啊……）

相马镜花，这名学生在二年级中相当出名，但相反的，也有很多人讨厌她。

讲好听点，她是高不可攀的鲜花，不过她总是表现出一副高傲的态度，使许多同性学生对她抱持反感……本该是这样，直到最近。

她最近不知为何变得相当温柔，之前带刺的态度完全消失，现在不光是异性，就连同性也对她有所改观。

其他还有鼓励了被读他校的恋人甩掉，沮丧到自暴自弃的周防丽嘉，他甚至还帮原本就喜欢周防的围棋社社长牵线，总之九重雪兔的人物关系非常复杂离奇。

人们总是莫名地聚集在他身边，尽管这与他本人意愿相反。

虽不清楚为何御来屋正道会和九重雪兔谈心。

可能是九重雪兔同为单亲家庭才会有所共鸣，又或者因为他总是遭遇不幸，也有可能是看到砚川、神代与他之间的事件始末，总之正道他需要向人寻求协助。

九重雪兔听了正道情况后，便开始频繁出入正道家。正道的母亲没有脸面对小孩，开始害怕正道；而正道父亲则为自己深深伤害了正道后悔莫及。九重雪兔便成了中间人，打听到正道父母的想法，并传达给他，接着又询问正道的想法，并传达给他父母。

他父母一开始对于九重雪兔突然出现感到困惑，在两人得知正道在学校的情况，以及他过得多么痛苦时，忍不住哭号谢罪。九重雪兔将这件事传达给正道时，正道也不禁落泪，他就是如此努力地当双方的桥梁。

尽管离婚这项事实无从改变，时间久了之后，双方关系逐渐产生好转。

最后正道父亲决定不向前妻要求赡养费，相对地，他要求对方答应自己，给外遇对象配偶的遮羞费必须自己工作偿还。实际上这笔钱是由正道外公代垫，她再一点一滴偿还。

他们相约，等欠债偿还完毕后，会再考虑复合。

正道是御来屋夫妻之间的情谊证明，他们俩都非常重视正道，当初决定离婚的他们，也是因为正道才会选择让步。

正道的母亲，起初并没有做好为人母亲的职责，她只会说要好好念书、遵守规则，不论如何对孩子灌输这类道德观念或一般论调，任何人都不会想听外遇的人说教，就这点而论，母亲确实给正道带来了不良影响。

打从母亲外遇那时间点起，事情就不可能圆满落幕。被这小小诱惑所吸引的代价甚大，所有相关者都会受伤。即使是如此，他们这项决定仍拯救了正道的心。

最终正道决定邀请双亲参加教学参观，为此事做个了断。

正道母亲说自己没那资格，哭着道歉好几小时后，才终于首肯，而正道的父亲也哭着答应他会前往参加。

正道绝对不会原谅母亲。若他年纪再小一点，甚至可能与对方断绝关系，正道之所以能够决定妥协，是因为有人对他伸出援手。只有在这时机，这个选项方能成立。没人知道这抉择是对是错，而结果出炉，估计也是遥远的未来。

事件来龙去脉，是正道告诉藤代的。就他说法，似乎是九重雪兔告诉他班导很担心，这男人也未免太贴心了。

藤代被自己的无力感所击垮，她确实很担心学生，可是她能做的也只有担心。若是在校内发生的问题也就算了，一介教师不可能插手学生家务事。

正因为自己只能把这当成是工作上遇到的挫折看待，藤代才会尊敬秉持信念教育学生的三条寺，可惜就连那位三条寺老师都无能为力。

（……这实在不正常，换作是我可能都紧张到胃穿孔了，究竟是拥有多强韧的精神才能做到这种事……？这家伙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吗？他之前好像说自己怕桃子……还是这么莫名其妙。）

至少对藤代来说，亲自踏入修罗场改善众人关系这种事，她是模仿不来的。九重雪兔可说是御来屋家的恩人。

砚川和神代的双亲似乎也是这么想。

要是有人想迫害九重雪兔，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况且九重雪兔的母亲也超宠小孩。

「──藤代老师你听好了，千万不要让家长们误解，要好好地说明给他们听，我们不可能会做出贬低学生这种事。」

「我尽力而为。不过要是我能力不足无法处理的话……到时候就得拜托校长您了。」

校长不禁哆嗦，只要走错一步事情便会闹大，过去从没被逼到此般绝境的他，只能祈祷事件平安落幕。

「……我知道。」

（带着恐惧入眠吧死秃驴！）

我在心中咒骂。此时的我们完全没有理解自己与什么人为敌。也压根没料到，未来会有那么严重的事态在等着我们。

之后教师会议便开始讨论如何对应才不会出事，大家整理论点，制作假设问答集。

并决定在教学参观前，向B班学生仔细说明校方这么处理的理由，就在会议终于告一段落时，一通电话打给校长。

『──东、东城先生！您是来问之前那件事吗？……那名学生确实就读本校，而且经常闹出问题──是、是，我立刻处分。』

校长心焦如焚，直冒冷汗，视线还不时看向藤代。

校长如此迫切的模样，使得室内紧张气氛升温。他挂断电话，大大地舒了一口气，随后沉重且和缓地开口：

「──藤代老师，立刻把该名学生叫来。」

藤代彷佛感到，自己一脚踏进深不见底的沼泽之中。

第二卷 第五章「无情狂想曲」

自己说出口实在有点奇怪，我现在正受到停学处分。

说是说停学，其实状况有些复杂。正确来讲应该算闭门思过，要说这和停学处分有何差异，似乎是不会留下纪录，简单来说就是停学处分（暂定）。一整个礼拜都禁止去上学耶，唉嘿嘿♪

这段期间，似乎在对我展开各种调查。

真不可思议，我被叫出去时，还心想老师们到底会多讨厌我，结果他们顶多投以不屑眼神，真叫我空欢喜一场。

这或许是因为我和校长面谈时，一开场打招呼就说了「初次见面，我是烂苹果九重雪兔」所致，老师们听了神情瞬间紧张起来，笑死。

询问其实三两下就结束了，不过他们倒使劲骂了我一顿，像是「会变这样都怪你多事」「像你这种学生只会给其他人造成不良影响」。

我并没打算与校方敌对或是反驳，我只说「您说得对极了」「的确是这样没错」，明明同意他们的说法，为何还要一脸不悦跺脚？

姊姊听说我被处分后勃然大怒，回到家后就更火大了，妈妈向我确认事情真伪时，姊姊怒骂：「为什么你不相信他！」害得妈妈哭着死抱住我不放，最后我又只能跟她一起睡。

这阵子我都没在自己房间睡觉，我是婴儿还什么吗？我叭噗叫总行了吧。

话虽如此，这种程度的小事，对于精神强如铬钼钢的我来说，不过如凉风拂面。我早就习惯这类状况了，也不在乎停学处分的事，只是这场混乱似乎波及到我身边的人。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手机通知响个不停。

我是有认识这么多人吗？

不认识的号码打来，我还提高警觉避免是诈骗电话，结果是女神学姊打来的，其他还有围棋社的蓝原学长，以及正道也有打给我，甚至连他父母都打来了。

御来屋正道是因为有某件事找我商量才亲密起来，我本以为他只是想商量恋爱，或是问赛贝克效应和热电效应的差异，没想到是超乎想像的沉重话题，害我整个头都大起来。既然都决定陪他商量了，也不好丢着不管，现在回想起来辛苦归辛苦，但还算是不错的回忆。

啊，手机又响了，是周防学姊。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我的手机号码什么时候流出去了。是个资被人卖了吗？总之我的手机正前所未见地处于老虎机中大奖的状态。这下我可能得归还阴沉边缘人的看板了，先姑且不提这些。

我现在必须思考的，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总觉得不对劲，而且这感觉与日俱增，心中疑惑不断膨胀。从不相信我自己，我的精神太过强韧，至今都没任何感觉，也不会受伤。

这世上真有这种事吗？

我失去了极度重要的事物，也因此取得不必要的强大，可是，我究竟是何时变成现在这样？

横竖都要闭门思过，那正好，我就趁这段期间寻找取回自己的线索，我想，这肯定是修复坏掉的我所必经的程序。

不过被停学处分还真是笑破我的肚皮。

足球比赛只要被判两张黄牌就会退场，就我的状况可能得累积个十来张。

不知不觉间，我从贩售嫌疑的百货公司，升级成生产嫌疑的综合商社。

九重雪兔恶人传说，现在仍不断写下新的篇章。虽然大多数都是没凭没据故意找碴，唯一一项事实，就只有我在社群软体上诽谤灯凪。

我在面谈时唯一肯定的也只有这件事，理由我只说是个人私怨，其余绝口不提，就只有害小百合老师一脸愧疚这事令我于心不忍。

表面上的处分理由是因为灯凪的事，那次事件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事到如今才找我面谈做处分，实在是难以接受。事后小百合老师偷偷告诉我，好像是某个县议员施压所致，我不记得有招惹对方，也不清楚详情。

为何突然被下达停学处分，我才是最想知道的那个人。

事情开端是在几天前，校内开始流出某个传闻。

九重雪兔威胁学姊，强迫对方与他发生肉体关系。

◇

「这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说明清楚！」

「雪兔才不会做这种事！」

「我也这么想啊！」

「要是你无法给我满意答覆，我将呈报相关单位。」

「祁堂同学拜托别这样，我们好好商量。」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校长室里，数名学生正逼问校长和藤代小百合，关于九重雪兔的停学处分。

为何下达停学这种模糊不清的处分，是因为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现阶段已有众多学生和家长对校方抱持怀疑态度，信用摇摇欲坠，即使再怎么希望，也难以将他退学。其实连下达停学处分也是相当困难，最后的妥协方案便是闭门思过。校长以及赞同校长的老师们，看上去十分憔悴。

校方焦躁不安，这时间点太糟了，即使他们默默调查，极力不把事情闹大，仍受到极大反弹，连日有学生闯入校长室抗议。

岂止如此，这消息传开后，许多人为这处分感到震怒，多数B班家长甚至不停打到学校抗议，使老师们难以招架。

为何会演变至此，没人能把握事件全貌。

其中一名当事人，也就是砚川被找去面谈，她强烈主张那些诽谤是为了保护自己，却被老师怀疑为何要包庇雪兔，是不是被他威胁了，这使得砚川震怒到正面反驳老师。

如今处分理由早已云收雾散，因为根本找不到被害者。

目前正以学生会为首做抗争，他们最先做的是确认谣言真伪。

老师们找九重雪兔出来面谈时，曾要求他交出手机，而他毫无抵抗地将自己的对话纪录、讯息纪录、图片资料夹，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里头有的只有与家人之间的对话，图片资料夹更是空无一物。

虽然这样也相当异常，不过理所当然地，老师们并没有找出任何证据。

「你们看清楚，这是雪兔的房间，那孩子哪有可能做出那种事！」

悠璃拿出自己手机，亮出她拍的雪兔房间照片。

「怎么可能……这是，九重雪兔的房间……？他到底是！」

「怎么会？雪兔住在这种地方……？可是、这──！」

「我第一次看到阿雪房间，这实在是……」

所有人看到这异常画面，都吓到说不出话，甚至有人泛泪，他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不太对，他的房间里摆着书桌、衣柜、床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不过房里却没有摆放任何一样东西证明有人住在这里。所谓的房间，会展现出个人特质，有人会贴喜欢的艺人海报，摆放漫画或者游戏，若没任何事物能呈现出房间主人的个性，那反而不对劲。

这房间却毫无人味。只有如医院般白到令人目眩的墙壁。在这空虚的空间里，没有东西能够反映出九重雪兔的个性，这就是他的房间。

「那孩子肯定是准备好随时都能离开，让自己的存在彻底消失。他最近终于有所好转，为什么还要伤害他！你们有完没完！」

悠璃怒喝道。砚川和神代也抱持着相同心情，这么做要是害雪兔再次坏掉该怎么办，为什么总会发生这种事，她们的内心简直快被这股不安压垮。

「明明没有证据为何要下达处分？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祁堂你冷静点！现在还没正式下达停学处分。」

「你以为这种借口说得通吗！九重雪兔现在不就被罚闭门思过了！」

「那是因为，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是因为县议员东城先生联络我们。」

「──藤代老师，还不住口！」

校长急忙制止藤代，但藤代继续说了下去。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隐瞒得住！反正再怎么蒙混迟早都会穿帮，您以为有多少学生对此事感到不满──东城先生感到十分愤怒，说怎么能让这种学生待在女儿就读的学校里。」

「所以没有证据还硬是下达处分？」

「这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证明九重雪兔是清白的。」

「祁堂同学，我们也无可奈何，东城先生亲自打电话过来，我们必须做点事情敷衍他。」

「所以你们就为了自保伤害雪兔？」

「藤代老师，你能接受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接受！我也是──可恶！」

多么愚蠢，竟然是因为如此无聊的理由，为什么那个叫东城的县议员……东城？祁堂猛然惊觉，难道他是──

「那个叫东城的男人，是三年级东城英里佳的父亲？」

「东城先生是本校校友，且致力于教育，这次视察他也会来，虽然这与我已经毫无瓜葛了。」

藤代嫌弃地说，她的心境与学生相近，甚至厌恶无法阻止处分的自己。这几天她不断苦恼，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喂，祁堂，你明白什么！」

祁堂整个慌了，谣言出处竟然是她。而且谣言里九重雪兔威胁的高年级，肯定就是指自己，若是如此，自己又对九重雪兔──

「是英里佳拜托父亲下达处分。悠璃，我们去英里佳的班级，看来老师们并没有打算保护学生。」

「喂，祁堂，你等等！」

「九重雪兔现在可是独自受苦啊！你们开什么玩笑！」

状况加速恶化，任谁都不知道事件将如何收拾，但结束之时仍悄悄地接近。

◆

感冒向学校请假时，身体明明不舒服兴致却莫名高亢，我想应该不少人有过类似经验吧？这或许是因为众人都在学校念书时，自己却享受着自由时间的悖德感所致。

难得闭门思过，我就来好好享受一番。

「河岸我来啦！」

万里无云，微风宜人，条件简直完美。咦，你问闭门思过？管他的咧！

又不是正式下达停学处分，既然他们说是要调查，那就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又没有任何需要反省的地方，干么要听从他们指示。

反正闲得发慌，我就来秘密酝酿的「总有一天想尝试的事系列」第一弹，也就是挑战放风筝，于是我就这么跑到河岸边。

这类复古的游戏实在富含浪漫，譬如贝陀螺（注：发源于日本的一种陀螺，相传起源于平安时代的京都。）就是如此。

我听柑仔店的大婶说，现在就连大人都不晓得那玩意要怎么绑。

姑且不说那个，就在我打算将风筝升空的阶段，就领悟到一切将以失败收场。

「……未免太大了吧？」

这玩意是要怎么放？这风筝是我昨天赶工做出来的，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不清楚实际大小，所以一时兴起做得太过巨大。

现在正要入夏，而放风筝要利用上升扬力，因此会产生下沉气流的夏天，本来就不适合放风筝。

说到放风筝，自然会想到冬天，那是因为冬天会产生上升气流，这自古流传的传统游戏，竟然蕴藏了大自然的睿智。

愚蠢的九重雪兔和巨大风筝，竟然犯了两个致命错误。

现实是如此残酷──！

「小子，你挑错季节了，凡事都有所谓适合的时机啊。」

一名在远处眺望的帅气中年人向我搭话。他看起来似乎六十岁有吧，是个散发韵味的帅大叔。他那胡子可真有威严，希望将来也能成为这样一位绅士。

「啊，大哥哥你好。我太小看夏天的气压了。」

「喂喂，什么大哥哥，你未免太不懂拍马屁了吧！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年纪吗？真是的，都四十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我猜你被人说看起来很年轻会觉得高兴。」

帅大叔害羞地搔了搔脸颊，妈妈被人说像女大学生也会很开心，应该很少人被认为年轻还会生气吧？

「就算是这样，凡事也有个限度吧！说起来，这会不会太大啦？你怎么选在夏天放风筝啊？」

「这是我第一次挑战放风筝，对了大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发现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放得了。」

「我都那么讲了你还大哥哥……算了，要帮你是无所谓啦，小子，你不用上学吗？在这种地方摸鱼不好吧？」

帅大叔连性格也很潇洒，他说话口气虽粗枝大叶，却非常和善。

「其实我正在闭门思过，正闲着呢。」

「啊？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完全没有啊，所以我不打算乖乖接受处分，毕竟机会难得，我就趁机享受一下，反正学校跟家里都没有我容身之处。」

最近不光是姊姊，连妈妈都动不动跑进我房间。

托她们的福，我在家也过得神经兮兮，浑身不自在。我看这八成就是所谓的炒地皮，是想暗中催促我早点搬出去，去离岛种蜜柑的日子可能不远了。

「小子……你别说那么叫人难过的话！你怎么啦？有什么困难不妨说说看。你听好了，小孩子就是要多依赖大人！老了没剩多少日子的我，和有着无限未来的小伙子，对社会的价值可是完全不同，你可千万不要糟蹋自己。」

帅大叔的泪腺似乎很脆弱，他吸着鼻水，用那只厚实的手摸摸我的头。

「谢谢你关心我，不过我没事啦，闭门思过只有一个礼拜，大哥哥你是在休假之类的吗？」

「我吗？我是来附近安排事情，毕竟这事不能完全交给别人，有个从他还是婴儿就认识的家伙终于要结婚了，我想帮他盛大庆祝一番。」

「恭喜？」

「你对着我说，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之多谢了。」

冰见山小姐的哥哥似乎也要结婚了，多么可喜可贺，希望两人迎接崭新的未来能过得幸福，与他人携手共度的未来，那对我来说太过耀眼。

「小子，你叫九重……雪兔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莫非你有读心超能力？」

「什么蠢话！还不是你在风筝上大大地写上名字，这自我主张也太强了吧？」

「我本来想画画，但想不到该画些什么，就想说写上名字算了。」

我在白色风筝写上【九重雪兔】四个大字，在自己东西写上名字可是铁则。

「……你，是个怪家伙啊。」

「真奇怪，最近不知为何经常被人这么说……」

「不过你看起来本性不坏，我好歹自认有点看人的眼光，对了小子，你肚子饿不饿？我请你吃饭。我们好好聊一下，像是你被罚闭门思过的事，如果你有空的话，随时都能到我那玩，我教你如何杀鱼跟捏寿司。」

「哦哦，这不正是被召唤到异世界时能派上用场的求生技能吗！」

「我总觉得你被召唤了，应该也会立刻被放逐吧……」

「大哥哥你真清楚啊，难道你是从异世界归来？」

「我这把老骨头是要怎么拯救世界！是我孙子就喜欢看这类东西，和他一起看动画就不知不觉熟悉起来了，好了，我们赶快放风筝──一、二！」

我和帅大叔合作用力一拉，风筝便乘风高飞。

「哦哦哦哦哦！」

远处守望着我们的观众也发出欢声，看来他们似乎一直很在意。

推着婴儿车散步的主妇，很显然是在打混的上班族，中断慢跑的人们，都不停献上掌声。

「我满足了！这就是放风筝啊！」

「这本来是该在冬天放的啊……毕竟在这季节……」

正当我还感动着，忽然刮起一阵强风。

「咿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你要上哪！？小子你没事吧！？」

◆

「英里佳，你这下满足了吧？将看不顺眼的人赶出学校，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骗人！你骗我！睦月你被他骗了！拜托你醒醒──」

「该醒醒的是你才对！」

祁堂会长逼近，一把揪住东城学姊的前襟。

「啪」的甩了一个巴掌，东城学姊顿时感到错愕。

东城学姊的同学，只能愣着看向两人。

看到这非比寻常的情况，使跟随在后的我们也不禁紧张起来。祁堂会长和东城学姊，虽不清楚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雪兔肯定是被牵扯进去而已。

开学才没几个月，雪兔就成为了话题的中心，众人对他的评价更是过分。

停学处分本来就很少见，这导致处处都有人说他坏话。

而被卷入的还只是个一年级生，不论他是否犯错，都自然会引人注目。所有人都只是出于好奇就随口贬低他，这样下去，雪兔就算复学了也会如坐针毡。

「那孩子，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悠璃学姊看着手机不知碎念什么。

对不起，悠璃学姊。我默默在心中谢罪。

一切都怪我，是我轻易依赖雪兔才害事情变成这样，我知道不论怎么道歉，你都不会原谅我。

不过，我和他约好了。在约会那天，雪兔拜托了我。

我一定得想想办法！我发过誓了，这次轮到我来救他！

「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只靠我一人根本什么都……」

我焦躁如焚，情绪反反覆覆，我真讨厌如此愚钝的自己。

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正视自己有多么没用，我没社交能力，从入学到现在，我只追着雪兔跑，没有积极与他人建立关系。

雪兔在这种时候，总是能立即想到好点子。

我至今到底做了些什么。这股无力感，使我忍不住落泪。

因为自己总是受人帮助，才没有发觉这到底有多么困难、辛苦且痛苦。

「冷静下来，砚川灯凪，只要能帮助他，就算不是我亲手帮忙也无所谓。我是败犬女主角，既然如此，只要能帮忙任谁都可以，雪兔他就会不择手段，那么我也──」

我回想起雪兔的话，「别限缩自己的视界。」他曾这么说过。

这是雪兔留下的足迹，不是什么模糊不清的事物，更不像谣言那般不负责任。

认识雪兔的人，接触过雪兔的人，将会覆盖雪兔的假象。

「──对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现在我才终于理解那句话的意义，打开视野，思路便自然清晰起来。

这正是光会依赖他人，只关注雪兔的我所欠缺的东西。

只要打开视野，我那些或许能称作人生经验的力量，就能打破僵局、力挽狂澜。

雪兔他还说了什么，快想起来，砚川灯凪！对了，雪兔他──

「砚川同学！」

「佐藤同学？」

「我受不了了！为什么只有九重同学受罚，原因应该是我造成的才对啊！」

两人向我奔来。我曾因她──佐藤小春的嫉妒所苦，而那其实只是无妄之灾。

如今我并不怀恨，因为她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她太过喜欢青梅竹马，喜欢到不想把他交给任何人。

如今有宫原同学在一旁支持她，他们可说是理想的情侣。

「为什么我会忘记……明明是我自己对雪兔说的。」

我曾看过太多污秽的事物，才认为周遭都是敌人。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只要冷静下来就能看清。

神代同学说过，愿意和这样的我当朋友。祁堂会长也是，悠璃学姊也是，佐藤同学也是，班上的大家也是，老师之中也有人愿意帮忙。

明明就有许多人站在雪兔这边，有这么出色的儿时玩伴真令我自豪。

我对雪兔说过，大家一起思考，只有我一人闷着头乱想是没用的。

我们不需要非得牺牲某人的解决方案。

「佐藤同学，我有事需要你的协助。」

「──嗯！要做什么尽管说，这次轮到我们努力了！」

佐藤同学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现在她之所以坚强，是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个！大家听我说。」

我向会长他们搭话，现在我没必要隐瞒，因为雪兔总是陪伴在身旁。

这名儿时玩伴令我相信，自己能跨越任何困难。

「雪兔你等我──我一定会取回你的容身之处。」

◆

不小心被大风筝给带上天，这个经验可是相当贵重。原来我是忍者啊，忍忍。

原来帅大叔不是大哥哥而是老板。他亲手捏给我吃的寿司堪称极品，他的店里装潢沉稳洗练，与一般餐饮店有本质上的差异。而最重要的──

「……上网查也找不到，这其实是什么邪恶组织吗？」

即使借助包罗万象的搜寻引擎之力，也查不出这间店的任何资料。

那间店名叫【居待月】，就老板说法是只会在特定日子营业的店，不过他又说随时都能来玩，下次干脆邀妈妈她们一起来好了。

「是说雪兔，你怎么这时间还在这？今天不是要上学吗？」

冰见山小姐一如往常地微笑，却似乎感到担心。

哪怕我现在正在闭门思过，也不可能完全不踏出家门一步，那样反而更不健康。

老板请吃完饭，我就想回程买点东西，却碰到了遭遇率极高的冰见山小姐，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情况。

不，碰到她是无所谓喔？只是这人的距离感莫名地……嗯。

「说来不好意思，我现在被停学处分中。」

「我烤了饼干，你要吃吗？」

「那我不客气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停学处分，听起来真不安稳呢。雪兔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即使我的属性绝对算是『邪恶』，我也不会做坏事啦。」

至于冰见山小姐的属性应该是「妖精」吧。她整个人的氛围就轻飘飘的。所以就属性相克来看，我岂止赢不了冰见山小姐，她根本是把我吃死，像今天她就坐在我旁边，还理所当然地把手放我大腿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哭哭。

先不管这些，反正没理由隐瞒，于是我老老实实说明。

我要是有所隐瞒，最后都会导致误会，使状况变得更加混乱。我有从过往经验上取得教训，不会犯下相同过错，果然诚实才是最好的。

所以能不能拜托你把距离拉远点！？

「这算什么嘛，实在是不可原谅！」

「冰见山小姐？」

「雪兔，你一定很难过吧……」

不知为何冰见山小姐抱住我，一股薄荷般的甘甜清香刺激我的大脑。

我怎么最近老被人抱住，我可不是抱枕啊。

「我会帮你的，县议员又算得了什么？我才不允许那种小人物伤害我的雪兔。」

「不，那个、冰见山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咦？我的雪兔？」

冰见山小姐站起身来，开始打起电话。我好像听到她说哥哥还爷爷之类的话，我实在不想听到台面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反正我知道一定不会是好事，我的第六感如此细语，虽然我的第六感可是出了名的不准。

随后，冰见山小姐笑呵呵地回到座位。

「雪兔，已经没事了。」

「我总觉得不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呜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随便冤枉人当然得好好惩罚一下啊？」

「青天大老爷，求求您高抬贵手！」

「别担心，很快就会解决。」

「啊，这下肯定出事了。」

若想安稳度过人生，就千万不可深究某些事物，这句话大概就是指这一类东西。

我九重雪兔，是个过石桥会疯狂敲打桥面确认是否坚固，最后干脆不过桥的男人。

我要挥别如此危险的人生安全过活！

「对了！雪兔，若你不嫌弃，能不能叫我一声母亲？」

「咦？我只有九重樱花这一个母亲……」

「不然叫我妈妈好不好？」

「不然是什么意思！？意思根本没变啊！？而且最近我母亲也才刚转职成妈妈──」

「我都帮忙雪兔了耶，好嘛？呼──」

「哔咿──」

她在我耳边吹气。我被甜蜜气息弄得晕头转向，虽然似乎不知不觉被她帮助，但对我来说现在这状况才更危险。

而刚才帮助我的冰见山小姐，就这情况来看应该是不会帮我。

「像冰见山小姐这样的美女，要是继续对我做这种事，我的理性会……」

「呜呵呵呵呵呵呵呵，没关系喔雪兔。你想怎么对我撒娇都可以……来……你看？」

看什么？咦？等等！你想干么──！？

这情况实在是难以表述。

就没有办法能逃出这地狱桃花源吗！？我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了。

是说还有个问题，那个，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

刚才他坐的沙发上，还留有他的余温。

我以指尖轻抚，那股余热令我眷恋。没想到自己还会渴求与他人接触。

好寂寞，我无法与他人吐露心声。欢乐时光转眼即逝，雪兔一不在，我又会变回孤零零的一人，只能碌碌无为地过活。

「若是没有与你见面，我就不必知道这种感觉了──」

我们突然再会，悔恨再次令我受苦，雪兔完全不记得我了。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事，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我曾不经意地问他过去的事。

『我现在变得会立刻忘掉往事，反正都是些不好的回忆。』

我无法故作平静，只能强忍泪水不被他看见，然而他却慌慌张张地关心我，要是不知道就好了──他的那份温柔。

知晓了，就只会留下残酷事实。

我这个丑陋的恶魔，践踏了他的温柔犯下凶行。

水滴不断流过脸颊，直到落在手上，我才察觉那是泪水。

我多久没哭了……记忆太过模糊，已经想不起来了，不知何时，我的心被厚重冰层包覆冻结。

我以为像自己这么冷漠的女人，是不可能再哭了。

为什么我的内心会如此动摇，犹如感情又回来了一样。

桌上放了一枚硬币，这是刚才雪兔变魔术时用的，他本来握在手中，转眼间就变到我这。

这是一枚带来幸运的六便士硬币，上头印有英国女王头像。

雪兔听说我哥哥要结婚，于是特地准备了。

他说这是几年前，他为了改运才买下的，结果听说这得用在婚礼上，才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我本来不肯收下，他却硬是交给我，说自己没有预定要用这个。

我想哥哥一定会很高兴。

他和我不同，我希望他能获得幸福。

我拿起戒指盒子，举起硬币。

「……雪兔，我也能够变得幸福吗？」

另一枚硬币不是给哥哥，而是给我。

好羡慕。他或许是看穿我的心声，所以一开始就准备了两枚。

「冰见山小姐，希望你也获得幸福。」

他一脸爽朗地说着。比任何人都温柔的他，或许又被他人满不在乎伤害，因此受苦，就如同我过去的所作所为。

「我不会原谅她的……绝对不会。」

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以及不断欺骗他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我不认为即使是为了赎罪，也能够做出这种事。

潜伏于阴影处的恶魔被光明照耀，再次回到台面上。

或许这一切都是必然的，我要挥去黑暗，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对我的光明出手。

她从小学离职，一度受挫后又再次站起，接受招聘考试成为高中老师，于是他们又见面了，真是命运弄人。

接着我也与他再会，我们忘记彼此的事，却又被命运牵引。

「……这样下去不行──这次要由我来保护你。」

这是忘怀已久的高亢情感，我任凭兴奋情绪摆布紧握硬币。

我心意已决，正如我不会放开他所给的幸运硬币。

（插图011）

第二卷 第六章「玻璃少年」

「我没有生气，可是，不能够偷别人东西喔，你应该明白吧？所以乖乖道歉，好不好？」

她温柔地告诫说，让人险些就点头答应。尽管她那蛊惑人心的甜美声响冲击耳膜，九重雪兔仍毫不犹豫否定她说：

「不是我做的。」

「那么，为什么会放在九重同学的抽屉里呢？」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才只能这么回答。

眼前教育实习生露出困扰神情。

其实只要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说声抱歉，事情就落幕了。

事实上，我的确没生气，会做这种事，代表他对我抱持兴趣，我甚至感到开心。

所以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才会后悔，自己不该在教室内质问这孩子，这么做实在思虑不周。

「够了！九重同学，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老实承认？你所做的跟顺手牵羊一样是窃盗行为，是犯罪你知道吗？如果你是大人，早就被警察抓走了！」

「是这样啊。可是，真的不是我做的。」

「九重同学！」

「凉、凉香老师，请冷静点。我没生气，只要好好解释，九重同学一定能够明白的。对吧？」

「不论你说什么，真的就不是我做的，所以我什么也不会明白。」

「你快老实承认！不然我要联络你家长了！」

「请便。」

「九重同学！」

不论三条寺凉香怎么大喊，眼前这位少年仍无动于衷。

他似乎缺乏做了坏事的自觉。

老师的工作不光是只有教小孩读书，还必须教导他们辨别善恶。

三条寺凉香认为老师的义务，就是要成为孩子们的表率指引方向，才能让他们耿直地成长，过上美好人生，迎接灿烂未来。

而那第一步就是在小学。

某种意义上，小学老师必须如家人般面对学生。

姑且不论借由团体生活，逐渐建立起上下观念的高年级，面对越低年级，就越得留意这点。

冰见山美咲在这个班级担任实习老师，而九重雪兔抽屉里发现了她的个人物品。打扫时间，学生搬桌子时，东西从九重雪兔抽屉里掉出来才发现这件事。那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也不会丢了就因此困扰，那只是个附了镜子的粉盒，连化妆道具都称不上。

至于动机，或许是因为他在意冰见山美咲，才忍不住拿了她的私人物品，正如同有些学生会一不小心把老师喊成妈妈，小学低年级的少年少女们，正值多愁善感的时期，因此对学生而言，老师是十分特别的存在，对他们抱持好感也不足为奇。

也因此，当初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以为这事就是如此单纯。

课堂结束时，老师们在放学前的班会问他，只要他说声「对不起」，再笑笑地摸他头说「记得不能再犯喔」，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这不过是能够一笑带过的小事，本来应该是如此。

他却与我们的预期相反，正面否定说自己没有任何过错。如此一来，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身为教育者，必须开导学生，将他们引向正途。

偷东西是坏事，只要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没有理解这个观念，就有可能会犯下相同错误。

若是这样，他的人生将黯淡无光，身为班导以及一名教育者，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三条寺凉香对此抱持着强烈的使命感，冰见山美咲亦是如此。

可是不论如何循循善诱，他就是不愿道歉。

岂止如此，他还不承认罪行，即使逐渐感到不悦而放声大吼，九重雪兔仍面无表情，一脸稀松平常地承受下来。

「那我真的要叫家长了！你确定吗！？」

「你好烦喔。」

「凉香老师，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

「既然我们说不听，那就只能找家长来指责他了。九重同学所做的事是犯罪，他现在就这副嘴脸，未来肯定会变本加厉。」

「可是……」

「美咲老师，温柔确实是优点，但光是温柔是无法胜任教师工作，你想当个出色的老师对吧？」

「是……我喜欢小孩。」

「那么你就应该要狠下心来。」

「是……这样吗？我真的不希望把这件事情闹大。」

现在还在放学班会途中，全班同学都被留下，砚川灯凪已经开完班会在教室外头等待，神情忐忑不安。

「说完了吗？小灯在等我，我想早点回去。」

「还没结束！你快点乖乖认错！」

「认什么错？」

「你听好了，九重同学，偷别人东西是做坏事，你这么做就是小偷，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也说了不是我做的，所以我不知道。」

「美咲老师，联络他的家长吧。」

「凉香老师……真的只能这么做吗……」

「已经可以了吗？小灯还在等我，我先走喔。」

本能立刻结束的班会，忽然弥漫着动荡不安的氛围。

还有几个同学耐不住性子大喊：「小偷！有小偷──！」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开始后悔，她们不该在教室提起这件事，自己犯下了无从收拾的过错。

小学生的神经相当纤细敏感，这一点本来能马上结束的琐事，只要时间拖久，就会深深烙在他们的脑海里。

如今「九重雪兔是小偷」这想法在班上蔓延开来，这样下去怕是会演变成霸凌。

这件事，本该把他叫去教师办公室或空教室个别处理。

对他而言，即使他装作一脸无所谓，被叫到全班面前指责，肯定会感到受伤。在全班面前逼迫他认错实在是太失败了。若是把他找到其他地方质问，他说不定就会老实承认，他现在不过是感到丢脸，才会这么固执。

两人理解到事情变成这样，全因自己的对应方式太过天真。

三条寺凉香不禁自责，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但她只是个经验尚浅的老师，不可能所有事都能妥善处理。

这么追究下去不是办法，最后她只能如此处理。

「九重同学，你回家听父母说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两人并不是讨厌九重雪兔，正因为把他当成宝贝学生，前途无可限量的少年，才会如此为他操心。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不安地看着九重雪兔走出教室的身影，并希望她们的想法能传达给这名学生。

「小灯抱歉，让你等那么久。」

「不会，没关系。她们好过分！小雪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砚川灯凪站在走廊上，虽然没掌握事情全貌，仍看到一部分经过，她气得用力甩动牵着雪兔的右手和反边左手。

「小灯相信我吗？」

「我当然信！我跟小雪从小就玩在一起，我当然知道小雪不可能会做坏事。」

「谢谢你，小灯。」

「唉嘿嘿。」

她莞尔一笑，令九重雪兔的心情轻松不少。

「不过，为什么会放在我抽屉里啊……」

「不知道，可能捡到的人以为是小雪的东西？」

「嗯──那个不是女生才有吗？」

「那个妈妈也有！」

「对啊。」

两人总是一起上下学。他们闲话家常，聊着聊着就到达目的地。这是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但九重雪兔最喜欢这段时光，认为这是他的宝物。

忽然间，他察觉到不对劲而止步。

「咦？」

「小雪怎么了？」

「冰见山老师说那是昨天放学时不见的。」

「是吗？」

「嗯，可是好怪喔。我昨天一放学就跟小灯回家啦。」

「我们还一起去公园玩！」

「那果然不可能是我偷的嘛。」

既然粉盒是在昨天放学被偷，那自己就不可能是犯人。

「是啊！小雪昨天都跟我在一起！」

「跟小灯回家后，我们就路过平时那几间店嘛，还碰到山本爷爷。」

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自然会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陌生人，也有带狗散步的邻居或商店店员。那些昨天见到的人，都能证明自己不是犯人。

「回家后，就来做行动纪录吧！」

「小雪，你又想到什么点子吗？」

「嗯，今天没办法跟小灯玩了，可以吗？」

「我也来帮忙！」

「没关系啦小灯，不会花太多时间，而且今天放学太晚，改天再玩吧。」

「好吧……」

砚川灯凪当时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她的双马尾自然垂下，彷佛呈现心中失望。

回到家，两人便依依不舍地将牵着的手放开。

离别时总会感到些许寂寞，但对方留在手心的温度，犹如告诉自己不需要消失，可以待在这里，所以九重雪兔最喜欢这段时光了。

「那小灯，明天见。」

「嗯，小雪拜拜！」

他只能满心想着，希望能永远牵住对方的手。

过了晚上八点，电话响起。

九重雪兔知道这是谁打来的，而母亲九重樱花也回家了。

九重樱花接了电话，神情逐渐困惑。

他从偷听到的对话中得知对方是班导三条寺凉香，姊姊九重悠璃也一脸诧异地看着母亲的样子。

电话挂断后，不知该从何讲起的樱花终于开口。

本来家庭之间的对话就不多，除了必要的事情外，几乎不会说话。

一切的原因都在九重樱花身上，这点她有所自觉，也因为如此，她变得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九重雪兔这个宝贝儿子，就连该如何对他搭话都不清楚。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孩，所以才会犯错。

即使她不是真心这么想，也并不想说出这种话。

「雪兔，刚才的电话，是班导打来的，你偷了实习老师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

悠璃无法掩饰心中不安，眉头深锁碎念道。

「我没偷。」

「可是老师是这么讲的。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你有想要的东西能跟我说，我都买给你，所以你不能偷东西喔？」

「不行，你这样──！」

悠璃急忙打算制止，却只是徒然。

「这样啊，你果然不相信我。」

九重雪兔小声嘟囔，彷佛只是再次确认事实。

眼前的九重雪兔和平时一样，声调没有抑扬顿挫，没有任何感情。

而樱花和悠璃听到这句话，就清楚理解她们不该这么做，自己又犯下了错误。

很明显的，打从开口第一句话就选错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我没有偷任何东西，也没有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我会马上解决。」

他起身离开客厅，打算回自己房间。

「等、等一下！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听你说，并不是怀疑你──！」

「雪兔，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

「不用勉强自己相信啦。」

「我没有勉强自己！我无时无刻都很关心你──！」

「是吗，谢谢。」

他的话语与态度相反，离去的背影表现出拒绝对话，现场只剩空虚。

两人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茫然呆在原处。

假如一开始就相信他，他或许就会开口说明，或许就会向自己求助。他说没有偷，那么事情经过又是如何，只要问清楚就能明白双方说词不一。

身为家长，应该要询问小孩原委，并从中协调。然而，她却以儿子偷了东西为前提。

本来她这个母亲，得站在小孩那边才对，最后她又背叛了儿子。

即使后悔也太迟了，他甚至说出「你果然不相信我」这种话。

意思是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妈妈会相信他这个儿子。

事实就如他所述，自己的确不相信。最讽刺的莫过于儿子也十分清楚这点。

「为什么你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这样！」

悠璃也气得回自己房间。

悠璃也深深受伤，心中挫折感无从发泄，家庭关系进一步破碎。

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家庭无法团圆，无论何时都无法将心中想法传达给对方，只能任由思念徒然空转。

「他说会马上解决……他到底想做什么？」

儿子总是言出必行，他一定会独自将事情扛下来解决。而我不会明白，也不会得知发生了什么。

因为没必要依赖不相信自己的母亲。

那我到底为什么在这，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明明连相信他都办不到了，哪能为他做些什么……」

所谓的母亲，竟然是如此无能为力。

「雪兔……」

即使将这心爱的名字说出口，现场也无人应声。

「好！」

我不禁摆了个指向纸张的奇怪姿势。

我凭借记忆把昨天的行动纪录写在用剩的图画纸上。

我想说反正都要写了，干脆不光是放学后，连同昨天一整天的详情都写出来，包含什么时间在哪，或跟谁做些什么。

只要看了这个，就会知道自己不是犯人，或是只要询问那些见过面的人，自然就知道我放学后不可能去偷东西。

九重雪兔心想，就算不清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把东西放在自己抽屉，只要老师知道不是自己做的就好了。

「这得感谢小灯啊。」

之所以想做这东西，是因为青梅竹马砚川灯凪相信我，只有她愿意相信我，所以我才想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不论任何时候，世界总是充满敌人。

那怕是这样，只要有一人愿意相信我，我就活得下去。

她就如同沙漠中唯一一颗宝石般珍贵。

手心感受到的温度，是九重雪兔至今仍没放弃生存的理由，也是他唯一的存在意义。

认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便放心入眠的九重雪兔并不知道。

──恶意总是在不知情时悄悄蔓延，而他绝对无法摆脱。

我和砚川灯凪一起走向学校。

姊姊讨厌我，即使我们上同所学校，也不会一起上学。

一早，妈妈樱花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低头不语，而九重雪兔也并不想听。

我穿过校门，走到鞋柜时察觉异状。

「室内鞋呢？」

「小雪怎么了？」

先换上室内鞋的砚川灯凪走向我，并窥探我看向的地方。

「好像被藏起来了。」

「咦！怎怎怎怎、怎么办小雪！」

砚川灯凪担心地说。她慌张得手足无措，双马尾晃来晃去。

鞋柜上贴着自己名字，室内鞋却不见了，这里面不应该空无一物才对。

既然不是自己弄丢，那就一定是被藏起来。

这在学校经常发生，弄丢了就得再买，而他并不想拿这种事麻烦母亲。

这显然是某个同班同学为了整我而做的。

这种事只要一开始就不会结束，整人的或许只是觉得好玩，但被整的人心中憎恶会无穷尽地增长，并担心每天上学又被人做些什么，与身处地狱没有分别。

不过这却使九重雪兔感到舒畅。

因为他很清楚，大家总是否定、拒绝他。

他对这种事习以为常，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

无论何时何地，众人都会对他恶意相向。

所以做的事总是相同。

既然这种事不会停止，那么自己终结就好。

只要把一切连结都斩断就好。

把这令人厌烦的世界，一切都──

「小雪！」

我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一回神发现砚川灯凪的脸在我面前，她泪眼汪汪地直视着我，神情看似悲伤。

「小灯？」

九重雪兔不明白为何发生这种事，只是念着她的名字。

「小雪，你不会不见吧？」

「我就在这啊……」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要小雪不见！」

砚川灯凪并无法理解这份心情。

却顺从本能紧紧握住他的手说：

「我们一起找吧？」

不要去任何地方，不要消失不见，她为了不失去这位青梅竹马，紧握对方的手，确认对方仍在身边。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会如此──

不希望我消失呢？

我心中的某种事物正在呐喊。

想告诉我些什么。

九重雪兔无法明白那是什么，大脑强制将这份感情蒙上一层迷雾隐藏起来。究竟是何时开始，思考和感情的连结断开，迟迟无法重新系上。

明明无法理解，为什么还会被她的话语所吸引？

「小灯，我没事的。我的精神，就跟星期天早上超级英雄时间出现的红战士一样强大。」

「小雪好厉害──！」

砚川灯凪瞪大圆滚滚的双眸惊讶地说。

九重雪兔放弃被关闭在思考监狱的感情，叹气说：

「不用找没关系啦，我能让藏起来的人拿回来。」

「这种事做得到吗？」

毕竟无法穿袜子入内，于是我换上外宾用的室内拖鞋。

「我马上就解决。」

九重雪兔对青梅竹马说出与昨晚相同的台词，接着走向教室。

一到教室，他就马上察觉异状。

他的桌上被人涂鸦，上头写着「小偷」「犯罪者」之类的谩骂。抽屉里的教科书还被拿出来画满涂鸦，变得破破烂烂的。现在是五月中旬，才刚换新教科书两个月不到，就变得残破不堪了。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他询问坐在隔壁的风早朱里。

风早朱里这女生因为坐在雪兔隔壁，平时总会积极向他攀谈，课堂上碰到不明白的地方，风早也会经常向雪兔请教。

「偷别人东西实在太差劲了！你怎么不早点去死。不准偷我的东西。」

她如此骂道。眼神中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厌恶与侮蔑。

周遭能听到窃笑声，还有人附和说「白──痴」「呜哇，是小偷」「怎么办，东西要被偷了」。

九重雪兔一语不发坐回座位，同学们或许是觉得这么做相当痛快，使得骂声的音量和密度不断增加。

没过多久，班导三条寺凉香和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进到教室，谩骂声便瞬间止息，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开早上班会前，九重雪兔不等三条寺凉香说话就先开口。

「老师。」

「怎么了，九重同学？」

九重雪兔感受到，她那是看着碍事者的厌烦眼神，而冰见山美咲也用相同视线看向他。

「今天我的室内鞋不见了。」

「咦！」

她才急忙往下看，九重雪兔现在穿的是室内拖鞋。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看了不禁皱眉，她们认知到是自己的轻率行动，导致学生们开始霸凌他。

她们应该仔细思考再行事，不过事到如今，都已经后悔莫及了。

三条寺凉香露出严肃尖锐的表情环顾教室。

「是谁把九重同学的鞋子藏起来？」

嘲讽笑声顿时响彻了教室内。

「不知道──因为他是小偷，所以才会遭小偷吧。」

「小偷都会说谎，他应该是在骗人吧？」

「别说了！」

三条寺凉香制止道，可惜恶意早如崩溃水库、决堤河川所涌出的洪水一般，吞噬了整个班级。

是谁在嘲笑他，还是所有人都有份。

恶意不断增幅扩散。

他是霸凌了也无所谓的人。

是可以伤害、鄙视的人。

全班都产生了这样的共识。

冰见山美咲脸色苍白。

既然当了老师，就无法避免处理霸凌问题。任谁都有可能面对这个难题，应该说对霸凌视而不见的人，根本没资格当老师。

或许有人会说把麻烦事视而不见带过，才算是合格的老师，不过这样真的有办法抬头挺胸说自己是教育者吗？

三条寺凉香身为一名教育者，冰见山美咲身为想要成为老师的人，绝不能放过眼前发生的问题，也不能让班级失控，这是她们俩的共识。

三条寺凉香出声制止喧闹，此时九重雪兔插嘴说：

「我等到午休，请把我鞋子藏起来的人到我面前自首。还有在我桌子和教科书上涂鸦的人也要来道歉。如果有人知道谁是犯人，也请告诉我。我再说一次，时间限制是午休。」

他如此警告全班同学，大家听了便用力嘲笑。

「如果午休前没自首你又能怎样啊──」

高山幸助呵呵大笑嘲讽说，而跟高山混在一起的调皮鬼们也纷纷数落。全班不论男女都笑个不停，好像发现一个有趣的玩具。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被恶意渲染。

不过个人的抵抗力，在这瞬间蔓延开来的氛围中实在是无能为力。名为同侪压力的暴力，使得所有人都无法装作置身事外，最后也变成了加害者。

在这当下，九重雪兔露出毫无情感的眼神静静宣告：

「那么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了。」

也不知这句话有什么有趣的，全班哄堂大笑。

第一堂变成自习课。

三条寺凉香把九重雪兔叫到空教室，冰见山美咲当然也陪同在旁。

「九重同学，你还好吗？」

「什么还好？」

「你还问我……」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正犹豫该对他说些什么，即使看似一脸没事，但他内心肯定受伤。轻率地在学生面前指责他，竟成了霸凌的导火线，两人为此深深自责。

「九重同学你别担心，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等我们谈完，就回班上把鞋子找出来吧。」

「我也会帮忙的，好吗？」

「你们不用找没关系啦。」

「这可不行，你不要那么固执，相信老师好吗？」

「老师又不相信我，是要我怎么相信老师。」

「九重同学！」

两人被一语道破，表情不禁扭曲。

九重雪兔无视两人反应，面向冰见山美咲说：

「冰见山老师，你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提问，冰见山美咲内心动摇回覆：

「应该是前天放学，怎么了吗？」

「你确定吗？」

「是啊，我想应该没错……」

因为不知道他究竟想打听什么，只好照实回答。

「真奇怪，那天我和小灯……三班的砚川灯凪放学后就立刻回去玩了。既然如此，我是要怎么偷东西？」

「咦……？是、是这样吗？那么应该是在第五堂课的时候不见吧──」

「你刚才不是说放学吗？老师你说谎了吗？请你不要随便乱说话。」

「我、我没有说谎！」

三条寺凉香见状便打岔说：

「九重同学，你怎么还在讲这些！你不要逞强了，乖乖认错，你父母也骂过你了不是吗？」

「她又没理由骂我。」

「我知道是我们不该在大家面前说那种话指责你，可是你看，这里只有老师们在，九重同学，你就老实认错吧。你听好，你只要在这道歉，事情就结束了，老师会站在你这边，也会找出把你鞋子藏起来跟涂鸦的人好好教训，我们保证不会差别待遇或见死不救。」

这样你应该懂了吧？

三条寺凉香说个不停，那样子就如同开导不听话的小孩。

「九重同学，我没有生气，美咲老师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如果你喜欢我，那老师真的很高兴，不过偷别人东西是不对的喔？」

如此温柔的话语，却是九重雪兔极度厌恶的事物。

「啊哈哈哈哈哈，没有人是站在我这边啦。」

「就是因为你摆出这种态度，鞋子才会被藏起来！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九重雪兔无视三条寺凉香的怒斥，拿出自己带的图画纸摊开。

「冰见山老师，我再问一次。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偷的？你看这个，这张纸上写了我前天的一切行动。只要看了就知道我不是犯人──」

「──你够了没！」

三条寺凉香甩了一记耳光。

雪兔手上的图画纸也顺势被扯破。

「九重同学！」

冰见山美咲急忙扶住摇摇晃晃的九重雪兔。

三条寺凉香一瞬间回了神，自己竟然忍不住施以体罚。

以前大家都将体罚视为理所当然，但现在的教育界并不允许这种行为，她无法为此行为找借口，如果被提告，会对她的教师生涯造成致命影响。

她太过感情用事，也不知为何，在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面前，她的内心总是躁动不安，这或许是被他那转眼即逝的氛围所影响。

「啊──啊，我难得昨天努力做了这个耶──」

九重雪兔将裂开来的纸张捡起，揉烂后随手一丢。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是我不对。」

他终于道歉了。

三条寺凉香听到这句话，立刻惊觉自己也必须认错。

这是当然的，不论理由为何，都不能对学生施加体罚。如今在思考社会责任或自保之前，必须对自己行为道歉，才称得上是一名大人。

「我也太过感情用事了，对不──」

「原来对老师们而言，真相一点都不重要。必须把我当作犯人才会对你们有利。打从一开始这么说清楚不就好了。」

令人发寒的冷澈声音在空教室回荡。

九重雪兔本来就是个难以捉摸的学生，不只看不清他的思考逻辑和情感，甚至连在想些什么都不明白，不过却十分擅长读书和运动。是个不可思议的学生，三条寺凉香仅对他有着如此认知，而只有短期间接触学生们的冰见山美咲，也是抱持类似看法。

「你在说什么──」

「这不是弄得我做这种东西跟白痴一样吗？啊，对喔，以为说清楚你们就会懂的那时，我就已经是白痴了。」

「──唔！」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看到他的眼神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的眼神深沉、黑暗，既污浊又纯粹，彷佛令人堕入无尽深渊一般。

「原来事情这么简单，是我不对，我根本不该把你们当成老师，对不起。」

至今拒绝道歉的九重雪兔稀松平常地说着，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话。

不过，那句话却是──

「原来你们也是敌人啊。」

彻底的诀别。

九重雪兔一脸没事地走出空教室，三条寺凉香虽然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她犹豫不决时，九重雪兔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冰见山美咲悲叹地说。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前几天还过得非常开心，教师这个职业令她非常充实，她甚至认为这是自己的天职。而她对这个教导小孩的职业所抱持的憧憬，在短短两天内就彻底粉碎了。

忽然间，九重雪兔丢弃的纸张映入眼帘。刚才明明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踉踉跄跄地走向被揉成一团丢弃的图画纸，拿起摊开来一探究竟。

而冰见山美咲立刻就察觉，这张纸所代表的意义。

「凉、凉香老师！你快看看这个！」

三条寺凉香也精神疲惫。尽管现在才上午，她的疲劳却已达到颠峰，而劳神过度也一并削弱了体力。自己对学生施予体罚，还有他最后说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心不在焉地看向冰见山美咲摊开的纸张。

「这是前天的……？等、等等！不可能啊！」

那张图画纸上详记了前天发生的事。

上头记载了九重雪兔的一整天。一早和谁一起上学，上课时间，休息时间，甚至是放学后跟谁在一起、见到谁、去了哪。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可是，真的有人能如此详细记住自己的行动吗？

这上面写得太过详尽，完美到让人不禁怀疑是捏造的。

这和随便写写的暑假行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不过内容的绝大部分，都与两人的记忆相符。

换言之，纸上写的内容无庸置疑是真实。

三条寺凉香颤抖的手在纸上滑过。

放学后，那天只上到第五堂课。

十四点四十五分，上面写他与一名叫砚川灯凪的少女一起放学。就连放学时的详细经过都写了出来，实在恐怖。

「不是九重同学做的？等一下，既然如此是谁、是谁偷的！？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竟然把他的话给──」

「美咲老师，请你冷静点！」

我不愿正视，满脑子只有希望这全是谎言的差劲想法。如果这张纸上写的是真的，他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偷东西。

「这、这个！美咲老师你看！」

三条寺凉香指着纸上一条内容。

上面写着放学前，见到事务员泷川并打了招呼。

「得赶快确认！我们立刻出发！」

「好！」

她们坐立难安，脖子好像被真绵勒住一般。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现在才终于想到，自己是否犯下了最根本的错误。

现在变成自习课，不快点回教室可能班上又会闹起来。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确认真相。这是最优先事项，若没确认清楚，两人将不敢再次面对他。

平时总是耳提面命说不能在走廊奔跑的两人，如今自己却跑了起来。

三条寺凉香在心里自嘲，并感受到决定性的毁灭即将逼近。

「泷川先生、泷川先生在吗！」

年轻女老师冲进事务室，泷川看到她那狰狞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接着一面心想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面问说：

「有、有什么事吗？」

「泷川先生，前天放学时，你有在鞋柜附近见到学生吗？」

「学生吗？是碰到好几个没错啦……」

面对三条寺凉香不着边际的提问，泷川只能含糊以对。

「啊、呃，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见到这孩子吗？」

三条寺凉香拿起附带大头照的学生名册给他看。

「啊啊，他啊。他和一个女生要好地手牵着手回家啊。」

「那、那是几点的时候！？」

「我记得是打钟后没多久的事，应该是下午三点前吧，他回家前还跟我打了招呼。」

「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宣告有如死神镰刀，那锋利镰刃正抵着她的喉咙。

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冰见山美咲眼泪决堤坐倒在地，三条寺凉香也是相同心情，但她身为教师的经验与自尊支撑着她，让她明白自己没资格这么做。

「发、发生什么事吗？」

不知情的泷川急忙扶起冰见山美咲。

一切全都错了。

打从一开始他所说的都是正确，而自己则是全部错误。

为什么？哪怕只有一下都好，为什么不愿听听他的说词？

为什么没考虑到可能是其他人做的嫁祸给他？

我们彻底否定他，坚决否认他说的一切。

他都特地在纸上详细记录自身行动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相信他。

于是，他与我诀别，舍弃了我。

事到如今才后悔莫及，都已经太迟了。

午休时间。

从早上就没人和九重雪兔说话，直到现在。

当然，他仍是穿着室内拖鞋，室内鞋依旧没还回来。

因为九重雪兔特地指定了中午做为时间限制，所以大家自然决定在那之前都无视他。到处都能听到缠人的窃笑声，也有人对他投以鄙视眼神。

坐他隔壁的风早朱里将桌子整个拉远，也不知道是故意整他，还是单纯不想靠近他，不论她怎么想，九重雪兔都不在乎，因为她也是敌人。

「时间限制到了，开始吧。」

九重雪兔碎念道，并走往鞋柜。

他从扫除用具柜中取出垃圾袋。

不会有学生在这时间来玄关。九重雪兔把全班同学的外用鞋随便塞进垃圾袋，最后不够塞，只好用两个垃圾袋。他用肩膀扛起垃圾袋走着，那模样就像是不合时宜的圣诞老人。

最后他走到中庭，说是说中庭，其实也不太大，并不是能让小孩尽情游玩的空间，而九重雪兔的目的地是中庭池子。

「嗯──光是这样不够吗？对了，塞点石头吧。」

他捡起一旁石子塞进垃圾袋，塞到垃圾袋变得有点重。

接着把垃圾袋口打结，直接丢入池里。一瞬间，大量鞋子随着垃圾袋沉入池底。而垃圾袋毕竟不是密封的，水立刻就渗入袋中。

「呜哇，好惨。」

没人会想穿被水弄湿的鞋子，那感觉黏黏的非常恶心。

虽然他如此心想，却没为今天同学该如何回家感到操心，他没兴趣也不想知道。

因为那帮人不是同学，而是敌人。

玻璃少年所映照出的。

就是恶意要以恶意相向，这么做就够了。

「无论何时，把所有人当敌人看待就好。」

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正确答案。

「小雪，今天能一起玩吗？」

一早放学路上，少年少女并肩走着。

青梅竹马砚川灯凪用浑圆大眼看向一旁的少年说，少年发现握住自己的手有些用力。

「对不起喔，小灯。昨天忙着做事没空。」

「小织说她也想跟小雪玩！」

「今天应该有空玩吧？」

「好耶！」

双马尾上下弹动。小织是指砚川灯凪的妹妹砚川灯织。既然砚川灯凪是青梅竹马，那么砚川灯织应该也算。

砚川灯凪笑容满面地走着，心情十分愉快。她的话语总是直率，内心温暖表里如一。这名直率表达情感的少女，无论何时都站在少年这一边。

九重雪兔心想，为什么我非得处理这种无聊的麻烦事？敌人和友方，优先考量的当然是友方，而他却总是得牺牲跟小灯玩的时间，去陪敌人胡闹。

陪敌人胡闹这种事毫无价值，多么地、多么地浪费时间。

「得快点处理完。」

「？」

砚川灯凪也听到了这句话。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不过她并没有反问，因为身旁少年的着眼点总是与她不同。

即使是青梅竹马，也没必要理解少年这个外人的一切，重要的是两人心心相印。自己心系对方，对方心系自己，只要相信这点，就不会产生任何不安。

砚川灯凪看九重雪兔踏着碎步取回外宾用的室内拖鞋，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小雪，还没找到室内鞋吗？」

九重雪兔穿着室内拖鞋，就表示被藏起来的室内鞋至今仍未找回。

「嗯？不用在意啦，今天就会找回来了。」

「……这样啊。嗯，一定会找回来！」

她的大眼直盯着少年。少年表情总是一成不变，即使如此她也明白，只要他说今天会找回来，那就不会错了。

砚川灯凪从不怀疑九重雪兔所说的话，因为她相信雪兔，因为雪兔说的话从没出错，所以一定没问题。

其实她很想现在就一起去把室内鞋找回来，不过既然他这么说，那自己也就相信。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信赖。

「小雪，我们走吧！」

砚川灯凪不会放开这只手，因为她能理解，不放开对方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这时的她能明确感受到，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道理，也不知是小孩的纯真心灵所致，还是本能得知的。

总之现在这个瞬间，少女与少年心有灵犀，能比任何人都正确地理解他，并做出正确选择。

而她迷失自我，是再久一点以后的事了。

九重雪兔踏入自己教室的瞬间，就感到庞大恶意直刺在身上，他看向自己桌子，那惨状远比昨天还要过分。

书桌和教科书上写的已经不是涂鸦而是诽谤。而母亲所做的布袋则被剪刀之类的利刃剪得面目全非。

「喂，你这浑蛋！你竟敢把我们的鞋子丢进池子！」

正当九重雪兔心想「又要给妈妈添麻烦了」时，听见不知道哪个人在嚷嚷什么。此时三个男生走近。

这人是叫高山吗？过去和他没有太多交集，对他只有这点印象，也不知为何他会怒气冲冲。

「是你做的对吧！」

「鞋子整个湿了！害我们都无法穿回家！」

「什么意思？」

九重雪兔完全忘了，因为他昨天整个忙过头。

他没和砚川灯凪玩，四处跑来跑去，弄到很晚才回家，回家后又忙着做各种准备，到头来甚至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是你把鞋子藏在池子里对吧！」

「……啊！原来发生这种事啊，我不知道。不会是小偷做的吧？」

他终于想起自己好像有做过这事，但仍装傻不认。这些都是小偷做的，既然自己的室内鞋是小偷藏起来的，那这次也肯定是如此，一点也不奇怪。

「少开玩笑了！」

「不是小偷藏的吗？我可不知道喔。」

并不是只有这三名男生对雪兔的回覆感到不满。

现场不论男生女生，都对他投以厌恶侮蔑眼神。

敌意变得更加尖锐，使得原本勉强维持的均衡彻底崩坏，就如注满杯子达到表面张力的水溢出一般。

「打他！」

不知道是谁喊的，似乎是女生的声音。不过即使这女生没喊，肯定也会有某个人说出相同台词，又或者是眼前男生早一步忍到极限，差异并不大。

「可恶！去死吧！」

高山、桥本、北川三人一起动手殴打，没人愿意劝阻。

九重雪兔毫无还手之力，而同学们眼中充满着期待，在一旁愉快地看着。这家伙真让人不爽，既然是异物就要排除，这对少年少女们来说是绝对正确的基本原理。

是这家伙把我们的鞋子丢去泡水，那么全都是这家伙的错。

做错事的是九重雪兔，所以九重雪兔是邪恶，也就是敌人。

「住手！不是我做的！好痛！」

九重雪兔哀求道，但暴力没有终止迹象。

「少啰嗦！我们不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小偷去死！」

数人的暴力袭向九重雪兔。

高山幸助等动手的男生，看着九重雪兔只能抱头缩成一团，毫无还手余地的模样，不禁兴奋高亢。肾上腺素飙升，更进一步破坏了理性这个煞车器。只要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也无法驾驭。

自己所作所为乃是正义，就连同学们也支持我。

高山幸助无比愉悦。对方是犯罪者，还是把我们鞋子丢进池子的坏人，星期天早上的超级英雄时间里，五人战队也会围殴敌人。所以我是正义，邪恶是犯罪者九重雪兔。不需要理性来阻挡我们。

「不是我做的！好痛！住手！」

同学们哈哈大笑，还无情地吆喝道。

「继续打！」「把他揍扁！」看来弄湿鞋子的仇让众人太过气愤，没人出来阻止暴行，而高山他们也不能自制。

有些人不愿牵扯进去，也有人认为事不关己，不过在这充满恶意的氛围中，这么想并没有任何意义。

高山幸助透过虐待获得了满足感。自己是绝对强者，才能够虐待他人，我很强，我拥有力量，是君临弱者之上的王者。他沉醉于殴打眼前这个火大的家伙，借此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自己是支配者，即使小学低年级并没有校园阶级这样的观念，但现在显然正逐渐确立起来。

人并不平等，弱者不允许违逆强者，此乃这个世界不可撼动的规则。

「好痛！住手！不是我做的！」

此时，忽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好像唱片坏掉一般……

不过这点小事，并无法抹消压倒性的自我陶醉。

现在只需要想着如何嘲笑、揍哭这个趴在地上的悲惨垃圾就好。

「你们在做什么！」

「大家快住手！」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冲进教室。

「是他不对！」

三条寺凉香心中一阵刺痛，她的不好预感命中了。冰见山美咲这几天也日益憔悴。

昨天放学后发生了不小的骚动，学生们的鞋子被丢进池子。一开始是某个学生来报告，说他的鞋子被藏起来。

最后来报告的不止一人，因为全班同学的鞋子都不见了。就霸凌来讲目标过度广泛，也太大费周章。

若不是霸凌那会是什么──

学生们和三条寺凉香、冰见山美咲搜遍整个校舍，最后却不是在校舍找到鞋子，而是在中庭的池子里。

四处搜寻的学生里没看到九重雪兔，所以肯定是九重雪兔做的。我回想起九重雪兔说过的话。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他确实这么说了。

一般而言，必须立刻把他找出来，甚至得把他所做的事报告双亲。

三条寺凉香却犹豫了，即使她知道肯定是九重雪兔所为。

因为自己才刚诬陷他，将他拱成犯人。

还把他没犯下的罪行告诉他母亲，要母亲好好告诫。

不论自己再怎么笃定，犯人就是九重雪兔这结果再怎么明显，才刚诬告过他的自己，实在无法在没证据的状况下，再次将九重雪兔指为犯人。所以才会犹豫。

于是她打算隔天再处理，先找九重雪兔问话后再说。

她如此说服学生们，而大家当然不可能会认同。自己的处理方式又错了，判断太过天真，才会引发这次暴力事件。

这绝对不是小孩打闹，而是单方面施暴，他正虚弱地蹲在地上。

这画面令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难以置信，可惜眼前景象正是现实。

「不是我做的！住手！好痛！」

高山们即使看到老师依旧继续施暴，不，他们停不下来，这已经大大超越了能够自制的阶段。

啊啊，多么开心。欺压弱小的人类怎么会如此愉快。靠殴打、脚踹来使人屈服，实在是太过瘾了。

这可堪称是现在这空间里最棒的娱乐。

展露兽性，这或许能称得上是人类本能也说不定。

就算人类社会多么成熟，这点都不会改变。

只要逮到机会，大家都会陷害、打击对手，使之臣服，所有人想的都一样！

所以。

要对抗这样的暴力，

要制止这样的暴力，

无论何时──

都只能仰赖超越对手的暴力。

须臾之间，三条寺凉香感觉自己和九重雪兔眼神对上。

下个瞬间，九重雪兔彷佛没事一般站了起来，将高山幸助踹飞。踢飞他的冲击弄得桌椅东倒西歪。

「咦？」

冰见山美咲无法理解。不，在场所有人脑中都浮现疑问。

闹得沸沸扬扬的教室，刹那间静了下来。

九重雪兔将抓着自己殴打的桥本手指往后一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急忙把手放开的桥本随后也被揍飞。

「你、你做什么！」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暴行，北川难掩心中动摇，朝他揍了过去，不过即使他挥舞拳头，下半身却没跟上动作。

九重雪兔本来就习惯打架，这个少年运气极差，经常被卷入这类状况，对他而言这没什么特别的，就如同日常生活般无感。他只是为了挺身面对敌人，才会每天慢跑和重训。

那些只凭一股劲，任由兴奋情绪摆布攻击人的对手，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放在眼里。

他绊了一下北川没站稳的脚，对方就失去平衡了。

接着他把对方拉倒，如踢足球般踹飞。

「……咕！」

桌椅再次伴随巨大声响凌乱翻倒。

高山一脸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表情，再次站起。

依旧被陶醉感支配的他，又再次揍向雪兔。

「你这家伙──！」

高山正面冲了上去，而雪兔垂直往膝盖一踢，他就乏力倒下。接着雪兔顺势朝正脸送上一记膝击。

「噗呀！」

高山发出了不堪入耳的惨叫后倒下，鼻子流出鲜血。雪兔一把抓住高山的头发将他拖起，接着正面往地上砸。

「嘎……」

任何人都不敢动弹，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事。

这点高山他们也一样。

我是强者，是英雄才对。践踏、蹂躏弱者，使之跪拜求饶，应该是如此压倒性的存在才对！

然而为什么、为什么。

现在被打趴的却是自己？

不论如何抗拒理解，事实都不会改变，原本沸腾的热血急速冷却下来。头脑一冷静，肾上腺素停止分泌后，便只剩名为疼痛的现实。

「对了，高山。你知道我的室内鞋在哪吗？」

「什、什么东西……」

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话语传入耳中。

好奇怪，他刚才，明明悲惨、难堪地求饶才对啊！

为什么他却能一脸没事地站起，还再次将我的脸砸向地板。

「──住、住手！」

地板发出了钝重声响。

「我刚才这么讲的时候，你有停手吗？是说，我的室内鞋被小偷偷走了对吧？」

他再次砸向地板。

「那高山，你知道东西在哪吗？」

再次砸向地板。

高山眼瞳中浮现出的快感烟消云散，现在，眼中只有恐惧。

不知名的恐惧和疼痛化作现实覆盖高亢心情，使他不禁畏缩。

「去给我拿回来。」

他只说了这句话。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山幸助哭喊冲出教室。

九重雪兔转头看向刚才搧风点火的同学们。

接着肆无忌惮地走向人群，任谁都想拔腿就跑，脚却不听使唤直打哆嗦。因为世界在一瞬间被颠覆了，思绪却没追上。

「刚才那句打他是你说的吧？意思是我也可以打你啰？」

「咦……啊、不是……」

九重雪兔一把抓住风早朱里前襟。

我害怕得身体缩成一团不敢出声。看到把我鞋子丢去泡水的人被揍，我感到十分痛快，还希望大家打得更狠。

所以我才声援他们，我没做错任何事。

我明明没错，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彷佛被定身的三条寺凉香终于回神喊道：

「不能打女生！」

「现在讲求男女平等。」

「那、那不是指这种意思！」

她慌慌张张地打算制止九重雪兔。然而抓住前襟的力气实在太大，她费了好大劲才拉开两人后，九重雪兔才一脸无所谓地说：

「她也同罪。我可是单方面被打，而这些人还煽动别人打我。这也算施暴，你不知道吗？你应该都看见了吧？」

「这、这……」

事情演变到现在，三条寺凉香才终于察觉。甚至可说是太晚才发现这个事实。高山他们的暴行，打从自己走进教室前就开始了，而自己到场后仍在持续，这全都是眼前这个少年故意让我看到的。

他明明一开始就能摆平高山他们，却故意挨打来将自身行为正当化。

而且，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没有错。

教唆伤害，又或者是帮助伤害，反正不会有人帮他。换言之在场所有人对他来说都属同罪。

「你们对我所做的也算是言语暴力。」

「这……！」

我没有反驳的余地，一切都如他所说，造成这状况的原因全都在我，因为我没有把他的任何一句话听进去。

「所以现在我也要把他们所有人揍扁。」

「噫……！我什么都没做！」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自己──！」

众人七嘴八舌地逃避责任、明哲保身。任谁听到他那句话都会这么做吧，毕竟他已经在众人面前演示过了。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只是动不动手的问题。

「不行！不能再施暴了！」

「那要怎么解决？我的教科书和妈妈做的袋子都被弄得破破烂烂的，这样不算暴力吗？」

「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冰见山美咲用直打哆嗦的手拿起被剪烂的布袋，这好似是在阐述自己犯下的罪过，令她无法移开视线。

「请联络他们所有人的家长，这点事你总能做到吧？我没偷东西你都联络我妈妈了，但这些家伙做的可全都是事实。」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隐瞒过去，最起码非得联络高山他们的家长，不过，眼前的少年似乎不打算这么息事宁人。

九重雪兔想说的，是要向所有家长告知我们所犯下的愚蠢过错，并向他谢罪。

「等、等一下！拜托你给我点时间！我保证不会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这次一定会把你的话听──！」

我狼狈、困惑、混乱。无法思考，也不知道该从何思考。

只是拼命重复同样的话，试图收拾自己造成的烂摊子。

「──是在吵什么！」

此时远山教头（注：日本教职员职位，负责辅佐校长和副校长。）出现，打断了三条寺凉香的思绪。

「三条寺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这是……」

远山教头询问三条寺凉香，不过三条寺凉香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答覆。

为什么教头会在这里？仔细想想，闹成这样别班不可能听不见，也有可能是教头正好路过发现也说不定。无论如何运气都糟透了，若是不先让现场沉静下来，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啊，教头，等你好久了。」

「你是……这些是你做的？」

不知为何九重雪兔亲昵地向远山教头搭话。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看了，便直觉性领悟到，不论这名少年打算做些什么，事情都只会朝最坏的方向演变。

「才不是呢，我是单方面被打。」

「你说什么？给我一五一十解释清楚。」

虽然九重雪兔一脸平淡地说着，但他被揍那么久，早已体无完肤，一看就能知道他并没有说谎。远山神情逐渐凝重，九重雪兔却不在乎地继续说了下去。

「先别管这些了，教头能把昨天跟我讲的话再说一遍吗？」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先解释清楚。」

「只要教头说了昨天告诉我的话，真相自然会大白。拜托你了，请你再说一遍。」

「讲了又能……」

九重雪兔低头请求，使得远山顿时愣住。

「唉……我知道了。你想问些什么？」

「谢谢。」

三条寺凉香不明所以地理解到，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何事。

九重雪兔在讲桌前向远山教头提问。

「教头曾在三天前放学后，经过这间教室走廊对吧？」

「对，我要去前面仓库检查备品。」

「那是几点的事呢？」

「我想应该刚过下午四点……」

「当时教室有谁在吗？」

「有，还有一个学生留下。我当时还提醒他回家时小心安全，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咦？」

发出声音的是冰见山美咲。

那一天下午三点就放学，几乎不会有学生下午四点还留在教室。

「那个学生是谁？」

「嗯？这个嘛……啊啊，是他。」

远山教头环视全场，接着举起手指。

教头指向的学生──冈本一弘正低头发抖。

「非常感谢教头。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他当时在哪做什么？」

「嗯？他当时坐在那个座位准备回家。」

「这下一切都解决了，不愧是教头，人帅温柔又出色，好一个教师典范，实在太叫人尊敬了！」

「你、你没事胡说什么啊，你这么讲我当然是很开心啦，不过回答这些问题到底能明白什么……」

九重雪兔走近冈本一弘，举拳痛揍。

嘎唰！

冈本一弘随着巨响被揍飞出去。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住手！」

远山正想介入，九重雪兔就拖着冈本一弘，把他丢在讲桌前。

「教头，冈本做回家准备的那个位置，是我的座位。」

「什么？」

「冈本，你在我座位做什么？」

当下这个瞬间，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不过只是旁观者，连动都不敢动。

她们就如同剧场的观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所上演的定罪戏码。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正好坐在那而已──」

「坐在那准备回家？你从我书桌拿出什么？不对，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是你偷了那女人的粉盒对吧？」

「不、不是！我──」

「分明就是你偷的！」

「不对！我本来打算事后还回去──！」

雪兔如能面一般面无表情，可能连恫吓都只是演技。

教室里静得吓人，比起滔滔雄辩，他的自白更能证明自身罪状。

「够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远山终于忍不住大喊。

九重雪兔望了周围一圈后说：

「事情非常简单，就是这群人串通好把我拱出来当犯人，只是这样而已。」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感受到，九重雪兔口中的「这群人」，也包含了自己在内。

对于冈本一弘而言，这一切只能说是超乎他的想像。混乱彻底扩大，导致冈本不敢说出自己才是犯人，最后只能静静旁观。

不过就结局而论，选择旁观也是他所犯下的罪行。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九重雪兔一五一十地说明事件原委。远山听得攒眉蹙鼻。

而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在这种场合也无法说谎含糊带过。

期间高山哭着把九重雪兔的室内鞋拿回来，九重雪兔再次殴打了他，现场又乱成一团，最后只能先把被打的三人送去保健室。

「幸好教头有看到，真是帮了大忙，不然我本来打算去找律师谈。」

「律、律师……」

「我没碰过粉盒，所以粉盒上面铁定会有犯人指纹才对。」

「要是事情变成那样……」

他们不敢置信眼前小孩口中说出了律师两字。

如果闹到校外，状况肯定会变得更加混乱。

当然，想到这办法的并不是九重雪兔。九重雪兔是跑去找母亲妹妹九重雪华，商量有没有办法找出犯人。

九重雪华也只是随口说出其中一种手段而已，并不是指示他这么做，而九重雪兔纯粹是真心接受这意见才会说出口。

「事情我完全理解了。三条寺老师，为什么你要如此固执？这种事你应该能处理得更好才对啊？」

「我知道，我知道……」

三条寺凉香不断自问自答，事情演变到这步田地前，应该有无数次回头的机会。

最令自己生气的是，这些机会还是九重雪兔给的。

直到今天为止，他多次对自己、学生们伸出援手，还给了时间限制，他都说会等到午休了，可是谁都没打算帮助他。他还拿出了自己不是犯人的证据，也没人相信。

最后导致了最糟糕的结果，一切都得怪自己将他的手挥开。

这一切失态只能说是自作自受、责无旁贷。自己实在难以想像，他究竟有多么愤怒，又受到怎样的心伤。

「不过打人是不对的，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

三条寺凉香心中，有个必须解开的疑惑。

「你不需要把高山同学他们打成这样吧？」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啊，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你──！」

「你听好了，我可是遭到单方面殴打耶。我只是无可奈何拼命还击而已，根本没那心力去手下留情。」

你说谎！

在场任谁都这么想，却没人有办法指责他。

因为先动手的确实是高山他们，自己也亲眼看见九重雪兔单方面被打，只要他不承认自己说谎，就没人能颠覆他的话。

审判仍静静地进行着。

九重雪兔视线转向这边，他的眼神如此黯淡、污浊，不带一丝情感。

我忽然惊觉他从今天就没叫过我老师，一次都没有，我顿时回想起他昨天的话。

对啊，在他心目中，我们已经不是老师了──

「你不是对我说过无数次吗？做错事就必须道歉。那我问问，你们、高山他们、班上这群垃圾，还有那边的死小偷，有哪个人对我道过歉了。」

冰见山美咲惊讶地抬起头。

事实就摆在眼前，自己对九重雪兔说过的那些话，自己连一项都没做到。

「你们才是骗子。」

之后的日子对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而言，宛如置身地狱。光是收拾残局就花了数天，她们每一天都跑去向家长致歉，就连看到小孩在学校被人殴打的双亲们，得知自己小孩所做的一切，也只能默默放下举起的拳头，因为那是他们自作自受。

而班上的气氛则是差到极点。

高山他们彷佛变了个人，成天提心吊胆地看九重雪兔的脸色行事。被乱画一通的教科书也全数赔偿，将布袋剪碎的犯人是高山他们，九重雪兔得知后再次挥拳殴打他们。

「他、他们真的好过分喔，竟然把九重同学当成犯人！」

「你好吵，别跟我说话。」

风早朱里虽试图讨好他，只可惜为时已晚。一切的元凶冈本被彻底孤立，在班上失去容身之处，可惜不论是班导三条寺凉香还是任何人都帮不了他，事情闹这么大，早就传遍其他班级，他想转班都做不到。最后冈本无法承受，只能选择转学。

而冰见山美咲已经达到极限，这负担对一介实习老师太过沉重。

即使如此，她的自尊仍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不能让事件以这种方式落幕，所以她才努力挺过最后的实习期间。

要怎么做他才会原谅我们，又该如何传达给他，就算自己逃得过，三条寺凉香也无处可逃。这样下去，她得继续在这分崩离析的班级担任班导。这也是冰见山美咲担心的其中一件事。

现在她和三条寺凉香之间不单单只是前辈后辈的关系，而是萌生了奇妙的友谊，又或者能说是背负相同罪孽的共犯关系。她们会私底下联络，商量各种事。

自己为什么会想当老师。

当老师究竟想做些什么。

我最喜欢小孩了。

所以我曾相信这是我的天职。

我并不是想践踏他人。

并不是想伤害他人。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自己，实在是太过愚昧。

自己最后能做的，就是至少要稍微改善与他之间的关系，她支撑心灵的唯一办法，就是相信自己必须做到这件事。

「今天是美咲老师最后一天上课，大家为她鼓掌。」

学生们敷衍地拍手，没人惋惜，她自身也没感受到一丁点充实跟成就感。这也正常，自己所做的，就只有害这班级分崩离析。最起码学生们没有当着面骂：「要是你没来就好了。」

冰见山美咲在班上学生面前打招呼，视线看向他，依旧是毫不关心。

他可能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吧，可是，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不应该就这么算了。

所以，冰见山美咲走到他面前。

接着深深低头。

「真的是非常抱歉，不光是你，我还给你双亲添了麻烦。我应该要相信你，好好听你说的话，我知道事到如今再怎么道歉你都不会原谅我，即使如此，也容我向你致歉。」

也不知道想法有没有传达给他，从他表情上无法看出任何情感。

「这是我的心意，希望你回家能看过。」

冰见山美咲递给他一封信，这是她昨天熬夜写下的东西。

她重写了一遍又一遍。口头道歉固然重要，但她仍想留下某些有形的事物。她希望即使自己做了这些错事，至今的一切仍拥有意义。

她把一切想法都写入信中。

这是冰见山美咲的赎罪，或许也包含了渴望获得救赎的天真。

而九重雪兔无视了，他背起书包走向教室出口。

「啊……」

「那么再见。」

就这样，冰见山美咲心碎了，并放弃教师这条路。

第二卷 第七章「九重雪兔」

「嗯──我果然过去跟冰见山小姐见过面吧？」

这位大姊姊对我的好感已是超级通货膨胀等级，高到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都吓死的程度。看冰见山小姐的反应，我们应该是过去有见过面没错。

我命悬一线逃离桃花源，差点一不小心就升天了。

在这世上，能叫外人妈妈的状况，就只有不小心把小学老师叫成妈妈，跟做妈妈活而已。

虚假的妈妈究竟是何种存在，那就与诺斯底主义中的亚尔达拜特相去不远，我看冰见山小姐可能也是母性过剩。

还请你多加保重身体，不然就轮到我的身体撑不住了。

我曾经问过她以前的事，不过她看起来太过煎熬，令我于心不忍。

我就这么忘记，不去回想起来真的是好事吗？

回想不起的事堆积成山。我对记忆力相当有自信，相反的，我却不太记得往事。

因为删除讨厌记忆是我的家常便饭。

或许答案就藏在忘记的过去里，我只能不断摸索解谜。

「……没剩多少啊。」

一到家，我就回房间翻开相簿，虽然现在大家都把照片数位化，不过家里必须留有一本相簿，可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到头来，会流传到后世的不是电子档案，而是石板；情报不会留在云端，而是在大地上。

妈妈年轻时也是个美女啊……啊、这是姊姊刚出生时的照片！

九重悠璃诞辰！多么神圣！我好像看到她背后散发出光环。

我从家族起源开始探索，那时拍了许多照片，在我出生后照片数量却逐渐减少，八成是对我没兴趣吧。

「……这是，我？」

似乎是我的零岁儿童正在哭。似乎是我的一岁儿童正在笑。

似乎是我的二岁儿童正在生气。似乎是我的三岁儿童正在──

「──等等。这么说来，在那时候，我好像……」

不知不觉，我变得面无表情，照片也从这时开始变少，没有家族照片，只剩下我的独照排列在相簿上。我懂我懂，是不想跟我一起入镜对吧。只有我独自被留在相簿里。

我搜集遗忘的记忆碎片，拼命回首往事。

想起来！为什么会变这样，我到底是何时开始犯错？

我没有容身之处，任谁都舍弃我，不、不对。

当时，确实有人伸出援手，应该有人拯救了我才对──

「有空吗？」

门传出叩叩声响，妈妈走了进来。她刚才可能出了门，穿着比平常正式，就像一位帅气的成熟女性。

「怎么了？竟然会看相簿，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没什么，找我有事吗？」

一瞬间，妈妈的表情垮了下来，接着她和缓地开口说：

「……对不起，我没有怀疑你。刚才我去学校抗议了，既然要做，我就打算抗战到底。不过，若是你讨厌那间学校，那不念也行，想转校也可以。」

「真的假的。」

「虽然还没正式决定，未来我打算要独立创业。若是担心找工作，随时都能来帮我。所以，我希望雪兔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妈妈坐在我身旁，将手放在我膝上。

未来，那是我从没思考过的东西。

妈妈到了这个岁数，仍有着明确的未来规划。

「──将来，你想做什么？」

「去离岛种蜜柑……」

「蜜柑？」

这选项她应该会感到开心，我还以为妈妈会二话不说答应，但她却感到困惑。

反正我肯定会被退学，如果她愿意支持我这想法就好了。

灯凪她们也是，不可能会真的退学跟着我走。她们的双亲不可能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和我完全不同。可是──

「我还想继续和你们一起生活……」

她显得有点失望。妈妈总是言行不一。

最近房间里，多了不少妈妈和姊姊的私人物品。她们一定是打算逐步将这房间改变成仓库，才会用这种非法炒地的手段施压叫我快滚。

转学了就能一个人生活吧。算了，这也没辙。反正她们会如此催促，就表示与我一起生活有所不满吧，实在无可奈何。

她们嘴巴上说需要我，行动却否定了这些。

我在家里逐渐没有容身之处，甚至要被赶出学校。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到来，因此完全不感到震惊。

哈哈──我懂了。这是最后的晚餐吧？

这样啊，原来最近妈妈的态度变得奇怪是这个原因！

她知道我即将消失，才打算大发慈悲，在最后对我温柔点。

换言之所谓的母性，其实就是一种近似永恒（AEON）概念里索菲亚般的神性。

「咦？妈妈怎么了？」

圣母眼里涌出泪水，我慌张走近拿手帕拭泪。

「因为，你愿意告诉我自己想做的事……」

「咦？这有什么奇怪的？」

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有某种东西逐渐漏出。

「我会努力让你承认我是你母亲，所以拜托你。哪都不要去！不要去离岛，也不要去她身边。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

她轻轻抱住我的头。我说出自己的希望，真有这么稀奇？

这搞得像是发生了天地异变，我吓得无法隐藏心中困惑，不过这股暖意、思念，告诉了我刚才自己所想的一切，只是虚构而已。

被扭曲的思考认知。或许是时候该知道了。

这个悖论的真正答案。

◇

广播室前涌入了不分学年男女的大批学生。

「谢谢你帮忙，小希！」

「没关系啦汐里……你这次可要好好做喔。」

午休时校内广播会广播。这一天广播是由广播社的莲村负责，但神代拜托她，希望一切交给她处理。其实就算她不答应，也能用学生会通知名义占用广播时间，不过事情进展顺利，让砚川放心不少。

「砚川真的可以吗？还有佐藤。坦白这件事，应该会让你们非常难受。」

「我没事，现在受苦煎熬的，并不是我。」

「没关系，是我自己做了那种蠢事。」

「还有你，这么做真的可以吗？」

悠璃严厉地质问祁堂。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这是为了引以为鉴。事到如今，要是还会怕自己的丑事公开，我会想杀了自己。」

「小睦……对不起。」

「这不是裕美的错。而且你看看眼前，这才是真正的人望、品德。跟我这虚有其表的学生会长完全不同。」

祁堂不禁赞叹，短短几个月，九重雪兔就和这么多人扯上关系。而且每个人，都是受了他帮助才会聚集在此。

有人彼此认识，也有人从未谋面。大家并不是朋友关系。

聚集在现场的人们，只有一个共通点。

「你不要妄自菲薄，会害那孩子伤心。」

「抱歉，悠璃。」

悠璃斥责道，祁堂老实低头致歉。没错，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是雪兔同学把我从那地狱中救出来。我爸还气到想立刻杀到学校来，不过，我不会阻止他就是了。」

御来屋正道看似困惑地笑道。他现在之所以能展露笑容都是多亏了九重雪兔，所以他绝不原谅如此没天理的事。

「练二，我们一定要救他，听到没？」

「之前总是找他商量丽嘉的事，这次轮到我帮忙了，对吧？」

那个自暴自弃的周防早已不在，现在有蓝原在她身边陪伴。而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正是九重雪兔。

「我欠九重太多人情了，再不快点还怕是会还不清啊。而且篮球社的人没被他狠操就浑身不对劲。」

「敏郎，你这样讲也太丢人了吧？」

「是说雪兔现在在做什么啊？打给他也不接，虽然那家伙肯定现在也在为所欲为吧。」

「担心阿雪也没用啦，谁叫他是阿雪。」

广播室里人多到差点塞不下，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神代对这件事感到无比骄傲，认为自己喜欢上他真是太好了，她如此心想，并重新下定决心。

「那个──我也能加入吗？你们看，我身为女神，看到可爱的信徒有难当然无法坐视不管嘛──啊哈哈哈哈……哈？」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使现场众人议论纷纷。

相马镜花。在二年级里是相当出名的人物。

最近她变得柔和不少，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的──！我就知道这样讲会冷场！」

「非常感谢你！」

砚川对不知为何抱头的相马低头。她感到相当震惊。

她还以为只要是雪兔的事，自己什么都知道。只可惜，那不过是她夜郎自大。

雪兔有着无数自己所不知道的联系。最后那些联系化作巨大的力量，希望拯救他。

打开视野。砚川终于感受到这句话的真正意涵。

她眼中只有雪兔，只活在仅有两人的小小世界里。

不过，这么做是不行的。所以自己才会犯错，所以愿意帮助自己的，总是只有雪兔。

砚川心想，她真正的高中生活，现在才要开始。

这是拜他所赐的生活，他告诉我这个世界充满可能性且温柔。

好了，我们开始吧。然后，结束这一切。

等他回来，再一同度过每一天。

「这样就可以对吧……雪兔？」

◆

「马上去阻止他们！」

教师办公室里吵成一团。校内广播的一项项澄清，使无可否定的真实逐渐渗透人心。

不同学生的口中，都在讲述某位一年级学生的事。

他受到闭门思过处分，现在没来学校。

本该是被害者的砚川和加害者佐藤，解释起为何他会造谣诽谤，又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她们两人口中讲述的，是感谢之意。

为什么B班成绩会这么好，现在学校的运动社团里，为什么篮球社会如此努力练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被摊开来的事件背景，产生了类似悬疑片解谜般的痛快，令人听到入迷。

学生会长祁堂诬赖他是色狼，而有人误解这项事实想把他逼到退学的事，也被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校长一指示，老师们便急忙想闯入广播室，此时三条寺出面制止同事。

「没那个必要。」

「三条寺老师你在胡说什么！这样下去──」

「您才在胡说什么？学生们又没有违反校规，这不过是校内广播而已。我们要以何种名义阻止？学生们遵守了规则，我们却不遵守规矩。您以为这样说得通吗？」

「现在没空讲那种冠冕堂皇的话了！」

因东城施压，内心乐得举手欢呼的老师们，连日应付家长的抱怨电话、学生们的反弹声浪，早已疲惫不堪，如今又来了这场爆料大会。

使他们变得无法轻易针对九重雪兔发表言论。

「看来，烂苹果应该是我们才对。要是现在强制阻止，只怕他们下次会把事情传到校外。」

这方法九重雪兔早就用过，他们只需要照着做就好，到时候事情真的会闹到不可收拾，校方的声誉也会严重受损。

现在早已过了能息事宁人的阶段，没人能控制局面了。

藤代懊悔不已，竟然让学生们做出这种事。

将事件在变得无法收拾之前处理好，这应该是大人的职责。而自己却把这责任丢给学生们，事到如今，还必须制止他们。

藤代难以原谅此等行为，认为这与她理想中的教师形象相去甚远。

（……骰子已被掷下。）

任谁也不知道结果究竟会如何。藤代在心中苦笑，选择顺其自然。

◆

「那个叫九重的学生在哪！？拜托现在立刻把他找来！」

事件尚未平息，一名男人就直接闯进教师办公室，他的表情与平时不同，只能用惊慌失色来形容。从旁人角度来看，也能一眼看出他有多么焦急。

「东、东城先生！？您怎么来了？」

「那个学生！那个叫九重的。前几天我不是联络过吗，他现在在哪！？」

即使因对方突然来访而心生动摇，校长吉永身为高中的负责人，也必须对应处理。因为对方不仅仅是学校校友，还是位地方名绅。

最重要的莫过于这位东城秀臣，还是以致力于教育而广为人知的县议员。千万不能够怠慢。

「他现在还在闭门思过──」

「马上解除处分把他找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因东城先生的指示才──」

「我没下达这种指示！我只是说有这样的学生不太好！」

这怎么听都像是用来明哲保身的借口，还留给自己最低限度的退路避免受到波及，的确很有政治家风格。

不过，眼前的东城看起来状况不太对劲。

这男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众人都这么想的时候，东城努力挤出一句话：

「这样下去我就彻底毁了。」

东城秀臣已就任县议员三期十二年，他考虑终有一天要转战中央政府。这样一个人，难得受到女儿请托。

秀臣非常宠爱独生女英里佳，秀臣听了英里佳的话大发雷霆，他无法忍受这样一个人和女儿就读同所高中。

而且逍遥高中还是自己母校，这男人所为明显就是犯罪，这已经不是他有没有资格就读自己母校的问题了。

前些日子视察时，他还为努力学习的学生们感到骄傲。

如果秀臣接起电话时，愿意花费一丁点劳力去确认英里佳的说词，或许状况就会有所改变。

只可惜，现在讲这些都太迟了。

几天后，县联合会的干部打给秀臣。

电话内容有如晴天霹雳。他的党候选人身分被取消了。这不可能会发生。

秀臣是执政党地方候选人，还在县议会中加入人数过半的最大派系。若是取消候选人身分，代表他未来所有选举，都无法取得组织协助，必须以无党籍身分活动。当然，他那投身中央政府的愿景也将化为泡影。

他当然不可能会接受这种结果。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秀臣生气提出抗议，对方只冷冷地回覆。

这是冰见山利舟的指示。

冰见山利舟。任职八期国会议员，担任过文部科学省副大臣、总务副大臣、厚生劳动大臣等重要职位，现在虽功成身退，不过他在台面下的影响力却丝毫没有减退。

──怎么会，不可能！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也没办法，冰见山利舟对期望转战中央政府的秀臣而言，简直是天上的存在。他过去从没与对方说过话，连面都没见过。

对方不可能知道自己，对冰见山利舟而言，我跟路边石子没两样，为什么会要求取消我的候选人身分。

不过，他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能获得冰见山利舟青睐，将成为自己转战中央的最大助力。

冰见山利舟握有支持度极高的地盘。谁能继承他的地盘，就能在接班人战争中受到瞩目。若能接手他的资源，就能以飞快速度进入中央政府。

相反的，如果被冰见山利舟讨厌，那自己就没有未来可言。

此时又有一通电话打给六神无主的秀臣。对方是冰见山晴彦。

晴彦是就任于文部科学省的职业官僚，他冷冷地告知事情经过。

得知事情真相的秀臣顿时面色铁青。完了，为什么会变这样！

现在根本不是讲转战中央这种梦话的时候。

要是不立刻处理这个问题，前程就彻底毁了。

这样下去我会身败名裂！秀臣指示秘书取消所有行程，并急忙赶往母校。他太过轻虑浅谋，以为这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才没确认事实真相。

这件事象征着东城秀臣缺乏政治家应有的资质。

这失误大到被人如此烙印也无可厚非。

没想到那名学生，竟然跟冰见山有关系！

自己诬陷了无辜学生。而对方还和冰见山有所交集，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秀臣满心焦躁，并为自己愚蠢到没有确认事实真相而后悔。

◆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陪妈妈来到医院做乳癌精密检查。

超音波检查的结果是「没有异状」。

根据妈妈的说法，罹患乳癌的机率似乎本来就不高。

话虽如此，她也无法心平气和地看待此事。光是有患病可能性，就令人心神不宁。

更别提她无法找人商量，这种事一个人实在难以承受。

在结果出来为止，妈妈的手还不停发抖。她紧握住我强忍恐惧，如今放心，又握得更紧了。

「对不起……还让你陪我来这趟。」

「反正我很闲，也只能做到这点事。」

毕竟我还在闭门思过期间，学生在这时间都去上学了。

竟然在这种时间穿着便服出门，我真是个坏学生。

或许这样就能够称作不良少年，干脆取名叫九重雪兔不良型态好了。只可惜我手上没有钉棒跟木刀。

为什么人去校外教学时总会想买木刀呢，这真是永远的谜团。

「不，没这回事。要是没你在，我可能早就崩溃了。光是你陪伴在身边就能使我坚强起来，谢谢你。」

妈妈那模样令我感到心痛，原本苍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生气。

为什么是妈妈，为什么不是我。

「要是我能代替你得癌症就好了……」

应该受苦的人是我，我一人受苦就好。

不应该是妈妈，妈妈不需要受这种罪。

无论何时，要背负罪业的人总是我，这种事应该由我──

「你好温柔。不过，我不希望你再说这种话。」

妈妈神情凝重、语气强硬地说。

「妈妈？」

「对不起，至今明明是我亏待你……」

妈妈的大眼不停涌出泪水。

她那悲伤神情实在叫我看不下去，我急忙改变话题：

「对了，等姊姊回来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之前我找到一间很美味的店。」

当然，钱就由我来出。平时我不太会用零用钱，就是趁这种时候豪迈地花才行。

我打开手机电源，打算打给老板，才看到来电讯息简直就像恐怖片一样。

电话留言简直多到爆炸。太麻烦了，我决定当没看到。

「雪兔竟然会邀请我们吃饭……好啊，晚点还得告诉悠璃，那孩子好像察觉我这阵子不太对劲。」

她心中有何不安，我实在无法理解。

恐惧死亡。渴望生存。母亲一直被夹在生死之间受苦。

我能做到的，就是极力表现得温柔，挥去她的苦恼。

看好了。这是我为了让妈妈打起精神，才特地在网路上学会的必杀技！

「妈妈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欢妈妈了！我要跟妈妈结婚！」

妈妈「咕哈！」一声，看似受到伤害。咦、你没事吧！？

呜哇哈哈哈哈哈哈！看到这招的威力没！

我搜寻了母亲会喜欢的事，所有人都说被幼年期小孩这么讲会感到开心。

回想起来，我从不记得小时候说过类似台词。长这么大了还讲这种话或许会令她产生厌恶，但我想好好珍惜这份挑战精神。

「──如果，你是我老公就好了。」

我差点被妈妈的迷蒙眼神吸了进去。等等，不对吧。我哪边做错了吗？

「呃，妈妈？为什么你要靠这么近……？虽说有二就有三，但最近这种状况出现太多──嗯──嗯──！」

……总之非常厉害，至于什么厉害我就不提了。

「对、对不起！我太高兴忍不住！……不过，这是真心话。」

怎么办，她看起来更有魅力了，那模样就如同恋爱中的少女。

「明明是我必须打算重新当你的妈妈，你却那么纵容我，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宠坏。不能再这么下去──我会──当真的。」

妈妈紧抱着我说，接着我思考了一阵子提案道。

「那个，我有个地方想一起去。」

「……跟我一起？」

「嗯。」

就是要来一趟自我探索之旅。这是自我意识极高的年轻人们容易罹患的一种精神疾病，就我的情况，是真的要探索自己，请别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

我是突然跑去印度也不会发现全新自我的男人──九重雪兔。我对自己抱持着疑问。

至今我从没在意过，也不认为那些事重要。我不会受伤，因为自己的精神就如阿尔发软垫一样，具有高效吸震功能。不论被谁说了什么，或是被做什么我都不会受伤，才会认为一切都无所谓。

我不在乎任何人，反正别人也一样不会在乎我。这样就够了，所有事情都能用这逻辑去解释，我就是这么放弃了一切。

我想，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若是不改变，就一定会重蹈覆辙，继续害他人受苦。

为什么妈妈会哭？为什么姊姊要吻我？灯凪想证明些什么？汐里当社团经理又打算做什么？

我想自己大概知道，她们对我的感情是什么。

我知道，只是无法理解而已，因为我以为失去那些情感。不过，那些东西确实存在过。

我必须掌握那模糊不清的答案。

◆

「──怎么会……意思是、我做的那些！？」

「联络不上雪兔！真是的，他到底跑哪了──」

「拜托，想办法帮我联络上他──！」

校长室里乱成一团。班导藤代小百合和悠璃也在场。

没多久前，教育委员会也打过来，电话内容和秀臣所听说的一模一样，这使得问题瞬间扩大，无法只在校内隐瞒了。

状况如野火燎原般烧起来，校长吉永难免会被处分。

英里佳从睦月那得知详情后崩溃得哭了出来，而她父亲看起来魂不附体。英里佳诬陷了无辜之人，必须得受到处分。

九重雪兔没有任何过失却遭受与停学相当的闭门思过处分，他纯粹是单方面被扯进东城家闹出的蠢事。根据状况，英里佳最惨可能会被退学。

事情演变成这种情况，导致九重雪兔这区区一介学生，却手握了英里佳、秀臣、校长吉永等人的生杀大权。

至少对东城秀臣来说，只要九重雪兔不帮忙向冰见山家求情，他就没有未来。甚至连现在的地位都有可能被剥夺。

「英里佳，你所做的是不可原谅的错事。不过，若你是为了我才做了这些，那我也同罪，没把如此敏感的问题向周遭解释清楚，是我该负的责任。如果最糟糕的状况发生，我会和你一起离开学校。」

「睦月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你不需要一起被退学！」

悠璃冷冷地看向两人，心头怒火不断攀升。

最近雪兔的状况才好不容易好转，又发生这种事。无论何时，都会有人抱持着恶意引起骚动攻击他。

而每一次，都会逐渐使九重雪兔坏掉，他早已濒临极限了。正因为弟弟好不容易对自己敞开心房，悠璃才担心这次事件会害他再次坏掉，她实在难以承受自己又得被弟弟当成外人看待。

「把她们俩都退学！那孩子身边不需要会伤害他的存在！」

「悠璃……对不起……」

情势剑拔弩张，任谁都无法处理了。

因为唯一一个能收拾这状况的人不在场──本该是如此。

「嗨，大家玩得开心吗？」

那模样就简直是随口说出轻浮台词加入酒会的上班族。握有现场生杀大权的男人──九重雪兔出现了。

「审判（Judgement）──」

「别闹了。」

「是。」

还满口胡言乱语。

「你、为什么会在这……？」

「这么多人联络我，任谁都会发现出事了吧。」

我一出医院打开手机电源，就收到了无数简讯和来电通知。甚至害我以为是个资外泄，才会收到大批垃圾讯息。

不过只要看到是姊姊跟校方打来的，哪怕是我也会知道出事了，所以才会跑来学校。而且还身穿便服。

「你怎么都联络不上？」

「啊啊，因为我出门了。」

「你好歹也在闭门思过啊……」

「我有必要遵守吗？」

校长表情瞬间尴尬了起来。废话，既然我没犯下任何过失，哪有必要乖乖受罚。

这很显然是不当处分，只要消息公开，下达处分的校方反而会出事。

「所以，到底怎么了？」

「九重同学，非常抱歉！」

率先开口谢罪的是三年级生，我还是第一次见面。她眼睛红肿，估计是哭了，而她身旁的壮年男子也随着她低头。

「真的是非常抱歉！」

「拜托先说明一下发生什么事好吗？」

我才刚到现场就混乱成这样，我知道现在跟修罗场没两样，但没人说明，我也是一头雾水。我又不是能同时应对十人的圣德太子而是九重雪兔啊，我一个凡人怎么可能闻一知十。

听完前因后果，我整张脸皱成一团，这也难怪。事态演变成这样根本是莫名其妙，越听越觉得这事根本与我无关。

这一切就只是在我不知情的地方，发生了与我无关的事，未免太没天理了吧！？

「所以现在是怎样？你们自顾自地引发了这场骚动，现在还拜托我来帮忙擦屁股？」

根本扰民嘛！完全是徒劳无功。这整件事没意义到像在狩猎游戏里解搬蛋任务，为什么还在路上设置巨石挡路，觉得开发小组恶整玩家的应该不只有我才对。

「我会负起责任退学的。所以还请你务必、务必原谅睦月！睦月是这学校不可或缺的学生！」

这名自称东城的学姊流泪求情。不过，我听了只觉得她有够任性，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之前擅自误会还污蔑我，甚至扬言要把我退学耶，学姊你可能觉得无所谓啦，但这样她给我添麻烦的帐要怎么算？」

「可是……！」

「学姊，如果当时对象不是我，受到学校不当处分，最后可能会被逼到自杀耶。就算没自杀，肯定也是内心受到重创，你一个人退学，有办法疗愈对方的心伤吗？」

「──自杀！？对不起！真的是非常抱歉！」

学姊大受打击，乏力倒下，她的父亲急忙扶住她，这人也半斤八两，也是使场面恶化的当事人。

多亏我的精神力硬度可媲美大猩猩玻璃才没出事，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肯定会绝望。

而且校方还与对方勾结下达处分，在这孤立无援的状况下，肯定叫人惶惶不可终日。

「要是对方因为学姊的恶意死了，你要怎么负起责任？你也是，东城先生。为什么没确认事情真相？选你当议员不是为了让你乱搞吧？」

「这都是我的错。」

「我是因为有人帮忙才总算没事，换做是别人，可能得一辈子受到这种不当处分。若是那样，事情又该如何收拾。」

「雪兔，我们以诽谤罪名提告要求损害赔偿。」

「那也不错。」

「若是那样要我付多少钱都行。真的是非常抱歉！我至今致力于教育，竟然会犯下这种疏失……」

「不对，爸爸，是我的错。是我──！」

「九重，我也得负一部分责任。」

真是不像话。既然会如此后悔，为何不深思熟虑后才行事。我刚才也说了，这事根本与我无关，我只是被找来帮忙擦屁股，简直是糟透了。

倒楣到这种程度，我那差到家的女人运也跟笑话没两样。

唉。我大大叹了口气，周遭便产生反应。我感到所有人视线都在看我脸色，为什么自己总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

这世界会不会对我太严苛了，拜托适可而止好吗？

我不禁思考，换做是过去的我，在这时候会如何回答？想退学就退学啊，我是不会原谅她做过的事。

她与我毫无瓜葛，变怎样我都无所谓。即使被退学，我也没任何想法。我或许会这么回答吧。

祁堂会长仍是一脸苦瓜。她是没关系的外人，而我只是被卷进这件事的被害者。

东城学姊要是被退学，会长一定会很难过吧。她都说要一起退学了。HIPBOSS责任感那么强，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硬要和我扯上关系。

我想到一件事，我的女人运的确很差，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过在这次事件，救了我的也是女性。冰见山小姐主动帮忙，姊姊也生气了。学生会长之所以在场，也是受责任感驱使。

我过去觉得一个人过活就好了，甚至认为我本来就该这么做。

我会伤害到别人，所以我喜欢独处。我不认为这样有任何问题，也不会感到寂寞。如今却有批人不愿离开我，也有人想陪伴在我身边。

我应该是阴沉边缘人才对，如今却建立起无法如此自称的人际关系。姑且不论阴沉，起码我已经算不上边缘人了。我必须承认事实、正视现状，若是不改变自己，就无法继续前进。

她们对我产生的感情，我不希望自己一直视而不见。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哭泣，如今却又有人在我面前哭了。

我看着东城学姊的哭脸。她是我的敌人，应是可憎的对象，可是我早已失去了憎恨的情感。

所以──

「东城学姊，我要惩罚你。首先你要把自己所做的事全部公开，努力恢复我的信用。不然我会永远都是那个闪亮亮的鬼畜一年级生。」

「好。」

我停顿半晌，握起学姊的手，眼神直视她。

「还有，请你当我的朋友。」

「咦？」

「我完全没有朋友，之间都是边缘人。」

「呃……」

「不准你擅自退学来逃避。这样得救的只有学姊你而已吧？我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你以为我会允许你逃跑吗？」

「可、可是……你能接受这种处置吗？」

「我当然会要你好好补偿给我添麻烦的份。」

「……谢谢你。还有真的是非常抱歉！为什么、为什么会讨厌你，还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这么说来，东城学姊是如何知道我们的事？会长不小心诬赖我是色狼的事，应该没有传出去才对……」

「我收到一封信，说那是你为了陷害睦月才设下的陷阱。」

「蠢材──！那家伙才是犯人！」

「到底是谁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英里佳，那封信呢？」

「对不起，我看了内容气过头，立刻就丢掉了。」

「这就是平时没做善事积阴德的后果吧，我会去参拜巡礼净化身心，会长就别在意了。」

我真有这么讨人厌吗，明明连反派千金都能无限次死亡回归耶。

不知为何姊姊从身后抱住我。背后感受到的双丘正强烈主张着自身存在，我抬头望向窗外苍穹打马虎眼。好软啊……（望向远方）

「雪兔，这样就够了吗？」

「是啊，那个……有什么事吗？」

「我打了个冷颤，感觉你又要被人抢走了。」

姊姊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九重雪兔。你是实际受到了处分，英里佳也是被人骗了。秀臣先生，总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吧？」

「说得对。吉永校长，之后校方得细心处理各项资讯。总觉得事情另有蹊跷。」

「这、这个当然。」

于是我的闭门思过处分就此解除，重回自由之身。

虽然无法与县议员东城秀臣相提并论，不过校方也被施加了庞大的压力，才会就地解除了我的处分，冰见山小姐到底做了些什么啊，太恐怖了吧。这下害我更不敢开口问她。

我回想起上次去她家的事。她真的是魔女，绝对没错，那是一名想勾引我的魔性之女。她为什么要把胸──糟糕，差点说溜嘴。

「不好意思，九重同学。我很清楚这么要求实在是非常不负责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拜托你！能请你帮我联系冰见山先生吗？」

「冰见山先生是谁？我只认识美咲小姐……」

「美咲……？」

「而且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过她──」

「拜托！这样下去我会彻底毁掉！就连英里佳也会无法维持过往的生活！求求你了！」

堂堂一个大人竟然下跪了，这人不是县议员来着？

看来他是真的被那个冰见山先生狠狠教训了一顿，才会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难堪模样。根据他刚才的说词，似乎是议员生涯可能就此完结。

总之那些都是大人之间的事，我没有介入的余地。

一切都只能看那位冰见山先生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我认识的只有一位叫做美咲的女性，这事我会向她传达，后续就拜托你们自己处理，我不太清楚那些。」

「感激不尽，谢谢你！女性……意思是利舟先生的亲人吗？」

「她好像说了爷爷什么的，可能是他孙女吧。」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利舟先生会这么快就有所行动。你可真是厉害啊，到底是怎么做才能建立起这样的人脉……」

「胸……胸部……为什么……要脱衣服……不要……摸……」

「雪兔！你怎么了雪兔！？」

「──哈！？本该被封印起来的记忆之门竟然！？」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我差点溺死在母性之中。」

「等等！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快说清楚！」

不过，这下得跟九重雪兔不良型态告别，明天起又要正常上学，实在有够懒。

「那个……那我呢？」校长说。

「有罪（Guilty）。」

之后，校长吉永受到惩戒处分，减薪一个月。

事件过后，有许多人在校内见到校长对九重雪兔献殷勤的模样，便开始把九重雪兔当成不妙的家伙看待，而他本人却不得而知。

一走出校长室，便看到大批学生聚集在外。

他们一看到我，就纷纷涌上来。

「阿雪，你没事吧！？要是阿雪就这么消失不见，我……嗳，你、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阿雪！阿雪！」

「叮──」

在女生之中拥有最高肉体强度的汐里施展出熊抱式固定。我被那超乎寻常的威力弄得骨头咯吱作响，意识逐渐远去。

「等等，汐里你快住手。你这样搞，九重同学没事都变有事了。」

拯救我脱离困境的，没想到是应该讨厌我的莲村同学。

「毕竟，我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莲村同学尴尬地笑说。先前她把我找出来时还狠狠瞪了我，跟现在的印象差距可真大。这才是她本来的面貌也说不定。

「九重，真是抱歉！我们之后会多向大家传达你的事！」

「我也会跟小秀一起加油的！」

「你们就不能改一改那传教士般的行为吗？」

我特别叮咛吟游诗人搭档说。

「闭门思过处分解除了，太好了呢雪兔同学！」

「迷路女神学姊……」

「哎呀呀，怎么啦？看到我感动到想哭了？」

「是啊，迷路女神学姊，你竟然出现在逃生梯以外的地方耶。」

「很好，我这次说什么都不放过你。」

我不停向学姊道歉。

「真是够了，你怎么老是让人操心啊。」

爽朗型男碎念道，顿时笑声四起。

在场都是认识的人。有同班同学，也有学长姊。

他们似乎是姊姊急忙召集来的。

哎呀呀，她那颗善良的心实在令我感动到痛哭流涕，真不知道她在现世积了多少阴德。谢谢你，炽天使悠璃艾尔。

我刚才听说过，姊姊、会长、灯凪她们为了帮我吃了不少苦头，希望她们没吃到味觉坏掉。

「谢谢大家。」

我对着所有人低头。能不计回报对他人伸出援手，是难能可贵的事。

即使坐视不管也不会遭受谴责，毕竟我只是个外人。

不知不觉间，九重雪兔恶人传说已经烟消云散，现在圣人传说即将开幕。现在气氛实在不适合讲这种话，我还是闭嘴好了。

总之各位的大恩我实在承受不起，之后做个奖状送大家好了。

「因为是雪兔，我们才愿意帮忙。」

灯凪从人群里向前踏出一步。

说起来，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穿制服，搞得我好像是跑错场的异物，跟大家格格不入。虽然这种被疏远的感觉莫名让我放心。

不过，我想大家可能不允许我这么做了。

我欠下了极大的人情。

还是欠这么多人。

在这时候，要说的话总是非常简单。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第二卷 第八章「命犯桃花之人」

我被和那时相同的景色迷住。好高好高的天空，好低好低的地面，我被两者深深吸引。不论以前还是现在，我总会迷上这样的绝景。

我受到瞬间的冲动驱使。距离那时已经好久了。

若是我真的委身于那股冲动又会变得如何呢？

那时，我确实期盼着「死」。即使无法理解，但我多少有意识到。结果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不再寻求死亡。

因为我犹如被埃癸斯之盾所保护着。九重雪兔的精神不会受伤，所以不会期盼死亡。

道理就这么单纯，为什么我却没有发现？

明明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

「雪兔！雪兔你没事吧！」

妈妈呼喊着我。对啊，那天的她，确实也露出这样的表情。

记忆朦胧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她是认为，我现在也像随时会从这跳下去吗？

或许真是这样，当时的我肯定会这么做。

如今我有前科，她当然会担心。

正因为如此，我今天也在这。

为了向前方迈进，为了取回坏掉的日子。

◆

「我们还是第一次两人一起出门呢。呵呵，好开心喔。」

妈妈咧嘴一笑。明明只是和小孩一起出门，她却莫名有干劲，还特地化好妆，真是可爱。

我和妈妈一起来到晴空塔。姊姊不在。

今天妈妈工作休息，所以我拜托她陪我。

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忍不住哭了出来，搞得我有点慌。

「对不起喔，这本来应该是我要……」

她现在仍泪眼汪汪的。因为我至今从没向妈妈要求过任何东西。我认为反正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还以为她一直讨厌我。

不过在那个时候，说出最讨厌我来否定我的姊姊，前些日子却说最喜欢我。我分不清楚哪句才是真心话。

即使分不清楚，不，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对妈妈说出口。

下了眺望台，走到外头时间刚好。我想和妈妈单独说话。应该说，这才是原本的目的。

夕阳西下，我们走在回家路上，慢慢地聊。

彷佛是为了填补过去的时间，将空白涂满。

「对不起今天突然邀请你。」

「不会，我好高兴。过去你从没邀过我。」

「妈妈会感到困扰吗？」

「怎么可能会？」

她悲伤地低头。仔细想想，妈妈总是露出这种表情。

她会这么做都是因为我，是我害她悲伤。

「我以为妈妈讨厌我。」

「我才不讨厌你。为什么这么想？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可是那个时候，妈妈抛弃了我。」

「──不对！雪兔，谁对你说了什么！？你那个时候──」

「所以我以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因为你没说需要我。」

「……对不起！你肯定很难受吧……！」

「我以为姊姊也讨厌我。不过，姊姊之前却说喜欢我，所以我也想问妈妈。」

「──我，不用消失了对吧？」

妈妈的浑圆大眼不断落下泪珠。

真是糟蹋难得化得美美的脸，她似乎顾不得脸上的妆花掉。

最近妈妈真的是很常哭。即使这一切全怪我，但我今天没打算就这么结束话题。

这是重新矫正九重雪兔这个人格，使之恢复原状所必须的行为。也是为了取回真正的我。

我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变得僵硬还不停打颤。

「我想多跟妈妈说话，有好多事想告诉你。」

「嗯……」

「可是，妈妈总是很忙，最后我什么都不说了，只能把这心情面向姊姊。」

「悠璃她并不是讨厌你。」

「我被妈妈跟姊姊拒绝，没有容身之处，所以我才想消失。要是妈妈跟姊姊这么希望，那我也会照做。可是，如果你们喜欢我，觉得需要我的话，为什么当时没有反驳？为什么没有保护我？」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希望和你们一起生活。」

我从这天起，成为了现在的九重雪兔。

◆

我感到兴奋不已，儿子第一次邀请我，说有想去的地方。

第一次做这种事，就说明了我是多么罪孽深重的母亲。他还小时，我只忙着工作，没时间好好宠他。

他是我最珍惜的宝贝。

这种话不论说再多次，没以行动证明就无法传达给对方。

我是如此爱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雪兔与我渐行渐远，甚至连悠璃的变化都没察觉。

后来，发生了那次事件。我从没想过，儿子竟然主动求死。我感到无比恐惧，直到现在都还会做恶梦。

自己所做的一切，害儿子选择死亡，我真的没资格当母亲。

这样的儿子竟然说想和我一起出门，使我内心感到一股暖流。

至今从没发生过这种事，连一次都没。

其实我无论何时都希望和他在一起，想疼爱他、让他撒娇。身为亲人，并没有多少时间能这么做，因为小孩会不断成长。

能投注爱情在他们身上的时间是有限的，等我发现这件事已经太迟了。

自己的话可能再也无法传入他耳中，我曾这么想过。

所以他愿意邀请我，真的让我乐上天了。他还把我当母亲看待，他还需要我。最近，雪兔发生了各种变化。

这都是些非常重要的变化。像悠璃就整天跟他黏在一块，两人还经常一起睡。

其实我没资格说她，因为我昨天也和雪兔睡在一起。若不这么做，我怕逐渐改变的儿子，又会变回原本的模样。

他散发出与平时不同的氛围，神情认真，虽然他平时就一本正经。

只不过，平时的他总是会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今天的他却没有那种感觉。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希望和你们一起生活。」

这句话刺痛了我的心。那天，这孩子被雪华带走，我却无法保护他，所以雪兔才会离开。

我失去身为人母的自信，并忍不住想，和我在一起只会使他不幸。会这么想也没办法，害悠璃做出那种事，害雪兔不愿回来还身受重伤，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雪兔说我抛弃了他。不对，我没有抛弃他！

多么丑陋的借口，都为时已晚了还没发现。

要是我好好地跟他谈过，要是更认真面对他。

无论何时，我总是一再后悔。

儿子现在愿意面对我。若是这时选错答案，他就不会再回来。这次他一定会跑到我触及不到的地方去。

在眺望台看到他的眼神，彷佛就证明了这点。那眼神无限昏暗、捉摸不定，令人不禁沉溺在内。

那怕是现在，他也──！

咦？骗人……为什么……

「别担心，我都发现了。我今天来这是为了改变自己。」

「雪兔，你在笑……？」

「在笑？……我吗？我真的在笑吗，妈妈？」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不停摸他的脸。

笑了？这孩子？愚蠢的我，连儿子上次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扭曲。

他努力找我说话的那时，的确是笑口常开，他的笑容非常可爱，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而夺走他笑容的正是我自己。

我没资格当母亲。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可是──！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现在的我，不是我。」

◇

我一如往常站在这房子前。这是公寓的其中一房，我一如往常按门铃，不过，精神状态却与平时不同。

外头灯光照亮黑暗。寂静围绕着周围。我向她告知今天会过去，这一天一如往常，却又特别。

目标人物似乎期待已久，立刻就出来应门。她露出熟悉的温柔微笑，迎接我的到来。

今天与平时不同，因为九重雪兔这个人，将在这重新开始。

一切都是从这里，所以现在的我也从这个家重新开始。

「雪雪，我等好久了！来、快进来。我们叫寿司好了。」

「好久不见。不过，在那之前我能先说点话吗？」

「怎么了？」

「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吗，雪华阿姨？」

「难道雪雪，你发现了！？」

她瞪大眼睛，表情彷佛是惊讶，又像欢喜寂寞，百感交集。

就我看来，她心中有许多复杂相反的情感正冲突着。

九重雪华阿姨。是我妈妈的妹妹，说她是我另一个妈妈也不为过，总之雪华阿姨非常宠我。

和雪华阿姨真正产生交集是在我离家出走之后。

我被姊姊推下去后没有回家，不断朝家反方向走去。我必须消失，心中只剩下这股冲动驱使着我。

当我回神，已经被警察保护了。我依稀记得妈妈和姊姊在我眼前痛哭。

而骨折的我接着便住院。

出院那天，妈妈和雪华阿姨在家大吵一架。说是吵架，其实是雪华阿姨单方面责备，而妈妈一语不发。

勃然大怒的雪华阿姨说出：「既然姊姊不养他，那我来养！」当时的我只能茫然地在一旁看着。

我记得，当时自己希望妈妈否定阿姨的话。就算雪华阿姨是妈妈的妹妹，她也不是我的母亲。

我希望妈妈反驳并阻止她这么做。我希望妈妈保护我。

可是妈妈却不敢对怒气冲冲的雪华阿姨说任何一句话，于是我被雪华阿姨收留，一起生活了一个月。

离别时我看了妈妈的眼神。当时的妈妈，肯定想着我这碍事的家伙不在倒是落得轻松，为什么还要回来？就这么消失不见不就好了。而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不断膨胀。

被姊姊拒绝，被妈妈抛弃的我，没有存在的价值。

我必须要消失，而雪华阿姨却救了这样的我。

「雪雪，你真的发现我的暗示？」

「是啊，我是看相簿时发现的。我失去感情，是来到这之后才发生的。」

我曾对自己的想法抱持疑问，可是思绪却被加上某种限制。

我没必要详细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不过能对我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因为能让我成为现在的九重雪兔的，就只有雪华阿姨。

雪华阿姨在大学研究心理学，也经常跟我谈到这类话题。

既然如此，就表示雪华阿姨知晓一切。雪华阿姨不会对我说谎，只要我问了她就一定会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还记得我们俩一起去晴空塔的事吗？」

果然是这样。因为那天，雪华阿姨她──

「那是我被雪华阿姨收留后没多久的事对吧。」

「对，我看着当时的雪雪心想，这样下去，雪雪又会想办法消失，或是试图自尽。」

「我想应该没错。」

「我好怕，我怕雪雪又会消失。当时你能得救纯粹是运气好，若是又发生相同的事，可能会真的无法挽回。」

「所以你扭曲了我的思考？」

「不，我做的没那么夸张，我只是给雪雪施加了一点魔法。」

「魔法？」

雪华阿姨自嘲地笑说，我们在客厅聊着，犹如在埋藏已久的谜底。

「对，我为了不让雪雪求死，所以给你建立起不会想消失的心态（Mindset）。」

「那是什么东西？」

「雪雪你认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存在对吧？」

「对。」

「雪雪的自我意识太过稀薄，才会认为自己一点都不重要。所以我先诱导雪雪，让你强烈地认知到自己是九重雪兔。目的是当你的内心泛滥成灾、难以承受之前，能够全部重置。」

听了这段话，我心中的一个疑问终于冰释了。每当发生什么事，我就会反覆认知自己是「九重雪兔」，原来都是雪华阿姨造成的。

「其实，这魔法本来很快就会解开。」

雪华阿姨的声调变得低沉。

「其实，姊姊很爱雪雪。小悠也一样。所以，只要她们把这心意说出口，魔法就会轻易解开。毕竟我非专业，这不是正式的催眠，真的只是很简单的小魔法。不过……」

「？」

「雪雪的女人运实在太差，之后还不断被别人伤害，尤其是你国中时真的太惨了。结果我施加的魔法，开始牢固地拘束住雪雪。」

「我的精神变成最强也是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是我会错意了。不是我坏掉了才不会受伤害，是因为不会受伤才会坏掉，不会受伤和坏掉这两件事，在我心中是相互权衡的关系。

最强的精神，才是导致我变不正常的原因。

但要是我没了这个，肯定老早就自尽了吧。

「雪雪不会受伤。不过，每当发生什么，雪雪就会逐渐坏掉。从那时开始，我就已经无可奈何了。」

「为什么这件事没告诉妈妈或姊姊？」

「总是待在雪雪身边的两人听了，一定会难以承受。她们不忍心看见雪雪逐渐坏去的模样。」

「那雪华阿姨──」

雪华阿姨哭了。她和妈妈到底是姊妹，哭的样子有些神似。

我明明再也不希望看到别人哭泣，却害她哭了。

为什么我总是──

她紧紧抱住我，就和妈妈一样。不过，气味和妈妈有些不同。

在回忆里，我总是被雪华阿姨这样抱住。

现在的我能够理解，这应该是雪华阿姨知道我不肯向妈妈撒娇，才会代替她这么做。

「既然你发现了，那就应该知道，大家其实是爱着雪雪，没人希望雪雪消失。」

「嗯，大概知道……我要是这么做了，大概会让人伤心。」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雪华阿姨哭了出来，彷佛倾泻出至今的一切思念。

我到底害这人操了多少心？

为什么这人会对我竭尽心力？

就算她是妈妈的妹妹，到底也只是他人。

「雪华阿姨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现在的雪雪应该明白吧？」

「……因为喜欢我？」

「那当然了。我喜欢你。我也是最喜欢雪雪了！」

嘴唇感受的触感，十分甘美柔嫩。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人是如此温暖。

「只是我有个疑问，雪雪在我面前一直都没变过，明明雪雪被强加的心态（Mindset）已经彻底失控了，这是为什么？」

对喔，我平时那些愚蠢的想法，在雪华阿姨面前都不见踪影了。

我倒是从没思考过这件事，想想还真不可思议，不过答案非常简单明瞭。

那一定是因为──

「因为，雪华阿姨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没错，我长久以来都被她保护着。我想求死时，是她拯救了我，当我拒绝一切，她也不断为我付出爱情，给了我容身之处。是她告诉我，我能够待在这里。

打从那时到今天为止，这人为我付出了多少心力，说是牺牲奉献也不为过。

我自然而然地对不断为我付出的雪华阿姨低头。

「谢谢你。」

「雪雪……雪雪！」

雪华阿姨笑了。连我都能明白，她眼中散发的泪光，一定不是悲伤所致。

「吃得好饱喔。」

「对了，我学会握寿司了。」

「是吗？」

「是老板教我的。下次跟雪华阿姨一起去他的店吧。」

我和雪华阿姨一起洗澡，这是从那时延续至今的习惯。

每次我来到雪华阿姨家里，她都会强迫我一起洗，事到如今也不会感到害羞了。话虽如此，我的视线仍在虚空中旁徨，你们都懂嘛，我好歹是个青春期少年。

「魔法解除后，雪雪可能会变得容易受伤，这样没问题吗？」

「没关系，现在有很多人愿意帮助我。」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而且雪华阿姨也会来帮我啊？」

「啊──真是的！今天雪雪的可爱程度增加了五成左右，大姊姊快忍不住了！」

一直以来，都有许多人愿意帮助我。有针对我的恶意，自然也会有人释出善意。

我只是没发现罢了。我不会受伤，代价就是会逐渐坏掉。

这一切都结束了。即使受伤，我也不愿坏掉使他人悲伤。

我失去了坚固如奈米碳管般的最强精神，如今我也不需要。

这样就够了，未来我终于能够取回感情。

今天我要挥别无敌的自己。

「不过──」

我不禁笑了出来。

伤脑筋，看来我早已习惯这个调调。

想想也是，这性格已经和我相处十年之久，实在是太长了，如今这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他也是我。

「看来我其实很喜欢过去的九重雪兔，我也不愿意失去雪华阿姨为了保护我而赋予的事物。」

「雪雪……？」

我骤然从浴缸站起身来。趴喔──

「为防日圆暴跌，会预先买美金以备不时之需，这就是我──九重雪兔！」

考虑到现在世界局势，日本能安稳到什么时候谁都说不准。把存款一点一滴换成美金，也是不错的资本形成方式。这个令和年间，可不是和平日子过太爽的人能平稳度过的时代。

我不禁失笑。没错，这样的我也是我啊。这绝对不是假造的人格，也不是假货。没错，这个我也是我。

「雪雪好棒！而且……下面也变得很出色呢。」

雪华阿姨双颊染上一抹嫣红。咦、等等。我给雪华阿姨看了什么东东？未免大方过头了吧？雪华阿姨的确是从小和我一起洗澡，但我好歹也正值青春期。趴喔──

「没关系！我有准备好套子，就算你不想戴也没关系！」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有准备反转兔女郎装！」

「竟有这种事！感谢你在这状况下给了我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光源氏计画吗！？

趴喔──

雪雪已经入睡，还发出可爱的呼吸声。这一天终于来了。

对我们来说，今天是我们的「约定之日」。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我一直看着逐渐坏去的雪雪，希望他察觉自己其实是被大家深爱着。

雪雪说我从没伤害过他，其实并非如此。

我才是把雪雪伤得最深的人。要不是我做了那种事，他也不会迟迟过不了内心那关。那怕在当时，只剩下这个办法可行。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雪雪不要死。

代价，就是害雪雪不断受苦。

他却对我说了谢谢，我感到终于有所回报。

所做的事被雪雪肯定。

我眼泪不止，感觉一切云开雾散。

雪雪已经没问题了。他自己察觉到了。

我和雪雪邂逅，是在他非常小的时候，他八成不记得了。

当时的我抱持许多烦恼。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正好去姊姊家照顾雪雪。

雪雪从那时就是个不让人费心的小孩，某一次，他突然叫我妈妈。我们是姊妹，长相非常相似，也难怪他会认错。

雪雪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叫我一声妈妈后，便倒头睡着。他当时的睡脸，远比现在来得天真无邪。

那个瞬间，我心中的迷惘瞬间消散。我彻底想开，认为自己怎会烦恼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着雪雪的睡脸心想，人生中，应该有更多重要的事物才对。

若是当时雪雪没这么做，我肯定会承受不住。

那也是我第一次对姊姊产生强烈怒意。预料之外的，是雪雪的运气实在太差，总是会被卷进麻烦事，这或许是他天生就有吸引麻烦的体质，年纪尚幼的雪雪，心灵实在难以承受这些事。

我想方设法希望救他，最后决定给予一点协助，那不过是简单的对症治疗。

我一开始认为，这只是个马上就会解除的小魔法。

却没想到，这竟然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后患……

然而，这一切终于要画下句点。雪雪说有人愿意帮助自己，所以没问题了。

雪雪已经不需要守护精神的魔法。

他再也不需要重置自己的精神。

我的干涉，也将在此结束。我想未来，雪雪一定不会像过去那样频繁来我这玩。好寂寞啊……

「雪华阿姨……」

雪雪嘟嘟囔囔的，或许是说梦话。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再把雪雪绑在身边！

一直以来都是我害雪雪受苦，是我害雪雪坏掉。我大脑如此思考，理性如此判断，可是看到雪雪，我又忍不住想顺从冲动宠爱他。

因为，他是如此惹人怜爱。

我以为雪雪发现真相时，一定会讨厌我。

这理所当然，我才是一切的元凶，雪雪有那权力恨我。

结果他不仅没恨我，还感谢我。这是打从雪雪小时候，叫我妈妈那天以来，第一次展露笑容。

我至今为此抱持着罪恶感和义务感。

既然雪雪原谅了我，那么未来──

我都老大不小了。这话要是跟朋友说，她们可能会觉得我疯了吧。

我们年龄差异太大，这事实难以颠覆。

不过，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再也无法隐藏这份心情。

──我现在，爱上了这位少年。

第二卷 终章

「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吓到整个腿软，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虽然早有觉悟，但还是希望给我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妈妈和姊姊叫我稍微出门个几小时，还不知道偷偷摸摸准备什么东西。我被家人排挤的心伤尚未愈合，紧接着又发生这出惨剧。

我外出归来一回房，就看到里面彻底变了样。

我的天啊，这前后差异大到连全X住宅改X王都大吃一惊。

墙上贴着护眼的绿色壁纸，还多了时尚的装饰跟地毯。

萤光灯换成了LED灯，寿命延长三倍，这可真是环保！

居住空间性能攀升了好几倍，只不过我房间原本的面貌连个影子都不剩。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强烈主张自身存在的加大双人床，它丝毫不掩饰自身威严，凛然坐镇房里。

「房价炒起来，终于到了收割时刻……」

「欢迎回来。如何？是不是看起来很棒。」

我才想妈妈和姊姊怎么不在，原来是在我的前房间休息。

「你房间看起来太杀风景了，我们才重新装潢过，还不好好感谢我们。」

「咦，我房间？」

好像听到不对劲的词汇，我不禁回问。不是要赶我出去吗？

「不然还能是谁的。这怎么看都是你房间吧。」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我房间就是了……」

我仔细一看，果然完全不像是我房间。

这房间看起来太过舒适，会害我无法安心休息。

「这里就是你的容身处，所以我们只是改成适合你的模样。」

一瞬间，姊姊表情略带忧郁，总觉得想法被她看透了，于是我把心里话吞下。

容身处。我被这不可思议的感觉拘束。这里，真的是我该待的地方吗？

过去待在房间，从没认为这是我的容身处。

我能待在这，和家人在一起，这真的好吗？

「你的房间看起来有点冷清，我们才忍不住改造一下，对不起喔。」

妈妈向我谢罪，你免费让我住下，我怎么可能会有怨言，只是有在意的地方，而且还不少。

「为、为什么这张床这么大？」

「最近我们都在一起啊，我怕你会觉得挤。」

「呃……大家回自己房间睡不就好了──啊啊、妈妈你别哭！」

这再正常不过的意见竟被理所当然地封杀了。

「光是睡觉倒还好，单人床的话怕会有点窄。」

床除了睡觉外还能有什么功能，我打开没见过的收纳柜。

多么华美的内……我当作没看到，悄悄关上。

心中产生不好的预感，我把写着YES的枕头翻面，没想到背面也是YES。

「怎么两面都是YES！」

我火大地把枕头砸向床，这种鬼东西到底哪买的……

「蛤？我又不会拒绝，何必需要NO。」

「拒绝什么！？」

「反正这张床要动得多激烈都没问题。」

「所以说到底是做什么！？」

姊姊的眼睛浮现爱心。难道她是认真──！

「啊、这个？这只是隐形眼镜而已。」

「别搞这种小花样啊！」

「好期待一起睡喔。」

「啊、是。」

我决定当没听到。看向墙面，上头贴了两张海报。

是妈妈和姊姊的B1尺寸海报（非卖品）。

「自我主张也太过强烈。」

我看这不是非卖品，而是猥亵品。

「下个月会是泳装，你好好期待。」

「这会定期更新喔！？」

有点期待起来了。毕竟她们俩都是美女。

「顺便一提，我跟妈妈的房里都有贴你的海报。」

「那可真是谢谢。」

不不，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我可是生气了，气噗噗！

「贴这种海报，要是大家看了都不肯来玩怎么办！」

这东西根本无法给朋友看到，每次有人来都得撕掉可是很累的，你们要怎么赔我啊！

「你又没带朋友回来过。」

「说得也对。」

对决以悲惨结局落幕，桌上摆的相框正好映入眼帘。

这是前些日子刚拍的全家福。面无表情的我站正中，板着一张脸的姊姊和露出开朗笑容的妈妈靠在我脸颊旁。

姊姊和妈妈还刻意摆了时下辣妹流行的拍照姿势，简直要命，太不适合了。姊姊是表情不合，妈妈则是年龄……你们俩就别逞强了吧。

「我忽然感到不悦。」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悠璃大人是超级美女实在太棒了请原谅我……嘿嘿，如何啊老板，在下帮你按摩肩膀吧。来，请别客气。」

就在我谄媚姊姊时，妈妈同时抱住我们两人说：

「从今天起，不对。我们一家人要连同过去的份，制造更多回忆。我知道这是我的任性，也知道一切都太迟了。不过，我希望一点一滴堆叠起我们留下的回忆和记录。所以──」

她温柔地摸摸我的头，那模样彷佛是位母亲。虽然她的确是我妈。

「请让我继续当你们的母亲。」

无论发生何事，妈妈就是妈妈，这无可取代。

我从没讨厌过她，且无时无刻都感谢她。

夫妻离异就会变成外人，但血缘关系如此深厚的联系，可没这么简单断开。

我想这个思念的深渊，一定远远超越了「喜欢」的情感。

如果她们如此期望，而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那么我可能会想多待在这里也说不定。就我们三人，一家人在一起。

或许她们能够允许我抱持这么一个小小的希望。

叮咚──门铃忽然响起。

可能一直被抱着感到害臊，姊姊羞红着脸急忙逃向玄关。别看悠璃那样，其实她抗压性颇低的。

「小悠你好。嗯，晚点一起去吃饭吧。咦，姊姊上哪了？这里不是雪雪的房间──」

听到令人熟悉的声音，原来访客是雪华阿姨。

「啊。」

我们在房间入口对上眼，接着雪华阿姨进房看了一圈。

「哎呀，雪华你怎么了？」

「这是什么东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接下来就要教学参观了。唉，心情好沉重啊。」

「我已经反省过自己做太过头了。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还以为顶多只会来一半。」

「说到你这学生喔……就这么不相信大人吗？」

「没这回事，谢谢你愿意包庇我。」

恶名昭彰的我和生活指导三条寺老师，是命中注定的死对头。

不过，她意外地没把我当眼中钉看待，我们关系好到会边喝茶边说教。她不只总是挺我，就连闭门思过期间她也主动联络关心。

「反正这次确实是校方的过失。对不起，让你碰上这种事。但是你可不准做些不检点的行为啊！」

「我只有在闭门思过期间疯狂玩乐啦，不用担心。」

「我怎么听了反而更担心了……？」

今天日经平均指数大暴跌，已经连续三天下跌了。

不过我──九重雪兔，是只要股价下跌就会选择买进的男人。

我看差不多是时候进场。于是立刻传简讯给雪华阿姨，告诉她我想买哪间公司的股票。顺便一提，是花我的个人资金。

即使我已经变回原本的自己了，事到如今突然就变成乖宝宝九重雪兔，估计旁人怎么看都怪不对劲的。所以我维持这样就好，这就是至今为止的我，没有必要急忙做出改变。

我绝对不是假货，至今和未来的我有好好联系在一起。

总之，今天我被三条寺凉香老师叫去学生指导室。

三条寺老师是位戴眼镜的知性美女，人气非常高，她以尖锐且散发智慧的眼神刺向我。

其实我不太清楚今天她把我叫出来的理由，我被老师叫出来根本是家常便饭，没叫我出来的日子反而不太对劲。

日常究竟是什么呢……呜嘎嘎嘎！

是说，她刚才是不是说我不检点之类的。我看向三条寺老师。

三条寺老师散发出的芳醇韵味在室内飘荡。她可能是觉得热，还解开了衣服的第一个扣子，连乳沟都一览无遗。而且不知为何，她穿铅笔裙还翘腿，害我不时瞥见不该看到的东西……呼，黑色。

今天是开心又羞羞的黑色星期五。

「你听好了，不要做那种会败坏风纪的行为！我是站在教育──」

我怎么觉得老师才是败坏风纪的人？这疑问险些脱口而出，幸亏我忍住了。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大饱眼福，但没必要刻意说出口，未来我也希望忠于欲望而活。

突然，学生指导室的门被用力打开。

「你们在做什么！」

「三条寺老师，他又做了什么！」

姊姊和学生会长愤怒地闯进房间。见她们来势汹汹，我和三条寺老师都被吓傻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

「老师才是，你们在这做什么？」

「我只是在指导有问题的学生──」

「九重他什么都没做！」

「这算哪门子指导？我怎么看都只觉得老师在勾引他！」

悠璃拿起手机亮出她拍的影片，三条寺老师顿时神情紧张。真是的，我说姊姊你也未免操心过头。

三条寺老师可是个为学生着想的出色老师，才不会做出勾引学生那种事，虽然也可能是我眼睛脱窗。

况且客观而论，我是问题学生这点乃是公认事实，会被三条寺老师叫出来也是理所当然，反正就过往经验来看，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你、你别自作主张，三条寺老师！」

「怎么连校长也来了？」

校长气急败坏地进来，甚至慌到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有证据说他做了什么吗？」

「不，只是他总是会引发骚动……」

「三条寺老师，拜托你不要没凭没据就擅自指导学生。不好意思，九重同学。这件事麻烦你保密，就当作没发生过好吗！？」

「校长，您人格切换得也太快。」

校长死命求情。总觉得最近他老看我脸色，这不该是面对学生的态度吧。这岂止是学级崩坏，说是学校崩坏也不为过了，真是教育第一线上令人生厌的现实。

（插图012）

「你听好了，三条寺老师。要是他又出了什么事，到时不光是我，连你也会一并被处分。所以请你务必，务、必、要谨言慎行！听到没，三条寺老师！」

「这样不对吧？我们怎么能放着这样的学生不──」

「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不知不觉就成了掌权者。还有处分是什么意思！？区区一名学生有这种权限也太恐怖了吧，这肯定会害日本的教育制度产生大问题。

「好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回去了。」

我就这么被姊姊拖走。发生这种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即使失去如奈米块体般强韧的精神，并不代表过往经验归零。

我并没有脆弱到被这种程度的事伤害到。

我就在这里，依旧是我自己。

◆

话虽如此，对不起是我太小看现实了。

B班突然间闹起了修罗场。

「雪兔，我做了便当。要不要一起吃？」

「说是这么说，我有妈妈做的母爱便当……」

「我早就料到了，毕竟没先跟你说过，所以量做得比较少。」

「阿雪，我也能一起吃吗？」

「你们吵死了，这里不需要你们。这孩子要跟我一起吃饭。」

「为什么姊姊会在这？」

「当然是为了跟你一起吃饭啊。」

「眼中居然没有一丝迷惘，我无言以对。」

我身边刮起了台风。姑且称姊姊为台风十二号好了。而灯凪是十号，汐里是十一号。

最近姊姊老是跑来我班上，姊姊朋友偶尔会陪她过来，还边看边窃笑。这么做当然会搞得灯凪和汐里闹不愉快，于是这两人也跑来跟我一起吃午餐。

「九重同学在吗？」

「九重雪兔，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呢？」

天气一热海水温度升高，海上就会卷起上升气流。

最后因此发生的积雨云会形成台风，而我身为这所学校的热点，身边总是乱成一团，好像光刮起一个台风还不够。

学生会长、三云学姊和东城学姊都在叫我。她们分别是台风十三号、十四号跟十五号。现在班上掀起暴风雨。

「请问，雪兔同学在吗？」

「相、相马学姊！？我马上去叫他──！」

连续生成这么多台风还不够，期待已久的第十六号终于来了。

同学慌慌张张喊道。相马学姊是谁来着？

好像在哪听过却完全想不起来。

「你什么时候认识相马学姊的，你的人际关系也太扯了吧？」

「不，我怎么不记得认识这人。」

「雪兔，我还以为你有改善了，没想到根本是恶化嘛。」

爽朗型男傻眼地说。我们现在所属的篮球社，原本只有三个一年级生的篮球社，逐渐增加了新社员。

这都是多亏汐里和爽朗型男，反正跟我无关才对。

所以那个相马学姊到底是谁啊！我勉为其难地转头看过去。

「搞什么，这不是天照大神学姊吗！」

「终于变成日本神了！？我看你根本不打算记住我的名字吧？」

「别介意！」

「机车！明知你这么机车还特地跑来的我也很叫人火大！」

「所以天照大神学姊你怎么来了？一想到天照大神是个家里蹲，似乎跟边缘学姊还挺相衬的呢。啊哈哈哈哈哈。」

（插图013）

「就跟你说过我才不是边缘人！你真的是没心想听我说话耶！？最近的你怎么嘴巴比之前更毒了──对了，我听说你闭门思过处分结束了，中午却没过来吃饭，你是腻了不想跟我在一起？」

班上气氛瞬间冻结，鸦雀无声。

咦，怎么了？现在不是开心的午休时间吗？

处处传来「竟然连相马学姊都……」之类的声音，不太懂在说什么。

「啊──因为我最近没什么机会去福利社买午餐，该说是受到严格管束还是什么呢……」

「过来玩嘛，我很寂寞耶。」

「那边的狐狸精，你给我回自己班级！」

「哎呀，九重悠璃同学？你怎么会在这？」

「吼呜呜呜呜呜呜！」

我怎么觉得姊姊才更像狂犬，不过我是猫派。喵──

「慢着雪兔，你跟相马学姊是什么关系！？」

「就是啊阿雪，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两人吵成一片。现在连学姊们都加入战局，搞得我身边形成一个大团体。我看这噪音已经超过六十分贝，是时候该劝导了。

「九重，今天要不要来我家？我父母都出门了。我的处──」

「不要说出口啊！？」

「我和父亲都希望和你好好相处。」

「怎么连这人也是！？」

原本文静内向的三云学姊现在得一次吐槽两个人。

我每次都在想，会长口中的处──是指什么啊！？

母胎单身的我可是完全摸不清头绪……我本来想这么说，不过怕被周遭白眼还是算了。

而且她就算这么讲，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难道、莫非、说不定这……

我发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伊莉莎白，我有事想问你。」

「呃……怎么了九重同学？总觉得你又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

我环视身边。

要是会错意那这脸可就丢到末代子孙去了，但我非得解除这个疑惑。

「──难道说，我其实很有女人缘？」

「你现在才知道！？」

全班一起吐槽道。

这样啊，原来我很有女人缘啊……

◆

没课的老师们在走廊上排成一列。

校长带头的老师阵容立定不动，额头直冒冷汗，表情抽动。

这次他们应对上不允许出现丁点差错，可说是背水一战。

「呼，害我也腋下冒汗抖个不停。」

「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一点都不想知道的情报。」

小百合老师逃避现实说，干脆我也来逃避现实吧。嘿嘿。

哎呀哎呀，壮观壮观。拜托谁来帮忙把我送回自己家里──！

教学参观日。教室里挤满各位家长。大家好啊──

根据HIPBOSS的说法，这似乎是逍遥高中创校以来最高的参加率。

「哦！雪兔同学，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御来屋爸爸，好久不见了。」

御来屋妈妈在他身旁，向我点头示意。即使两人离婚了，对正道而言他们仍是不可或缺的双亲。

没错，这次B班教学参观的不仅仅是参加率惊人，甚至有家庭是双亲一同前来，使得教室人口密度高到爆炸，家长们也互相打起招呼。

老师们早已触碰了家长逆鳞，所以才全员出动迎接，避免又惹他们生气。啊，连东城爸爸也在……

「哼，雪兔，我可还没原谅你呢！」

「妈妈！这种老套的傲娇早就过时了啦！」

「是吗？在我年轻时这还是主流呢。」

灯凪满脸通红制止茜阿姨。我本来也没想过对方会原谅我，看来是时候买个礼盒登门谢罪了。

「……你就是传说中的孩子啊。嘿～长得还不错嘛。我年轻时因为成绩吃了不少苦，不希望女儿变得和我一样。希望你之后也能和她好好相处。」

「等等、别跟九重仔乱讲啦！」

这位原来是峯田的母亲啊。嗯，确实长得很像。那么莫非──

「请问您是伊莉莎白夫人吗？」

「你别给妈妈取奇怪的绰号！」

「哎呀，是说我吗？呵呵，听起来感觉怪怪的呢。」

不愧是伊莉莎白的母亲，是位浑身散发气质的太太。

那边的高个美型夫妻我在医院见过，是神代一家人。

我去打声招呼，他们却不停为手表的事向我道谢。免客气。

「哎呀哎呀哎呀，你就是九重同学啊！好了，小暗也过来。」

这位散发出轻飘飘氛围的超凡脱俗妈妈就是释迦堂的母亲啊──

爽朗型男看到妈妈来似乎无地自容，感到浑身不自在。

「雪兔，亏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当没事……」

爽朗型男似乎比平时还要乖巧，吐槽不够犀利，脸部发电量也跟阴天没两样。

「你的眼珠子是装饰吗，我哪里看起来没事了，看看这个。」

「啊嗯……？喂、喂，雪兔……难道、这个……是、纸尿布！？」

抱歉啊，我怕不小心尿出来。

「是怎样！？这些人是怎样！？为什么会有一票无关人士在场！？」

我脸缓缓转向后方，极度想逃避现实。

后面的人绽放出鲜花盛开般的笑容，并对我挥手。

「雪雪，嗨嗨──！」

「真是的，雪华你冷静点。」

「雪兔已经是高中生了呢。」

妈妈和雪华阿姨来我懂。

应该说因为两人那以血洗血的争夺战胜负未分，最后才决定一起出席教学参观。

OK，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事情再不讲理我也只能吞下，目前为止都还能认同。

「为什么连冰见山小姐也会在场？」

「这算是我回归社会的其中一环啊。而且，我还有些话得说清楚才行呢？」

于现代复苏的魔女──冰见山小姐以富含深意的眼神看向外头，校长他们直打哆嗦，东城爸爸则脸色苍白。我什么都没看到，大家都听懂了吧？

姑且不论这个，她一抓到机会就开始跟我身体接触。

指尖以绝妙力道抚遍我的身体，真的是不能对她掉以轻心，只可惜我没有逃脱手段，只能顺其自然。

在我苦闷扭动身子时，没想到妈妈跑来救我。

「那个……不好意思。我儿子不喜欢这样，就到此为止吧。」

「啊，对不起喔。可是雪兔他看起来并不讨厌啊？他之前也是，对我的胸部是那么地──」

「胸部！？等等雪兔，胸部是怎么回事？你什么都没做对吧！？」

「为什么要把内衣……脱了那个……桃色的……不能看……」

「呵呵呵，雪兔到底是个男孩子呢。」

「雪兔，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不找我！」

「──哈！？本该消去的黑历史怎么！？」

「雪兔，我随时都可以喔。」

「原来这就是女巫审判啊……」

也许不是女巫审判，而是所罗门的审判。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脑容量都超过负荷了！你们够了没！

「雪雪也真是的！」

雪华阿姨生气地说，果然只有雪华阿姨站在我这边！

请你好好念一下妈妈跟冰见山小姐！

「雪雪是属于我的才对呀！」

「才不是！他什么时候变成雪华的了！？雪兔是我的孩子──」

「那边的美女姊妹，能先安静点吗？」

「别气了嘛。雪兔，你若是真的想让我流出母奶也是可以喔？」

「没救了……一切都完了……」

从没经历过叛逆期的我不可能违逆妈妈。

我感受到她们姊妹即将爆发激烈战争，顿时战战兢兢起来。

现在冰见山小姐根本不只是摸了，她干脆直接把我抱住。

这不对劲吧冰见山小姐！为什么没人把我的要求听进去，妈妈和雪华阿姨的额头都冒出青筋了。

「雪兔，快点离开那个变态女人！」

「对啊！雪雪可是要跟我私奔呢！」

「雪华你对我的小孩胡说什么啊！？」

「雪雪也是我的小孩好吗？」

「这样不就更奇怪了！？」

「选我的话就没什么好奇怪啦？雪兔你喜欢谁？」

她竟然说出了禁忌般的问题。这问题简直跟必须牺牲生命才能封印魔王的大魔法一样，等我回答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去教会有得复活吗……

「雪兔，是我对吧？你的母亲是我才对──」

「姊姊你哪有资格说这种话啊？雪雪当然是最喜欢我啊！」

「如果是我，不论雪兔想做什么，我全都能满、足、你、喔♡呵呵呵。」

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现场彻底失控了！？

事情演变成这样，实在是蠢到让我忍不住失笑。

至今我已经算是受过不少苦了，但今天才是最苦的一天也说不定。一早就被许多女性弄得晕头转向。

我以前都认为自己的女人运太差，到今天我才感受到，女人运太好也会出大事。

一切从负值开始，现在不过是变成了零。

我和她们之间的关系，才要正式开始。

只是──

唉，为什么我会──

「这就是所谓的犯桃花吗……」

我是命犯桃花的男人──九重雪兔。

而我的恋爱从现在才正要开始……大概。

第二卷 后记

首先非常感谢您买下本书。

多亏各位读者支持，第二集才能平安发售。

第二集的封面简直不像是恋爱喜剧会出现的画面，大家觉得如何呢？

我试着将故事架构设计成第一集为拯救女主角而行动的主角，在第二集受到女主角们帮助，现在主角终于取回重要的事物，希望大家继续欣赏他们的奋斗。

其实WEB版中，曾一度以本书后记内容为结局完结过。

本书主题是「从为时已晚揭开序幕，却迟迟没有进展的会错意爱情喜剧」，若是恋爱开幕就等于作品落幕。所以当初，我将恋爱喜剧的起跑线设定为终点，故事是从负值开始挽回，直到登上起跑线。

之后我还会继续写下去，是因为借由书籍化，让各个角色的故事都有了重大发展，今后内容会跟第二集一样，加入各种WEB版中没描写到的情节发展。未来，受到冰见山家青睐的主角，将会开启《九重雪兔立志传》也说不定。

我甚至想出了干脆让所有人转移到异世界去的鬼点子，但我最好还是别忘记这是一部恋爱喜剧。

第二集增加了更多登场角色，緜老师还绘制了全新的角色插图。我心中只有感激，真的是谢谢你。

在此感谢诸多相关人士。最重要的，莫过于购入本书的各位读者，我在此发自内心致上谢意。还请大家未来继续支持本作！

另外Comic Gardo正在执行漫画化的企划。漫画化的情报会逐步公开，敬请各位读者期待！

出乎意料地以母亲为故事中心，且剧情增添了紧张感的《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作品内时间即将入夏。所以准备进入「夏天了！去海边！去泳池！泳装回！」的内容，期待下一集继续与大家见面。

（插图014）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杀人犯·九重悠璃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我杀死了弟弟。

房间没有门锁，只要转动门把，便会毫不抗拒地接受我。

犹如反映出弟弟那美丽且没有一丝污秽的心灵，让我有些开心。

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避免发出声响。

深夜，伸手不见五指，只闻秒针滴答作响，刻下时间脚步。

弟弟躺在大床中央，看似舒适地沉睡。

平时死黏着弟弟一起睡觉的妈妈，连续跑来睡三天后，才多少懂得自重。

我都忍住想跟弟弟一起睡的心情，一周只跟他睡两天，为什么妈妈能一周三天，未免太任性了。不知不觉间，我们排定成一周五天的轮替制，但那孩子也是需要隐私。

他可是个男生啊，肯定有些得等独处时才能做的事，妈妈也太不贴心了。

大家都把爱撒娇的人叫成撒娇鬼，而我们家的撒娇鬼就是妈妈。没个大人样也该有点限度吧，这哪是为人母亲该做的事？简直丢人现眼。

前阵子失魂落魄的妈妈，现在变得精神抖擞。这全都是多亏雪兔。

当时我什么都做不到，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很感谢雪兔扫去妈妈心中的不安，不过还是希望妈妈别再死黏着弟弟了。

我很清楚，妈妈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其实全都是算计好的。

真是不检点。我非得从妈妈魔掌中保护弟弟才行。

篮球大赛近了，最近他连假日都经常出门，有时我会跟去看看，大致上没什么问题。

学校曾发生几件意外状况，如今整体都已导往好的方向。

现在已经和他小学、国中时不同，身边不光是只有恶意。

要说我担心过头也没办法，但我希望他最起码能享受高中生活。

为防吵醒弟弟，我悄悄地坐在床上，轻轻抚摸他的头。

「……雪兔怕我吗？」

我碎念心中疑问，却没勇气听答案。

即使关系稍微改善，我们依然有着芥蒂。

弟弟有事没事就会送我礼物，这就是他害怕我的证据。他总是看我的脸色，避免惹我生气，因为他深怕有一天又会被背叛。

前几天，他送了个以我为蓝本制成的木雕。我珍惜地摆饰在房间里，却不时被木雕的表情吓得不寒而栗。那张凶恶的表情中夹藏着敌意，彷佛是仇视并狠瞪某人一般。

这么说并非夸张。在那孩子眼中，我就是这副模样。

事实上，我平时就是摆出这种表情。连朋友都说我很冷漠。

而我是从何时变成这样的，想也知道。就是从雪兔再也不笑的时候开始。

从那时起，我再也笑不出来。这很正常，我哪有资格在弟弟面前，用这张丑陋、污秽的脸露出笑容。

弟弟那毫无人味的房间，经过重新装潢后改变不少。

我很清楚，雪兔并不期望这么做，这么做只是我和妈妈的任性，因为我们真的看不下去了。尽管如此，他仍接受了，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雪兔和气量狭小的我不同，他太过温柔。

我整个身子前倾，像是要覆盖在雪兔身上。

接着缓缓伸出颤抖双手，抚着弟弟的脖子。

要是我就这么使力一掐，雪兔会再次排斥我吗？他会将心中怒意倾出，说「我恨不得杀了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吗？

这个既丑陋又甘美的愿望，绝对不可能会实现。

「对不起，有我这种姊姊……没办法给你任何东西，只会从你身上剥夺……」

要是他叫我露出裸体，我愿意立刻脱光衣服。要是他叫我拔掉指甲，我愿意把双手双脚的指甲拔掉。要是他想用烙铁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我愿意焚烧自己身体。

不论我怎么求他责罚，弟弟一定都会像这没有锁的房间一样，毫无抗拒地接受我。然而他的赦免，却使我的身体一点一滴腐败。

我搜了搜床底下，我明知道没有任何东西。没错，没有东西。该处没有应有的东西。只有似是吞噬一切的空洞。

在弟弟这样的年纪，对性产生兴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不论是一两本色情书刊，还是现在大家比较常看的影片，他都没有。

只要我勾引弟弟，他就会害羞地别开视线。那孩子也是跟常人一样有兴趣，单纯是欲求太低而已。

那孩子很有女人缘，倘若他能与某人结为连理，而对方能让弟弟幸福，我也不会有意见。那怕对方是那个可憎的儿时玩伴，我也能忍。

可是，就连那个儿时玩伴也为此苦恼。任谁都无法与他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雪兔将自己的心，埋藏在无人能触及的深处，她们当然无能为力。

我只是希望他喜欢上某人，仅只如此而已。

这是多么罪孽深重的愿望。

一阵胸闷袭来，我调整急促呼吸，试图冷静。

因为那天，我杀死了弟弟，使那孩子的潜在意识害怕女性。也在他内心深处设下限制器。当时我弟弟从公园设施被推落，他正好、偶然受到上天眷顾，才活了下来。

那不过是结果论。我打算杀死弟弟，而他只是没死成。

当时的我还没有察觉自己犯下的罪行，傻傻地为弟弟还活着感到开心。

是我，害弟弟否定对他人的好感，无法喜欢上他人。

是我，扼杀了那孩子的爱。

──这是我，第二次杀死了他。

不论如何示好，雪兔都不会出手。他无法出手。任谁都在等待他这么做，而雪兔也很清楚，但是那孩子的潜意识却不断回避。

这不是因为他擅于忍耐，或是拥有最强的精神。而是出自于沉睡在雪兔内心的不信任以及恐惧。

只要有人对他示好，他就会先入为主认为，那好感总有一天会化作利刃，刺杀自己。他甚至认为这就是整个世界的准则、常识。

弟弟很聪明，而且极其优秀，与迟钝可说是无缘。

但他却绝对不会与任何人在一起。

与心爱之人结为连理，过上幸福人生，这样的未来早已被剥夺。

就连喜欢他人、爱上他人的情感，也被我亲手抹灭。

接着我，犯下了更加重大的罪过。

我说出「最讨厌他」来否定弟弟，残酷地杀死他的心。

──这是我，第三次杀了他。

他的肉体、爱，甚至心灵，都被我杀死。

三次。只要杀了三人，就难逃死刑。我已经与死刑犯无异。

日复一日，我都在等待弟弟行刑，我必须接受惩罚。

然而，我也知道刑罚永远不会有到来的一天。自己想法如此肤浅，让我感到恶心。

我紧握拳头。即使弟弟原谅我，我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我将会不断憎恨自己，直到永远。

今天的我得以苟活，是仰赖弟弟的慈悲。

那么我的人生、心灵、肉体，一切都应该要献给他，我必须为了这个目的而活。否则就称不上是公平。

我知道弟弟并不期待得到哪些。就算收下我这罪人的一切，也是于事无补。就算握有我的生杀大权，也没任何价值。那怕是如此──

「喜欢……最喜欢你……我爱你。」

双唇轻轻交合。犹如骑士发誓效忠，又似是魔女施下诅咒。

为了颠覆一次「讨厌」，必须得说上几百、几千、几万次的「喜欢」。

我的感情已经不重要。我的心意也无所谓。我不需要未来。

我这杀人犯能做的，必须得做的，就是为了这孩子而活，为了让弟弟幸福而活，这是我必须偿还的代价。

纵使触犯禁忌，我也不会犹豫。因为我早已是犯下禁忌的杀人犯了。

「但是，我绝对不会做出背叛你的事……」

若我第四次杀人，那便是让这孩子社会性死亡。

这孩子会带给周遭幸福。他身边总是有着许多人，充斥着笑容。

就连妈妈，也像是脏东西被驱散，整个人温和不少，也变得常笑。

妈妈得知自己可能罹患乳癌，堕入绝望深渊，而拯救她的正是这孩子。

光是在他身旁，就感到温暖、无比幸福。

他和散布厄运的我不同。我绝对不能够干扰他。

重大矛盾不断谴责我。我的觉悟将会杀死这孩子，不过代价只需我一人偿还就好。

我会努力面对这孩子，使他不再畏惧，再次喜欢女性。

即使是单方面也无所谓，我将单方面爱着他，不求任何回馈。

我没资格接受弟弟的爱情。杀人犯需要的只有惩罚。

我将脸靠近弟弟的胸膛，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

「太好了……你今天也活着。」

尽管我是无神论者，也只有在这时候，会向神明道谢。

像这样确认弟弟还活着，已然成为习惯。

听见他的心跳声，是我唯一感到安宁的时刻。

睡意使眼皮渐渐下沉，我靠在弟弟胸膛上入眠。

至少现在，让我感受这份温暖──

第三卷 序章

我口干舌燥，将杯中的水一口气饮尽，却不足以满足干渴。桌上摆满了佳肴。不对，说看似佳肴的料理才正确。

因为我现在被高度紧张所支配，没有余力去一饱口福。若是只有事关自身命运、野心，那也就罢了，如今就连家族的未来，也被放在天秤上。

县议员东城秀臣的一切，都被拿来赌在这个当下。

「没想到小子你会认识小姐……这世界可真小啊。」

「原来老板说要结婚的人，就是冰见山小姐的哥哥啊。」

「是啊，我本来还担心他单身那么久，现在终于打算定下来了。是说小子，谢谢你救了小姐。这下我也能安心了。」

「什么意思？明明是她帮了我啊。」

「这点小事称不上是帮助啦。小姐在认识小子之前，总是郁郁寡欢。就连看着她长大的我，都觉得于心不忍了。」

吧台那传来的和乐对话，令秀臣冷汗直冒。

秀臣与一名女性，在和室相对而坐。尽管秀臣远比对方年长，然而在权力面前，年龄没有丁点用处。正因为秀臣明白个中道理，才觉得对方脸上挂的柔和微笑，显得格外恐怖。

冰见山美咲，她本身并不拥有任何力量，但在秀臣眼里，却产生了她彷佛在云端之上的错觉。然而这么想也不算完全算错。

「竟然因为那种无聊事伤害我可爱的雪兔，我一定会让你付出相对应的代价。虽然这点，你应该亲身体会过了。」

「这一次给他添了天大的麻烦，真的是非常抱歉。」

秀臣不顾颜面磕头认错。若是无法乞求原谅，那一切都毁了。

他触逆了绝不能招惹的对象。跟对方相比，秀臣不过是块路旁石子。

秀臣犯下了就算被要求请辞下台也无法有怨言的过失。照理来说，他根本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如今他只能抓住这一丝希望求饶。

「你向我道歉有什么用。」

即使事实真是如此，秀臣仍不断低头，并反省自身轻率。

秀臣经常出入高级料亭或高级料理店，目的不光是为了聚餐，有时是为了避免会谈内容外泄。

不过现在这个地方，却与之前去的餐厅全然不同。

「居待月」。冰见山家御用的割烹。若没收到邀请，甚至无法入店。

秀臣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里，因为入口甚至不存在看板。要是没有这次机会，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种地方。若不是他在如此绝望的情境下收到邀请，秀臣肯定会感动到痛哭流涕。

「你这样坏坏喔。冰见山小姐，就原谅他吧，他都像只刚捡回家的小狗一样发抖了，可怜到我根本看不下去。」

「雪兔……可是他害你遭受如此残酷的事……」

「有吗？我怎么觉得还挺享受的……先不管那些，我现在跟东城学姊成为朋友了，我不想害她难过。」

「真是的！雪兔就是这么温柔。你就算发火也没关系啊？」

「你哥哥不是要结婚了吗？难得发生喜事，就恩赦他吧。」

「唉，这样下去，弄得好像我才是坏女人一样。」

「我怎么觉得已经够坏了。」

「哎呀，我这即将满溢而出的母性，突然好想找个人发泄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办呢，好想让人撒娇，不知道身边哪里有这样的对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事后我可能会供述：『我跟他翻云覆雨了一番。』」

「老板，有色狼要袭击我！快救命啊！」

「呜……呜……太好了……小姐……」

「我完了。」

秀臣深切感受到雪兔备受宠爱。而自己竟打算不假思索将他排除，甚至没有思考过这么做会有什么风险，实在太缺乏危机意识了。

这不仅仅是局限于这个少年。任谁得知自己珍惜的事物受人伤害，都会勃然大怒。秀臣也有宝贵的家人，对女儿更是万般宠爱，要是自己女儿遭受相同对待，他也不会放过对方。

他脑中满是自责念头。自己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傲慢，如此自视甚高。

「真拿你没办法。就看在雪兔的面子上，祖父那边我会去说一声。」

「真的吗！」

「但是你得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给雪兔添任何麻烦。而且就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又发生类似事件──我一定搞垮你。」

「我答应你。」

秀臣终于看到一缕光明，不过内心并没有因此雨过天晴。因为伸出援手将他从灭顶之灾中救出的，竟是自己打算除去的少年。他心中百感交集，除了充满难堪和感谢之意，也让他忍不住想怒斥如此丢人的自己。

「我不想看到温柔的冰见山小姐，说出搞垮人这种危险的话。」

「对、对不起喔！晚点我们一起玩碰碰球好不好？」

「又不是泡沫世代。」

刚才对秀臣发出强大压迫感的女性，忽然间慌乱不已。

这让他彻底明白，真正不能惹火的，是眼前这位少年。

「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对不起，我知道讲这种话无法轻易一笔勾销。保护小孩应该是大人的责任，而我竟然──」

我为了避免身败名裂而选择自保。就处于身负重任的立场而言，我不觉得自己做错。而女儿经过这次事件后，变得十分沉稳，开始懂得将心比心，彷佛变了个人似的。

这使得秀臣时隔几十年流下热泪。或许是因为女儿知道，这世上有着像这位少年一样懂得宽恕他人，温柔且气度宏大的存在，所以想向他看齐也说不定。

「我不认为这么做能报答你的恩情，不过未来，你若有什么困难，我一定愿意帮忙。你随时都能找我谈。」

秀臣回想起年轻时的起点。自己就是想要帮助并拯救有困难的人，并多少改善现状，才会决定投身政坛。

「那我希望你把我从冰见山小姐手中救出来。」

「…………抱歉。我真的不希望才刚这么讲就拒绝你，但我真的有心无力。」

「大人都是骗子！」

秀臣从被人紧抱的少年身上别开视线。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轻诺寡信乃是世间常理，亦是现实可悲之处。

「嗳，雪兔，爷爷说想要见你，能空出时间吗？」

「你说什么？」

第三卷 第一章「怪人诞生」

校内第一抢手的男生登场！而那就是我──九重雪兔？

之所以用疑问句，是因为那些都是别人讲的，哇阿灾。过去我没有这类经验，虽然被讨厌习惯了，但别人对我有好感倒是前所未闻。

光这点就够我头大了，偏偏现在的烦恼还不只如此。

停学处分结束，我一回到学校，周遭对我的眼光就转了一百八十度。这都多亏有灯凪、汐里、姊姊、女神学姊跟会长她们鼎力相助，不然我都开始怀疑自己喝了反转好感度的药。我对她们只有无尽感谢，同时又觉得，你们是不是做太过头啦？

我这众所皆知的未成年边缘人，在成年之前都快成圣了。一切都怪吟游诗人佐藤跟宫原的策略，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甚至开始连载起「九重雪兔圣人传说」的校内新闻。

第一部是「反逆」篇，第二部是「再起」篇，而现在正连载到第三部「黎明」篇。

虽然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扯什么，总之听说是人气专栏。虽然我根本听（下略）。

总而言之，既然受到帮忙是事实，我就得好好回礼才说得过去。

我送了姊姊一个咬着鲑鱼威吓对方的木雕悠璃像（自制），但反应实在微妙。看来这是姊姊下圣旨，叫我多多磨练品味的意思。

另外自我成圣之后，就莫名有包含学长姊在内的一堆人来找我咨询。最近甚至连老师们都跑来了。

前几天，数学老师找我预测赛马三连单，我总之先向校长打小报告，并尝试预测看看，没想到还真猜中了，八成是新手运吧。

「大家都到了吧。」

一早，小百合老师慵懒地环视教室内。

这个时期特有的热气，实在消磨干劲，而我受到非讲不可的使命感驱使，开口说道：

「还以为是美女偶像走进教室，原来是老师啊。老师早。」

「我现在有股冲动想把你的成绩改成5。」

「好耶──！」

「别那么刻意拍马屁。」

灯凪指责说，我拍灯凪马屁时你都不指责我，不公平。

「像我这种无法指望操行成绩的学生，只能趁这种时候多少赚一点啊。」

「雪兔的话，去找校长说一声，操行成绩就随便改吧。」

「你这脸蛋亮晶晶的家伙少瞎掰了。世上哪有这种学生。」

「偏偏就是有啊……」

四处传来叹气声。奇怪，是我错了吗……

「今天有事要宣导，大家仔细听了。」

哎呀，小百合老师竟然有话要说。平时她总是不多废话，还真难得。

「尽管我觉得这人生错时代了，最近似乎频繁发生踢馆事件。」

「现在又不是昭和。」

「喂！你少瞧不起昭和。大家听好了，绝对不准在三条寺老师面前，说『我只在教科书上见过昭和这个名词』这一类失礼的台词知道吗？」

昭和对我们而言，犹如是异世界奇幻般的存在。

「呜嘻嘻嘻。踢馆咧，噗噗……都令和年间了，哪来的剑豪啊。噗噗噗噗。」

这个过时的词汇完全戳中笑点，害我不停拍桌忍笑。

那分明是遗失在过去的历史遗物，怎么现在还有人会做出这种蠢事，真是笑死了。

「大家也一起笑啊！什么年代了还踢馆！滚回自己出生的时代吧！」

「喂……雪兔，我怎么有股不好的预感。」

「对啊，阿雪。而且你一本正经大笑看起来好像恐怖片！」

「真有这么好笑吗？九重雪兔。」

「竟然有这种奇葩，我可真想看看他双亲长什么样。」

「是哦，我所谓的踢馆，是指那人假借武者修行的名义，将这一带的篮球社都给打趴了。」

「嗯？」

我顿时冷静下来。怪怪，怎么一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想看看那人双亲长什么样，这点我也深有同感。毕竟前阵子教学参观日才刚见过。那人到底是谁啊──你应该知道吧，九重雪兔？」

「呃……不、不知道捏？」

我冷汗直冒。往邻座看去，爽朗型男与我同个反应，汐里则望向窗外，装作事不关己。啊，有麻雀！

「你说话吞吞吐吐的可真难得啊。怎么了，嗯？继续笑啊，九重雪兔。你是不是心里有数啊？校方已经根据目击者证词，掌握肇事团体的特征了。里头有莫名热血的家伙，运动神经超群的家伙，长得高的女生，还有个戴着面具的诡异家伙。如何，是不是好像有在哪见过？啊嗯？快说话啊！」

「他们究竟是何许人也……！」

怎么看都是可疑人士，太诡异了。警察先生就是他们。

「是说九重雪兔，赢家要扒掉对方面具的比赛规则是怎么回事？」

「老师你可别瞧不起我，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如果双方都戴着面具，那就是所谓的面具对面具（Mascara Contra Mascara）。若有一方露出真面目，则是面具对头发（Mascara Contra Cabellera），输家要剪掉头发。是双方赌上尊严的传统对决形式。」

这在墨西哥可是常识啊！

「你可真清楚啊，看来有好好学习过。」

「唉嘿嘿。」

讨厌啦，别夸了，这样讲人家会害羞～

「听说肇事团体自称为『snow rabbit队』。」

「你可以用小雪兔这个称呼比较亲昵。」

「果然是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你才刚入学几个月耶，又不是动漫之类的，就不能稍微自重点吗？」

「有可能是轻小说喔。」

「你到底在扯什么？真是够了，别老是让我操心。都怪你，害我在教师办公室的地位，地位…………呃，不断提升，说实话是有点感谢。」

小百合老师苦笑说。听说因为小百合老师镇住全校第一的问题儿童班级，结果被认为是指导能力超高的名师。（学生会长如是说）

也能说是麻烦事全被推到她身上。老师对不起。

「巳芳、神代，你们也──」

「对了，还有伊藤。」

啊，存在感薄弱的伊藤有点失落。

「咳，那些到底是校外发生的事，而我也不打算插嘴管你们的私生活，总之拜托你们，别再把事情闹更大了。听懂没？」

「…………」

教室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们这样让我很不安耶！快回话呀！」

爽朗型男一脸困扰地开口：

「老师，我想大概不可能。」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百合老师眼中泛泪，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那么，「九重雪兔回礼篇」即将开演！

◇

「唉唉，阿雪，我能摸摸看吗？」

「可以啊。」

「太好了！毛茸茸的耶！」

汐里开始摸我的头摸个没完。

「没想到真实身分会被小百合老师看穿……」

「你哪来的自信认为她看不穿？」

「蛤？我的伪装根本完美好不好。」

「事到如今问你为何要做那些诡异行为是有点蠢，但是干么戴面具？」

爽朗型男，你怎么现在才提出这个疑问。

「我很喜欢喔！而且戴着兔子面具的阿雪，摸起来毛茸茸的。」

之所以戴兔子面具，是从腓特烈二世那得来的灵感，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时尚或是赶潮流，而是因为有必要才戴。我可是讲求实用性的人。

「也不知为何，我这人似乎总会遇上麻烦事。」

「这倒是……没说错。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只想不引人注目默默过活，结果现在成为校园焦点，还给悠璃添了麻烦。于是我就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才不会太过显眼。」

「哦，我就先不吐槽听你说下去好了。」

「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俗话说丈八灯台，照近不照远。所以我只要戴上面具，那就谁也认不出来了。既然身分不明，就不会给人添麻烦，更不会引人注目。」

「你说的算是正确，但做法倒是错得离谱。」

「阿雪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才戴面具吗！？戴上去整个超醒目的好不好！」

「咦？」

摸我摸个不停的汐里顿时僵住说。

虽说这灵感是从腓特烈二世那得来的，不过大家请放心，我并没有扒了它的皮。材料是安全安心的合成皮，还是我用缝纫机通宵赶出来的自信之作。

「也没差吧。反正现在练习终于上了轨道。离大赛没多少时间了，就算被学校发现，我们也不能放过宝贵的实战机会！」

热血学长依旧热血到看了就嫌烦。然而他也没说错，今年毕业的三年级生已经没时间了。如今就算想安排跟其他学校的练习比赛，也打不了多少场。既然如此，就只能靠社团以外的私人时间钻研了。

「要是受伤就前功尽弃了，练习要适可而止啊，敏郎。」

今天热血学长的心上人，高宫学姊也来了。从旁观者角度看，都能看出两人互相信赖，现在告白肯定也能成功，所以才让外人看得心痒痒。

周末，我们聚集在户外篮球场。基本上没有强制，可自由参加，但没事的篮球社成员每周都有乖乖参加，有干劲倒是好事。

小百合老师说这叫踢馆，不过我们才没那么野蛮。

我们都是正面进攻，先靠爽朗型男的关系找人，然后写封信过去邀他们一起打街篮而已。

「光喜，等你们好久了。今天我一定要拆穿你的真面目！」

「你太嚣张了兔。看我再次修理你兔！」

「学长明明就知道这家伙的真面目吧。」

「凯之前还问为什么没去找他呢。」

「久我学长吗？感觉有点开心呢，好像又回到当时了。」

爽朗型男亲昵地跟眼前的高大男人攀谈。这样的巳芳光喜，平时在学校可从没见过。眼前这自称大乡的高大男人，似乎是巳芳国中时期的学长，也曾在篮球社关照过他。而这个大乡连续两周陪我们练习，真是个好人。虽然爽朗型男朋友不少，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这人是他推心置腹的好友。

「上次连球都没抢到，我等这个报仇的机会好久了！」

「想得美兔！兔──兔兔兔兔。」

附带一提，主要对战的是实战经验不足的热血学长他们，我多半是在旁边观战，另外不知为何，还附加了一个单挑赢我就能扒掉我面具的神秘规则。为什么只有我……太不讲理了兔……

我忽然想到，人拥有许多种面貌，而且会在与他人交际的过程中，建构出各式各样的自己。换言之，能使自己产生变化的，就只有他人。人或许只有在与他人相处时，才能有所改变。不，或许该说想改变自己的动机，就存在于和他人的互动之中。

如果只想当个边缘人，我就没有必要改变自己。既然身边没有其他人，无时无刻都是孤独的，就算不改变自己，也不会有人介意。可是，现在──

「阿雪真的好厉害喔，这种事除了阿雪，根本没人做得到。」

汐里天真无邪地笑说。过去就是我害这个笑容蒙上阴霾。

「光是跟你道谢根本不够。我现在每一天啊，都过得非常开心。巳芳同学、学长，还有大家一定也都是这么想。所以阿雪身边，总是被他人围绕，那一定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不知不觉间，我不再孤独了。我不敢说，这样不会令我产生压力。今早也是，一早醒来发现妈妈睡在我旁边，这个月已经是第七次了。

「我和砚川同学成为朋友，同时也是情敌。不过，每一天都过得这么快乐，大家能不断欢笑，使得我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汐里变了，而灯凪也是，她们选择向前迈进，改变自己。她们早已挥去阴霾，不再像以前那么弱小，以为她们和过去一样的，或许只有我而已。我已经跟不上她们成长的速度，被抛在后头了，我也必须追上她们，不论速度多慢，都要脚踏实地前进。

「啊哈哈，好开心！」

真是的，她不只又长高，还成长了，不论身心都是。

「目标是长到一百八十公分兔。」

「我绝对不要！」

「话说回来，参加的人怎么变多了？」

街篮球场除了我们邀请的大乡学长他们，强队帝旺高中篮球社的成员外，还聚集了好几支队伍，有些是我们邀过的篮球社，有些根本不认识。

人数从先前就逐渐增加，没想到现在变这么热闹。

「雪兔，好久不见。」

「谁啊兔？」

雪兔转身面向声音出处，原来是大学生百真学长。

「你好兔。百真学长也来练习兔？」

「呵呵……原来如此，怪不得聚集这么多人。」

「那个，学长是指什么呀？」

打街篮时认识百真学长的汐里问说。

「你们不知道吗？雪兔你们正在搞有趣的事，这消息其实默默传开了呢？」

就百真学长所述，大家都在传有个篮球技术高超、头戴兔子面具的神秘怪人·兔兔人不断踢馆的消息，甚至有些篮球社在等他上门挑战。当前的情况，已经比小百合老师宣导时更加恶化了。

而只要打赢就能一睹兔兔人真面目，似乎成了大家前来挑战的诱因。

为了看一眼兔兔人而聚集过来的观战者，想要挑战的篮球社跟街篮队伍都聚集在此，使得户外篮球场盛况空前。

「对我们而言，能让大家都跑来打街篮当然是再好不过，毕竟这样就不缺对手。就算来打的是高中生，也不乏强校成员，但我可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来炒热气氛。」

回想起来，刚才周遭就传来「是兔兔人耶！」、「嘿──原来是真的啊。」、「能不能跟他拍张照呀？」之类的对话声。要拍照没问题！

「我说雪兔，不管你戴不戴面具都……」

「别说，拜托别再讲下去了。」

「阿雪，就说这样超级显眼吧！啊、耳朵垂下来了。」

「我真的没想到会变这样兔……」

「怪人兔兔人的邀请函」，不知不觉中成为篮球社的一种地位象征。

而这个兔兔人迷因，也悄悄地扩散到全国。

这就是后人所传颂的「第三次篮球热潮」的开端。

◇

「回礼……？」

「因为你也帮了我。」

这句话使得教室内躁动不已。当然，我也一样。

阿雪停学处分一结束，就说想要答谢我。我确实为了撤回阿雪的停学处分费了不少苦心，不过这件事错在东城学姊跟校方，阿雪没做错任何事，甚至应该因受到不当处分要求对方道歉。

更何况阿雪对包含我在内的许多人有着大恩，而且是还都还不清的大恩。

阿雪根本没有必要答谢我们。

话虽如此，他那句话对恋爱中的少女而言，可说是一剂猛毒。

因为、因为阿雪说想回礼啊！我怎么能放过这种大好机会！？

自问自答结束，意识薄弱的我立刻扑向眼前饵食。

「要求什、什么都可以吗！？」

「这倒是没办法。说要求什么都行，只会害自己下场惨不忍睹。先前我对妈妈说要求什么都行，结果她竟然说出『改成每周一起睡觉五天』这种恐怖的话。」

「她会不会太爱小孩了！？」

「后来才惨呢。我说其他什么都可以，拜托就是不要一起睡五天，后来她就改成六天，这下彻底完了。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就是因为你说什么都可以啊！」

所幸有悠璃学姊在，应该是不会出问题，不过阿雪的家人真的都很爱他。

话说回来，这问题可真是难解，到底该跟他要求什么呢？

我轻轻抚过手表，这已然成为习惯，也让我不想再收他礼物。因为前阵子，我才从阿雪那收到只属于我的原创手表，还是阿雪亲手做的。详情我并不清楚，只知道这是相当高价的东西。

最重要的，这上头充满了阿雪付出的心力，是我最珍惜的宝物。

正当我苦思该要求什么东西时，忽然想起昨晚在网路上找到的影片。

影片中介绍了附近一间水族馆，说是推荐约会景点。里头还有海豚秀之类的表演。上一次去水族馆，大概是我小学的时候了。

跟阿雪约会！我嘴角忍不住上扬。过去的我，只顾着追在阿雪后头，尽管未来会如何都是未知数，我每天只是拼命想跟他道歉。

不过，现在阿雪给了我重修旧好的机会。那么，我要从零开始重新累积──并成就自己的恋爱。

我要将一切重置，从这里再次出发。

「那个，我想跟你一起出去玩！我们，去看鱼好不好？听说还能摸喔。」

「原来如此，鱼啊。鱼……等等喔？这样啊，我先确认一下。」

◇

朝霞逐渐照亮被染成乌黑的水面。眼前的景色既壮大，又彷佛是幻想。

夺目画面令我张口结舌，宏大规模令我寒毛直竖。

眼前大海一望无际。阳光一反射，就让海面发出苍蓝光辉，美如宝石。

海鸥优雅地在空中飞舞，远处鱼儿跃出水面。

新鲜海潮香气在鼻腔中扩散，一切都是全新体验。

我的确说了要去看鱼，也的确说过能够摸。

不过，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害得我都愣住了。

阿雪的行动总是超乎想像，我还不够理解九重雪兔这个人。

我坐在航向太平洋的船上，放声将心中感动连同不快喊出：

「阿雪这个大笨蛋──！」

「老板谢谢，汐里好像也很开心呢。」

汐里面向大海，不知在大喊些什么。看来她挺开心的。

「小子，虽然没事先跟你确认的我也有错，但那位小妹妹说的『想看鱼』，应该不是指想去钓鱼，而是想去水族馆吧？」

「水族馆？怎么可能，那里的鱼又不能吃。」

「……我看小子得先从常识开始学起。不过，她都知道要坐船了还愿意跟着来，似乎是真心喜欢小子。可要好好珍惜她。」

我为了实现汐里说想看鱼的愿望，于是拜托老板，请他让我们参加捕鱼。

我可没料到汐里会对捕鱼有兴趣，竟然说想摸鱼，人真是不可貌相。汐里擅长游泳，说不定与海还挺相衬的。

现在时间还早，但船上看到的景色就足以将睡意扫得一干二净。三百六十度望去，都是无边无际的大海，甚至令人产生被独自留在海上的寂寥感。

几天前，我跟汐里说老板答应让我们上船，结果她对我又敲又打，瞧她高兴到这种程度，我拜托老板也算是值得了。

我们这两个新人船员不该去妨碍人家捕鱼，而我也不能让汐里遭受危险，所以穿上了跟老板借的救生衣。

我过去搭过渡轮，但搭渔船还是第一次。

老板开始熟练地捕鱼，而我们则拿着鱼竿在一旁钓鱼。

汐里没有钓鱼经验，于是我从将饵挂上鱼钩开始教起。

「这虾子好小喔？」

「秋酱虾跟虾长得很像，但可不是虾子喔。这是拿来当诱饵吸引鱼群的。」

「这应该是虾子吧？」

「是一种似虾非虾的神秘生物。」

我从船上将秋酱虾撒向大海。汐里会有这种疑问也很正常，谁叫这玩意怎么看都是虾子。尽管看起来像虾，不过秋酱虾其实算是一种浮游生物，生命真是不可思议。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磷虾，等汐里习惯钓鱼后再拿来用也不错。

虽然也有沙蚕，就怕汐里用这个会哭出来，大概是派不上用场了。

就我所知，不怕虫的女生就只有释迦堂。这个释迦堂外观像只小动物一样，在这方面却超级可靠，真是人不可貌相。

「哇哇！阿雪，这个要怎么装？」

我代替把陷入苦战的汐里把秋酱虾挂上鱼钩。这是我第一次船钓，不过好歹有过钓鱼经验。过去我学习各种技能，好让家人随时能把我赶出门，这次终于派上用场了。

若是真的遇难，漂流到荒岛，我也能靠生火跟钓鱼技能勉强过活。至于只有鱼吃营养不均衡这点，也只能忍一忍了。

「装好饵后，像我这样抛竿。」

我用力甩竿，鱼钩受前端重量牵引飞向远方。

确认鱼钩落入海中后，就剩等鱼上钩了。

「钓鱼原来是这样钓啊。一开始还以为会变怎样，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虽然对不起兴奋难耐的汐里，钓鱼有时得考验耐性。钓不到的时候真的就钓不到。不论换多少次钓点，也是会有完全不上钩的时候。

说到底的，只要这个点没鱼，就不可能钓到。不过今天是坐船海钓，船上还装了鱼探机，应该不至于挂蛋吧。

「阿雪！上钩了！这样算钓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连这都能有新手运！？我才在心里暗想，鱼就上钩了。

……看来能玩得开心。

「好耶！钓到了！阿雪我钓到了！」

「恭喜──这是竹策鱼啊。」

虽说我有从旁协助，不过汐里经过一番苦战后，终于把人生第一条鱼钓上来。

「咦……怎么有点小条啊？刚才明明很重啊！？」

汐里显得有些失望，她刚才似乎觉得手感应该不错才对。真叫人怀念，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钓到鱼时，我也是相同的感想。

「这就是生命的重量。鱼不希望被钓到，当然会拼死抵抗。」

「唔──这样啊……说得也对。这就是生命的重量……我夺走这条鱼的生命了。」

汐里看似感慨地盯着自己钓上来的鱼。严格来说，鱼还活着就是了。

「觉得害怕？」

「……不会。可是，我觉得自己应该要去理解才行。我们是为了活下来，才会吃掉生命。我虽然会去百货公司买鱼，但几乎都是买到处理完毕的肉，就连吃寿司时，也没思考过这些事情。」

所以我们日本人，才会在吃东西前说「我开动了（注：日文的いただきます，也有「领受」的意思，是对食物、做饭的人表示感谢。）」吧。

「……我，差点就杀死阿雪。我把阿雪的生命给──」

汐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回忆起心理阴影，我轻抚背部让她冷静下来。

「我还活着，当时我是不想让你受伤，希望你活下来才帮助你。所以你也不要糟蹋自己的生命。」

「……嗯。」

「好了，我们才刚开始而已，而且我都还没钓到呢。」

我从背后推了汐里一把。她知道生命的重量后，肯定会有所成长。

「阿雪，我会加油的！」

看她没事，我才顿时放心。说不定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为她操心。

「对了，小子，你要不要在这试着杀鱼啊？」

老板转动绞盘，将网拉起。鱼网捞起了形形色色的鱼。

网里虽然也有章鱼，不过老板将不需要的鱼全部放回大海。就他的说法是，这样就钓得够多了。

「收到了，老板。嗯，那就先处理汐里钓到的竹策鱼吧。」

「要切成生鱼片吃的话，得小心寄生虫啊。有没有看一眼就能分出来了。」

我照老板教的手法处理竹策鱼，而汐里则在一旁盯着看。

「这很血腥，不用勉强自己看喔？」

「没关系。等一下要吃这个对吧，那么我觉得自己不能移开视线。况且我也想学如何处理鱼……」

看汐里怯生生地嘟囔，似乎前路漫长啊。

姑且不论这些，我将切好的竹策鱼洗干净，沾了装在小碟子的酱油后吃下。

「如何啊小子？」

「新鲜的吃起来完全不同耶。汐里也要吃吃看吗？」

汐里忐忑不安地将生鱼片吃下。

「这是我钓到的鱼。我当然得负起责任吃掉。我开动了──好弹牙喔！」

她吃了眼睛为之一亮。自己钓上来的鱼，吃起来肯定特别美味吧。

「吃得可真香啊，回港口后我请你们吃饭。是说小妹妹，你其实是想去水族馆吧？今天玩得还开心吗？」

「啊哈哈……被发现啦。我其实没想到会坐船出海。不过，其实我玩得很开心，也因此得到了宝贵的经验。今天真的是非常谢谢你！」

「虽然小子似乎没发现就是了。我看小子真的缺了点常识。小妹妹肯定很辛苦吧，下次记得清楚说出想去水族馆约会啊。」

「好的！」

「等一下，汐里从头到尾都没说想去水族──」

「好，我们回去吧。」

──怎么可能！？这就是帅大叔的沟通能力吗？居然能在短时间内比我还更加理解汐里，我似乎能够理解成熟大叔会受女性欢迎的理由了。

「阿雪，今天也谢谢你──这样的经验，去水族馆可无法得到呢。」

汐里满足地笑说，那表情令人目眩神迷，耀眼到不输给波光粼粼的海面。

◇

对于较早到校的学生而言，早上的教室时间流动非常和缓。

教室里同学零零星星，而我摸索书包取出东西。

「是我给雪兔添了麻烦，怎么可能收下回礼……」

「你帮助我是事实啊，况且我都做好了。」

灯凪在停学风波时，不顾自身安危帮助我。对为往事所苦的灯凪来说，做出这样的抉择绝非易事。

但她依旧选择帮助我。先前我还耍帅说什么会帮助她，结果反倒是我被她所救，那么我就必须得回礼才行。

「谢谢，这个好可爱，还很柔软……毛茸茸的。雪兔手好巧喔。」

「是吗？」

「哪像我，顶多只会缝缝扣子。」

我将雪兔熊玩偶交给灯凪。还顺便做了灯织的份。

最近家事几乎都被妈妈做完，在家变得闲闲没事。

还搞得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于是我就开始学起缝纫。

而成果之一，就是这个众所期待的雪兔玩偶。

「这可不是普通的玩偶喔。只要敲这里，它还会发出哀号呢。我总共录了九种死前惨叫，超级适合拿来纾解压力。」

我按下头部，玩偶便发出「奴哇啊啊啊啊啊啊啊！（配音：我）」的声音。

灯凪特地要求一个我的玩偶，一定为了拿来舒压吧。

八成是想在火大时拿来踩、揍，或是往墙上扔。

既然如此，提升临场感的哀号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我可真是做了个好东西。

灯凪用力压了雪兔熊的胸部。「嗯呀啊啊啊啊啊啊！」的哀号响彻教室。

「为什么要加上哀号呀！太恐怖了吧！你真的是很笨耶，既然要发出声音，为何不让它叫我的名字……」

灯凪意志消沉地说。下次就照她要求追加录音好了。

「另外，还有这个。」

「这是……书？」

「这是会弹出灯凪的机关绘本。」

一打开书，小时候的灯凪就会弹出来。故事内容相当简单，是一部出门冒险的灯凪，在经历无数事件后获得幸福的温馨小品。

「你喜欢绘本对吧。」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不过，这做得好棒，你还会做这种东西啊……奇怪，最后怎么是空白的？」

灯凪快速翻书，而手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下。

「你的未来还会持续下去，所以不会有结局。」

「雪兔……」

灯凪明白这个绘本蕴含的教育意义后，眼睛又哭红了。

对吧，我就知道。打从小时候，灯凪就最喜欢绘本了。她总会说「小雪，我们一起看！」然后邀我一起看。

不知为何，每次一定都是由我朗读，而灯凪会在旁感叹地说「好厉害──」，真是叫人怀念。

「我先前就这么觉得了，雪兔喜欢做东西吗？」

「……不知道耶。我没这么想过。」

平时并没有意识到，但我似乎不讨厌专注在某样东西上。

「我呀，打算加入社团。当上高中生后，想开始学点新东西。」

灯凪拭去眼泪，绽放笑容说。她也成长了，当初入学，她成天只在意我，现在终于打算步上自己过去轻忽的人生，在白纸画上全新的一页。

我无须多言，只要尊重她的决定就好。

「嗯，决定了。我要加入美术社！」

「不参加吹奏乐社吗？」

灯凪在国中时参加吹奏乐社，灯织现在也参加吹奏乐社。

「我喜欢吹奏乐，不过我也想创作出具有形体的事物。」

「这样啊。」

儿时玩伴一步步成长的身影，令我感到骄傲。

◆

「真是的，雪兔同学快点啦。我肚子空空的，快饿坏了！」

瞧她气的，而我畏惧神罚，立刻谢罪说。

「对不起，高皇产灵尊学姊。」

虽然阶层主兼女神学姊一定会出现在逃生梯，但我还是提前告诉她我会过来。

「神格太高了吧！为什么你能把这些难念的名字说得如此流利，偏偏就是不记得我的名字？说实话，其实你根本就记得吧。你是故意的吧？你只是觉得独处有点害羞，才会故意装傻对不对？」

「讨、讨厌啦──我当然记得啊。」

「那你说说看我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她如此小看我，真是够了。区区女神学姊的真名，我当然记得。

「我记得是……对了！呃，不是将棋里移动方式很怪的棋子。跟Argento有关的──也不对，也不是食戟，等我一下──是跟Bringer有关对吧？」

「为什么都联想到这种程度了还记不起来！？」

「反正跟美拉没关系对吧。」

「就是美拉啦！不对，跟那个也无关。不是创真（Soma）也不是佐玛（Zoma），是相马（So-ma）。我可是有相马镜花这个美丽的名字。给我记清楚了！」

「可是我听说其他人也都称你为女神学姊啊？」

「还不是你讲了才传开的！为什么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别气嘛，我给你法国面包。」

我将手上的法国面包递给女神学姊。我可没看漏，她从刚才就不断瞥向法国面包，八成是非常在意。

若想平息女神学姊的愤怒，献上供品才是最佳解。

「雪兔同学，你不是说要做午餐给我当回礼吗？」

「这面包可不是市售的，是我烤的。还有这个，火龙果果酱。」

家里的烤箱没有大到能够烤法国面包，幸好老板愿意帮忙。

「这很厉害没错，真的很厉害没错！这个名字听起来超强的果酱也让我很在意没错，可是给我这个又大又硬的法国面包当午餐也吃不完──等等、难道说，你是故意为了让我讲出刚才那听起来像黄腔的台词才！？」

「这世上有法国面包，却没有日本面包，肯定是因为念起来不顺口。」

「听我说话啊！这样不是搞得好像我成天会错意吗！」

日本面包是什么鬼，又不是烘○王。

「我知道啦，我有另外准备。法国面包你就在上课时咬着吃吧，就像松鼠把食物塞进颊囊那样。啊，这个开心果果酱也给你。」

我将一个重盒交给她。

「你还做了便当啊？」

「我有先去料理教室热过。这是鳗鱼饭，请用。」

「好豪华！等级怎么一口气跳了好多级……是说这个算是便当吗？」

「这是别人教我做的蒲烧鳗鱼，就连鳗鱼也是我亲自处理的。」

「雪兔同学，你将来打算当厨师吗？」

「我是没有这个打算啦……」

老板曾对我说「将来找不到工作，你就来继承这间店吧」。听说他儿子是个普通上班族，老板还豪爽地笑说：「我没打算把店硬塞给儿子，在我这一代收了也无所谓。」看来后继无人是处处可见的难题呀。

「是说，没有雪兔同学的份吗？」

「我有这个。」

我从纸袋中掏出一块像砖头的玩意。

「啊，这是最近变少见的高级吐司！」

「这还是我第一次吃。」

「我也没吃过呢，晚点能分我一点吗？」

「可以啊，我也担心吃不完。」

「那你干么要把一整块都带来！？」

我拿起加了珍珠的饮料润润喉咙后，随即撕了一块吐司塞进口中。

「如何？」

「没啥味道。」

「…………要果酱吗？」

「好。」

到底是高级吐司，吃起来还挺香的。

「不过你拿来的，怎么都是些已经退流行的东西。」

呜，吃上一记女高中生不经意的无情吐槽，但我可不会气馁。

「我还有一个要送的东西。」

「嗯，你还做了什么？」

「这次不是食物，是这个！是女神学姊的A3挂轴！」

「这不就上一集的特典吗！」

「什么特典？」

「哈──！？我刚才说了什么……」

女神学姊不知接收到什么天启，感觉她越来越像女神了。

为避免误会，还是纠正一下吧。

「这可不是普通的特典，而是付费特典。」

「拜托你胡搞瞎搞也要有个限度好吗？总之我收下了。」

惹她生气了。

「嗯──好好吃！不过鳗鱼很贵吧。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啦，我只有花材料费而已。你知道吗？土用丑日其实跟星期六一点关系都没有喔。所以今天吃了也没问题。」

「哦──是这样啊！」

我们在这午后时分，又学到一项新知。

◆

史前时代，存在于纪元前的遥远过去。

尽管人类对拥有超越现代科技的超古代文明，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浪漫，然而活在当下的我们，光是学习纪元后──也就是西元一年以后的历史就已经费尽心力了。

人类不断在壮大历史写下新的一页，而有些事绝不能遗忘。

现在，我们试着回顾那些短小的历史。

在九重家的历史上，存在着「旧·我的房间时代」以及「新·我的房间时代」，而其变化可说是大到令人匪夷所思。

我那朴素且没有人味的房间摇身一变，成了淡粉色调的主题空间。

史前时代崩坏，不留一片痕迹。就连试图探索过去都做不到。

还有这化妆台哪时冒出来的，昨天我可没看到啊！？

当然，房间的使用者不只有我，这显然是妈妈或姊姊其中一人，或者是两人联手犯下的罪行。那两人待在我房间，就像是跑进便利商店一样惬意，我曾试着当面做最低限度的抗议，可惜她们俩根本不理不睬。花爸妈钱的人就是没地位。

我只能一边默默在心中落下眼泪，一边在这令人静不下心的房间念书，忽然之间，如同考资格考试忘记带工程计算机，那样空前绝后的重大危机向我袭来。这就是诺斯特拉达穆斯预言中提到的恐怖大王吗？

对方步步逼近，而我背对墙壁，无力颤抖、进退维谷。此刻我终于下定决心，要面对这个过度强大的对手。

「姊姊你冷静点！」

「我无时无刻都很冷静。」

我试图说服她，结果姊姊非常冷静。这下没办法了，换这招如何！

「姊姊你不要那么冷静！」

「也是，我可能早就失去理智了。」

「你根本无敌了吧？」

悠璃以最强无敌理论将我完全辩倒，这下真的束手无策了。老实说，我现在无法直视她的身体。此时天启降临，我终于想到法子。

「对了，你等我一下！」

我慌慌张张冲出房间，拿到目标物品。

「哼哼哼，这样简直完美，我做好准备了。找我什么事？」

此时脚趾不小心撞到门，我痛得满地打滚。

「呀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嗯！」

「你到底在干么呀！？没事吧？就是戴了这种东西才会危险啊。」

悠璃将我戴的眼罩丢掉，导致眼睛也受到重大伤害。

「为什么你上半身没穿！？」

「先前我不是说过胸部变大要你帮忙量尺寸。我得重买胸罩。」

「原来那不是在开玩笑啊……」

这么说来，先前她好像提过胸罩有点紧之类的。

「咦？当真要我量？」

「蛤？除了你之外还能找谁。」

「找妈妈啊。」

应该说，这种事本来就只能找妈妈吧？怎么想都比找我还合适。

「妈妈是劲敌。现在我稍稍输了一点，不过总有一天会超越她。」

「这样啊。」

我听不太懂，只能随便应声。

「反正你早就看惯我的裸体，事到如今量个胸围哪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怎么觉得这东西不该看惯。」

「？」

姊姊歪头表示不解。

「这句话有感到疑惑的余地吗？」

我也歪头表示不解。

「别管那些了，快点量吧。把卷尺拿好。」

姊姊把双手放在后头，露出腋下。

这景象对我这个青春期少年来说实在太过刺激，而她却一脸不在乎的模样。

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无瑕的艺术品。她的姿态彷佛雕塑，甚至让人觉得神圣。剔除掉一切不纯物的细致肌肤，纯度简直达到12N（注：氟化氢的最高纯度。）。

我不禁跪倒在地，心中响起如雷的掌声，接着细细品味──这份感动。

与现代的文艺复兴邂逅，使我受心底涌现的渴望所驱使，情不自禁地说：

「……厄洛斯的阿芙洛蒂忒（注：希腊神话中的爱与情欲之神，亦代指色情。）。」

「是米洛斯。」

说溜嘴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回音）

「是被你讲的话，我无所谓。」

「竟然无所谓喔。」

多么地宽容，使我肃然起敬。

「把卷尺绕到背后。罩杯是用上围跟下围的差异来定。」

又知道一个无用知识。今晚一如既往发生了姊姊骚扰。

看来不量清楚真的没完没了。我下定决心，将卷尺缓缓绕过背部，在胸部上围交错，数字是……啊啊啊啊啊真是够了──！

「嗯……好痒……」

再不快点摆脱这个地狱，我的人生就要因为死到没命无法接关了。

「那边……擦到了……！」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我讲几遍了？

「相减，对啊，要相减！呃……大概二十五公分吧。」

我用前倾低头的姿势确认尺寸表。这样应该算G罩杯吧。

这时我才明白，在同一个罩杯里，也是分成了不同的种类，女生比男生辛苦太多了吧。而且我最近正在学缝纫，也算是上了一课。

「果然又成长了。以后一周测一次吧。」

「太频繁了吧！？」

「我正值成长期啊。」

「成长期好猛啊。」

成长期，这词可真有说服力。

姑且不说这些，明明量都量完了，我依旧得将视线从姊姊身上移开。

「怎么了？反正不会少块肉，你想看就尽管看啊。」

「这样未免太不检点……」

「我们是家人，不必介意那些。」

「若是真的那么想，那我也自有打算！」

噗滋，我真的理智断线了。人的忍耐是有极限了，尽管我的精神有如水平仪般不偏不倚，也是跟信用卡一样有预借额度存在。

关系再亲密都得讲求礼仪，而家人当然也一样。

你这家伙给我适可而止喔。我都忍那么久了，你那是什么态度！

啊啊，我知道了。好啊！是你主动挑起战争的，要打那我奉陪！

「盯──」

我直盯着看，看个没完。就像是做视力测验一样，对悠璃投以彷佛舔遍全身的视线。

呼嘿嘿嘿。如何，知道厉害了吧。让你尝尝充满色心的眼神！

悠璃顿时身体颤抖。赢了！成就感涌现的同时，也产生了失落感。

这场胜利的代价太高。我没资格当她弟弟，就算被厌恶，我也无从辩驳。

就在心里慌成一团时，悠璃温柔地抱住我。

「对，这样就好了。你想怎么做都行，我会接受你的一切。因为……我只能做到这些……这就是我的价值……我的存在意义……你只要诚实面对感情，顺从自己的心。只要雪兔希望，要我做什么都──」

忽然间，悠璃好似回神一般放开了我。

「没事。」

「姊姊？」

须臾之间，她的眼瞳摇曳着哀伤。

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不安，视线飘忽不定。刚才的究竟是……？

而姊姊转回原本话题说。

「我要去买内衣，你也跟着来。」

「请恕偶拒绝。」

「我会买你喜欢的内衣。」

「就算你讲得像是买糖一样我也……」

「蛤？你给我去。」

「请务必让我陪同。」

最后我们一起出门了。我们似乎慢慢变回普通的姊弟。

然而，姊姊刚才的苦闷表情，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第三卷 第二章「观战与感染」

「好耶！高宫学姊，我们打赢了！」

「不会吧……没想到真的赢了……」

高宫凉音在观众席呆呆地望向球场。身旁的神代汐里乐得跳来跳去，但凉音没心情那么做。她明明感到高兴，却无法接受眼前现实。因为几个月前，她根本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她看着火村敏郎朝自己摆出胜利姿势，便一瞬间脸涨得通红。

凉音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认为敏郎很帅。没错，万万没想到。

感到困惑的人不只有凉音。她将视线转向顾问安东，安东也同样被吓得张口结舌。他担任弱小篮球社的顾问老师，教导方式讲好听点是自由发展，讲难听点就是放任主义，所以他完全没发现篮球社变强了。

站在校方角度来看，应该会对社团产生期待。至少下一学期肯定会追加社团预算。

全国大赛预赛，由火村敏郎领军的逍遥高中男篮社，突破了第三轮，将进入B区第四轮比赛。就男篮社实绩而言，可说是无可挑剔。

考量到他们过去连突破第一轮都相当困难来看，这肯定是场大胜仗，甚至说是壮举。包含下周的第四轮比赛在内，再赢两场就能挺进四强赛，接着就是全国大赛。

篮球社原本只是喜欢篮球的人，聚在一起悠哉打球的地方。参加大赛也不过是做个纪念。

如今他们彻底改头换面，投注在大赛上的热情绝不亚于他校。

光看表情就能分辨出来，那些勉为其难上场战斗的社员已经不复存在。他们的表情透露出充实感，三场胜绩并非凑巧，而是努力赢得的结果。

他们变了，被改变了。比任何人都理解这件事的，正是男篮社的成员。火村敏郎的抉择，使男篮社产生巨变。近朱者赤，如今翻腾的热情、青春的汗水，正传播开来。

他们的梦想不会在今天画下句点。最后的夏天，将持续下去。

「学姊，我们去大家那吧！火村队长也在等你喔！」

「等等，神代同学，别拉我啊！」

凉音跟在向前奔驰的学妹身后，周遭欢声四起，但她心中却充斥着不安。

比赛结束，大家收拾好行李。高宫凉音也加入了乐得欢天喜地的队伍中。

「凉音，谢谢你来帮忙加油。光是有你在，我就充满力量。」

「恭喜你，敏郎。」

「再一下、再等一下就好。我一定会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

凉音喜欢敏郎说话时的热情洋溢，这句话却使她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她只能将微笑贴在脸上，避免混乱思绪被人察觉。

「我看看……千弦学园是久我学长那队，大乡学长的帝旺也赢了。不过是D区啊，不打进四强赛就不会碰上，真可惜。」

「不碰上最好，我们稳输的。」

「是没错啦，但你别灭自己威风好不好。」

身后传来巳芳光喜和九重雪兔的对话声。

凉音不太擅长面对九重雪兔。她并非讨厌雪兔，甚至称得上是有点好感。他才入学几个月，就数度成为校内话题人物，搞得全校都认识这个成天闹出风波的一年级学生。

有人讨厌他，相对的，仰慕他的人也很多，三年级里就有许多他的粉丝。就连凉音班上，也有同学跑去找他做恋爱咨询。

至于那些真伪莫辨的圣人传说，更是没人知道哪些部分可信，在经历过闹翻整间学校的校内广播后，至少大家知道部分传言无庸置疑全是事实。

考虑到火村敏郎邀九重雪兔进篮球社的前因后果，凉音心中对他只有感谢。然而──

（敏郎，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忘记和我的约定……？）

内心宛如被紧紧揪住。到头来，不过是丑陋的嫉妒，以及自我中心的任性罢了。

凉音并不期待敏郎心中描绘的告白情境。他们俩从国中至今，已经建立起深厚的情谊，如今无需多余话语，便能瞭解彼此心意。

凉音只希望，高中三年级最后一段时间，能跟敏郎一同度过。

她并不打算追求变化。因为没有改变的必要，这是她毫无矫饰的真心话。

对于决定要上同一所大学的两人而言，这个夏天就是最终期限。

高宫凉音的志愿校，对火村敏郎门槛过高。今年夏天大赛结束后，敏郎将从社团引退，接着一起备考认真念书，两人是如此约定的。

如今，敏郎他们连假日都不停练球，还不惜牺牲两人相处的宝贵时间，这使得凉音难以接受。

（有什么关系，弱就弱啊。敏郎他们事到如今才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心意，托付给学弟们不就好了。所幸一年级能力突出，只有他们能够支撑这个面临过渡期的篮球社，而不是三年级。这是凉音绝对无法说出口的心声。

第一轮就打输回家也无所谓。不论比赛成绩如何，只要敏郎告白，凉音的答覆都不会改变，他们俩就是一同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

想为敏郎加油的心情，和丑陋的嫉妒心，凉音被夹在其中，不断受苦。

「我们会继续赢下去。凉音，我们会变得更强！」

敏郎热情的话语，听起来格外空虚。都三年级了才开始追梦，未免也太迟。

凉音是在国中二年级时认识火村敏郎。一开始，她只觉得这家伙热血到很烦。

不过，一切是她误会了。敏郎只是充满正义感，而且正直到有些笨拙。

某次，有女生遭受未达到霸凌但令人不快的方式捉弄，结果火村敏郎上前纠正。

回想起来，那是凉音第一次将他当成异性看待。

而过不了多久，高宫凉音就被他的生活态度所吸引。

两人还莫名地一直被分在同个班级，这让人很难不去想，其中有什么神秘的缘分。凉音忽然想起，尽管两人感情不断升温，周遭却有人说他们俩并不相衬。

说不定，敏郎就是因此而纠结。

如果这就是火村敏郎拘泥于成果的理由，那九重雪兔还真是做了件残酷的事。因为是他给予敏郎希望，一个名为梦想的希望，那怕其中含有剧毒。

高宫转头看向九重雪兔，他一直用严肃表情看着赛程表。还不时翻开笔记，不知碎念些什么，而在一旁的巳芳光喜也探头看向那个笔记本。

「──唔！」

九重雪兔阖上笔记本，忽然朝凉音走去。

「高宫学姊，晚点我有事想找你谈。」

凉音被他的认真眼神所压倒，不知不觉点头答应。

◇

说到刑警，大家都会想到纯情派，而说到美术，也自然会提及派系。

古典派、印象派、写实主义，派系可说是多采多姿，在我感受到姊姊散发出的艺术气息之后，便跳槽到悠璃派。我所背负的使命，便是将「不停追求悠璃之美」的这项现代美术宗旨达到极致。

这其中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尽管我觉得就算有也是无可奈何。

那怕我的精神力早已与水熊虫比肩，堪称适应能力最强，也是会迎来极限。

尤其是她那细致的美丽大腿、小腿，和脚踝的黄金比例，我将这命名为美足三原则。

先不提这些了，放学后，我和显得有些紧张的灯凪一同前往美术社。

在这不上不下的时期入社，也难怪灯凪会有点紧张。我们向同学确认过，B班没人加入美术社，也不知道社团氛围如何。我只是负责陪同，而灯凪似乎打算先观摩一次，再正式提交入社申请表。

「……谢谢你陪我去。」

「我好歹也会担心你啊。灯凪你听好了，如果被要求当裸体模特儿，就要郑重拒绝，或是立刻逃跑，还有别忘记寻求大人协助。文部科学省儿少SOS保护专线的电话是──」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灯凪满脸通红地喊道，要知道学校这地方可是危机四伏，不可掉以轻心。算尽预料之外的可能性，是在学校这个生存战场中活下来所不可或缺的能力。

「我有东西要给你。就是这个。」

「这是……？」

「这是美术刮刀。听好了，只要有个万一，你就拿这刺向对手逃跑。只要感受到危机，就千万别犹豫，总之以自身安全为优先考量。」

「你到底把美术社当什么啊！？」

「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会做那种事的只有雪兔好吗！」

她提起名为语言的利刀刺伤了我。才刚讲授，灯凪就立即实践，刀锋可说是锐利无比。伤害所有触及之人──其名为弹簧刀灯凪。有点帅气，这名字我很满意。

「小凪凪，说说看『接近我当心受伤』。」

「嗯？接近我当心受伤。这样可以吗？」

「好弱。」

「等等，你到底让我说了些什么啊！」

灯凪气噗噗，应该不是便秘。

可能是刚才的无理取闹使她放松，灯凪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不必那么担心啦。美术社顾问是三条寺老师。」

「搞什么，你早说嘛。」

三条寺老师可称得上是这个学校的良心，有她当顾问就高枕无忧了。

我们走进美术室，里头正在准备开始活动。

里头有一个认识的人，还是这所学校最麻烦的怪物。

「哎呀，你们怎么来这？找美术社有什么事吗？」

「怪鸟？」

「是会长好吗？干么把人家当魔物……呃，我今天是来做入社体验，想在入社前先看过一遍。还请多多指教！」

「你是砚川同学对吧，欢迎。」

三条寺老师以笑脸迎接我们，可能事先听灯凪讲过要来观摩。

「原来是一年级学生想入社啊。如你所见，美术社社员很少，真是帮大忙了。」

「为什么会长会在这？」

「因为我好歹也是美术社的社长啊。」

「这美术社没问题吗？」

这美术社没问题吗？

「雪兔，真心话藏心里就好。」

灯凪对会长也很呛，笑死。

「你好，雪兔同学。」

「三云学姊，这人当社长没问题吗？」

「她平常可是挺正经的喔？」

几乎可说是一定会待在祁堂会长身旁的亲信，副会长三云学姊当然也在。

对不起，三云学姊，老实说，你这话实在欠缺说服力。

「维也纳吗（注：「维也纳吗」为「没问题吗」的日文谐音。）？」

「那是奥地利的首都……那里的美术馆跟博物馆很有名，我一直想去看看。其实我从来没有出国旅行过，还挺向往的。」

「其实我最近也迷上艺术。专攻悠璃派。」

「……悠璃派？」

说起来姊姊曾说过想去看看美泉宫。到底为什么啊？

「九重雪兔是篮球社的吧，你是陪她过来看看？」

「算是吧。」

「我呢，真的是非常不甘心。可说是不论怎么懊悔都不够的程度。我真是没用，先前的事都没向你致歉，这次又因为英里佳失控给你添了麻烦。而且这次也对你下达不当处分，也难怪悠璃会震怒。我明白不论怎么道歉，这种事都不可能被原谅。」

祁堂会长语重心长地说，她眼角泛泪，紧握的拳头在膝上颤抖。

校方已经正式道歉，多亏灯凪她们帮忙，我还能继续留在这间学校。

这样就够了。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价值，但真的是感激不尽。

就算我原谅她们，到头来她们能不能原谅自己，还是得看个人。

东城学姊先前为表示歉意，说出「我把头剃光」时可真是吓死我了。最后是我急忙阻止她才作罢，做那种事谢罪只会搞得像是我做错事一样，只会徒增我困扰啊。附带一提，冰见山小姐倒是对东城爸爸说「谢罪时不是该把头剃光吗」。好恐怖，看来她真的是气炸了。而最后也被我所制止，我根本就是东城家的头发守护者，可能说是守护神也不为过了。

学生会长骤然起身抓住我的肩膀，她的眼睛转个不停，看似陷入混乱状态。

「我不觉得做这种事能够赔罪，九重雪兔，我来当裸体模特儿吧！」

「小睦！？」

「我的身材并不算好，但是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裕美你做什么！放手、快放开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祁堂同学你冷静点！」

蠢话？你竟然说蠢话？三条寺老师对祁堂会长的指责令我感到不悦。

「那么，三条寺老师愿意代替她吗？」

「你又在胡说什么呀！？」

「哎呀呀。怎么啦，老师？我没差喔，就算要让学生会长负责也无所谓。只是这样的话，我可无法保证祁堂会长会发生什么事喔。」

「呜……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可是，我怎么能让学生牺牲……」

「啊──啊，那我还是拜托祁堂会长吧──」

「裕美你听到没，九重雪兔也这么说了，没有任何问题！快放开我！」

「怎么可能会没问题！」

「果然还是祁堂会长上道啊──这就是所谓的责任感吧。相较之下──」

「……知道了。我做就是了！这都是为了保护学生，由我来代替她，担任裸体模特儿，请你不要对祁堂同学出手！」

「那就得看老师你的态度了……贼笑。」

「为什么变成你要胁别人啊！」

灯凪狠狠地敲了我的头──哈！？到底发生什么事！？我终于清醒了。似乎是看到祁堂会长的眼睛，害得我被她催眠。她果然有魔眼啊。

话说回来，三条寺老师竟然愿意陪学生演这出闹剧，简直就是教师典范。实在很难相信她因为担任学生指导一职，结果被学生所讨厌。

「雪兔你真的是非闹出点问题才会罢休吗？」

灯凪冷眼盯着我看，我只能移开视线，吹着没声音的蹩脚口哨。

犹如基本业绩的一连串骚动结束后，美术室终于恢复和平。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社团活动开始前的暖身运动。

「咳，那么差不多开始社团活动吧。刚才的事就晚点再提。」

不了，拜托晚点也别提。

「对了，九重雪兔，今天你也要参加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还特地带了粉笔来。」

我拿出妈妈以前买给我的一百色粉笔。

（插图007）

过去一直没机会使用，害它只能长年沉睡在壁橱里，到了最近，使用频率终于变多，如今已成了转为悠璃派的我所不可或缺的道具。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外面写生吧。」

一行人顺从三条寺老师的方针，带着包包走到外头。

「好期待喔！雪兔要画什么？」

「这个嘛，我画你吧。」

「我、我？」

灯凪低着头，两腮泛出桃红。要画风景画也成，不过我身为悠璃派，当然得画人物画。

三条寺老师似乎回想起什么，对大家说。

「对了，这个并非强制，你们要不要参加美术比赛？在夏天享受艺术也很不错喔。」

「美术比赛吗？」

「怎么办雪兔？我想参加！」

听说这是美术社每年活动的一环，而美术社以外的学生也能自由参加。

「到时候是暑假，这或许是个体验各种事物的好机会。我也参加吧。」

「嗯！」

「大家加油喔。呵呵，你们对美术有兴趣真是太好了。」

扣除会长，美术社可说是氛围和乐且美好的社团。顾问三条寺老师也很温柔，真希望那个把事情丢给我就不闻不问的男篮社顾问──安东老师好好向她看齐。如果是在这，我就不必担心了，灯凪一定能过得很好。

我一面想着绘画主题的事，一面走到外面，接着一行人在眩目太阳底下开始作画。

◆

有一名学生，一面坐在河岸边懊恼，一面吃着铭果信玄饼。那人正是我──九重雪兔。

我正陷入一个家庭环境恶劣的非行少年会思考的难题。我实在不想回家。

我以为妈妈对我没有半点兴趣，而姊姊讨厌我。本该是这样才对，这样就够了，一切都平安落幕，没有任何问题。我整天给她们添麻烦，没有我在，她们就能过上平稳日子。我坚信这么做才是孝顺妈妈，这就是我的常识。

然而这份对我而言的日常生活，却产生了巨变。

为什么，要突然对我那么温柔？

我拿出面纸，把嘴角沾到的黑糖蜜擦掉。

不对，妈妈和姊姊跟我这个低等生物不同，身为高等生物的她们不可能犯错。

妈妈和姊姊打从一开始就很温柔。改变的人是我。

我只是没有理解，不明白温柔的意义，无知地活到现在。

晴空万里，而我的心情则反比例呈现阴郁，只能在这愁眉苦脸，不断拖延回家时间。

某天，我一回家，发现妈妈跟姊姊穿上反转兔女郎装。

九重家因雪华阿姨的暴举，正掀起一阵反转兔女郎装风潮。

我简直想死了。

难掩心中混乱的我，只能向姊姊寻求解答。

「蛤？不是兔年吗？」

您说的是，不过凭我这空空的脑袋瓜，实在难以参透这个答覆的深意。

我飞也似地逃往冰见山小姐家求助，谁知道冰见山小姐也是穿反转兔女郎装。

这状况彷佛是爱丽丝误闯仙境，常识完全不管用。

但误闯的仙境可能不是异世界，而是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

如今我像个异邦人，为寻觅出口不断旁徨。

而且妈妈现在正处于妈妈修行，会把我误认为婴儿。

她向我攀谈时，偶尔会像在跟婴儿讲话似的。而叭噗叭噗地回话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了。

究竟，常识是何时起了转变？我能够再次过上安稳日子吗？

现在一回家，便受到「风林火山」的洗礼。

被疾如风般溺爱、被徐如林般溺爱、被侵略如火般溺爱、被不动如山般溺爱。当然还有被难知如阴般溺爱、被动如雷震般溺爱。

熟读甲阳军鉴的妈妈和姊姊，正稳健地、一步步攻略我。

手机收到简讯。是最擅于让我堕落的智将·冰见山小姐寄来的。

一看内容，我就把满嘴黄豆粉给喷出来，随即奔向目的地……

「结婚典礼吗？」

「是啊，哥哥说务必请雪兔参加。」

听了这个意外的请求，我不禁眼睛瞪大。

伸向大盘子拿樱桃的手也顿时停下。现在正值产季，特别美味。

我从冰见山小姐那收到「我这边有刚产下的孩子喔♪」这段吓死人的简讯，就急忙冲了过来，冷静想想，我压根没理由紧张啊。

好险好险，我到底慌个什么劲啊……幸好没事。

「你指的……是这些樱桃啊……」

「雪兔你怎么了？不喜欢樱桃？」

我身体冒汗，脑中开满樱花。完全听不进她讲的话。

检查生命迹象，呼吸、脉搏、血压、体温、意识，一切异常。

拥有最强精神，能够面无表情观赏恐怖电影的我，面对真正的灵异现象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我的视线在虚空中旁徨，吃下凄惨的败仗。

我至今不曾有过灵能力。如今，却陷入杀戮小丑看了都会吓死的状况。我用颤抖不已的手摘了一颗樱桃。

我看到了。从那敞开的胸口，看到冰见山小姐那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这对处男（Cherry boy）来说太过刺激了……」

「你这么想吃樱桃吗？随时都可以吃喔。」

「呵呵……呵呵呵……你就这么想惹我生气吗……」

她将身体贴上来，在我耳边吐露甘甜气息说。

半导体的性能，大约一年半到两年会增为两倍，这被称作「摩尔定律」。但这个冰见山小姐和摩尔不同，对我的好感度增长似乎看不到尽头。

而我对此只能抱持危机感，打从认识她到现在，好感度的提升速率就远超出两倍，还不断攀升。拜托踩个煞车好吗！

要是我继续在这吃Cherry，晚点就轮到冰见山小姐吃掉我的Cherry了。

于是本军师九重雪兔，在呼唤东南风的同时还心生一计。

姑且先命名为「冰见山小姐好感度下降大作战」吧。

根据调查，最容易使女性感到不悦的男性特质是性骚扰。其中包括了身体接触和使人感受到性意图的发言。

老实说，我也不想对充满善意又温柔的冰见山小姐做这种事！

不过我必须化作恶鬼实践计略。对不起了，冰见山小姐！

「嘿嘿嘿，你的樱桃看起来也不赖啊。劝你可别太小看我。当心我把你那小巧可口的樱桃玩弄成加州樱桃喔？」

我的右手抬起冰见山小姐的下巴，左手则以勉强没摸到的距离逼近她丰满的胸部。并用犹如让她看催眠APP的方式，俯视她的眼瞳。

现场一瞬间宁静下来。只听到冰见山小姐吞咽口水的声响。

她的眼神迷蒙。鲜红艳丽的唇瓣，和缓地张开：

「……你是……认真的……我是被烙上瑕疵品的女人。而你仍愿意渴求我吗？为什么你会如此地──」

「奇怪惹──？」

等等？这不对啊。都性骚扰了怎么好感度还会提升。我又没有打倒蕴藏丰富经验值的金属怪物，怎么彷佛听见了连续升级的声音。

不会吧，我收到的那些原来是假消息吗！？

左手还在不知不觉间被冰见山小姐抓住。放手、快放开我！

你想拿我的手做什么！等等，怎么有摸到樱桃的触感！？

（插图008）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死了，未来就托付给下个世代的九重雪兔吧。拜托你了，搭档！

「之前你不是送给哥哥硬币吗？他的未婚妻收到后好感动呢。而且雪兔在学校过得很辛苦对吧，所以哥哥似乎有点在意。」

「该道谢的应该是我啊。」

详情我并不清楚，只知道他似乎为了帮我解除停学处分帮了不少忙。

我是真心感谢冰见山小姐，只可惜依旧不太擅长应对她。

啊，粉红色……我是说樱桃喔？我没其他意思。我说真的啦！

「对方和哥哥交往了很久，但两人迟迟没有小孩，才会犹豫该不该结婚，最近终于检查出怀孕，这才让他下定决心。哥哥虽然高兴，不过这毕竟算是高龄生产，他曾开心地说过，是你送的硬币给了他勇气。」

先前就有听说她哥哥要结婚了，没想到中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说起来，冰见山小姐也是因为不孕才被解除婚约。

或许她身为拥有相同际遇的女性，对这件事特别有感触。

「可是我不认识其他人，况且我还是一个外人啊。」

冰见山小姐的哥哥身居要职，结婚典礼的规模似乎也非同小可。

招待宾客的人数，肯定不是一般婚礼能够相提并论。

我完全能想像，自己在宴会上像只去别人家借住的猫一样。

「放心吧，雪兔会和我一起待在亲戚桌。」

「亲戚桌！？」

咦，我原来是冰见山小姐的亲戚吗？太恐怖了，我实在不敢追问下去。

「听说能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就表示接吻技术很好喔。」

她淘气地吐舌说，舌头上的樱桃梗变成一个漂亮的六芒星。

「这也太神了吧！」

她的接吻技术究竟有多好，真是深藏不露。

「要体验看看吗？」

「我怕全身会酥软融化，还是算了。」

「哎呀，真可惜。」

更何况最近妈妈也致力于把我宠成一个软骨头，再这样下去别说是骨头撑不起身体，我都怕自己变成软体动物了。

试图降低她的好感度，却以失败告终，我是多么地无力。

之后我也尝试了各种方法。像是她问我喜欢哪种穿着时，我回答「裸体吊带吧，虽然冰见山小姐应该是穿不了（笑）。」试图嘲讽兼对她性骚扰，然而当她真的换成那副打扮回来时，我就理解想降低她好感度是不可能的事。

我真心后悔，为什么要大意说出那种话。

结果冰见山小姐现在的穿着（自主消音）。

不过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于是我问了一个至今都不敢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冰见山小姐，要对我这么好？」

「咦？」

空气犹如冻结一般。刚才春心荡漾的氛围消散，她的表情因苦闷而扭曲。

为什么，我总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最后她努力挤出话说。

「……不。我一点都不温柔……因为我是骗子。」

她无力地笑出声。身体哆嗦不止，低头的身影彷佛脆弱到轻轻触碰就会崩溃。

我无言以对。我竟然没头没脑地伤害了温柔的冰见山小姐。

「──雪兔？」

「妈妈说过，这样做会让人放心。」

我害怕伤害她那瘦小的身体，轻轻地抱住她。

这已经是我这外人能做到的极限了。就算她要告我性骚扰也是无可奈何。

即便如此，我仍觉得必须这么做。因为我必须遵守妈妈的教诲。

「我不会骗人。」

「──唔！你……说得对。你的话总是没有虚假。可是，我却不愿意相信……我一直很后悔，却又怀疑你……我想相信，我想相信啊！」

冰见山小姐呜咽地说。她将头埋进我的胸膛，泪如雨下。

我并没有熟识冰见山小姐到能够理解那眼泪的意涵。关系暧昧又不够认识彼此，既不稳定，又脆弱，宛如随时都会瓦解。

她可能是累积太多压力了吧，社会人士真是辛苦。

想找胸膛靠的话，随时都能找我。因为我也只能做到这些。

过了十分钟左右，冰见山小姐终于冷静下来，她重新化过妆后，我们又继续吃起樱桃。我怎么觉得好感度又暴增了。

「你不用介意服装跟红包。是我临时拜托你，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服务可真是周到。就在此时，我突然想起。

「咦？」

「怎么了，雪兔？」

「那天，妈妈也说要参加婚礼……会场还是同个地点。」

「是吗？」

「等我一下，我去问清楚。」

我拨电话给妈妈，她用超快速度接起。

「啊，妈妈。我有事想问。不，不是问三围。咦？目前单身没有交往对象？什么意思？喜欢的类型是我？你到底在──」

妈妈温柔地告诉我一堆没问的问题。果然是个圣母。

后来我总算把问题问完。世上竟有这种巧合？

「冰见山小姐哥哥的结婚对象，好像是我妈妈的朋友。」

◆

「嘿──竟然这么巧啊。」

「姊姊要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会去。又没找我，去了只会觉得跑错场。」

「这么说也对。」

我在房间跟姊姊提起被邀去参加婚礼的事。巧合真的太恐怖了，拜托这种硬要的剧情发展别这么常出现好吗？

结果，妈妈是新娘邀请的宾客，而我被新郎邀请，两人都确定出席婚礼。妈妈虽然吓到，却看似很开心。有妈妈跟着，我也放心不少。

如此一来，只有悠璃被排除在外。我姑且问了她的意愿，她却立刻拒绝。说是被叫去陌生人的婚礼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这点倒是没说错。

「是说你为什么要闭上眼睛？这样是要怎么量。」

「用心眼。」

「哼──」

没想到她真的要每周测一次。这几经琢磨而成的美丽肉体，有如神灵降生。宛若天界降临的悠璃，可谓是人类的最高杰作。

不用遮光板，是不可能直视这个现代美术的完美形体。

我是盲测的雪兔！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难得，姊姊竟然笑出声了，害得我也忍不住笑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嗷呜。」

我发出了狗被踹飞般的哀叫。

「既然你打算这么做，那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危险台词令我寒毛直竖。随即便听见了衣服的摩擦声。

糟了！视觉被封锁，害得听觉变敏锐了！

我维持着测尺寸的姿势。而姊姊依偎在我身上，令我感受到姊姊温暖的体温。

其他五感也变敏锐。我的触觉和嗅觉响起红色警戒。

不会吧，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悠璃她在学校有着超高的人气，而在我心中亦是。

要是她真的这么做，可是会闹出达佛斯会议、不对，会闹出家族会议啊！

我微微睁开眼睛确认──结果被吓得瞠目结舌。

「为什么连下半身也要脱！？」

盲测的雪兔，败北！

「只是顺便测个三围，其他尺寸可能也变了。」

「顺便？」

「嗯。」

「谁来测？」

「除了你还能有谁？」

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我是替身使者吗？

「你一直移开视线不会累吗？」

「为什么我得被元凶指责！？」

悠璃伸了个懒腰，随即脚跟落地，连这样的动作，都显得无比神圣。尽管这一连串神秘行动让我头上浮现大大的问号，但没多久后，我就明白她的意图。

就姑且不说是什么东西了，在我眼前晃呀晃的。总之我不会说那是什么。

我的眼睛追着晃动，自然而然地与姊姊对上视线。

「哼，你记清楚了，这就是视线诱导的技巧。」

「不要趁机教我心理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悠璃一脸得意，我竟然中了她的陷阱。气气气气气！

请容我找借口。我在养爬虫类和两栖类宠物时发现到，有些生物只吃活饵。再给饲料时，它们也只会认定活着的昆虫是饲料。

意思是，捕捉视野里活动的物体，乃是动物的本能之一，绝对不是因为被色心所驱使。唉，你们有在听吗？

「怎么了？爱看就随便你看啊，反正不会少块肉。」

「别以为这样讲我就能接受！」

现在气到无法凝视，只能不停将视线从私密部位移开。

「对了，这边也要每周测一次。」

「会不会太快了！？」

「我现在是成长期啊。」

「成长期真的好厉害啊。」

成长期的说服力真的超强。

我总算是挺过这段地狱时光，但悠璃仍赖在我房间。

「大赛，我会去帮你加油。」

「谢谢，学长他们应该会很开心。另外，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那你呢？」

「我乐到都想跳舞了。还有，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快跳啊。」

「咦咦！？」

最后我一边跳舞，一边求她穿上衣服。

「我们学校的篮球社，之前都没听说过有什么亮眼成绩。能打进第四轮已经很厉害了。你所达成的就是如此惊人的壮举，应该感到自豪才对。」

现在是在夸奖我吗？感觉真不可思议，虽然悠璃八成也是这么想。

她不习惯称赞，仍试图用话语联系彼此，尽管有些笨拙，但确实逐渐向前迈进。姊姊和我都在拿捏适当的距离，要让关系变自然，可能还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姊姊和我都忍住没有逃离现场，共享这段时光。

重点是我们珍惜彼此，现在这样就够了，这就是我们能做到的全部。

「参与社团活动，觉得开心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不讨厌。」

「是吗？」

只要持续共度这样的时光，就能够变回普通姊弟吗？

「上学开心吗？」

「是……或许觉得开心。」

高中入学以来，身边就充满同伴。老师们、学长姊们、同学们都是。

大家与我相处融洽，还愿意伸出援手，保护我的栖身之处。

我敢肯定，这样的心情就是所谓的「开心」。

就在不知不觉间，我稍微理解了「开心」的情感。

「是吗？」

姊姊抚摸我的头，亲了下去。随后她便回到自己房间。

我怎么都不知道九重家原来是欧洲文化圈，竟然用接吻代替打招呼，然而离别时姊姊的表情有些落寞，令我忆起过去。

过去，姊姊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自从我身受重伤后，笑容就消失了。

笑口常开的姊姊，和总是板着脸的姊姊。

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姊姊笑了。

我平常总是面无表情，不过我喜欢姊姊那充满魅力的笑容。

过去我们总是玩在一起，她会鼓励我，说我并不孤独。我以这样的姊姊为荣，也最喜欢她了。这是我难以割舍的宝贵回忆。

而且说到变得不会笑，这点我也一样，可是姊姊是个爱笑的人，她的笑容甚至能够迷倒人。她不应该失去笑容，也不该被剥夺。

「原来……悠璃她依旧……」

被关在牢里，依旧在深邃的罪业监牢里。

自我受了重伤后，姊姊有事没事就会对我道歉，而忘记愤怒的我，则不断原谅姊姊。我们不断重复着这样的互动，这对姊姊而言，究竟有何意义。

会受重伤是我自己的错，是因为我没考虑过姊姊的心情，整天死缠着她。

姊姊没有罪，为何需要赎罪。监牢的门从来没有上锁。

然而，姊姊是基于自身意志，决定待在监牢里。

因为她讨厌我，我才会拉开距离。如果，事情并不是这样，那么──

「悠璃、姊姊──姊！」

妈妈已给过我提示。妈妈曾说要从头来过。那么我和悠璃──姊姊之间，或许也需要重新开始。

不论距离多么接近，内心依旧遥远。

我发自内心冀望，那样的未来能够实现。

──希望姊姊，能够再一次绽放笑容。

「……那孩子已经没事了。」

我离开舒适的弟弟房间后回房，接着大字躺在床上，浑身乏力。

内心感到温暖。那孩子，雪兔已经没事了。

一如既往的问答。过去，他会说社团、学校都很无聊，一点都不开心，如今答案产生变化，不知道那孩子是否发现了。

环绕在那孩子身旁的温暖传达到了。雪兔他知道了。

那孩子并不孤独。未来将有无数快乐日子──青春正等待着他。

而我也自然察觉到。啊啊，这样啊。我已经──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那孩子不需要我了。」

我在那天许下誓言，说要保护雪兔。不过，都结束了。

那孩子的问题解决能力本来就很突出。每当发生什么事，导致他被人伤害，就会变得更加坚强。他已经拥有不会折服的强大心灵，不会再输给别人。

其实就算我不出面，他也能自己解决。

我从以前就没察觉这点，不，是装作没有察觉。

因为这是我这个杀人犯，唯一能待在雪兔身旁的办法。

妈妈是一家支柱，从经济面支撑整个家，而雪兔则从精神面支撑我们家庭。只有我没有任何职责。只有我什么都没做。我不仅仅是没有价值，还是个害弟弟受苦、理应被仇视的杀人犯。

残酷的真相，使我内心开了个大洞，感到无比空虚。

「我真是太蠢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傻事。我明知道那是徒增麻烦，还去干扰弟弟。

不只碍事，过度干涉。还露出这种模样靠近他，使他困扰。

我是个早已没用的女人。不只内心丑恶，还因无法接受事实而焦虑。

嘴上说不求回报，实际上，只是希望被他需要，希望被他依赖。

他怎么可能会需要我，有谁会需要、依赖杀人犯。

他对我只有仇恨、憎恶、恐惧和敌意。他不可能想靠近我，也不可能想跟我说话，更不可能喜欢我。

我竟然无视如此理所当然的现实。

那孩子正逐渐好转，正是个好机会。最后，我就来实现那孩子的愿望吧。

桌上摆了一张通知单，上面写着「升学意愿调查表」。

现在是时候要开始思考高中毕业后的出路。

「至今为止对不起，雪兔。」

我已经决定要考大学，现在又有了新的决定。

该消失的不是他。那孩子总是被他人需要，只有我消失就够了。

我要考取外县市大学，越远越好。若是可能，出国留学或许也不错。虽然无法见到雪兔会很寂寞，不过，我必须为自身所为做个了断。

那孩子最起码会允许我在过年时见个面吧，毕竟他是那么地温柔。我不能再给那孩子添任何麻烦，不然我会无法承受。

这就是所谓的离开弟弟独立吗？简直愚不可及，令我作呕。

之所以无法离开他，不光是因为罪恶感，而是因为我无可救药地──

「……爱着你──所以，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不要留下眷恋，从今以后，我们就当普通姊弟。

◇

球在空中画下抛物线，轨迹如慢动作般深烙眼底。

声音从世界消失，就连周遭喧嚣也听不见。眼泪不知不觉落下。

寂静之中，高宫凉音手握护栏，身体前倾，不顾一切地大喊：

「拜托──进去啊！」

胜负已分。挤尽全身力气投出的最后一球，只为争一口气。

声音回归世界。球「哐」的一声撞向篮板，火村敏郎投出的最后一球，连篮框都没碰到。随后时间归零、铃声响起。

火村敏郎乏力倒下，被同为三年级的伙伴扶起。

逍遥高中男篮社的夏天，就这么轻易地在第四轮战结束了。

该说些什么，到底讲什么才正确。

经理神代汐里，以及和汐里一样，从第一轮战就不断声援打气的高宫凉音，都不知道答案。但只要看到男篮社成员充满懊悔的表情，就知道不会是说「大家打得很好。」、「能打到这已经很厉害了。」之类的安慰台词。他们不想在这结束，还想继续赢下去。

这是男篮社至今从未有过的感情。人只要一度看见曙光，就会去相信可能性，寻求希望。所以即使弄得灰头土脸，仍会不断挣扎。

然而最终仍旧无法触及。他们早该知道，其他学校也是不断切磋琢磨、精益求精。

与最近才转换方针的敏郎他们不同，这是对手从一年级开始苦练才赢得的成果。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认为对手是绝对无法跨越的高墙。他们的指头，确实稍稍触及到对手。只要再一点，再多给他们一点点时间，或许就能够跨越。而三年级的懊悔，就这么压在男篮社成员上。

大家一语不发，从会场所在的综合体育馆收拾行李回家。

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持续弥漫，凉音的视线转向九重雪兔。在场只有他一如往常，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而高宫凉音知道原因，因为他事前就清楚地告知了比赛结局。

这场比赛赢不了，雪兔如此告知凉音。这并非是抽象的推测，而是基于确切根据，冷静分析敌我战力所导出的结果。

九重雪兔为什么要告知这件事。

那是因为他是男篮社中，唯一一名因不同目的而采取行动的人。

凉音听了那一席话后，为自己不擅面对雪兔感到可耻。但更重要的，是雪兔正确说中自己的想法，使凉音心生动摇，无法压抑情感。她一直想找人商量，希望有人知道自身想法，最后她对雪兔吐露心声。

雪兔就待在她身旁，静静地听着。

而凉音这么说，在比赛输了之后，有两个选择。

「还早呢！一切都还没结束！我们还有冬季杯。凉音，你再等我一下。这次我会打得更好，一定会赢得成果，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我一定，这次一定能──」

比赛结局如九重雪兔预料吃下败仗，而做出选择的人是火村敏郎。

而现在火村敏郎所做出的选择，并非高宫凉音所期望的结果。

九重雪兔对高宫凉音这么说过：「与其让他继续拖延告白──」

凉音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何事，因为雪兔早已提出剧本。

这会是一出愚蠢至极的闹剧，剧本还是重复使用。即便如此，当时所有人，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出闹剧看。观众的心被紧紧揪住，所有人都被那崇高行为所打动。

当时不只敏郎，就连凉音也在场，而她只能静静地看着。

神代汐里站在球场上的身影，她的觉悟，传达给在场绝大多数人。凉音也是为她的觉悟落泪的其中一人。

敏郎和凉音都很胆小，所以火村敏郎才会求助于九重雪兔。

至少，九重雪兔和他身边所聚集的人们，都拥有坚强的心灵。

他们不畏惧痛苦、受伤，并倾注所有情感，就算因此冲突也在所不惜。

某天，凉音曾不经意地问过神代汐里。汐里笑答，其实自己很胆小。就连现在也是，怕到不行，可是，她不想再后悔了。凉音十分尊敬能够说出这番话的汐里，即使对方是学妹，但那不是重点，因为她的心灵，远比自己坚强。

九重雪兔看向凉音，微微点头。盛大的闹剧，准备要开演了。

而自己既然是被选中的女主角，那就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该把他从我们俩身上解放了。

「火村敏郎，我要将你从篮球社放逐！」

我在综合体育馆出口附近，对着所有人高声宣言。

想也知道，周遭开始议论这起意想不到的政变。

我也不想这么做啊。但是，我还有什么办法。

「放逐？这是怎么回事，九重雪兔？」

「雪兔，你突然间说什么呀？」

「你还敢问怎么回事，我说有你在根本碍手碍脚。」

我冷冷地说道，而他们难掩心中困惑。我知道热血学长他们还有成长空间。

只要多加磨练，就能够打得更好。不过，这么做并没有意义。

不论接不接受放逐，热血学长都必须对未来做出抉择。

「先等一下！我现在确实打得不够好。可是现在离冬季杯还有好几个月。有这么多时间，一定能够赢得更好的成绩。我不能在这种地方结束，拜托你，九重雪兔，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到底还想让高宫学姊等多久！」

「──唔！」

我抓起热血学长的衣襟。他校学生纷纷看向突然响起的怒吼来源。

追根究柢，你的出发点完全搞错了。每个人打篮球的动机不尽相同，那也无所谓。

投入的热情，自然也会因人而异。有人想打个开心，自然也会有人倾尽全力。

有人想认真打，那好，我愿意协助。

不过其中，只有热血学长抱持着不纯动机。他比一般人来得单纯，也比任何人都认真练习，却忘记自己为何努力，为何需要拿出成果，导致手段背离目的，所做的一切变无用功。

最重要的是，你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高宫学姊身上──她可是那么伤心啊。

「你把社团当成私有物，我看了就嫌烦。是要我们陪你闹到什么时候，有完没完啊。我可不是为了你打球啊！」

「阿雪，拜托你住手！这种事队长也很清楚！」

虽感到困惑，汐里仍出手制止，但是不好意思，我可无法就这么结束。

「就是因为他不懂，我才讲这么明白。这家伙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对高宫学姊一点兴趣都没有。有这种人待在社团只会徒增我们麻烦。」

我的手如虎钳般紧抓住热血学长。

「不、不对。我是为了凉音……我想要陪在她身旁的资格……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陪在她身旁？别说蠢话了。高宫学姊老早就放弃你了。」

「什么……？凉、凉音……？」

热血学长奄奄一息地看向高宫学姊。

「……对不起，敏郎。我已经无法再陪你胡闹了。」

高宫学姊站在我身旁。我将手松开，热血学长顿时坐倒在地。

「你骗人！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连这点事都不明白，才会被说无能啊！」

「还不都是敏郎的错！一直磨磨蹭蹭的，我从来就不希望你做这些事！」

「你、你误会了！凉音，我是真心──」

「够了！我再也不想管敏郎的事。」

热血学长和高宫学姊的情侣吵架逐渐白热化。有道是夫妻吵架狗不理，可我倒想知道有什么动物喜欢看人吵架，又不是乡民，看这种没营养的干么。

我是不太想在他们争执时打岔，但我们是不是超显眼啊？

甚至有他校学生在一旁紧张地观望，似乎打算在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出面制止。人也太好了吧。

哦，那不是爽朗型男的朋友大乡学长吗？喂──我们在这，好久不见！

话说回来，事情闹到这步田地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下该如何收拾呢……

我看这样搞下去真的会被小百合老师狠狠训一顿。反正中元快到，干脆送个礼盒吧。

对了，我还有那个啊！我从包包取出兔兔人面具，戴上！

「巳芳同学，这该不会是……」

「这剧情发展，原来如此呀！雪兔，难道你──」

直觉敏锐的爽朗型男和汐里察觉到了。毕竟他们是上一次的当事人。

没错，我就是抄袭了爽朗型男的灵感。

不过光是抄袭可就太无聊了。我们就把事情闹大点！

「兔──兔兔兔，凉音将成为我兔兔人的新娘。」

「等等！凉音，我们真的结束了吗！？真的无法挽回吗……？」

「像敏郎这种垃圾根本比不上九重──兔、兔兔人这么出色的对象。怎么想他都比你还有前途。」

「我会好好疼爱你兔。」

「敏郎也真笨。就连第一次，也已经被兔兔人给──」

热血学长瘫坐在地上，露出绝望表情，看上去甚至比输了比赛还要崩溃。

这可能是因为高宫学姊将他最后的希望给击溃了。

第一次是指什么！？做过火了吧！要是真的害热血学长一蹶不振，那不是全完了吗？

这个计画，是建立于「放逐」→「觉醒」这个自古传承至今的经典剧情发展。

高宫学姊这么讲可能是想促使热血学长奋起，可惜计画落空。

窝囊的热血学长成了消极学长。要是他没有气力与我一战，状况便不会有所进展。

正在我被迫修正计画时，爽朗型男察觉到状况不对，决定出手相助。

「那么兔兔人，如果我从你手上把球抄走，你就要撤回学长的放逐！」

这家伙，是个好人！之前我总觉得他超可疑，但这家伙，是个好人！

「少不自量力了兔。你以为能从我兔兔人手上抄球吗？」

「我这次就做给你看。队长，我们把高宫学姊夺回来！」

「巳芳，你……」

「你一直被他压着打不甘心吗？你都还没燃烧殆尽，就打算放弃了吗？」

「可是，凉音已经！」

「真的是又矬又逊的男人，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高宫学姊讽刺道。丝毫没反省自己刚才做太过火，搞得他一蹶不振的事。

然而，这句话不可思议地传达到热血学长的心中。

「喜欢……对啊，你是真心喜欢着我……而我居然！」

热血学长向柏油路挥了一拳，眼神再次取回斗志。

「我没有自信……而且很怕。结果只顾到自己，害得你受苦。不知不觉间，眼里连你这个最喜欢的人都没注意到……我真笨。」

「敏郎，已经太迟了。」

「即使是这样！」

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演得正在兴头上，但我是不是可以推进剧情了？

「凭你这种废物还妄想夺回凉音？别笑死我了兔。既然如此，我就连同在旁看戏的家伙一起陪你们玩玩。虽然整天应付小嫩嫩只会让我想打呵欠兔──」

围观的人从刚才又是拍照，又是求握手。

不会真的和百真学长讲的一样，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消息整个传开了吧？

严肃氛围早已消散，现场一片和乐融融，总之我还是继续演下去吧，虽然这出闹剧根本不适合给大赛画上句点，不过事到如今也停不下来了。

「光喜，你们好像在搞有趣的事啊。」

「大乡学长？恭喜你们赢得区冠军。」

「没办法和你们在四强赛一战真是可惜。凯，你不这么想吗？」

「大乡，好久不见。光喜也是。你还有继续打篮球啊。」

「是啊，我找到了那家伙。」

「那家伙，是那家伙啊。哼，真是可恶，我倒是一点都不想再看到他。影片上看到兔兔人的动作时，我就想会不会是他。看到你在他身边也让我吓了一跳，正想说见面时得问一下。看完今天比赛我就确定了，那男人，就是我们的──」

「如何，久我学长，要不要上去报仇？」

「都令和了还搞踢馆实在是很蠢，不过原来如此，的确很有趣。」

爽朗型男用他的方式炒热场子。

此时热血学长缓缓站起。

「来比吧，九重雪兔。不对，兔兔人！」

此话一出，立刻使现场气氛沸腾。吓死我了，你们怎么能嗨成这样啊，一个个都兔兔人、兔兔人的喊，不会觉得丢脸吗？晚点肯定会后悔喔，虽然最后悔的肯定是我。

「汐里，会不会聚集太多人啊？」

「这是你自作自受。」

这场世纪第一无聊的比赛，「Chitty Chitty新娘争夺战·兔兔人大战学生联盟」就此拉开序幕。

「该死！光喜，这家伙的体力到底是怎么搞的！」

这人一定有破绽，体力也不可能无穷无尽。大乡气喘吁吁，集中全副精神，仔细地观察兔兔人的行动，试图找出切入点。

参加者不断涌现。打进四强赛的强校选手们也一个个上前挑战，而兔兔人依旧把球拿得好好的。

「我们今天只比了一场，体力还多的是啊。」

「不是这个问题吧。」

久我和大乡一样，先下场重整旗鼓。

「干么啊，光喜。你是在哭吗？」

听了大乡的话，光喜没有回话，摸了摸脸颊。这一定不是汗水。

比赛结束后，光喜就紧握双拳，为自己没出息感到懊悔不已。

第四轮败退。他对这比赛结果没有不满，因为他是拼尽全力败北，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他只是心想，继续练习下去，总有一天能登上更大的舞台也说不定。只是浮现这么一个模糊的想法而已。

「总觉得好怀念啊，久我学长。」

「对我们而言这应该是讨厌的回忆吧。把眼泪擦干啦，真不懂你怎么会感到高兴。」

大乡、久我，以及当年还是二年级的光喜，三人读同所国中，同样加入篮球社，光喜是小他们一届的学弟，也是互相切磋琢磨的伙伴。

在那一天，他们品尝到败北的屈辱，而光喜继承了学长们的意念。

光喜的视线，指向那个阻挡在学长和自己前方的劲敌身上。

「我不过是觉得，他依旧是我们想跨越的高墙。」

「第四轮就打输回家的少在那装帅了。」

「学长你们想嚣张也只能趁现在了！」

火村敏郎冲上去，却被兔兔人轻松应付过。

紧接着光喜也冲上前，但没站稳脚步，导致身体失衡。

「碰不到，我们依旧碰不到你！是我们害你如此孤独！」

「爽朗型男你是在嗨什么啊，好恐怖。」

光喜认为自己，最起码现在的自己，远不及他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光喜知道了，他看到九重雪兔的笔记。

笔记里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对手的资料。正选球员的惯用手，是哪种类型的选手，擅长哪种战法，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收集到的东西。

这是九重雪兔耗费大量时间，一点一滴搜集来的。大概就连武者修行的期间，也不停研究，思考战术，试图提升队伍战力。

不过，他却没把这些资料跟大家分享，那杀手锏没派上用场。

想赢的话应该就会选择分享，搜集到资料就应该活用，为什么他没这么做？

这是一个可耻的想法。如果其他人也真心想赢，为什么没跟他做一样的事。

况且这种事，根本不该是刚入社的一年级学生该思考的事。我们的努力远不及他。

任谁都能做到一样的事，却没有人做，连提议都没。到头来，只是寄托在他人身上。

反过来说，为什么只有九重雪兔必须得做这种事，这样完全是推卸责任。

只要有人开口，九重雪兔一定会选择分享笔记。

光喜不断自问自答。自己是不是真心想赢过对手。

队伍里没有人是真心想赢，全都是夸口畅谈未来的空想家。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也是光喜他们害这个不想取胜，却比任何人都还认真的男人孤独。

光喜他们过去为了提升实力而努力过，被称为武者修行的踢馆行为也是其中一环。练习的确有成效，他们慢慢培育起实力。包含火村在内，篮球社成员都进步神速。不过，光是这么做并不够。

为了胜利而努力，为了战胜对手。想达成这个目的，需要些什么，又该怎么做。

对此，大家心中都没有个确切答案，也没打算探究。除了一人。

只要有对手的资料，或许就能突破第四轮战也说不定。

但到头来，有做这些努力的人，就只有九重雪兔。那么败北乃是必然。

这一切就如雪兔所述，「就凭你们几个还敢肖想全国大赛」。

自己是认真想打进全国大赛。这种鬼话没人说得出口。

很显然，这并非是技术问题，而是精神面没有和他达到相同领域。

热情，努力的质与量，追求胜利的渴望，一切都远远不足。

光喜想起，过去自己也曾做过这些努力。他和学长们在国二夏天时吞败，想着下次非赢不可，于是设定好假想敌，从早到晚死命练习。

他也有所自觉，那段密集的训练，使自己大幅度提升实力。

正因为如此，曾经有着相同热情的学长们就在身旁，以及事实搁在眼前那一瞬间，使他感到开心喜悦，觉得学长们可靠的同时，也暗骂自己没出息。

光喜对自己甘于落败，选择原地踏步一事，感到懊悔万千。

许多人挑战过一次，就满足地退场，参加者逐渐减少。

但退下的挑战者仍留下成为观众，屏气凝神静候结果分晓。

挑战者中，只有火村敏郎一人永不言弃，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

「咕呜！」

「敏郎！？」

「火村学长！」

火村双腿一软，猛然跌倒在地。

他蹲下按着脚踝，不知是不是扭伤，而神代和高宫见状便直奔向他。

神代从包包中取出绷带，迅速包扎患部。

「快放弃吧！敏郎你怎么可能赢得过他！」

「凉音，我一定会赢，一定会。只有现在，只有今天，我一定会赢！」

「你脚都受伤了是要怎么赢啊！」

看着火村摇摇晃晃地站起，光喜下定决心。

「学长们，能不能帮我一把。我想让社长赢。」

「我们奉陪，今天非把那张面具扒下来。」

「我才刚打完比赛啊，累都累死了。」

大乡贼笑道，久我则傻眼地吐苦水。

（我总有一天要与你并肩，和你一起──！）

只要赢得那面勋章，那将会成为自己无可取代的青春瑰宝。

光喜他们彷佛是为了斩断过去眷恋与后悔，莽撞地向前直奔。

并相信荣耀将在前方等待他们。

攻防持续许久，体力自然会有所损耗。

就连九重雪兔──兔兔人也因体力所剩无几，看似难受。

但他仍球不离手，技术和气力可谓是惊人。

巳芳他们则紧咬不放，展开激烈消耗战。

有如此可靠且有为的一年级们，篮球社的未来可说是一片光明。

扯后腿的，是我们高年级。

「……我都知道。我打从一开始就错了。」

邀请九重雪兔加入篮球社，是希望让凉音看到自己的活跃身影，现在一想，那简直大错特错。

我彻底搞错目的，还害得凉音因此受苦。

而他竟然为了愚蠢的我，准备了如此可笑的大舞台。

他在最后一刻，以大敌身分阻挡在前，只为维护我的尊严。

回忆如走马灯般闪逝。这四个月过得非常刺激，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有所成长。

最后一年夏天，准备充足迎接挑战，结果第四轮败退。

要说无怨无悔那肯定是骗人的。尽管心里想着要是能早点认真练习，但这战果足以令我自豪。我们是没用的学长，而改变篮球社的是一年级。

一切都依赖学弟，最后被放逐，他给了我这么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那么，我就绝对不能够让这一切白费掉。

因为害九重雪兔准备这场闹剧，还逼得凉音配合演出的，全都是我。

我拖着脚，上前挑战无数次，最后都被击溃。

到头来我连一次都没赢过他，真是对不起社长这个职位。

我确认绷带的触感。跌倒后过了大概十五分钟，现在已经习惯了。

体力早已超越极限，大概没办法再站起多少次了。

而这点，九重雪兔和巳芳他们也是一样。让他们陪我做这种事，真是不好意思。

结局即将逼近。机会只有一次，绝不允许失败。

有资格让这场游戏落幕的，只有我一人。

凉音、九重雪兔、巳芳他们，都是为此才拼命挣扎。

我从地面爬起，满身是伤。不过要论这点，那家伙也一样。

我回想起九重雪兔入社以来的几个月。他彷佛是天上之人，使我们看到希望。

我们订立目标，猛力狂奔，不断成长。最后我死缠烂打遭到定罪，心生绝望。如今，还像条烂抹布一样趴倒在地。

每一天跌宕起伏，像是在坐云霄飞车一样，真的是非常快乐。

「……真的得感谢九重雪兔啊。能把我带到这一步。」

我必须回应他。为了至今的日子，以及为了凉音。

只要仔细聆听，就能听到有人为了如此难堪的我加油打气。

我拖起沉重身体，调整呼吸。为了振奋精神说：

「这不是比赛，而是比个输赢。既然如此，使出任何什么手段都行──」

感觉真是奇妙，好像自己成了故事主角，或是位于世界的中心。

对啊，我人生的主角就是我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察觉如此理所当然的事。

这跟他人没有关系，但我却介意周遭的杂音，伤害了凉音。

我以忍受伤痛、保护脚部的生硬动作上前挑战。

我向前一冲，兔兔人就立即做出反应迎击，此时我的脚不听使唤，差点倒下。

膝盖一软，兔兔人在转瞬之间停下动作，犹豫了一刹那。兔兔人或许是担心我受重伤，于是为了预防跌倒，向我伸出手。

这学弟未免也太温柔了。他嚣张、坚忍禁欲、行为荒唐，还非常严厉。

缠上绷带的脚使劲一蹬。

爆发出全身力量扑向前。

「起码最后让我看你帅气的一面啊，笨蛋！」

凉音的话彷佛推了我一把，让我卯足全力把手伸向球。

「碰到啊──！」

我脑中浮现兔兔人惊讶的表情。仔细想想，九重学兔总是面无表情。

但我扳回一城了，这招如何啊！别以为我只会单方面挨打啊！

我紧紧抱住球，不论是球还是凉音，都绝对不会再放开了。

势头过猛，我在地上打滚，最后撞向观众。

「你的脚伤，原来是假装的啊。」

「……不这么做，我哪赢得了你。这场胜负可是事关我一辈子幸福啊。」

「做得漂亮。」

我将这颗犹如勋章的球高高举起。

周遭便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凉音，我喜欢你！请你跟我结婚！」

「结、结婚！？我们都还没交往，你未免跳太快了吧！」

「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我先前打肿脸充胖子，只是为了保住无聊的自尊，结果害你悲伤。我不会再犯相同错误了！我一定会让你幸福！我想要你，凉音！」

「……笨蛋。我也喜欢敏郎！你让我等了好久啊！」

两人深情相拥，画面叫人感动。这下不用度过惨澹夏日了。

「记得好好念书啊。」

热血学长转过头来。我已经把兔兔人面具脱掉，热死了。

「我没有任何遗憾了，我会从篮球社引退。所以九重雪兔，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我拒绝。」

「现在气氛正感人，你干么拒绝啊！」

「因为我才一年级。」

「这样讲是没错啦……」

尽管结尾令人没劲，但学长姊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公开告白，使得周遭献上祝福欢呼跟掌声。我们也戴上三角帽拉炮庆祝。

「总而言之，恭喜你们。」

「太好了呢，高宫学姊！」

「神代同学，这些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啊？」

「这是阿雪事前准备的……」

有备无患嘛。

「巳芳，我赢了！」

「恭喜你！学长的心意终于传达到了。」

「接着轮到你了，你可要堂堂正正地打赢这家伙！」

「是！」

分明同为社团伙伴，怎么搞得好像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事件终于告一段落。胡来的闹剧也告一段落，真是累死我也。

尤其是爽朗型男一行人的猛攻，真的是赌上一口气想打倒我。

这些人，肯定是讨厌我吧？我总有一天会报仇的。剧终。

「九重雪兔，谢谢你的关照──谢谢把我放逐。」

「放逐方应该是反派吧。」

「哈哈，是啊，这么说也对！你可真是个坏蛋。」

热血学长豪爽地笑出声。高宫学姊在他身旁，也开心地笑了出来。

掌声不绝于耳，彷佛是祝福两人的未来。

当下没人知道，后来这场风波被称为「兔兔人的奇迹」，传遍全国。

兔子图示成为祈求成就恋爱的象征，深受众人喜爱。

而爱情传教士·怪人兔兔人的都市传说，也因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

「幸好一切顺利呢！」

「虽然一整个硬来。」

我和阿雪走在回家路上，边吃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冰。

天气太热，巧克力转眼间便融化，我急忙接住差点掉下的冰。这段为了吃冰而陷入苦战的平稳幸福时光，使我整颗心飘飘然，宛如置身梦境。

「那两人，之后会怎样呢？」

「这部分就不关我的事了。」

「说得也对……接下来的，是属于学长他们的故事。」

能够介入、帮忙的部分就到此为止。两人已经无需协助。

这样的感动体验，就好像成为电影临演，目睹奇迹一般。

跨越难关的两人，最后终成眷属，迎向美好结局。不仅浪漫，还令人向往。

在场有许多人的心情，肯定都和我一样。

比赛输了，大家感到意志消沉，只有阿雪看着不一样的地方。

这件事令我有些不甘。自己没有和阿雪朝同个方向前进，让我感到难为情。

我当上男篮社的经理。阿雪接受了我，但光这样还不够。

火村学长的焦虑，高宫学姊的苦楚，我都没有察觉到。

我想成为阿雪的助力，希望帮上他的忙，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却什么也没做到。

「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热血学长应该没问题啦，他都醒悟了。」

「嗯。」

阿雪能使身边的人变得幸福，跟只会伤害他人的我完全不同。

而我，就只是不断从阿雪身上剥夺。

「我真没用……」

只有个子变高，一点长进都没。不论过了多久，都没有考虑到别人的心情。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才没有这回事，我什么都──」

他的温柔紧紧揪住我的胸口。不行，我还没有还给他任何东西！

我轻抚手表。打从见面那天起，我就光是从他那得到东西。

阿雪帮助我、保护我、拯救我、原谅我，还做东西送我。最重要的，是他为我带来许多幸福，多到我还不清。

而我只是单方面地享受他的温柔。

阿雪让我幸福了，我却无法让阿雪幸福。

谁能给阿雪带来幸福？阿雪的幸福又在哪？

「汐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想做的事早就决定好了。我想成为阿雪的助力，仅只如此。

「篮球社到冬季杯为止都只有自主练习。虽然武者修行会继续，但我这段时间会先跑美术社。练习清单已经准备好了，况且思考自己欠缺什么也是练习的一环。反正热血学长的问题已经解决，社团也还没设定好下个目标。」

「……这样啊。」

阿雪很忙，会跑美术社也一定是被他人所需要。

「你应该发现了吧，本来男篮社就不需要经理。因为无事可做。」

「……是啊。我一点贡献都没有。」

「没人这么说吧，光是有你在，就能使大家提起干劲。」

我真的有所贡献？有帮上你的忙？

男篮社成员很少，几乎没有杂务。

况且正常来说，社团都不会有经理。就这层意义而论，男篮社算是特殊。因为这是阿雪为我准备的栖身之处。

「汐里，你去加入女篮吧。我已经跟社长说过了。」

「咦？可是我要跟阿雪──」

「那你就当挂名的经理吧，比赛时来露个脸加油就好。汐里，你是为了什么才来读这所学校？」

「我！是追着阿雪过来……因为我不希望就那么结束。」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不顾一切跑来。

「这样就够了吗？」

「……咦？」

「我不会否定你的选择。这话我也跟灯凪说过了……该怎么说，你们太过盲目了。应该把视野放宽点，贪婪点追求幸福，把想要的东西全纳入手中，至少让我见识一下这样的气魄。既然时间多的是，就应该把CG回收率冲到100％。」

盲目。被他这么说也是无可厚非。我只看着阿雪，拼命追逐他的背影，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事情，才会感到焦躁不安。

「汐里，我哪都不会去。我就在这。」

「──唔！」

我一瞬间明白。这样呀，我已经，不需要再追寻阿雪的背影了。

阿雪的话逐渐渗透我的心，使得一个恋爱完结了。

只顾着追逐的难受恋情结束。而接下来──

「你应该去需要你的地方好好享受。想做的事有多少都无所谓，你看看我，忙到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我眼中只有阿雪，所以才没察觉火村学长的焦虑，和高宫学姊的苦楚。我的历练完全不够，那么，就该去多多累积经验。

阿雪无时无刻都是这么做！

我要成为更加出色、充满魅力的人，让阿雪喜欢上我。

这就是我的下个目标。

「阿雪，我要让女篮赢得冠军！」

「这么有精神才像是你啊。你都当上高中生了，就该好好享受青春。」

「嗯！」

阿雪有仔细看着我，这事令我无比高兴。

「我还要绕去其他地方，就在这边道别吧。」

「这样啊。那我们学校见！」

我们在火车平交道离别。警报当当响起，遮断器降下。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感到忐忑不安，放声大喊。

「──我没办法吗！」

阿雪顿时停住，是声音传达到了吗？

「──我没办法让阿雪幸福吗！」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不过首先，我想先报答你。并将这想法，化为形体。

他犹豫片刻，看似想转身。

此时电车通过，遮蔽视线。

这彷佛是一瞬间，又恰似永恒的时间结束，视野再次开阔。

轨道的另一头，已看不到阿雪的身影。

第三卷 第三章「SNS症候群」

吾乃是人渣，名唤九重雪兔。

「好热……」

我知道，说出口也没有意义，可是没办法，就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既然是脱口而出，那我也没辙。

今天气温超过三十度。迎来初夏，烈日简直烤死人。我听着蝉鸣这个背景音乐，察觉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绝对不是因当前景象受到打击，也不是被诈尸突然弹起的蝉给吓到，真要说的话，我倒觉得这些都是能够理解的现实。

我正走向购物中心。现在正值成长期，个子也长高了，使得从国中用到现在的泳衣变太小。平时只有上课会用到，几乎没机会穿，但这次是被大姊姊们邀请，不得含糊。

澪小姐和特莉丝蒂小姐先前还邀我帮忙选泳衣，请恕我难以从命。

这样一个事件，对于从没交过女朋友的我而言，简直是刻意刁难、六波罗探题。你们俩身材这么好，尤其是身为混血的特莉丝蒂小姐，哪边我就不明说了，总之该凸的地方凸，各种地方都十分惊人。那分明就是安全气囊了！

一出车站，远处就见到认识的人。安全气囊晃啊晃的。

方才提到的人物，特莉丝蒂小姐的耀眼发色，从远处看去依然吸睛。

我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最后决定作罢。只因我跟她的关系实在太过奇妙。

我是被害者，而对方是加害者。我们不过是偶然因车祸才认识。

而这样一个人竟然邀我出去玩，还真是不可思议。

特莉丝蒂小姐跟澪小姐问我要不要去泳池玩，而我接受了。

虽然她们说是赔罪，但事到如今，我才为自己答应一事感到后悔。

特莉丝蒂小姐纯粹是心里内疚，所以才特别关照我，而这么做不论对我或是对她，都并非好事。

「像她这种美女，有男朋友也不意外啊。」

在她身旁的应该是男朋友吧，两人可说是俊男美女。她们相约碰面，而男朋友一来，她就笑容满面地扑上去抱住对方。

相拥的两人非常相衬，可说是理想中的情侣。

我真的应该接受邀请吗？就特莉丝蒂小姐的男朋友来说，我只是个碍事鬼。她已经为车祸的事道歉，也支付赔偿了，我们的关系应该到此结束。

特莉丝蒂小姐没理由继续跟我扯上关系。

站在男朋友角度来看，尽管不是独处，知道女朋友跟男生去泳池玩，肯定不是滋味。该怎么办呢，伤脑筋啊……

实在热得受不了，于是我跑进附近咖啡厅休息。我拿出手帕擦汗，点了杯冰咖啡，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昨天，汐里似乎被棒球社的下任王牌，二年级的铃木学长告白了。

她还特地跑到我这，用着一如往常的活泼笑容说：「阿雪，我有好好拒绝喔！」未免太有礼貌了，总之神代汐里很受男生欢迎，这点我敢打包票。

回想起来，当时我也感到有点不对劲。汐里曾当面告诉我说喜欢我。

灯凪也是。但是，我并没有回覆她们。

我，该不会是个渣男吧？

这不是搞得像把她们当备胎吗？不对，根本就是啊！

仔细想想，我对她们的「好感」没做任何回应。我真的是个大渣男啊，简直罪该万死。

真的是糟透了……至今为止，我觉得所有人都排斥我，所以也从没把心力放在他人身上。我的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

不过，现在我知道并非如此，于是抓住了别人伸出的手。

我不清楚铃木学长的为人。如果他是真心喜欢汐里，认真向她告白，那就表示铃木学长远比我还关注汐里。

被汐里拒绝的人之中，说不定真的有着能让汐里幸福，也能接受汐里好感的对等存在。

跟一直追寻「好感」的我不同。

汐里拒绝对方真的好吗？我这种想法真是自大。

既然本人凭自主意志拒绝对方，那我就没资格多话。

不过，要是我能早点得出答案，譬如说清楚回覆汐里，说我无法回应她的心意的话，她或许就能拥有新的选择。

到时候某个真心对她告白的人，他的感情才能够得到回报。

──我做了多么残酷的事。

我能够再次喜欢上他人吗？那一天真的有可能会到来吗？最重要的是，我究竟要让她们等到什么时候？

我因为不明白「好感」，决定保留答案回避她们，迟迟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不前，这或许会剥夺她们的未来与可能性。

我，真的应该待在她们身边吗？

「雷恩，好久不见！你之后都会待在日本吗？」

「是啊，我也终于能够搬来这边了。」

特莉丝蒂已经三年没见到哥哥雷恩了。特莉丝蒂一家人搬来日本时，只有哥哥雷恩因工作缘故留在外国。

现在哥哥终于完成工作交接，决定在今年夏天搬到日本住。

不过，他还没有习惯日本的夏天，酷暑把他烤得满头大汗。

「快点找间店坐吧，我想早点吹冷气。」

「毕竟日本夏天很热嘛，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他们边聊，边走向购物中心躲避艳阳攻势。

「雷恩家很远吗？」

「从车站大概走二十分钟，之后随时都能见面了。」

「这样啊，爸爸妈妈一定也会很开心！」

「我听说你先前发生大事，好像是出车祸对吧？还好吗？」

「嗯，幸好对方是个大好人。」

「我听妈妈说的时候也吓死了，总之特莉丝蒂没事就好。」

两人一面展开兄妹之间漫无边际的闲聊，一面逛购物中心。

特莉丝蒂之所以跟雷恩约在这里，是因为雷恩决定一个人住，而特莉丝蒂是来帮刚搬过来的哥哥补齐日用品。

「……这样东西差不多买齐了。特莉丝蒂还要买什么？」

「接下来轮到我了。跟我来！」

帮哥哥买完东西后，特莉丝蒂便朝目标地点前进。

「咦，你要买泳衣喔？」

「雷恩也一起选吧。你没泳衣对吧？」

「你可真是选了件夸张的泳衣啊，是交了男朋友吗？」

「才、才没有！我跟他才不是……」

「哦，猜对啦。下次介绍给我认识。」

「就说不是了！雪兔同学是车祸认识的──」

「车祸？搞什么？这就是日本文化里讲的命中注定之人吗？」

「就说不是那样了！」

特莉丝蒂虽然矢口否认，但她也自觉脸蛋像被煮熟般通红。

而雷恩则是微笑看着以认真神情挑选泳衣的妹妹。

◇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客场啊……」

夏日到来，太阳下山的时间也跟着变晚。

黄昏正渐渐转换为黑夜。仰望天空，宛如染上一层曜变天目般的鲜艳蓝色。

我感觉自己跑错场子。光是待在这种地方，我身为边缘人的自我认同就产生崩坏危机。我是谁？是九重雪兔。真是如此吗？

周遭的人开朗地喧闹，反观我的内心则是阴天。

「雪兔同学，让你久等了！」

「等一下啦，别这么急，他又不会逃走。」

「我是很想逃没错。」

但是，敌人绕到后方了！两人从更衣室出来，使得现场增添不少色彩。

我被澪小姐和特莉丝蒂小姐邀来夜间泳池玩。

这词汇是能使边缘人受到极大伤害的咒语，我忍不住唉声叹气。

对我这个只能看B级鲨鱼电影度过夏天的人而言，这地方怎么想都与我无缘，也不会是优先考量的去处。

只可惜我这个不配当边缘人的男人──九重雪兔，偏偏就是来到这了。

我看了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一眼，自然而然地将心中想法说溜嘴。

「好色啊啊啊啊啊！」

「等等，你会不会太直接了！？」

「被人用这种眼光看着还真有点害羞……」

「布料面积会不会太少啊？」

「我试着努力了一番！会太夸张吗？」

「唉，身材好就是占尽好处，真叫人羡慕。」

「我觉得你们俩相去不远就是了。」

「你喜欢谁的泳衣？」

「是啊，你喜欢哪件？」

「别硬逼我回答这种只会造成不协和音的问题好吗？」

这样绝对会使两人友情产生裂痕，没人有好处。

「选我的话，我可能会免费给你点服务喔──」

「我坚决反对免费加班。」

「那你不选的话，我就免费给你点服务！」

「我付你加班费行了吧。」

被特莉丝蒂服务（？）了。好开心。

被邀去玩顺便当赔罪是无妨，但我可万万没想到是去夜间泳池。这里可能比白天的泳池还舒适，我这人就是喜欢阴暗潮湿的钟乳洞或风穴。不过，我倒不认识会邀我去那种地方玩的人。

毕竟我认识的人本来就少！

就在我暗地自嘲时，两人就一左一右阻断我的退路。

「今天一定要玩得开心点！」

「雪兔同学，如何，好看吗？」

「非常美，好像还带有点洛可可风格。」

「我能当作你是在称赞我吗？」

「那当然。」

我照实说出对泳衣的感想。

说到底，哪有人在这种状态下能说出否定意见。

澪小姐穿的是无肩带比基尼，而特莉丝蒂小姐虽然也穿比基尼，但身材出众的她这么一穿，只会让人觉得是模特儿。

两人马上就吸引周遭目光。除此之外，她们还紧贴着我，现在所有人都穿着泳衣，只要一靠近就会直接碰到肌肤。

「雪兔同学根本是左拥右抱呢。」

「恕我难以承担此重责大任。」

「大家来拍张照吧！」

「这样好吗？不会上传到社群平台后被炎上吧？」

（插图009）

「别担心！只有朋友会看到。」

「我真的不想被人认出来啊……」

「我觉得你想不被认出来都难。」

「我的人权啥时变免费通行证了？」

这就是社群软体的黑暗面吗？

「嗳嗳，雪兔同学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平时吗？我想想，被卷进麻烦事吧。」

「虽然我上次才害你被卷进麻烦事，但希望你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抱歉喔……很痛对吧！」

「不会不会，请不必介意。我已经习惯了。」

澪小姐和特莉丝蒂小姐都显得有些落寞。

不成不成，难得被邀来玩。不玩个痛快不就亏本了。

就算我被卷入麻烦事已经是体质等级的问题，但总不可能每天都发生吧。

「两位姊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啊？这男生是谁的弟弟──」

我拧住手臂，将他丢往没人的泳池，随即扬起巨大水花。

「浩二──！」

「你没事突然干──」

我拧住手臂，将他丢往没人的泳池，顿时扬起巨大水花。

「信二──！等、等一下！是我们不对！我们也不是想硬邀你们──」

我拧住手臂，将他丢往没人的泳池，顿时扬起巨大水花。

「我是雄二──！」

自我介绍声逐渐淡出，我当作没听到，松了一口气。

「今天也很和平啊。」

今天没发生任何麻烦事。在这治安良好的日本，若是还每天都发生骚动，我可撑不下去。真希望这样的平稳日子能够持续下去。

「你真的是很那个耶。」

很哪个？

「果然在雪兔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快来玩吧！」

真是够了，我不禁耸肩心想。我试着装作某位成天说「真是够了」的主角，结果玩得非常开心，看来我并不适合当那样的主角。

毕竟我可是好久没来泳池玩了。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你这当事人怎么毫无自觉啊。」

打从刚才，就有不少嗨咖大哥哥大姊姊找我攀谈。

我一面吃着放声爆笑的大哥哥请的法兰克热狗，一面感到不解。

「收到这么多东西……」

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也为收到一堆饮料餐点感到困惑。

说起来，刚刚丢进泳池的三人组──姑且称他们为3G好了，被一旁的大姊姊们搭话，露出一脸暗爽的表情。这景象使人看了不禁微笑。

我身为阴沉边缘人的自尊，使我过去会莫名仇视嗨咖或派对咖，他们都是些好人嘛！根本是我眼睛脱窗而已。

「澪小姐，这个夜间泳池，有规定仅限善人入内吗？」

「到底要用怎样的角度看事情，才会把现实看得如此美好啊……」

「大家是觉得雪兔同学很有趣，才会特别关注你啦！」

「感觉你将来去哪都能过得不错。」

怪怪，我有什么受人瞩目的要素吗？

「对了，说到将来，雪兔同学已经决定未来出路了吗？」

我思考了澪小姐的提问。去离岛种蜜柑的计画已经被灯凪驳回，虽然有帮忙独立后的妈妈这个选项，但我可还没放弃蜜柑啊。

「可能横死街头吧。」

「太恐怖了吧！这已经不是黑心企业能比上的问题了！」

「雪兔同学，这种恐怖发言趁夏天说说就够了。总之我知道你完全没考虑过，不过，真要说的话我们其实也差不多。」

澪小姐为难地苦笑说。

「未来出路怎么了吗？」

「我们已经差不多要考虑找工作的事了，所以想玩只能趁现在，未来将会越来越忙。唉，光是想就忧郁。」

「如果未来真的找不到出路要跟我说喔，只要拜托爸爸，他就应该会想办法帮忙雪兔同学！虽然我不太可靠，但爸爸可是很优秀呢。」

听说特莉丝蒂的父亲，是在外资企业的日本法人担任董事。

九重雪兔得到了可靠的门路！不好意思啊，到头来人生就是得靠关系，此乃现实。

话虽如此，成为大学生后，接着就是出社会，说大学时期是必须开始认真规划人生的阶段也不为过。

希望澪小姐和特莉丝蒂小姐，能够走上自己期望的道路。

「雪兔同学，你要喝什么？」

「我喝运动饮料好了。」

我们玩到心满意足后，换回衣服稍微休息。全身充满舒畅的疲劳。

游泳是全身运动，会消耗比想像中还多的体力，一回家大概能倒头就睡吧。时间过了晚上八点，再不回家怕是会出大事。

「今天玩得好开心喔。雪兔同学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家。我还未成年，没办法玩到深夜。」

「这样啊，说得也对。之后能再邀你吗？」

「当然好啊。我也玩得很开心。」

我一说要和澪小姐她们出门，妈妈跟姊姊就莫名变得心情不美丽。

要是我再说会玩到深夜，天晓得她们会做出什么事。

「那个，雪兔同学。如果你不嫌弃，下次要到我家里玩吗？我们家要烤肉。」

「去特莉丝蒂小姐家？这我可能没办法……」

「真的不行吗？」

特莉丝蒂小姐眼眸低垂，看似悲伤，说实话，我一直很在意今天是不是该跟她们出来玩。

「这样实在对不起你男朋友。」

「男朋友？我？」

「咦，特莉丝蒂小姐不是有男朋友吗？」

「我、我才没有男朋友呢。」

「咦，可是先前，我在购物中心前偶然看到你跟别人相拥耶。」

「特莉丝蒂，这是怎么回事？」

「真的没有啦！购物中心……难道说，你是指哥哥？」

「原来是你哥哥啊？」

「嗯，先前我出门买泳衣时，哥哥──雷恩终于搬来日本，所以才会跟他见面，真的不是男朋友啦！」

「我一直很担心呢，你有男朋友还出来跟我玩，我怕这样不好。」

「真的不是啦！绝对、绝对没有！而且爸爸妈妈很想见见你，就连雷恩也是。下次能来我家玩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好吧。」

不知不觉间要求会面的人变这么多，这样啊，原来是雷恩先生。

我以为他们是俊男美女的情侣，不过是特莉丝蒂小姐的哥哥，那长得帅似乎也不意外。总之一切是我杞人忧天。

这下总算是回避修罗场事件了。太好了太好了。

◆

抱歉，我说谎了。完全没回避修罗场事件。

「这是怎么回事？」

一回家，我就被罚跪。

姊姊今天也是个美人胚子，她那看似伶俐的眼神直刺在我身上不放。总觉得我好像对此慢慢产生了快感。

手机上显示着特莉丝蒂小姐传来的自拍。

「就如你所见啊……」

「你玩得很开心嘛，瞧你一脸色眯眯的模样。」

「哈，被人称赞无时无刻一脸正经到有点恐怖的我，哪有可能一脸色眯眯。」

「看你说得那么自豪，但那句话并不是在称赞好吗？」

「不会吧……」

「你的自我认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所以呢，跟她什么关系？」

「该说是被害者跟加害者吗……」

「蛤？」

「噫咿。」

先前特莉丝蒂小姐一家人曾上门谢罪。妈妈也因此认识了特莉丝蒂小姐，当时姊姊不在家，所以不知道有这人。

我一五一十地说明事情经过，姊姊听完不禁傻眼，我也这么觉得就是了。

被害者跟加害者开开心心地玩在一起，真的是意义不明。

「你是会散发什么被年长者喜欢的气场吗？」

「那是什么气场，好恐怖。」

姊姊厌烦地碎念道，不过对我这女人运特差的人而言，这实在不算什么玩笑话。提到女性，我多半只会想到麻烦事，即便是如此，我也决定不切割所有关系，而是选择向前迈进。

若是过去的我，八成不会像今天这样赴约。

这是因为我想与他人建构关系。为了改变我自己，需要其他人的帮助。我不想再被单方面投注感情了。

我自觉到，那样的行为卑鄙且罪孽深重。不论答案如何，只要不回覆，就只会使任何人不幸，我已经受够停滞不前了。

我没办法像后宫男主角那样毫无自觉地装傻。

「看来我只能穿微比基尼了。」

「想看！哈！？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你也真是诚实啊。」

「不是，这比较类似反射动作，是巴夫洛夫的九重雪兔，绝对不是我的真心话。」

「不想看吗？」

「想。」

「很好。」

「真的可以吗？」

尽管我提出疑问，但既然姊姊都说好了，那就好吧。在这魑魅魍魉横行的九重家，若是在意小事就输了。

「是说，你……有喜欢对象吗？」

「一般姊弟不会谈这种事吧？」

「反正我们至今的关系也称不上是一般，哪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是没错啦……」

「而且不光是我想知道，这件事得找妈妈一起开家族会议。」

「求求你，求求你千万别这么做……」

「来，走了。」

后来，我遭到两人不断审问。

◇

星期一早上，老师学生皆被低迷氛围所支配。

就在某人因忧郁气氛，心想「能不能砸下一颗陨石好让我放假啊」的时候，全校第一不认真的男人出现在教室。

「雪兔你怎么了！？脸色整个铁青啊！」

砚川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看到这非同小可的情况，使得神代她们也聚集过来。

「阿雪，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去保健室？」

「你到底搞什么啊？黑眼圈超深耶，睡眠不足吗？」

巳芳担心地问道。九重雪兔奄奄一息地嘟囔：

「……绝对……不能赌博。」

语毕，九重雪兔便不支倒地。

「雪兔，你振作点啊！雪兔！？」

这男人究竟是为何会精疲力竭，其原因得回推到前天。

「……雨好大。还以为能一起出门呢。」

妈妈望着窗外，微微叹气说。我也不禁跟着望向天空。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所笼罩。一早雨就下个不停，雨势还不减反增。

明明才中午，室内却变得昏暗，看来乖乖待在家里才是正确选择。

「对了！偶尔来一起玩个游戏如何。」

「游戏？」

妈妈一想到这个好点子就拍手说道。

过去我几乎不记得有和妈妈一起玩过游戏，反正现在无事可做，只能在客厅放空，偶尔跟家人增进感情似乎也不错。

「干脆来打麻将吧。」

「两人打？」

「还有悠璃在啊。」

「这样也才三人啊。」

虽说也有三人麻将，但规则比较特殊，况且有三个人在，也没必要拘泥于打麻将。此时姊姊突然从房间跑出来，手脚俐落地准备麻将桌。

「为何家里会有麻将桌？」

我还没消化好这些谜团，门铃突然响起。

「雪雪，哈啰哈啰──！我买了好多点心，一起吃吧！」

「雪华阿姨？」

在这时间点，突然以超级不自然的方式凑齐四人。

我想说天气这么差，她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来，但似乎只是单纯来玩。总之雪华阿姨也突然决定加入。

「准备结束了，去换衣服吧。」

「换衣服？」

「雪雪你慢慢期待吧。」

状况进展太快，我实在跟不上，只能如鹦鹉学舌一般，发生什么就问什么。

我独自被留在客厅，深感困惑，过几分钟后，妈妈她们回来了。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打扮啊！？」

「如何，好看吗？」

不知为何三人穿上旗袍，景象实在令人心动。

雪华阿姨踏着优雅步伐，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全身散发出妖艳魅力。

而她的大腿直接从开衩露出，令人忍不住直盯着那苗条的美腿。也不知为何，分明是在室内，她还坚持换上鞋子。

悠璃甚至穿迷你裙旗袍，未免太大胆。这就是年轻吗……

她翘脚坐在椅子上，彷佛是故意现给我看。故意现给我看，没错，摆明就是故意的！

悠璃拿起羽扇抚过我的下巴，对着后颈呼地吹了一口气。

「天气这么糟，至少振奋心情才行嘛。」

尽管妈妈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但我现在只想逃离现场。

她们几个怎么看都像是反派女干部，感觉就是会说出「叛徒去死」之类的台词。

「那么雪雪，我们马上开始吧。」

就这么，在我大脑理解现状之前，「第一届九重家麻将大赛」便拉开序幕。

「胡！」

东一局，妈妈打出八筒，我大呼「好耶！」胡牌。

开局就这么走运。我嚼着雪华阿姨买的花林糖，在心里坏笑。

虽然被旗袍吓到，不过这场麻将大赛应该会有什么奖品才对。

这场比赛，我是赢定了！

「唉……太快了吧，姊姊真是耐不住性子。」

「大婶就别逞强了。」

「闭嘴！害羞归害羞，但既然输了也没办法。」

妈妈无视看似傻眼的雪华和姊姊，脸上泛出樱粉色。

妈妈站起身来，双手伸进大胆敞开的两侧开衩，和缓地将身穿的内裤脱下，放到旁边的篮子里。

她那柔嫩的大腿宛如闪烁着耀眼光芒，令我整个看呆，过了片晌，我才回过神提问。

「……为、为什么要脱衣服？」

「打麻将放枪的人，就必须脱一件衣服啊。」

「最好是有这种规则啦！」

妈妈竟然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弥天大谎。就算我常被人说没常识、无知，也从没听说过有这种规则，为了阻止她的暴举，于是我向姊姊确认。

「没有对吧？」

「有啊。」

唉──！？等一下，这恐怕是妈妈与姊姊串通好的。

拜托，一定得是这样！你说是吧，雪华阿姨！

「没有对吧！？」

「有啊。」

「真的假的──！好厉害啊──！」

我发自灵魂深处呐喊。咦，所以不对劲的是我！？麻将真有这种规则！？

「我们这次采用的，是九○年代大型机台流行的在地规则。」

雪华阿姨亲切地讲解，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野蛮的规则……？

当今的游乐场，早已被女性取向的夹娃娃机等机台所支配，然而纵观历史，过去曾有过电视游乐器的全盛时期。

听说当时治安不好，店里昏暗，还摆满菸灰缸，可说是龙蛇杂处，而这场麻将的神秘规则，或许就是当代遗产也说不定。

糟糕，这太糟了！莫名恐怖令我动弹不得。

这个感情正是「恐惧」。没想到这件事，会是由妈妈她们教导我──

「来，快点继续吧。」

一股紧张氛围，逐渐笼罩这场麻将大赛。

「不会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东四局，第九巡。

姊姊打出三万。我怀疑眼前所见，急忙确认牌河。

现阶段几乎没人没有打过万子，因此肯定有人想做一色。而根据丢牌倾向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我。

事实上我的确是听三、六万，偏偏这场麻将追加了一个放枪就得脱衣服的特殊规则。

谁都不想当别人的面脱衣服，妈妈她们肯定也希望避免这种事发生。

所以我才刻意在这种对手容易判读我听什么牌的状况下宣告立直（注：日本麻将规则，借由宣告听牌来多一番。）。

我听万子，不丢三、六万就没事，这再明显不过了。

我都做到这份上，姊姊还想都不想就把超危险牌三万给打出来，简直自杀嘛。

「怎么了？快点胡牌啊。」

「──唔！？」

疑惑转变为肯定。她分明是知道我听什么牌还故意放枪。

「你不会是想错过这次胡牌机会，打算自摸吧？你记好了，在认真对决中可不允许这样的行为，得要受罚喔。」

「……胡。」

我无可奈何，只能无力地摊牌叫胡。

「哎呀哎呀，真是伤脑筋。不过既然是规则，那就没办法了。谁叫这是规则嘛。」

悠璃将手伸向背后，解开背扣，胸部柔软地晃动。

她从衣服底下取出鲜红色胸罩，放入篮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难道说！

「你算计我！」

「平常算我三围的人是你才对吧。」

确实我最近都在帮悠璃计算三围尺寸，总之我完了。

我为她的舍身战术感到不寒而栗。是有这么想输吗！？

这样下去，我肯定会赢了麻将输了脱衣。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放心吧雪雪，我只有穿这一件而已。」

「雪华，你怎么用这种方式偷跑！」

「姊姊这种不检点的母亲哪有资格说我！」

「你们俩半斤八两。别担心，我会负责丢牌让你胡。」

悠璃这句温柔的话语，如今在我耳中听起来只像是恶魔的细语。

我终于明白这是场死亡游戏。回想起来，妈妈她们到现在都没叫胡，而雪华阿姨来家里的时间点也超级可疑，代表这一切全都是经过周详的计画，她们肯定是串通好，为了输不择手段。

意思是这场麻将，绝对不能胡牌。

我必须给自己加上「禁止胡牌，只准自摸」的限制来打这场麻将。而妈妈、姊姊和雪华阿姨，则是虎视眈眈地准备放枪给我胡牌。

这叫我怎么能不紧张，我拿起杯子，灌下沁凉可乐润喉。这时忽然察觉到──

「我先问一下，输到没衣服可脱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不必担心，到时候我们会用身体支付。而且我等于是脱衣麻将游戏里第一关出现的福利角色，雪雪绝对可以轻松攻略。雪雪要加油喔♪」

雪华阿姨露出不带一丝忧虑的纯真笑容说。

「你输了的话也得支付。」

悠璃那犀利的眼神透露出心中欲望。

「嗷呜──嗷呜──」

我像饲主出门独自看家的狗一样，发出了难过的叫声。

仔细想想，不论输赢，结果对我来说都一样。

等等喔？我突然想到起死回生的一招。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指这么回事啊！

这是脱衣麻将。那我只要避免胡牌削减她们点数，最后再靠役满或倍满之类的高点数牌型，一口气把她们点数扣到负就好啊。

「区区奸计不足为惧！看我一口气让你们输到负分，这样就能强制结束了！」

「你放心吧，扣到负分我们会负起责任全部脱光。」

「呜奴奴……」

真是没血没泪的家伙。这状况就好像是每当在运动竞技中无法取胜，欧洲国家就会立即改变规定来使状况对己方有利，然而没有权利的我只能选择服从。

先分析一下战局。东四局打完了，只剩南圈，如果她们说的都是事实，那只要别让只穿一件衣服的雪华阿姨放枪，就能避免悲剧发生。

我的胜利条件不是点数，而是隐瞒自己等的牌，避免放枪，再一口气自摸。就算剩下几局全流局也无所谓。

外头吹起强风，雨顺风势打在窗上。

忽然闪过青白色的光。一道闪电劈裂云层，雷鸣轰隆作响，似乎就打在附近。

家里一瞬间断电，又立即恢复，灯光亮起。在那一刹那，我看见了。

三人咧嘴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你连庄。」

悠璃口中说出了极度致命的发言。咕叽叽叽叽……我无法拒绝。

都到这步田地仍不敢反抗家人的我，陷入史上最大的危机。

我拼命思索保命方法，花的脑力甚至比考试时还高。

糟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逃出生天？告诉我啊，零式系统！？

「胡了，啊。」

「好耶！终于轮到我了。」

一不小心叫胡了，雪华阿姨开心地把手伸向旗袍。

「那、那个。你都难得穿上了，再让我多看一下好吗？雪华阿姨穿旗袍的模样实在太美，我好想一直看下去喔──所以，好嘛？好嘛？好嘛？」

「雪雪也真是的，真有这么喜欢吗？晚点你想怎么看都可以啦。」

我拼命恳求也没用，为什么雪华阿姨偏偏在这种时候都不听我的话。

「你们每个人都一样！够了，既然如此，我就把你们全部扒得一件衣服都不剩！给我做好觉悟听到没！？拜托别说好！算我求求你们了！」

我自知这不过是丧家犬的哀号，总之先摆个战斗姿势。

「你被看得一干二净都不会觉得丢脸吗？」

「我跟妈妈不同，有好好修毛，不用感到丢脸。」

「真没礼貌，我也是有好好修毛。好期待被雪兔扒光喔。你可要温柔点喔？」

「我负责把你扒光。」

「要被雪雪扒光了──呀嗯♪」

「我受够这一家人了。」

宛如恶梦的一天仍持续下去。

「绝对不能胡牌的麻将二十四小时」，才刚拉开序幕而已。

◇

「社群软体啊……」

「是啊，大学时期的朋友邀我一起玩，可是我对那些不太熟。」

我在学生指导室跟三条寺老师悠哉喝茶聊天。我本来满心期待今天她会有什么指导，没想到三条寺老师难得找我商量事情。

我身为茶友，当然希望能帮助她。

「本来就我的立场，应该是要教学生们如何正确使用这类东西才对，可惜我从来没用过，所以很伤脑筋。」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估计使用社群软体也会增加麻烦事，而原因八成是你，但一直都不去学怎么使用也不是办法。」

她真是位热心教育的好老师。然而不同的社群平台也会产生世代隔阂，我想三条寺老师被朋友邀去玩的，应该不会是给年轻人用的那种，反正都要尝试了，干脆让她用用各种不同的平台也不错。

「那我们一起来用吧！我也是初学者，这种东西慢慢学习使用方式应该比较好。虽然应该不会有人来跟随我。」

「我可不知道有人的交友关系比你还更广阔……」

「咦？」

现场顿时弥漫一阵难以言喻的气氛，我难以释怀地离开学生指导室，回到教室。

「雪兔要创帐号吗？那、那我也要！太好了！这样就互相跟随了。嘿嘿，晚点我得告诉灯织才行。」

灯凪真的是天使。来给你糖吃。

「我也马上创帐号，阿雪等我一下！」

「我帐号停摆一阵子了，雪兔要用的话，我也继续玩吧。」

「九重仔认真的？」

「这可是大新闻啊！」

我一告诉别人要创社群平台帐号，全班同学都跑来跟随我了。当然是互相跟随。还有没有玩的人，特地创帐号来跟随我。这个班，怎么净是些好人啊……害我都要哭了。

另外最令人吃惊的是，班上跟随人数最多的竟然是释迦堂。她好像认识大批喜欢爬虫类的同好，这就是所谓的爬虫界公主吗？

只要有个突出的兴趣，或许就会比较容易找到同好也说不定。

「不过，我应该不会那么频繁使用喔。」

「是吗？那为什么你开头自介写着『这就是我，九重雪兔』？自我主张太强了吧，不认识的人哪知道你是谁啊。」

「我想说这样比较有我的风格。」

「有吗？」

当时的我太过粗心，还以为这是一点点小事。

然而整件事，在我浑然不知的状况下，朝着预想不到的方向扩大。

此时，悠璃班上。

「悠璃你听说了吗？你弟好像创帐号了耶。」

「蛤？什么意思？」

「大家都在传呢。」

「……真的耶。他怎么突然用起这个。」

「我也跟随了，他的跟随人数短时间内暴增，还真有点恐怖。」

「这下糟了。得赶快告诉妈妈……」

「这事有这么严重吗？」

「这样下去肯定会出大事。」

就连学生会长们。

「什么？九重雪兔开始玩社群软体？」

「嗯，我刚才听说的，应该没错。你看，同学们都跟随了──这、这跟随人数是怎么回事！？」

「没空愣着了裕美。我们也立刻创帐号！」

孤独寂寞的女神。

「咦咦，雪兔同学！？」

某对恩爱的情侣。

「九重雪兔的？我也告诉社团的伙伴们好了。是说，这要怎么用啊？」

「敏郎也多少学一下啦……」

好感度爆表的邻家姊姊。

「雪兔在用社群软体？哎呀，这互相跟随的是凉香老师？真的是无法掉以轻心耶。」

正在反省中的县议员。

「爸爸，九重同学开始用社群软体了！」

「九重先生？这下不得了了。英里佳，马上送花圈过去！」

「这么做人家会感到困扰吧……」

大学里。

「啊，是雪兔同学！这不是爸爸公司的……」

「这状况是不是有点夸张啊？」？？？

「兄长真的是非常出色呢。只京好想再见您一面。不过，现在就先用兄长的照片忍耐一下吧。」

关西。

「嘎哈！有意思，这可真有趣啊！和毅！」

「启介你冷静点。这就是传说中的兔兔人？也太扯了吧。」

北陆。

「喂喂，这真的假的？要不要送海产过去？他会感到困扰吗？」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快住手。」

北方大地。

「呵呵，原来如此，终于让我找到了！」

南部地方。

「本土好远啊。」

「九重同学！」

「老师早。看你慌成这样，发生什么事呀？」

隔天，一到学校就被三条寺老师拉走。

「你没看自己的帐号吗？」

「说起来昨天我们一起创了帐号嘛，怎么了吗？」

「你快点看！」

「喔。」

我没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也不打算虚构出一个只在社群平台上的假想朋友，更没兴趣赚广告分润。

想说先创个帐号就好，总之搁在一旁──

「这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随人数已经超过四千人。就连这个当下也在不断增加。

「我才想问这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到底为什么会变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没特别做些什么啊……」

我一一确认回文。

「九重先生，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呃……这是，东城议员吗？」

「这就是所谓的垃圾讯息吗？」

竟然是有蓝勾勾的验证帐号。

议员资历颇长的东城爸爸传了一个超有礼貌的回覆，搞得其他议员以为我是什么重要人物，一个个都跑来跟随，想闹事也该有个限度吧。

现在我的帐号连有几十万跟随者的冰见山事务所都跑来点跟随！为什么！？（困惑）

特莉丝蒂还回了我一张自拍照。正如我所料，果然认识的也跑来了。

其他还有「我想找兔兔人咨询。我有个喜欢的三年级学长──」，这类恋爱咨询特别多。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是兔兔人。

我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在我没注意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是我妈公司的帐号吗？」

「这完全超出我预期了。你的交友关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

转眼间跟随人数都快到五千人了，现在还有一堆带有官方验证的帐号跑来加入，使得跟随者名单呈现混沌状态。

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介高中生的帐号。

「啊！有色色的私讯！」

「千万别上当了，九重同学！这种东西多半都是诈欺，绝对不能看。手机给我，我来帮你删除──这、美咲小姐！？」

「咦？」

原来传私讯的是冰见山小姐啊。我存个档。

「不过与你相比，真的是会让人丧失自信。虽然我这也不是公众人物帐号，也不是说跟随人数越多越好，但一介教师的跟随人数大概也就这样吧。」

「请你打起精神。」

三条寺老师有点失落。该怎么鼓励她呢……对了！

「老师，能借我一下吗？」

「怎么了？」

「这样好了。『每点一个赞，三条寺的裙子就会短一公厘』。」

「等等，你到底发了什么文！」

然后用我的帐号按赞跟分享。

结果按赞数转眼间攀升。

「请等一下！这要怎么删掉？才没多久就三百个赞！？那不就是三十公分吗！？还在变多，不行，再短下去不行！连我二十岁时都没穿过这种东西啊！」

「校长也点赞了……」

「我直接去骂他！」

虽然三条寺老师跟随者暴增，但她最后删除文章，并切换成只跟朋友互相跟随的私人帐号。

这次经验，使我们变得更加成熟，也瞭解到社群软体有多恐怖。

「所以是四十八公分喔。」

「绝对不准传出去。绝对不行喔！」

（这人未免太好了吧……）

几天后，三条寺老师传了张穿上超短迷你裙的照片给我，可我才不会说出去咧。

◇

所谓的文化差异处处可见，而我正是绝对不会否定文化差异的男人──九重雪兔。

这也就是所谓的Deculture（注：《超时空要塞》中的造语，原意为「恐怖」、「难以置信」等表示惊讶的词汇，引申为形容某个事物很不错，出乎意料的好。），这个词有人懂、有人不懂，这也是一种文化差异。多样性不应该强制，而是要让人主动接受。

妈妈说，母子一起洗澡天经地义。这也是一种文化差异。

我绝对……有点……丝毫没有怀疑过。不管啦！反正就是多样性啦！

加拉巴哥化又有什么不对了。这个词常被拿来当负面词汇使用，然而独自进化本身就代表着多样性。

若是世界什么东西都统一，肯定转眼间就会灭亡。

日本是岛国。优点虽多，但不时出国增广见闻，肯定会成为不错的经验，也会使价值观大幅度转变。

「啊，雪兔同学。你来啦！在这边！我现在正在帮爸爸洗车。」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比基尼洗车啊！」

穿着比基尼再披了件连帽T，还一手拿着海绵的特莉丝蒂小姐迎接我。

所谓的比基尼洗车，是指洗车时为避免衣服弄湿，而选择穿比基尼来洗车的外国派对咖特有文化。主要见于B级恐怖片。

特莉丝蒂小姐的家是栋豪宅。原来她是千金小姐啊。

我和澪小姐被特莉丝蒂小姐邀请参加家庭派对。

他们似乎打算在庭院烤肉。这样的文化差异令我有些感动，美国式的家庭派对，我只有在电影上看过。

我喝着香槟饮料回想起。过去九重家曾经举办过睡衣派对，结果有穿睡衣的只有我，这么违反规则实在太过分了。

「让你久等了。来，这边请。」

特莉丝蒂小姐的妈妈以温柔笑容打招呼。

「等你好久了酷小子！今天玩得开心点。」

「谢谢你们邀请我。我买了蛋糕当伴手礼。」

「Oh……酷小子！你不用那么费心啦。来，开始烤肉啰！」

头戴德州牛仔帽的魁梧金发帅大叔将我拖着走。

他顶着一副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国老爸的外型，我无从反驳，因为真是如此。这人真的像是西部电影里会出现，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国老爸的人。

虽然这大叔看起来十分开朗，不过在特莉丝蒂骑脚踏车出车祸，来我家谢罪时，双亲和特莉丝蒂小姐一样，整个脸色苍白。

我到现在还在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就蹦出一句：「我只能切腹谢罪了！」

若是无法私下解决，会对特莉丝蒂小姐的经历造成重大伤害，他当时肯定抱持着悲壮的觉悟。幸好没受重伤，所以我也没有提告。

特莉丝蒂小姐他们不停哭着道歉，后来经历种种事情，我们感情变得不错。结果我就被他们招待来参加家庭派对，人生真的是难以捉摸。

「嗨，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不起啊，妹妹给你添了麻烦。」

一个外貌偏差值无从计算的超绝型男对我搭话。这人是敌人，我莫名产生反抗心理。

「你们打算如何摆平这件事啊？啊啊？」

「咦！？这就是日本文化特有的『做个了断』吗……那么，你要不要干脆收下我妹？」

「雷恩！你在胡说什么啊！」

特莉丝蒂小姐为突如其来的贩卖人口感到愤怒。我顿时感受到外国文化差异，吓死我也。

「对了，你是雪兔……对吧？跟我来一下。」

「什么事？」

雷恩先生似乎有事，我们移动到角落。

「我很感谢你。听说发生车祸时，我妹整个闷闷不乐的。」

「我有跟她说过，我没受伤，不需要介意就是了。」

「请容我再次向你道歉。真是对不起，谢谢你原谅我妹，希望未来我们能够好好相处──还，还有一件事……」

雷恩突然表现得手足无措，不停瞥向零小姐。

这个超绝型男，意外地很青涩啊。

「能不能告诉我，和你一起来的那位美丽又惹人怜爱的女性是谁？」

不会吧，他对澪小姐一见钟情了？真有这种事？

哈──所以我说型男这种人啊！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会感受到文化差异。

正牌的烤肉太猛了，首先光是肉就不同凡响。烧肉通常会把所有肉都切成一口大小，但在这可没管这么多，一整块豪爽地丢下去烤，就连香肠也莫名大条。我拿刀切着不断流肉汁的厚实肉排塞入口中，先不论文化差异，总之肉品都很新鲜。

我们聊了一下才知道，特莉丝蒂小姐的爸爸，似乎在某社群平台的日本法人担任董事。之所以会过来，听说是因为这超大社群平台连年亏损，才决定借由并购将旧经营层全部换掉。日本法人也裁掉大多数人，而从总公司派过来整顿的人选，正是从以前就希望能转调到日本的特莉丝蒂爸爸。

「对了爸爸！雪兔同学也创了帐号喔！」

特莉丝蒂亮出雪兔的帐号，帅大叔一看整个瞪大眼睛。

「酷小子，原来你是网红啊！？」

「我从没打算当网红就是了……」

不知不觉间，我的帐号跟随者已经超过一万人。

现在还不停有企业丢业配案件过来。我不过是普通的高中生，这担子我承受不起。

如今无可奈何，只能战战兢兢地看着跟随人数不断增加。

「都市传说？怪人？年轻人、企业，连政治家也……这些不是自动发言机器人，都是真正的帐号。HAHAHA！有趣！太有趣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马上验证你的帐号！以后可能会有工作得拜托你这疯小子！」

美国老爸开心地拿起手机不知道打给谁，几分钟后，我的帐号验证完毕，出现了闪亮亮的蓝勾勾。工作效率真快，这也是一种文化差异吧。

「真是的，你别害雪兔同学困扰啊！对不起喔，这人今天特别开心。」

「你别拦我啊！这疯小子是个奇才！说什么都得趁现在网罗──」

「好好好，工作的事下次再说吧。」

醉意涌上来，不停缠着我的微醺美国老爸，被高雅的夫人推离现场。看来丈夫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也是世界共通的文化。

「爸爸一直缠着你，对不起喔！对了！来，我们一起自拍吧？」

「跟随人数暴增的理由原来在这！？」

我和特莉丝蒂小姐拍了张两人合比爱心手势的自拍上传。瞬间就炎上了。

「嗳嗳，雪兔同学。这个企业帐号为什么会跟随你啊？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啊啊，这间公司啊。我妈妈在这工作。」

澪小姐滑着手机，指向某间似曾相识的企业。

「真假！？我一直向往能进这间公司耶！这是我的第一志愿，下次我要去实习。」

「是这样吗？我妈老是抱怨人手不足，要不要我去跟她说一声？」

「不、不过……这样好吗？」

这样不只能帮到澪小姐，还能帮到妈妈，我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

「谦虚可不一定是美德喔。听好了，小妹妹，学历跟人脉都是力量。你知道要成大事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是运气，也能说是掌握机会的能力。认识疯小子，是小妹妹好运。那么你就千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怎么又缠着人家。真是的。这人好像真的很喜欢雪兔同学。好了，走稳点。要是不喝点水醒醒酒，可是会被他讨厌喔。」

「这可不成！」

美国老爸又被带走。

「那么，能拜托你吗？」

「澪小姐之前也帮过我不是吗？」

「你也太有礼貌了。我当时只是正好被牵扯进去，你不必那么在意啊。」

「被帮助了当然要报答啊。」

澪小姐当时救的不只有我，还有祁堂会长跟三云学姊。

要是当时事情闹大，她们必定会遭受惩处。到时我和会长她们的关系，肯定也会恶劣到难以挽回。

「对了，特莉丝蒂小姐工作找得怎样了？」

「工作啊……说来丢脸，我还完全无法想像未来的事。」

特莉丝蒂小声碎念，表情看起来无精打采，相当消沉。

「小时候不是都会问将来想做什么工作吗？每当问到那种问题我就头痛。我从以前就找不到想做的事。爸爸总是告诉我慢慢来就好，可是身边其他人都有认真做准备，朝目标前进，好像只有我被抛在后头。」

对将来不安，遗失的目标，我扪心自问。

出了社会，就彷佛是踏上一场没有航路的旅程。

我忍不住尊敬起特莉丝蒂小姐。她是个出色的人，这份迷惘，一定会成为她的助力。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将来。因为光是活在当下就费尽全力，没空去思考未来的事。我顶多只会想，将来的自己或许只会横死街头。」

「……雪兔同学？」

特莉丝蒂小姐看似担忧。她的未来应该会是一片光明。因为她是如此认真地思考。

「就算找不到目标也没关系吧。绕个远路也不会怎样。那怕到了五、六十岁才找到想做的事，那都还来得及。人生很长，我认为并不是走最短距离达成目标才算正确答案。」

我想起家人、儿时玩伴以及同学的事。我绕了好长一段路，中间走走停停，还曾一度放弃，现在我们逐渐认识彼此，开始学会谅解。

「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是无用功。不论是特莉丝蒂小姐的烦恼，或是现在这段时光。」

未来这种事没人能说得准。就算大学毕业进入职场，在同一间公司，做同一份工作直到退休的也是大有人在。到头来，事情不过是这么简单。

我们不是活在只能凭空想像的未来，而是活在当下。

「所以──就好好享受这一切吧？好不好？」

「嗯！」

「总觉得你这人，就好像是精神安定剂一样啊。该说是跟你聊天就会自然平静下来，还是说你很擅长听人说话呢。应该有不少人找你商量事情吧。」

「你怎么知道？」

「果然啊。」

澪小姐发挥了超常的推理能力，美国老爸回来后，问特莉丝蒂小姐要不要去自己公司广告部门上班，最后被雷恩先生打发掉了，这场既混乱又开心的家庭派对持续到夜晚。

──吃好撑。短时间内不想再看到肉了。

◇

「……好漂亮。」

「嗯。」

会场被祝福所环绕。我也和大家一起发自内心拍手。

明明应该看不见，却感觉到幸福转化为形体，浮现在眼前。

维系着新郎新娘的信赖，以及他们怀抱至今的心意，彷佛清晰可见。

新娘哭了。而在她身边的新郎大哥哥也眼睛泛红。

亲戚桌有人哭了，妈妈也擦去泪水。

我心中闪过无数想法。感受到众人的喜悦。好漂亮，那是一种从内在涌现的美感。

这就是理型（idea）。犹如存于灵魂的回忆（Anamnesis），所以才令人不由自主地献上祝福。

我和妈妈一起目送两人踏上新的人生历程，然后回家。

我们俩参加了结婚典礼。起初我坐在冰见山小姐的亲戚桌，但不断被奉承实在是令人费力劳心，最后只好跑去找妈妈哭诉。

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吧。不光是冰见山小姐的双亲跟祖父母，就连忙到腾不出时间的新郎大哥哥都跑来跟我打招呼。还说什么「美咲就拜托你了」，你们拜托我也没辙啊。

最后还正式招待我去冰见山家（本家）。

对我而言，去冰见山小姐家的门槛就已经够高了，本家又是哪招？我怎么觉得他们是打算逐步使我就范。

接着又有一群不认识的人跑来打招呼，还收到三十几张名片。我偷听到他们说我是「利舟先生的子弟」、「后继者」、「他现在还只是高中生，但总有一天……」，有够恐怖。

所幸妈妈在同个会场，这才让我减轻心力。还有料理很美味。

会场的料理全是由老板亲自监督，怪不得他最近忙个不停。

我们离开仍沉浸在余韵的会场。接下来是属于新郎新娘的两人时间，也是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现在这个瞬间，就是惠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吧。」

妈妈自言自语地说，似是细细回味整场婚礼。

「……总觉得有点可惜。」

「为什么？」

「如果结婚典礼就是最幸福的一刻，那未来似乎只会走下坡。」

「惠吃过不少苦，所以她很清楚幸福有多可贵。」

「希望她未来能一直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说。不知不觉间，妈妈开始会做出这类妈妈的举动了。

看来之前呈现暴走状态的母性也慢慢沉静下来，太好了太好了。

新郎新娘两人看似非常幸福。「好感」开花结果，这也是我所失去的东西。

两个外人对彼此产生好感，恋爱，结为连理，组成家庭。

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我会有像今天一样受他人祝福的一天吗？我能够盼望自己得到幸福吗？回想起来，身边的人总是在哭。妈妈、姊姊、雪华阿姨、冰见山小姐、灯凪、汐里、会长，以及其他人，我总会使他人悲伤。

别说是幸福，我至今还散播了无数的不幸。这样的我真的能──

「妈妈会想穿婚纱吗？」

「我？……就不用了吧。毕竟，我曾有过一场失败的婚姻。」

她自嘲地笑说。不过，妈妈的眼神看似有些羡慕，而且你自己不是说了吗？那是最幸福的一刻。

既然如此，再多体验一次也不过分吧。

我决定了。尽管我是个散播不幸的差劲人渣，也至少要努力让身边的人幸福。我要让他们笑口常开，不再悲伤。过去剥夺了多少幸福，那我就要还给他们多少。

「这次说不定会成功喔？」

「现在你待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没考虑过要再婚。」

妈妈最近迷上了角色扮演。前天是扮成白衣天使，也就是穿护士服。

她卯起劲来说要照顾我，但我又没生病。我一讲她就改口说「那我照顾精神卫生吧」，发生如此怪事，害得我的精神力每十分钟就被削减10％。

照顾到底是……？我感到宇宙法则出现混乱。

总之这样的妈妈不可能不想穿婚纱。

哈哈──我懂了。你是在客气对吧？

深想一层，为了角色扮演这个兴趣，跑去向婚礼顾问租婚纱确实有点难度。就算想试穿也必须跑到专门店，总之有各种麻烦，无法轻易实行。

等等喔？我最近正在锻炼缝纫技术，既然如此，我自己做件婚纱不就好了？对啊，这样不就简单多了！我突然停下脚步。

光是这样就够了吗？光是穿婚纱就够了吗？

我怎么能做那种半吊子的事。要做当然要做个彻底，我的字典里没有妥协这个词。发型、化妆、首饰都不可或缺。要打扮成新娘，得做的事可多了。

我九重雪兔，就连孝顺也要玩真的。让家人幸福乃是我的使命。

这么说来，家里还有个几乎没用过的高价全幅单眼，连拍婚纱照都没问题。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让妈妈穿上婚纱。」

「──咦？」

呜呼呼呼呼，妈妈你等着吧！我会让妈妈化身成完美的新娘！

然后再将她的婚纱照做成贺年卡，将幸福全方位扩散出去。

这项全新的挑战，令我忍不住摩拳擦掌。手：「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还没看过妈妈穿婚纱的样子呢。」

「你要……让我？你愿意让我成为新娘子吗？」

「交给我吧！」

我竖起大拇指说。妈妈的浑圆大眼开始落下眼泪。

咦咦！？我怎么又害妈妈哭了，这已经变成九重雪兔的拿手绝活了嘛。

「啊啊……怎么会──为什么你……这样下去我──雪兔……呜呜呜呜呜！」

「怎么了，你还好吧！？」

我慌得拍背安抚她。

「我已经忍不住了……所以，对不起。」

妈妈抬起头来抱住我。

「……我会赌上自己的一生──发誓永远爱你。」

「我怎么觉得能够预见接下来发生的事，你的脸干么靠近──嗯──嗯──嗯！？」

心如小鹿撞跳个不停。想让它停下却办不到。

这样的怦然心动，就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国高中生的青春期。

我一直装作自己没发现，因为没有必要发现。我们是家人，是经历恋爱后才结下这缘分，如今要我像是倒转时针一样，重新去恋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走在身旁的儿子，他的话语，却深烙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我高兴到说不出话来，儿子总是说到做到，只要一说出口，就一定会实行。

这孩子说要让我穿上婚纱，那我就一定会再披婚纱。我虽然明白，却难以置信。

如果那时，在我身边的人是雪兔。我不禁产生这样的幻视。

这世上竟有如此幸福的事吗？我真的能过得如此幸福吗？

这是不被允许的事，不可能会被允许。樱花，冷静下来。

这是绝对不能跨越的一条线。从儿子的态度思考，他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温柔的雪兔，一定只是在想方法让我开心，才会如此提案。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羡慕吗？或许是被聪明的他看穿了。

光是那一句话，就足够将我早已舍去的恋心唤醒。

怎么办！我害羞到无法正眼瞧儿子的脸！

从那天起，世界彻底变了。得了乳癌的可能性摆在眼前，让我明白时间是有限的。

我正视自身可能会死的事实，计算着剩余时间，恐惧就如骇浪般扑来。

我没有珍惜儿子，没有爱他。事到如今，才令我后悔莫及，但是要挽回与儿子之间的关系，光后悔还远远不够。

我坐立难安，担心自己会就这么死去。

然而将我从绝望深渊救出的，正是我没有好好疼爱的儿子。

不可能，我再也无法忍耐。如今才打算改善关系，就多少得用些强硬手段才行，而雪兔只是温柔地包容我，没有否定我的行为。

他是我儿子，我不可能会讨厌他，更何况他从没经历过叛逆期。

虽然这点也令我感到担心，但是我每天都越来越喜欢他，今天比昨天、明天比今天更爱他。

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老实说，我开始害怕自己。

然而这些不安，全都因刚才那句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说要让我穿上婚纱，我能够更加喜欢他，我能够爱他。我发自内心感到幸福。

不论他是基于何种意图说出这句话，我已经──为这孩子深深着迷。

真要说唯一的悬念，那就是──

「我觉得，姊姊最近有点奇怪。」

「你发现了？」

「妈妈连着七天跑来我房间睡，想不发现都难。」

「这、这样啊。对不起喔？你不喜欢这样吗？」

都一把年纪了还兴奋得静不下来。

果然是做过头了。得反省才行……

「也不是讨厌，只是先前妈妈跟姊姊跑来睡的频率大概一半一半。」

原谅我吧。儿子，好喜欢……好可爱，好想一口吃掉他。

「她最近也很少跑来我房间，嗯……」

雪兔面有难色地思考。

悠璃来找我商量过未来出路，所以我知道理由。

她想留学。

如果可以，她希望念的大学越远越好。

这对悠璃来说，肯定是难以承受的艰难抉择。那孩子仍被自身罪业所困住。

「拜托你。我知道这话不应该对你说，可是无力的我无法帮助悠璃。所以，拜托你拯救她。只有你的话，悠璃才听得进去，只有你能够拯救悠璃。」

能拯救悠璃的只有雪兔，就如同他拯救了我。

她确实犯了罪，还被原谅了十年以上，那有如坐牢般的日子不断折磨悠璃。但那孩子仍觉得不够，继续惩罚自己。她将持续这个不见终点的赎罪，直到永远。

「我？」

「你要保护姊姊。」

「……我做得到吗？」

「──不用担心。你比任何人都还坚强。」

拯救小孩是父母的责任，而我却交给了儿子。

我在心中摇头，我没资格当母亲，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就被打上落第的印记。

从头开始当妈妈的我，早已失去那个资格了。

不过，我明白。

因为我是悠璃的母亲，我知道那孩子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我一点都不担心。

雪兔一定会带给我们幸福。

第三卷 第四章「朱夏的请求」

一早，鸟啭成为背景音乐，使我在闹铃响起时睁眼。

我抬起身。睡眼惺忪、脑袋空空地看向墙壁。

奶油色的墙壁上贴着B1尺寸的妈妈海报和姊姊海报（夏日圆点拼贴风格）。

泳装能让人感受到夏日气息，而这张海报，加上了特制的圆点拼贴贴纸，能让海报人物看起来宛如裸体，乃是我费了无用劳力打造的自信之作。

揉。嗯？怎么手摸起来软软的。多么魔性的触感，都快让我整个软烂了。揉揉。

我整个人睡昏头，丝毫不抗拒这低反发的魅力，总之摸个不停。揉揉揉揉揉揉。

「──嗯……那边……不行啦……」

「来者何人！？」

一转过头，就看到身穿睡袍的妈妈睡得正舒服。

我一瞬间惊醒。这速度是时隔○日第十一次的新纪录，但我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昨天你不是说要回房睡吗？不过这样其实也算一如往常。

我怀疑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之所以这么讲，是尽管乳癌嫌疑终于水落石出，但每当妈妈半夜跑去上厕所后，都会把她房间跟我房间搞混，八成是梦游症。

我是绝对不会怀疑家人的男人──九重雪兔。所以家人说什么，我都照单全收。

每当我担心，问她「还好吗」的时候，她总会顾左右而言他。看来这症状不轻啊……

今天是平日，得去上学。要是继续拿妈妈低反发的某样东西当枕头，怕是会一觉不起。所以我爬着离开床，避免吵醒她。

说起来，我回想起自己创了社群平台的帐号，却从没发文这件事。我和女神学姊不同，对于认同渴望和出锋头没有任何热忱，如今要发文，也想不出要写些什么。

写些日常生活就好吗？不过写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啊，对了！反正觉得麻烦了，就这样吧。『妈妈就睡在我旁边。』

「咦？」

我看到一则令人在意的私讯。还以为是恶作剧，结果是官方帐号，最好是啦。

这内容实在令人吃惊，怎么办，反正脑袋停摆无从判断，晚点再找人问吧。

好了，做早餐去。

◇

上午休息时间，我不知为何被悠璃的两个朋友逮住。

附带一提，早上发文被疯传到吓死人，但我懒得管就无视了。

「是说，这阵子悠璃整天魂不附体、无精打采的。」

「就是啊，不论上课还是休息时间都心不在焉。悠璃弟，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她们把我拉到安静的走廊，没想到是找我商量姊姊最近不对劲的事。

我虽然想不到原因，但也有相同看法，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在学校也是这样吗？她在家不太对劲，我一直很在意。」

「毕竟是悠璃，我想一定跟你有关才对……」

「悠璃在家怎么个不对劲法？」

和平时不同，学姊们完全没打算捉弄我，纯粹是担心姊姊。

我探索记忆，试图寻找原因。

「她最近不会成天待在我房间，不找我量尺寸，不会莫名其妙脱衣服，不会一不小心趁我洗澡时进浴室。不过，她看起来也不是生气或心情不好，嗯──该怎么说，就是变得非常普通……」

「……我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悠璃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正常姊姊会做的事。」

「呜！我竟然无法反驳！」

学姊们看似心有不甘，客观来看，我和悠璃的关系都已经变成常态了。

如今我们的距离感变成了普通姊弟，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而且姊姊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里，这点也让我相当在意。

今天我们是分开上学，从早上就没碰过一次面。

这是至今从没发生过的事。姊姊的日课，就是跑来确认我的状况。

这说不定，是我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她才会一直避开我，就连说话时，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温柔，反而让我看不出她有什么烦心事。妈妈说过姊姊正在受苦。姊姊和我不同，她应该得到幸福，绝对不该感到不幸。

「如果悠璃弟都不知道，那就真的没辙了。」

「我猜绝对跟你有关，你多多关心她吧。」

我自然回想起过去。小时候，我总是跟在姊姊身后。

后来她说讨厌我，过去我从不知道有这种事，于是变得不敢接近她。

不过，现在──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因为悠璃──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那么悠璃的事就拜托了……其实我也有事找你商量，可以吗？」

银杏学姊战战兢兢地说，她的举止突然扭捏起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问了两人的名字，她们似乎是世良学姊跟银杏学姊。

「我想找你做恋爱咨询，其实我，喜欢D班的熊崎。」

「为什么包含学姊在内的人，全都跑来找我做恋爱咨询？」

「咦，因为悠璃弟是成就恋爱之神啊？『勇者』那次不是也都靠悠璃弟帮忙吗？」

「只要事关恋爱，就先找悠璃弟商量，这可是这间学校的铁则。」

「怪不得每个人都跑来找我谈事情。」

我在不知不觉中得到神格。「勇者」其实就是指热血学长。

我把热血学长从篮球社放逐的前因后果，被某人做成影片上传。热血学长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倒扮成兔兔人的我，成功告白，最后因为直爽性格被称为「勇者」，其名号似乎在全国高中生之间广为流传。

大家都说篮球社虽然在第四轮败退，但他靠恋爱成为人生赢家。要你管！

「不光是『勇者』而已喔，就连周防学长，还有一年级的『吟游诗人』，那也都是多亏悠璃弟对吧。现在你是全校知名的爱神邱比特喔？」

「现实什么时候变成奇幻世界了？」

这个世界的女神、天使、圣母会不会太多了？哪天跑出个圣女我都不会吃惊。

活到现在从没交过女朋友的我，哪可能帮人做恋爱咨询啊。

「恭喜你。」

「……咦？」

不过被许多人找去做恋爱咨询，自然会知晓复杂的人际关系，而我将那复杂离奇的人际关系图汇整起来。

「熊崎学长也找我做恋爱咨询。」

「……骗人！？熊崎找你？可是，那家伙说自己对恋爱没有兴趣──」

「嗳，悠璃弟，你刚才说恭喜，莫非……」

「太好了呢，银杏学姊。」

「麻友，这真是太好了！」

「嗯、嗯！这样啊，那家伙……真是不敢相信。」

世良学姊乐得拍手。可能因为银杏学姊是姊姊的朋友，熊崎学长才会找我商量吧，没想到事情三两下就结束了。

这下我的名声肯定水涨船高吧。嘎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未来如何都得看学长姊了。」

「那当然！悠璃弟，谢谢你告诉我！好像做梦一样……实在不敢相信。我连悠璃的事也拜托你帮忙了，想好好答谢你。对了，我可以让你摸一下下喔？要摸薰的也可以。」

「等等，麻友你别拿我当牺牲品啊！」

「请别这么做。学姊听好喔，如果有真心喜欢的对象，就千万别做这种会令人会错意的行为。像是跟异性一起去买用来当惊喜的礼物，或是为了测试对方有多喜欢你，就隐瞒自己的感情说出违心之论，这世上有着无数将人导向坏结局的旗标（Flag）。所以要好好珍惜对方跟自己。」

我对着学姊谆谆教诲。此乃弘法，绝非说教，银杏学姊听着听着眼睛便渐渐无神。

「是我不对。教祖大人，真的是非常抱歉。」

「幸福无时无刻就在自己眼前。你要活得自然坦率，如此一来，前路便为你而开。」

「麻友，你怎么被洗脑了麻友！？」

「薰你别乱说，教祖大人才不是这种人。」

「希望你未来也能和悠璃好好相处。你就拿这个当作回礼吧。」

「是，教祖大人。我会跟悠璃当一辈子朋友。」

「虽然看似一切圆满结束，但这肯定不妙吧！你不要掏钱包！成就恋爱之神不是这样的吧！？怎么跟我想的完全不同，悠璃弟你也不要给麻友洗脑啦！」

「她不是勇者，哪需要洗脑啊。」

「所以你对火村学长洗脑了！？根本一点都不浪漫嘛！」

恋爱咨询圆满结束，休息时间就这么结束。

◆

「对了，悠璃会参加校外教学吗？」

「又不是男生，应该不会去吧。而且我不喜欢户外活动。」

「也是，悠璃看起来就像室内派。」

「是说她怎么啦？」

「只能说她一不小心被人洗脑了……」

「洗脑？」

「姊姊，一起吃午餐吧！」

砰的一声，我打开教室门。众人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耶耶。

学长姊教室？我才不管那些！

然而我对悠璃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若悠璃真有什么烦恼，而我打算帮助她的话，就得先瞭解她这个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其烦恼，不如直接扑向对手。

于是我在午休时间，跑进姊姊教室和她一起吃午餐。

姊姊正好跟上午跑来找我商量的两人坐在一起。

「……………………………………………………蛤？」

悠璃失去了以往的犀利，整个人呆若木鸡。

手上筷子也差点落下，被我冲上前接住了。

「悠璃弟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果然能干的男人工作就是迅速。」

「教祖大人！您这边请。」

银杏学姊招手并为我准备了座位。

「为为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会来这这这这这这这、这里？」

「我想跟你一起吃午餐。来，矿泉水。」

「谢谢。」

我把买来的宝特瓶水递给她，她一接过就打开瓶盖，把水直往头上撒。

乍看之下是一如往常，但显然是心生动摇，才会做出如此奇行。

「姊姊，水是饮料喔？」

「那还用你说，很好喝。」

「你一口都没喝啊，全身都湿了。」

「对……这是梦，是梦没错。因为一点都不痛。」

姊姊捏住自己脸颊，似乎嫌伤害还不够，她开始猛揍自己的脸。

「悠璃你冷静点！银杏也来阻止她啊！」

「真是的！你这样教祖会难过啊。悠璃，你清醒点。这是现实。」

「不会痛……有点刺刺的，一点都不痛。雪兔来找我吃饭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会发生。这是梦？还是平行世界……是我没有犯错的未来？或者是元宇宙？多重宇宙？ABO世界？打者之眼三连轰（注：指一九八五年阪神对巨人的球赛中，阪神队连续朝打者之眼敲出三支全垒打。）……」

姊姊眼神失焦，嘟嘟囔囔地念着神秘咒语。总之我们应该没跑到平行世界。

「姊姊，我能到你怀里吗？」

「可以啊。」

不知为何，我坐在姊姊膝盖上。这让我想起有袋类的袋鼠。不过这么做有点开心，我干脆赖着不离开了。

「没想到悠璃会坏得这么彻底……」

世良学姊呆住了。我也有同感，但我的任务是问出悠璃的烦恼。看姊姊无精打采的，也让我有点难过。

「是说姊姊，你什么时候要带我去买东西？我一直在等耶。」

「麻友、薰，我们今天要早退。剩下的事拜托你们了。」

姊姊提着书包站起，而坐在膝盖的我也跟着起来了。

「你……有这么期待吗？毕竟之前我们讲好了，对不起喔，我并没有忘记。那么，我们走吧。」

「悠璃你等一下。等放学后再去也不迟吧？」

「你有意见吗混帐！」

嘴巴变好坏。我大概花了五分钟才让发飙的姊姊冷静下来。

「……我稍微冷静下来了。对了，雪兔，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姊姊终于沉静下来能正常沟通，接着她不安地问道。

「最近姊姊都没来教室找我，我好寂寞。连早上也见不到你。」

「我知道了，以后我每次休息时间都去找你。」

「根本没冷静下来嘛。」

世良学姊吐槽道。最后变成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便当，我来姊姊教室前，先不经意地跟熊崎学长说他们两情相悦的事，所以银杏学姊刚才被熊崎学长找出去吃午餐。感觉她对我的信仰度又提升了。

「对了，姊姊喜欢户外活动吗？下次一起去当天来回的露营吧。」

「我最喜欢户外活动了，就算不用当天来回也没关系。」

「我们还未成年，外宿应该不方便吧。」

「真可惜。」

「悠璃弟，你别相信这女人！她完全就是在说谎啊！？」

「你有意见吗混帐！」

「嘴巴又变坏了。」

我在美国老爸那边学会了真正的美式烤肉，趁着暑假前来锻炼一下露营技术似乎也不错，毕竟天晓得地球啥时会出现迷宫。

「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会帮你实现──趁现在告诉我吧。」

没错，就是这眼神。姊姊看似悲伤的眼神，透露出话中隐藏的真心。

我就是想理解这点，才会来到这里。我一定会拯救你。

若说我是造成这状况的原因和理由，那我绝对不会让她不幸。在这充满敌人的世界里，姊姊这个宝贵的家人，总是站在我这边，陪伴在我身旁。

「我想做的事？我想跟姊姊更加亲近。」

这是我没有一丝虚假的真心话。

◆

「哎呀，你的主题是姊姊吗？」

「是啊，如何？看起来像悠璃吗？」

「画得非常好喔，不过为什么要画姊姊？」

放学后，我跑去加入美术社的活动。并在限定期间暂时入社。

夏季大赛结束，学长们引退后，篮球社的事姑且算告一段落。

这段时间大家正在为冬季杯做准备，默默地遵循练习清单做每日的自主练习。而没事做的汐里则是被派遣到女篮社。

我希望汐里能够继续待在可以活用自身能力的社团。男篮社成员这么少，本来就不需要经理，真正需要汐里的是运动社团。虽然汐里对此十分介意，但一说明我这阵子会参加美术社，她才终于接受。

「姊姊现在，似乎因为我而受苦。」

绘画是孤独的，却意外地不让人感到痛苦。之前没特别去注意，我似乎很适合这类沉默作业。

三条寺老师在意我的状况，过来向我搭话，我似乎太过专注，都快待到最晚离校时间。其他社员不见人影，大概都回去了。

美术室十分安静，而我放空面对画布。

我选择姊姊来当作参展美术比赛的绘画主题，这幅画是我凭想像画出来的。所以还挺担心看起来像不像姊姊。听了三条寺老师的话，我才终于放心。然而她问我原因，反倒使我语塞。我看趁这个机会，找三条寺老师谈谈好了。

这也是一种变化。过去的我绝对不会找人商量，只会选择四处奔波独自解决。不过现在我知道周遭的善意。

寻求协助并没有错。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我施以善意，就连敌人也不少，但现在我身边有很多同伴，当我有难时，他们会帮助我。

如今灯凪也有所成长，学会寻求他人协助。我说出了过去和姊姊发生的事，这么做也许并非期望得到解答，只是希望有人能听我说而已。

「你……呜……为什么……能够如此温柔？」

三条寺老师吸着鼻涕大哭。我急忙递上手帕。

「……谢谢。我从以前泪腺就很脆弱，说来丢脸，我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却连看个电影都会哭出来……我已经试着忍耐了，结果还是哭出来。手帕我洗完再还给你。」

「没关系啦。我拿回家顺便洗就好。」

三条寺老师肯定也有带手帕，我只是一时慌张才递给她。

「一直以来，我都成为姊姊的枷锁。」

事到如今我才自觉，是我害姊姊的人生、甚至是个性产生扭曲。

而我却无视姊姊的痛苦，也不打算去理解。

「才没这种事！你姊姊肯定是被你的温柔所拯救。」

「是身边的人教导我何谓温柔，我也想回报他们。这算是互利互惠吧。」

这绝非什么美谈。单方面的无偿献身，终有一天会压垮自己。

「啊，当然老师也是。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

「我没资格接受你的道谢……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从那时就是如此善良，而我却──！」

三条寺老师再次双手掩面哭了出来。这件事可能让她回想起过往经验也说不定。我没遇过几个值得尊敬的老师，但一定有不少学生被三条寺老师拯救。

「我很庆幸能够遇见三条寺老师。」

「……拜托，别再让我哭了。」

「抱歉。」

莫名被骂了。伤脑筋……啊，我都差点忘了。

「是说老师，关于『那件事』──」

「……你别再让我哭了！」

早知不该多话。没办法，只能先闲聊到她停止哭泣，剩下晚点再说吧。

「……咳。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难为情的模样。」

「没想到老师以前曾在投稿杂志上募集过笔友啊……」

现在这年代，用电话或通讯软体很容易就能双向交流。然而在过去想约出去玩，若不事前定好见面场所，可能连面都碰不上。

更何况是写信的笔友，光是收到回信最短就得花上三天。昭和平成世代真是恐怖！

「拜托你帮我保密，不要说出去喔……不过，你这幅画，还是不要拿来参加美术比赛比较好。」

「为什么？」

「这幅画的价值，就只有你跟你姊姊知道。外人无法正确评价。就连听你解释过的我也没办法。这不是为了大众，而是为了一个人所做的优美画作……这就是你的理想对吧。你希望对姊姊保密对不对？那么等完成后，再拿回去摆设在家里如何？」

「这样啊……我会这么做的。」

「希望她看了会开心。」

「是啊。」

目前还正在打草稿，画布上一片空白，距离上色完成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握拳下定决心。这段期间，我先解决姊姊的烦恼吧。

「还有『那件事』，你大概也只是说说而已吧。拜托别捉弄我了，我都知道，学生们在背后说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太婆。我也不是自愿才单身到现在好吗！」

「老师你也太一板一眼了。」

是哪个家伙说出这么过分的话！老师你放心吧，我可是认真的！

我们一边做着回家准备，一边讨论「那件事」。

◇

「这是上周发生的事。在一个燥热的深夜，我忽然感到难受惊醒，却发现被鬼压床，身体完全动弹不得，耳边还能听到『呼──呼──』这样难以理解又诡异的声音。此时，门外还不时听见人走路的声音，最后那声音就在我房间门前停住。发出喀叽──」

「咕噜……九重仔，接着发生什么事？」

峯田上半身前倾问道。我们正在讲夏天不可或缺的怪谈。

在这闷热的夏天想图得一时凉快，就该在闲暇时间讲怪谈故事，但灯凪却不知为何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怪谈师·九重雪兔则酝酿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接着说了下去：

「叽──的一声，门被打开了，留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女人，走进房间里。」

「峯田同学，你别当真。既然故事主角是雪兔，那鬼压床一定是因为被睡在身旁的妈妈抱住，而走进房间的人是悠璃对吧？一听就知道了。」

「你别破梗啊。这样违反规则耶。」

「某种意义来说，这可能比怪谈还恐怖啊。」

脸上像是装保温灯的家伙也表示困惑。

「不然这个故事如何？那是我以前被雪华阿姨带去京都时发生的怪谈故事。我跟雪华阿姨分开，在京都镇上闲晃时，发现一个长得跟日本人偶一样的少女。我本来想当没看见直接路过，但那少女似乎非常困扰，我搭话后才知道她迷路了，于是我就帮她一起找家长。」

「唉……」

怎、怎么了，灯凪那怀疑的眼神究竟是！？

「突然间，一个女人正面冲过来对我大喊诱拐犯，我就这么被警察──」

「就说你压根搞错恐怖的方向了！这哪里算怪谈了！？」

这分明是我第一次去京都体验到的毛骨悚然撞鬼经验啊……

「是我们不该期待雪兔。更何况这家伙根本不怕怪谈好吗？」

这种信赖可真讨厌，我还是会怕幽灵好吗……大概。

「不过这阵子真的每天都好热喔──」

峯田搧风说。气象预报上一片红色，看来猛暑日还会持续下去。

连日酷暑使得疲劳不断累积，让人完全提不起干劲。

但本人自有妙计来对付燥热天气。

我和姊姊一起去买东西时，顺便买了之前一直很在意的玩意。这个点子不久之后将在校园掀起革命，成为所有人的标准配备。

请叫我发明家九重雪兔。真叫人期待啊，呼嘻嘻嘻嘻嘻嘻。

◆

「这东西风扇自己会转？装在制服上没问题吗？」

「我想先实验一下看这东西会不会凉。」

「声音会不会太吵啊？」

「跟热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对了，今天是要买什么东西啊？」

为酷暑对策所扰的我，将着眼点放在工地作业员所穿的衣服上。

这应该能运用在学校的制服上，我将这取名为「空调制服」。若是只在夏天使用，一年使用次数应该不满五十次，而锂电池能够充电几百次，考虑到电池寿命，在高中三年内理应充足才对。只要和冷气并用，还能够节省电费。

如此美好的点子，对众人都有好处。马上来推销给校长好了。

坐电车抵达闹区，人口密度一口气攀升，空调制服的事就晚点再说吧。今天姊姊邀我出门购物，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提行李就交给我吧。既然妈妈和姊姊的朋友都拜托我帮忙，那我就趁这个机会，尽全力解决姊姊所抱持的烦恼。

好──要上啰──加油加油加油──！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买内衣。」

「对了，我忘记还没给造成他人困扰的影片点负评，先回去了。」

「那种事晚点再说。来，我们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放手、放开我──！

「请用这些钱帮我挑件适合这位女性的内衣。」

「你别想草率了事。」

我将钱包放在收银台上，想把这事丢给店员大姊姊处理，可惜失败了。这里是男性禁止进入的禁区，也就是连探险队都没踏上的未知秘境──内衣专卖店。

谁要待在这种鬼地方，我要回去了！（立死旗）

「全罩、长身……二分之一罩杯……嘿──有这么多种类呀。」

「选你喜欢的吧。」

除了颜色缤纷外，连种类也多到令人称奇，不像男用内衣顶多只有挑尺寸，这般全然不同的文化，实在叫人大开眼界。

「话是这么说啦……我完全不清楚你的喜好啊，我现在就像是没头没脑地被人要求推荐作品，根本不知道该选些什么。」

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人，而且推荐作品不合口味还会大喷特喷，烦都烦死了，自己去挑是不会喔。

「……你这么想瞭解我吗？」

「我太过无知，种类这么多实在无从挑选。」

要是随便选了结果不合穿，那才真的是惨不忍睹。

「是吗？那么，我们去试衣间吧。我会连同现在穿的内衣，一点一滴仔细告诉你。」

「我并没有这么想知道──」

「你常看的那些动物或怪兽图鉴，上面不是都会写着详细资料吗？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详细资料，并记载在悠璃图鉴上才对。」

能在十秒内打倒印度象。对弟弟的效果显著，能造成四倍伤害。

「你那细到不行的手哪生出这么大力气！？店员你别在旁边看，快救──」

「请慢慢来──」

店员小姐露出职业笑容挥手说。我无从抵抗，只能被她拖进试衣间。

五分钟后，悠璃图鉴的完成度超过了八成。

「现在你瞭解我了，马上来选吧。」

「你现在穿的这件尺寸刚好，不需要再买吧？」

我总之做出了最能息事宁人的选择，至于悠璃听了还要不要挑就看她个人。

「什么？你想要这件性感的情趣内衣？真拿你没办法。」

「怪怪，你是在跟妄想中的我对话吗？」

正当我为语言突然不通而困惑时，悠璃却开始演起独角戏。

「什么？黑色的背带睡裙？蕾丝是很漂亮啦，但这根本就是绳子啊。慢着，这件实在是……都透明到屁股被看光了，前面也没遮住……好啦，我知道了，别露出这么遗憾的表情。虽然很害羞，我穿就是了。真拿你没办法，你就好好期待今晚吧。」

「不，那个……喂──悠璃──？」

「你喜欢前扣式？这么喜欢呀。那我也买这件好了。」

「我什么都不说也能成立对话！？」

全新的夏日怪谈诞生了。真的有够恐怖。

我就这么跟姊姊逛内衣卖场，她又是说尺寸不合，又是挑太过刺激的吊带内衣或用途不明的连体紧身衣，随后还跟妄想中的我挑起长身内衣、紧身胸衣、睡眠内衣。这疏离感是怎么回事，莫非我才是假货……？

不过姊姊看似十分开心。可能是买东西纾解了她的压力。没办法，妄想中的我，你就继续加油吧。

「呼，买了好多东西呢。咦，你也很期待？呵呵，我一定会满足你的。」

「是不是该把他祓除掉了啊？」

我顿时感受到危机，妄想中的我似乎要说出非常要命的话。

「什么啦，我才没有打算勾引……好啦！对啦，我承认。我就是在勾引你啦！」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我不停在内衣专卖店拼命驱魔。

「为什么都不靠近我啊？」

「可能你表情太可怕，或是被你散发的氛围吓到吧？」

「你还不是面无表情。」

我和姊姊来到猫咖啡厅。撸宠物可说是最轻松的成名捷径。

除了在影片分享网站上是热门分类外，就连转生到异世界，也少不了兽人跟芬里尔。

我本来期待猫咪大人能够疗愈姊姊，却没想到猫咪都跑来缠着我，我看姊姊寂寞，就把其中一只猫放到她腿上。

「喵──（对人类、卖萌……这也是工作……）」

「喵──（快来玩！陪我！）」

「喵──（赐予你摸我的权利。）」

一只猫直接卧在我头上。好热啊，劳烦您移驾好吗？

「这样一看，猫也挺可爱的。」

姊姊摸着猫说，眼神变得柔和不少。看来撸猫的疗效渐渐浮现出来了。

「想养养看吗？」

「我只要宠你就够了。」

「天啊……原来我在九重家的地位竟然是宠物……」

多么令人震惊的事实，考虑到我家的阶层结构，似乎还挺合理的。可悲的是，我并不觉得家人如此对待有何痛苦，看来早已被调教完毕。

玩赏用宠物乃是稀松平常的事物，但玩赏用人类听起来就能窥见人性黑暗面，可能跟人类牧场差不多黑。

「对了，姊姊有什么烦恼吗？」

现在不是堕入黑暗的时候，我的真正目的是这个。

「……你没事问这干么？」

「我觉得你好像有烦恼。」

姊姊的视线在虚空中旁徨。她看似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她或许是感到迷惘，也可能是不希望在弟弟面前示弱。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不过，我没事。」

「──真的？」

我窥探她的瞳孔，试图打探真意。我至今跟姊姊拉开距离，无从推敲她的复杂内心。她那黑曜石般的眼瞳，深深地吸引着我。

「雪兔什么都不用担心。你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只是如此而已。」

「我的希望？我希望悠璃打起精神。」

「是吗？你就是这么地温柔……就连对我这种人也是。」

她用那冰冷的手抚摸我的脸颊。表情看似虚幻，似乎随时会一溜烟地消失不见。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多亏猫咪，我的手现在很暖和。

「好期待暑假啊。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雪兔，你……」

「刚才我看到有冈山县的物产展，所以买了这个。晚点一起吃吧。」

我并不打算逼问困惑的姊姊。现在她不愿意说，但未来的事谁都不清楚。我只能期望她总有一天愿意诉说心声，而首先最重要的是跟姊姊增进感情。

欲速则不达。我不需要慌张，时间还多着，慢慢来就好。

我改变话题，从袋中取出盒子。我一看就忍不住买了。

「吉备团子？」

「说到冈山县就会想到桃太郎，而说到桃太郎就想到吉备团子了。」

而这个吉备团子，正是家喻户晓的桃太郎童话里，在打鬼旅途中拿来喂猴子、雉鸡、狗，使他们成为同伴的魔法道具。

老实说，为了一颗吉备团子跑去打鬼，真的是黑心过头，可惜那年代没有劳基法。

物产展会贩卖该地区特有的甜点，我每次都忍不住买下来。

「吉备团子的意思是……你这么想让我成为同伴吗？」

「嗯？」

她是不是说了什么无法当没听见的话？

「原来，要成为宠物是我啊……就算是这样也行喔。」

「唉，你这是在说什么？」

「我就当你的宠物吧，不然当使魔也行，还是你喜欢从魔？」

「妄想中的我还没净化完毕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握手？还是亲──」

「拜托你多自爱点好不好！」

「你想怎么调教我都行，我什么才艺都会学。」

「妄想中的我──！你这该死的──！」

惨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今除灵失败，演变成难以挽回的状况。

悠璃的瞳孔散发出诡异的光芒，但她似乎是打起精神了。

「我们等一下去买项圈吧，我会好好戴在脖子上，这是我成为你所有物的象征，晚点得去跟妈妈炫耀。」

「算我求求你了，拜托、拜托只有这件事千万不要啊！」

我死命求饶也没用。惨了，要是给妈妈吉备团子，可能也会演变成相同状况。那么给雪华阿姨呢？不行，肯定更糟啊！？

「如果你给我装了牵绳，那我哪里都──不，没什么。」

姊姊猛摇头，彷佛是为了挥去杂念，表情也变得十分哀伤。

我的心被紧紧揪住。我不明白在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的是何种想法。

不过我默默发誓，将挥去她的阴霾，使她的内心如晴天国度冈山一般晴朗。

◇

「没想到我能亲耳听见鹿威的声音……真是风雅。」

定期传来「叩」的清脆声响。鹿威并不是魔物的名字，而是利用水流，使竹筒上下运动发出声响的装置，与眼前的日本庭院非常相衬。好典雅啊……心灵都被洗涤了。

我不过是在逃避现实，这里是冰见山家的总本山。结婚典礼时没有正式打过招呼，所以他们这次特地招待我过来。

「请容我向你致意，感谢你帮助我的孙女。」

「这次受到帮助的人是我才对，我才该向您道谢。」

「那帮家伙真是不像话，竟然欺负小孩子，的确是该好好教训一下。」

在我眼前表示愤慨的是冰见山小姐的祖父──利舟先生。他是个和善的爷爷，但偶尔会露出锐利的眼神。

我随便查查，都能找到冰见山利舟的丰功伟业。

他虽然已经隐退，但过去曾是个政治家，不只当过大臣，还担任过党三役（注：指干事长、总务会长、政务调查会长，仅次于总裁的最高干部。），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他担任的干事长，是掌管人事和财务的要职，等同于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东城爸爸说利舟先生隐退后，对党仍保有极大的影响力，怪不得东城爸爸会被吓得脸色苍白，找他出马简直是过量击杀。

本来冰见山小姐的双亲也在，后来利舟先生说想要两人谈谈，我们就移动到客房面对面坐着。我能全身而退吧？他会不会杀了我？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美咲露出那样的笑容了。」

利舟先生望向日本庭院说，看似有些开心。

我不清楚详细情况，不过冰见山小姐似乎遭遇过许多不幸，长年封闭自我，利舟先生才会如此感谢我。

我意外地知道了冰见山小姐的秘密，她竟然会失落到被家人担心。

几经一番波折，她才决定搬家改变环境重新开始，最后遇见了我。

「美咲主动联络时真的吓坏我了。她会愤怒至此，似乎是无法原谅你受到的不合理对待。那孩子曾经想当个老师，最后受到挫折放弃，想当个妻子，也无法完成职责。任谁只要内心受挫，就很难再次站起。我也很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所以真的是怎么答谢你都不够。」

「冰见山……美咲小姐，当时状况真的这么糟吗？」

「她那段期间体重不停往下掉，甚至食不下咽，最后住院打点滴。美咲的人生还长，而她也遭遇够多不幸。拜托了，希望你多多照顾她。也不知为何，美咲似乎非常中意你。」

「这一点我有深刻感受到。」

在冰见山小姐好感度下降大作战失败后，我试着反向思考，执行了好感度上升大作战，本以为这么做能够下降好感，结果好感度升到让我感受到人身危机，这好感度判定漏洞未免大过头了吧。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好好疼爱她吧。即使就自家人眼光来看，美咲也是位美女。」

「就是这样我才伤脑筋啊……」

就是因为她太有魅力我才难以招架，谁叫我是个青春期男孩啊。

「你还认识源藏这点更叫人吃惊呀。听说你正在他那修业，有没有打算继承居待月啊？我们已经是老交情了，他似乎至今还找不到人继承。」

「我是没打算继承，不过老板一直对我很好。」

「真是不可思议。看来你跟冰见山很有缘。」

源藏是老板的名字，起初讲他的名字我也一时转不过来，谁叫在我脑中，他就是老板。他似乎跟整个冰见山家都有交情，还往来了几十年。

在那不论何种密谈都不会被外人知道，况且一个知名政治家，拥有一两间这种店似乎也很正常，毕竟光是能被招待过去，就等同于一种身分象征。

「话说回来，你似乎还挺有名的。不好意思，我有稍微调查你的事。也不知为何，一切资料都暧昧不清，连我也无法掌握全貌。只知道你是个真正的人物，实在令人愉快。」

利舟先生坏笑说，接着拿出一叠文件给我看。

「这些人每个都缺乏魅力，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是什么候补清单吗……？」

他递给我的文件，简单来说就像是写得极其详尽的履历表。

……这名单不该是能给我看的东西吧？

「我已经退居幕后了，不过仍拥有地盘，本想找个人接替我以党代表身分参选，偏偏每个家伙都不起眼。你知道当个政治家必须拥有的资质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实务能力吗？」

「那或许也是必要的，但并非绝对条件。我儿子跟美咲的哥哥就是实务能力强的类型。说来悲哀，这类人最不拿手的就是选举，怎么选都无法聚集人气。」

冰见山小姐的哥哥目前正在中央官厅工作，似乎是个真挚诚恳的人。

「我认为政治家必须要有的资质，就是能够吸引他人的魅力。至于琐碎工作，交给官僚处理就好。政治家需要综观大局的视野，对未来的展望，以及果断实行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人间力』。若无利益，人就不会行动，但若无德，则不会受人支持，这样的才能可说是相当罕见。」

「原来如此。」

若要圆滑处世，诀窍就是别跟人谈政治、宗教跟棒球。

这话题我实在不想深入探讨，只能随便回个几句，看有什么办法能结束话题闪人。是说怎么从刚才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肯定是有股邪气。

「──你，想不想当我的继承人？尽管把我的地盘拿去。没什么，不必着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只要慢慢考虑就好。你还只是一名高中生，就能够聚集人心，像你这样的人，才有够格当政治家。你说如何？」

「就算您这么讲，我也不知该如何回覆啊。」

「哈哈哈，没什么，交给我吧，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一切我会帮你打点好。长年来我都为后继无人所苦，这下终于能放心卸下重担。不过，还得给下次选举挑出个人选。该选谁好呢……」

我的未来出路就这么被擅自决定了，豪放不羁也该有个限度吧。此时我才惊觉。

结婚典礼那群陌生人跑来跟我打招呼，莫非是因为……光想我就哆嗦不止。

怪不得不断有看似死板的人物，跑来跟随我的社群帐号，他到底是希望我这个高中生做什么啊，而且怎么感觉我的后路都快被他断干净了？

「嗯，干脆跟美咲订下婚约如何？」

「先等一下。」

这样做不就直奔向糜烂性活结局吗？我会真的变冰见山小姐的亲人啊。

等等喔？说起来东城爸爸曾说过有困难他一定帮忙。就是这个呀！

「利舟先生，我这刚好有一个人选。」

麻烦事就全甩给东城爸爸处理吧。他也说转战中央政府是他的目标，却因为触怒冰见山小姐使得计画受挫，这不正是最佳人选吗？

突然就把我推为继承人可就伤脑筋了，我还没放弃种蜜柑呢。

「哦，你竟然决定原谅那个愚蠢的男人吗？心胸真是宽大。气量还足以接受曾与自己敌对的人，这也是在政治界这个龙潭虎穴存活下来的必要资质。我越来越想把你培养成继承人了。」

莫非冰见山小姐一家，是有什么对我无条件上升好感度的法则吗？

「东城爸爸是个出色的人，您一定会满意的。」

「嗯，那好吧。我就先相信你的话。」

接着利舟先生打电话联络某人。他们自顾自地将事情谈下去了，这真的没问题吗？

可怜归可怜，但这也是东城爸爸自作自受，你就乖乖当我的代罪羔羊吧。

◇

「啊，小纪早安！流感已经好了吗？」

「香奈奈我好想你喔──！烧马上就退了，不过无法出门，在家一个人真的又闲又寂寞。谢谢你每天打电话给我。」

「不用谢啦，我们不是朋友吗？」

「香奈奈！」

「小纪！」

两人紧紧相拥。峯田得了流感，隔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能回来上学，与伊莉莎白再会使她感到无比欣喜。

说到流感这玩意，主要是于空气干燥的冬天会流行，但实际上一年四季都有可能罹患。因此打预防针、漱口、洗手是相当重要的预防手段。

我默默地作业，并从旁看着两人互动。马上就要完成了。

「是说香奈奈，我从刚才就有点在意，学校气氛是不是有点怪啊？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该说是莫名甜腻吗……」

「小纪也这么觉得？我也有点在意，好像不太对劲耶？」

「到底怎么回事啊？整个人心神不宁的。」

「喂喂，你们俩难道忘了吗？在这学校只要出了什么怪事，原因多半都是这家伙。」

拥有最强社交能力的爽朗型男稀松平常地对两人插话。

「所以呢，雪兔。你这次又在做什么？」

「没礼貌，你到底在扯些什么啊？」

「或者该说你现在在干么？等等……雪兔你怎么了！竟然在做出教科书上涂鸦这种普通学生会干的事！？」

「我在画空也大师转生到现代，跳街舞念佛弘法的手翻书。」

「一点都不普通！而且画得莫名地好！？」

既然孔明都能当派对咖了，那我这设定也挺合理的。

这是一种利用视觉暂留的表现技法。只要快速翻过教科书，就会让僧侣看起来真的像是在跳街舞。

「什么什么，借我看看！」

「这家伙动作好恶喔！」

「对呀对呀。」

同学们开始传阅我的教科书，似乎是觉得有趣。

对呀对呀。

「嗳嗳，巳芳同学，原因真的是九重同学吗？」

「对呀。」

「对个头呀。」

爽朗型男你少自说自话了。

「我们不是在说漫画啦。雪兔，你为什么最近要用姊姊大人来称呼你姊？」

「悠璃最近迷上的漫画出现了这样一个角色，她看了有点羡慕，要我暂时这样叫而已啊。」

「到头来还是漫画喔──」

不过那本漫画里称呼姊姊大人的是同性学妹，我这个弟弟如此称呼是否能让她满足，还真是个未知数。

「现在连我妈都要我用妈咪称呼她了，真是要命。」

「……这样是不是有点丢脸啊？」

「我平时受她照顾，要这么叫倒是小意思。」

「我总觉得不是这个问题……所以才变这样啊。」

「巳巳，什么意思啊？」

「因为这家伙突然这么叫，现在害全校跟着流行起来了。」

「影响力会不会太大了！？」

「女篮那边的氛围也变得有点甜腻，突然有一年级学妹开始叫起姊姊大人，我看十之八九是这个原因。」

「你们不要把所有的问题全推到我身上好吗！？」

我抗议道，可惜他们不理不睬。

峯田她们似乎也接受了这种说法。为什么会接受！？

事情得回溯到一周前──

姊姊在客厅看着漫画，骤然把书阖上站起，接着一直线朝我这走来。

「可以叫姊姊大人喔。」

「姊姊没学过主语述语吗？」

「我们不是心灵相通吗？」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

「……如果叫我姊姊大人，就给你好东西。」

我不禁皱眉暗想。反正姊姊说的好东西，八成是捶肩膀券（十张一组）之类的东西吧。

这确实是个能让姊姊帮我捶肩膀的美好礼券，但我光是用完就花了两年。而最后一张是五天前用掉的。

「弟弟专用ASMR。」

「那就不必了。」

「附赠特典。」

「那就不──」

「听起来身历其境喔。」

「那就──」

「第十首必听。」

「那──」

「蛤？你想要对吧？」

「是。」

实际上我的确有点在意内容，但我才不会说出来。

「哎呀，只叫悠璃怎么公平。你能不能也叫我妈咪呢？」

怎么连妈妈也参战了。她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直盯着我说。

要是拒绝了肯定会让妈妈失望。我至今不断令她失望，但现在回应家人期待已成为我的责任。

「知道了，叫妈咪就行了吧。」

「嗯呀哇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妈妈骤然双腿一软，发出诡异叫声在地上打滚。

那模样好比是一条被打上岸的鱼。

「怎、怎么了妈咪！？妈咪你没事吧？」

「嗯呵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对、对了！得快点叫救护车！」

「我、我没事！只是冲击太强而已，真的没问题。」

这哪里像是没问题了！？妈妈手按下腹，看似非常痛苦。

这肯定是生了什么病吧！？

「妈咪，肚肚痛痛吗？」

「呼嘻！不、不是的！只是这边开心到闷闷的而已。」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不过这该不会是生病了吧！怎么办，姊姊大人，妈咪出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回头就看到姊姊大人用头猛撞墙壁，太恐怖了吧。

「怎么连姊姊大人都出事了！？」

「我我我、我很冷静。只是太过兴奋而已。」

「姊姊大人额头都红了。我来帮你揉揉。」

「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一揉额头，姊姊大人就再次用头猛撞墙壁。是啄木鸟还什么吗？

「呀哇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喜欢──！」

我只能放着发疯的两人不管，呆站原地无所适从。

「──顶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算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总之算是正常。」

「这哪里算是正常？」

「刚才你讲的全都是怪事吧！？」

「这又不是漫画或游戏的世界，哪有可能三天两头就发生事件。你们别老是说些风凉话，然后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你不觉得这样讲是自打脸吗？」

「人说自打脸的那方通常不会有自觉，原来是真的啊。」

最好是所有事件起因全都是我。

不可能是我造成的！应该……不是我吧？

◆

「您看！多亏有英里佳姊姊大人帮忙，我的成绩进步了！」

「不会，这都是久美同学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你要有自信。」

「谢、谢谢您的称赞！之后还能麻烦您教我吗？」

「当然，随时都能找我。」

午休时间，东城英里佳和两位学妹一同度过悠闲的时光。虽然这并非是亲手冲泡的正式午茶，但这段时间，对她仍然是无比宝贵，而与她同席的学妹们，肯定也是抱持相同意见。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那个死缠着姊姊大人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听说他还是非常危险的学生，真是不可原谅！」

看久美愤怒的态度，英里佳立刻就理解她是在说谁了。

英里佳顿时神情严肃，紧握拳头，深呼吸使心情平静下来。

「久美同学，他没有纠缠着我。真要说的话，是我缠着他。他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只要有人嘲笑他，即使是你，我也绝对不会原谅。」

「非、非常抱歉！」

英里佳不自觉以冰冷声调说。随后她便犹豫，该如何安抚吓到低着头的可爱学妹。对方是如此地仰慕她，英里佳并不希望轻视她的心意。

久美同学并没有错，她只是担心我而已，即使这么指责对方，她内心也一定无法接受吧。这样下去，就怕她会一时气愤做错事。

到时候受伤的，一定是跟当时一样受到无妄之灾的他，以及眼前的这位学妹吧。

到头来，当时的事也都没有公开，只有他承受一切污名。一想到众人对他的印象依旧是那么糟，英里佳就感到心痛。

即使他所做的事都曝光了，事件中也没有出现英里佳的名字。

本来考虑到自己所做的事，别说是停学了，就算被退学也不足为奇。

自己之所以能够安稳度日，全都该归功于他。

他的行事风格本来就非常醒目，自然会有人不以为然。

尽管我试图恢复他的信用，也无法过度张扬。

不过，我不能够逃避。要是现在逃了，我在未来的人生中，将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必须要把真相说出来。

「久美同学，你听我说。他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岂止如此，他就像是英雄一般，他──」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学妹听了会怎么想呢？

她或许会感到失望，因为自己并不是她所憧憬的理想学姊。

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隐瞒自己的愚蠢行为。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人是一种丑陋的生物。这句话，当然也包括我在内。你非常直率，让我回想起过去的自己。所以我才会担心，我不希望玷污你所拥有的美丽心灵。」

我想守护她的纯真。在这人性丑恶清晰可见的时代，世间充斥着恶意，令人灰心丧志。

要同流合污非常容易，因为越是纯真，就越容易受伤。

当人疲惫不堪，就会不知不觉染上相同的思想。

不过，那怕只有在这个时间点，或是自己毕业为止也行，我希望学校这个封闭的世界，能够维持着美丽的样貌，让理想依旧是理想。就算勉强自己，也要继续扮演她所追求的姊姊大人。

我想努力。让我能永远度过如此平稳的时光。

希望久美和他，甚至是其他任何人，都能被温柔对待。

「久美同学，我非常珍惜你。所以希望你也能找出更多自己所珍惜的人。」

她温柔，充满慈爱，且为他人着想。不论对方性别，是同学还是后辈，她都亲自倾听对方烦恼，使她受到广大支持。

不知不觉间，众人开始用这样的名号称呼东城英里佳。

──「圣女学姊」。

◆

「父亲，不论我怎样都没关系！但是希望你帮帮她！这样下去，我会害九重同学……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英里佳一回到家，就直奔父亲书房。秀臣看到女儿如此狼狈，便困惑地要她冷静下来，先泡杯咖啡再慢慢谈。而此事对秀臣而言，也属于最重要之事项。

「英里佳，发生什么事了？」

「须藤先生他──」

须藤武文，现年二十岁，是须藤家长男。

也是向英里佳提出婚约的人物。

武文的父亲担任代表的公司，于四年前在那斯达克上市。秀臣也和他见过几面，这人就是个典型的暴发户，无法使人产生好感。

而须藤这样的人有了钱后，接着就会希望得到人脉，于是他相中了东城。

秀臣现在正处于相当为难的状况。因为他被取消党候选人身分，目前是无党籍。

众人都认为他气数已尽，事实的确如此，秀臣已无力回天。

即使他正式向美咲低头谢罪，但考虑到风险管理，任谁都不愿靠近被冰见山盯上的东城。若是其他人陷入相同状况，秀臣肯定也会重新审视彼此之间的关系，冰见山的影响力，就是大到足以令他被众人隔绝。

选举需要钱。而秀臣失去党这个后盾，使得选战局势相当严峻。他无法像过去那样仰赖庞大资源作战，处境摇摇欲坠，更遑论有好几名候补盯上他让出的位子。

而须藤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提出了让儿子武文与英里佳订下婚约，并提供金援的条件。秀臣气得一口回绝他的提案，须藤施加的压力却与日俱增。假若武文是名杰出的人物也就算了，但秀臣怎么看都不认为他是那块料，更别提英里佳十分厌恶他。身为一名纯粹疼爱女儿的父亲，秀臣不可能将英里佳当成政治道具。

须藤并非望族，也没有那个格调，对他来说，秀臣不过是个垫脚石。

这场交易看似对双方都有利可图，实际上，须藤单纯是想趁机吞了东城家，让武文和英里佳订下婚约，是为了让儿子继承东城的名字。如此一来，须藤就能将东城家的「历史」掌握在手，而秀臣不可能允许他这么做。

「那男人竟然做出这种事……多么愚蠢。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父亲？你怎么了？」

「抱歉抱歉，豁然开朗大概就是指这种事吧。英里佳，你不必担心。那点小事对九重先生而言毫无意义。」

根据英里佳所述，放学后，武文在校门口等她，还死缠烂打邀她吃饭。而九重雪兔碰巧路过劝阻，当时武文要胁说要对九重雪兔和她家人不利。也不知是他恼羞成怒，还是自恋到以为自己有那样的能耐，总之不论是哪种可能，他都等同于与恶魔为敌。

「这下我们在他面前越来越抬不起头了。英里佳，好好珍惜这段缘分。要挑结婚对象，没有比他那样的人更合适了，就算不论那些，我们也不能断绝跟九重先生的关系。」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次选举，我将转战中央政府。」

稍早打来的一通电话，让秀臣彻底扭转颓势，他早已忘记此般高亢情绪，至今兴奋尚未平息。

对方要求答覆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秀臣精神抖擞。完成东城家大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度夺走这个梦想的「他」。

「九重先生似乎向利舟先生推荐我为后继。那些地盘终有一天会转交回给正式继承人九重先生，而中间这段期间，就由我来负责支援。」

秀臣暗叹，真是个大胆的男人。虽不知他是基于何种考量做出如此决定，但他岂止原谅了曾对自己不利的敌人，甚至还拯救了对方，这不是凡夫俗子能够做到的事。如今英里佳也再次被九重雪兔所救，秀臣坚信，这人在未来肯定会变成一名成就伟业的人物。那么在时机到来之前，自己将守住这个属于他的议席。

不，光这么做还不够。要扩张势力，增加支持度，让地盘更加不可撼动，秀臣将这目标视为自己应当达成的使命。

「受了他太多大恩，怕是无从还清啊。那么这番恩情，我将用行动回报，九重先生的前路就由我来开拓。」

既然现在他没有这种想法，那么交还地盘，也许会是几十年后的事。时间还多的是，秀臣发誓，这段期间，他将以身报国。

「……父亲，九重同学到底是什么人啊？」

英里佳曾为东城家大愿破灭而感到心痛。话虽如此，若这次又把九重雪兔卷入家中麻烦，英里佳肯定会终生懊悔。如果须藤真的对九重雪兔出手，她甚至做好觉悟要答应婚约一事。

然而，状况却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秀臣不经意打开社群软体。看到趋势关键字整个喷笑出来。

「我只知道，他是一种绝对不能与之为敌的妖怪。」

「妖怪？」

秀臣将手机递给英里佳，英里佳的表情转眼间变得难以言喻。

「父亲，这是！？」

「……这下须藤玩完了。」

至今令人头疼的悬念全数解决，现在秀臣满怀着迎接全新挑战的斗志，并在心中发下重誓，绝对不要违逆九重雪兔。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老爸，你干么啊！？」

武文被下班回家的父亲一把抓住衣襟。过去从没见过父亲如此忘我抓狂，使他直打冷颤。

父亲须藤茂是个冷血的人。他最擅长彻底调查对手，找出弱点乘隙而入。他就是靠这手段将事业做大，而东城也是猎物之一。他拟定战略、投资金钱，打算将一切纳入掌中。

茂这个人平时绝对不会大吼大叫，所以武文才会被他吓到。

「你自己看！」

茂亮出社群软体画面。武文实在难解他的意图，直到他看到趋势关键字才面色铁青。状况超出他的想像，使他难以理解。

「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他急忙打开自己手机，确认帐号。发现通知彻底塞爆。

趋势关键字出现自己的名字。现在他的本名、就读大学、家族成员全都被人肉搜。然而最大的问题，是清楚拍出武文威胁的影片，在网路上疯传。

他追溯元凶，发现一个跟随人数超过一万的帐号。

「为什么他会有这影片……对啊，就是他！？」

武文的任务是将英里佳弄到手。英里佳已经无处可逃，而她也不过是一介高中生，只要态度强硬点，与她订下婚约，就能够高枕无忧地慢慢将东城家实权弄到手。

如此一来，武文就自由了，他不必拘泥于英里佳，能随便去外头找女人花天酒地。毕竟他不是喜欢英里佳才和她订婚，而是把对方视为一颗棋子罢了。

他为达成目的接近英里佳时，有个男人出面干扰。是个不起眼的高中生。

这人跟武文生活的世界不同，纯粹是个市井小民，于是他要胁了这个嚣张的小鬼。

武文所做的事仅只如此，也没有施暴，却万万没想到──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老爸，为什么会变这样！？」

这个帐号名叫九重雪兔。他不清楚为何区区一名高中生，会有一万以上的跟随者，但这支彻底炎上的贴文内容却极其单纯。

他只是上传影片，再附加一行「突然被怪家伙威胁，笑死」的文字。

还附加了冒汗微笑的表情符号，很显然是在嘲讽。

就这么一行字、一则贴文，却掀起了致命的大炎上。

「现在连我的名字跟公司名称都被人搜出来了。但问题并不在这！」

「这不是问题，那什么才是啊！该怎么办啊老爸？」

武文都急得想把手机往地上砸，任凭怒气踩踏了。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问题。

父亲的话使他感到莫名的恐惧，接着茂亮出跟随者名称。

「怎么办？这还能怎么办！我已经毁了！」

「──等等……这家伙怎么回事，不对劲吧！就连老爸的公司也没这么──」

跟父亲公司有生意往来的大企业，广告代理店的企业帐号，甚至还有连茂见都没见过的政治家和企业高层、董事，这不可能是一介高中生会有的跟随者。若说这只是一个烂笑话，那还多少能够接受。

「冰见山……是那个冰见山吗？我记得他已经隐退了……还有这个京都的冻恋，难不成是──」

「不可能，他哪来这样的人脉！？这都是你自作主张引发的后果！自己想办法收拾！」

武文不过是遵从父亲指示行事。他确实不够谨慎，但也只是不够谨慎，却万万没想到会演变至此。

武文也是从小接受父亲教育。所以他才能够理解……已经回天乏术了。

接下来将引发的事态。对父亲和武文而言，或许能称得上是身败名裂吧。现在他连未来就业都有危险，根本没空去管什么东城了。

手机接二连三传来讯息。「你太差劲了」、「别再联络我」。朋友们唯恐受到波及，一个个跑来断绝关系，就连目前交往的女朋友也轻易与他划清界线，只能说是人情冷暖。

「你立刻去跟对方谢罪，在他原谅前不准回家！」

「老爸你等一下！是我错了，所以你也跟我一起──」

「你这是叫我帮你擦屁股！？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在对方原谅前休想回来！」

「老爸你应该知道吧！这样的对手不是我能处理──」

「我要回公司了。看来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回来。」

茂匆匆离开家门。只剩武文呆站原地。

自己究竟是在与谁为敌。居然能一瞬间翻转他的世界，太不合常理了。

「…………恶魔。」

这声嘟囔，充满了绝望的悲怆。

第三卷 第五章「九重悠璃」

我叫做释迦堂暗夜，是个阴沉的女生。

我这阴沉的个性已经维持了十六年。可说是根深柢固，而且出生至今，从没脱离过阴沉这个本分……嘻嘻嘻。

「嘻嘻……我拿饲料来了。来、来，小千。快来吃……」

我拿饲料喂笼子里的变色龙小千。它伸出细长舌头一口吞下，而我看着它吃东西的模样微微一笑……不，我知道自己没笑得那么可爱，是。我露出了邪恶的贼笑，嘻嘻嘻……

今天小千的皮肤也是那么有光泽。跟、跟我完全不同……

「最近小千这么努力在保养肌肤啊。」我试着向它攀谈，而小千一如往常甩都不甩，真是个傲娇……

我──释迦堂暗夜是个爬虫类女子。

我从以前就热爱爬虫类。然而想分享它们的可爱时，却没有一个人表示赞同。尽管寂寞，但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明白这是不受女生好评的特殊喜好。

可能也因为这点，姑且不论记忆模糊的幼稚园时期，我在小学跟国中，都没有任何朋友。我无法和班上的一般女生交谈，也与恋爱无缘，总是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角落，我就是这样一个女生。

总、总之我就是个标准的边缘人……头发无时无刻乱糟糟的，整天驼背，露出一脸阴沉的笑容，搞得全班同学没人想靠近我。

每当老师说出两人一组，或是自己找人组队时，那天就毁了。最后老师只好一脸困扰地把我丢进缺人的组别。

所幸，我至今还没碰过霸凌。或者该说，我看起来太恶心了，没人想要靠近。我没告诉别人自己喜欢爬虫类，也没被人发现，纯粹是我散发出的边缘气场，令同学对我敬而远之。

当我察觉时，我已然与空气同化，被当作不存在。可、可能是我变态成无色透明也说不定。

我回想起小学时，跟班上常聊天的女同学提起自己喜欢爬虫类的事。「你跟别人不太一样呢。」后来她再也没跟我说过话，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委婉的温柔否定。

他们的态度那么露骨，哪怕是我也能明白。「跟别人不太一样」，夹藏在里面的话是「好恶心」。当我察觉潜藏在其中的感情时，我哭了。

我──释迦堂暗夜是个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女生。

我开始把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慢慢地，我不再跟同学说话，大家也自然而然察觉到，这是我表示拒绝的方式。

（插图010）

随着时间推移，我变得越来越孤独，最后成了无色透明的释迦堂暗夜，被养在名为教室的笼子里，没人看得到我。

爸爸跟妈妈都很担心我这个独生女交不到朋友，然而他们也无能为力。我只希望他们能给我一个妹妹或弟弟，干脆生日时拜托看看好了。嘻嘻嘻。

不、不过，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知道该如何交朋友……

对个性阴沉的人来说，主动攀谈的难度太高。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比起小千，跟语言能通的人类交谈反而更困难，这世界真不合理。

「小千不觉得寂寞吗……？」

总是独自待在笼子里的小千，又抱持着怎样的想法呢？我想了又想，却得不到答案。

不论我怎么提问，它都不会回话，但像这样对宠物说话，已成了我的日课。我不想去上学，只想成天跟宠物嬉戏。

对我而言，学校只是逼不得已才去的地方，因、因为我不想再让家人担心……嘻嘻。

我想上了高中，这样的日子依旧会持续下去吧。跟国小国中一样，我一成不变地当个阴沉的透明人，被当作不存在，过上无聊的日常生活，每一天都黯然无色，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我高中入学为止。

当我进入高中后，遇见了神。原来神真的存在于这世上……

我曾经想过要改变自己，然而，那或许是我会错意而已。小学时被人说的那句话并非真相，认知在我心中逐渐瓦解，看到眼前的辽阔大海，我才明白自己只是只井底之蛙。

他视世间的一切如无物。

就连我，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平凡到不行的普通人，令我为自己会错意感到难为情。

在太过耀眼，个性极为鲜明强烈的他面前，大家都不觉得我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他们不这么想，甚至不在乎了。

嗯、嗯，没错，这就是个性阴沉的极致。根本就是阴沉教主……

多亏他，现在我变成了一个平凡无奇的同学。

是他让我从特别变成了普通，一个不特别的普通人·释迦堂暗夜。

在我心中产生了巨大变化。国中小令我痛苦的校园生活，变得非常快乐。甚至让我觉得暑假无法上学非常寂寞──

可惜的是，至今边缘生活过得太习惯，使我苦恼不知该如何跟人沟通，显然是经验值不足。

即便是如此，也没人会否定我。就算喜欢爬虫类被人发现，同学们依旧接纳了我，认为这只是一种特质。想当然耳，眼前有一个特质远比我强烈的人在，自然使我的特征黯然失色。

我回想起喜欢爬虫类这件事穿帮的那天。入学后，我在教室看着小千的照片精选集，他碰巧路过瞄到，还一眼就看出小千是豹纹变色龙。他似乎有考虑买来当宠物养。

没想到他对爬虫类相当熟悉，即使跟他聊到忘我，他也毫不在意，接受了这样的我。

在那之后，也不知是何种心境变化，我开始觉得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有些丢脸，也变得多少会在意服装仪容。

只不过，我过去对这些事都不在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当我跑去问妈妈该怎么做时，她显得非常高兴。嘻嘻……对不起喔，让你操心了。

当我察觉时，自然地找我攀谈的人变多了。过去否定对方，选择敬而远之的，可能是我自己。

我瞭解到阴沉气场这种东西，就像是一种防护罩，只要稍稍主动向对方靠近，就会出现愿意回应的人。

本来是无色透明，没人能看到的我，第一次有了色彩。

手机传来「叮咚」的讯息通知声。

「是、是谁啊……？小伊莉……？」

我看向萤幕，小伊莉传讯息过来邀我出去玩。

我口中的小伊莉，就是指樱井香奈。

她和我相反，是个嗨咖女生，处于校园阶级的顶层，本来跟我这种个性阴沉的人不会有任何交集。神称她为伊莉莎白，于是我也抱持敬意在内心称她为小伊莉，不过生性胆小的我，实在不敢在她本人面前讲。神到底是神，竟然能够大大方方地叫她伊莉莎白。而我看到小伊莉传的讯息，不禁浑身打颤。

「泳泳泳、泳池！？小千、泳池是那个吗？她是想把我叫出来用水淹死吗！？还是指穿泳装一起游泳的那个！？」

她邀我出去玩，但目的地却是泳池，这对个性阴沉的人来说实在超出负荷。

呼哦哦哦哦哦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没空愣着了。

我夺门而出，冲向客厅。

「妈妈……怎怎怎怎、怎么办！朋、朋友邀我出去玩，去泳池可以穿学校泳衣吗！？」

妈妈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声泪俱下地说：

「小暗你，终于交到这么要好的朋友……妈妈好开心！不过小暗，去玩还穿学校泳衣就太扫兴了，我们一起去买件可爱的泳衣吧。」

「嘻嘻……这样啊，幸好有先问妈妈，感激不尽。」

妈妈最近心情非常好，总是面带笑容。

过去感受的寂寞，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希望这个班级直到毕业都不要有变化。换作是过去的我，根本不可能会思考这种事。

每天引起骚动的他，也在我无聊的日常生活掀起了动乱。每一天都变化无常，却又令人感到开心舒畅。

我叫做释迦堂暗夜，是个普通的阴沉女生，同时也是神的虔诚信徒。

没错，那个不知不觉中被同学奉为神明的男生，就是九重雪兔。

◇

这一整周，我天天黏着姊姊。

你肯定觉得烦到不行吧，对不起喔悠璃。

我们早上会一起上学，晚上会到姊姊房间一起睡觉。

这害得妈妈的眼神充满哀伤，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实在令我煎熬。对不起……

假日我们会去买东西，一起看电影，也有去打保龄球。

基本上姊姊不会否定我想做的事，会肯定我的一切。

我姑且也对姊姊实行了「好感度下降大作战」，然而姊姊跟冰见山小姐或妈妈一样，似乎不会下降对我的好感度。

姊姊大喊没有吊带，接着直接冲出门去买，我连拦都拦不住。她回来后，我就见到地狱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裸生门吗？

不过，这世上真有这种事吗？

就如同反派千金的妹妹，只要做过火就等着被姊姊报复。

我在这一周试图找出原因，最后导出一个结论。

姊姊很显然在勉强自己。

她虽然会接受我靠近，但两人距离越近，她的表情就会开始抽搐，接着心跳变快、呼吸急促、身体颤抖、冷汗直冒。

即使勉强修复破裂关系，到头来只会造成带有裂痕的扭曲假象而已。

过去姊姊曾一度对我说出真心话。

「我最讨厌你了！消失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我从公园游乐设施推下去。

尽管最后身受重伤住院，我也一点都不怨恨姊姊。

是我不该整天缠着她，我应该如字面上意思消失不见。

自这件事后，我就极力不跟姊姊扯上关系。

回想起来，这么做才是正确选择。因为那句话才反映出姊姊的真心。

而这样的关系，在上高中后产生改变。我才终于发现。

姊姊因此而受苦，最近更是明显，她开始和我保持距离，窝在房间里，甚至一整天都不会见面。

当然，只要我敲她房门，她都会爽快让我进房，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帮我达成。

可是我知道，结束后，她会独自受苦。

我曾在深夜听见姊姊恸哭。

没错，姊姊是强制自己去喜欢我。

自我受了重伤，为罪恶感所苦的姊姊，就决定凡事绝对要站在我这边。

并发誓不再犯下自己所引发的恶行。

她靠理性，将讨厌我的真心抹杀了。

在姊姊心中，无法对我产生喜欢以外的感情。

姊姊不允许自己怀抱除此之外的感情。

然而她这么勉强自己，终有一天会迎来极限。

姊姊在矛盾情感之间不断受苦。

并不是说两人是姊弟，就非得违背自身情感与对方好好相处。

如果讨厌，那就讨厌。

没必要坚持否定自己的想法。

这世上多的是感情不好的姊弟，也有无数毫不在乎彼此的姊弟。

那次事件过后，我和姊姊就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因此不难想像，在这使内心激荡的状况下，姊姊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正是因为发现这点，我才刻意在这一周与她缩短距离。

姊姊需要的，是再次老实承认自己讨厌我的勇气。

不再隐瞒自身情感，才能将她那颗封闭的心，从谎言这个监牢中解放。

我知道姊姊日益憔悴，忍耐极限即在眼前。

就算是如此，我也不会停止靠近姊姊。

哪怕得把她逼到绝境，我也会彻底做下去，让姊姊毫无保留地展现一切。

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做那种事。

直到今天，我都被姊姊细细呵护。

姊姊已经承受够多痛苦了，未来她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或多或少理解到，这就是自立。

我至今活在姊姊的庇护下。不过，一切将画下句点。

大多数问题我都能自己处理，身边也有许多人愿意帮助我。

姊姊已经不需要雪兔这个咒缚。

我对姊姊怀抱着尊敬之意。她向我告别的那天，肯定会到来。

「姊姊，谢谢你这么讨厌我，还愿意喜欢我。」

最后我心中，只留下感谢的想法。

◇

「这就是露营区啊！」

我从越野公路车下来，环视周遭。

阳光照在开阔草原上，使强而有力的嫩叶闪烁着光芒。

我大口吸气，将满满的新绿气息纳入鼻腔，享受大自然。

「终于到了。」

姊姊也从越野公路车下来，身上汗水闪闪发光的模样也很美。

「还好吗？会不会累？」

「是不太习惯，但我练习骑过，也有适度穿插休息，不必担心。」

我们还未成年，所以今天要当日来回。一般提到露营，都会想到窝在山上，享受不方便的生活，然而最近的露营区设施相当齐全，连初学者也能玩得尽兴。

我想说这么做也许能让姊姊转换心情，于是邀请她。

「还不是因为你连我屁股的毛都拔了，还有点痛。」

「我没拔好吗！？」

「你连我的后庭都看过了，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拜托别说得像是我逼你给我看好吗？」

「你连有多少皱褶都数过了。」

「就说了，别说得像是我逼你给我看好吗？」

「我有清理干净，随时都可以喔。」

「可以什么？唉，到底可以什么！？你说啊！」

第一届九重家麻将大赛，以惨绝人寰的悲剧落幕。虽然是我拿下冠军，但那是因为三人竭尽所能打假赛让我赢，才害得这场大赛直到深夜才结束。

最后所有人呈现深夜的亢奋情绪，玩到尸横遍野，惨状难以言喻，若是被人看见，肯定会立刻通报BPO（注：放送伦理、番组向上机构。以「确保节目放送的正当性以及提高放送伦理道德」为目的，对日本的广播电视节目做监督的非营利组织。）。而那段记忆，被埋没在历史的黑暗之中。

顺便一提，她们三人都让我胡了役满，这些没血没泪的坏蛋。

「下周会举办撕丝袜锦标赛。」

「这什么天才点子？」

听起来超有趣的。现代社会就是要与压力拼搏，而发泄压力的方式因人而异，甚至有向墙壁丢斧头、砸盘子的娱乐设施。满足破坏冲动是有效消除压力的方式之一，这点无庸置疑。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丹尼数最低的是我。」

「这人怎么突然犯规啊。」

「妈妈穿的是弹性丝袜，不是我的对手。」

「还莫名摆出高姿态。」

「雪华阿姨比较卑鄙，似乎是穿白色。不检点又爱装清纯的女人。」

「你们几个，私底下到底都在聊些什么东西啊？」

九重家的黑暗深不可测。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比赛？」

「比赛你能将谁的丝袜撕得最干净俐落。」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总之先装听明白好了。」

光想像就只觉得恐怖，我决定当没听见了事。

露营区生机盎然，但建筑物里设有厕所，备品也能租借。

我进到自己的帐篷里躺下，感觉意外舒适。

「要我借你大腿躺吗？虽然我大腿正肌肉酸痛。」

「真是抱歉。」

是我硬邀姊姊来露营，她却一句怨言都没说，我心中只有无尽感谢。

骑了单程两小时的脚踏车，使得全身充满了舒畅的疲劳感，回程或许会相当辛苦，路途中还是增加休息次数好了。

「是说，真的可以吗？」

姊姊表情显得有些阴郁，因为她骑的越野公路车是我买的。

两台大概花了我二十万圆。我平时用不到零用钱，都会一点一滴存起来，所以完全没问题，但这金额对高中生来说有些夸张，也难怪姊姊会介意。

「我有一笔临时收入。对了，姊姊要不要也来帮忙我打工？」

「我会负责养你，所以你不必工作也没关系喔？」

「原来你是会把弟弟养成废人的姊姊啊──」

「你想要钱我会去赚，就算要去找干爹──」

「不要再说这种话。」

我抓住姊姊肩膀，直视她的眼睛。悠璃是认真的。

她的自我牺牲令我心痛。为了自己，她绝不会这么做，但若是为了我，姊姊会连想都不想就立刻去执行。

「…………拜托。」

「这样啊，对不起。」

若是不斩断拘束姊姊的诅咒锁链，她终有一天会亲手伤害自己，并误以为这么做是赎罪。

「我说过有临时收入了嘛。肚子好饿，来吃饭吧。」

我牵着姊姊的手。而过去总是姊姊牵着我的手。

姊姊为了代替繁忙的妈妈，总是尽全力照顾我，可是粗线条的我却没有考虑到姊姊的心情，把一切都破坏了。我才是将一切引向破灭的导火线。

最后背负了沉重罪孽的人是姊姊，而不是我，这才更加恶质。

我这个大罪人，至今仗着姊姊温柔，便利用罪恶感榨取她。

无自觉的恶魔、暴虐的国王，只会成天摆出高傲态度，单方面享受他人奉献。

我从姊姊那夺走了笑容和人生，却仍不知足。

从游乐设施被推落的我，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将姊姊推入地狱复仇。我接受道歉，却没有饶恕她，简直是无可救药。

「你好善良。」

「…………我是恶魔。」

如果姊姊是天使，那我就是恶魔，既然如此，我就该完成恶魔的使命。

那怕必须再次伤害她，也要将这一切终结。

「露营到底该做些什么？玩掌机？」

「在户外做室内的事，真有哲学气息。」

这就如同在盛夏一边吹冷气乘凉，一边窝进暖桌吃冰没两样。在这无数家庭都为电费高涨而哀号的年代，如此遭天谴的行为，实在不可饶恕。

午餐当然是吃烤肉。如今也不必用原始手段生火。

尽管得感谢文明利器，但若是坐船遇难漂流到荒岛，还是得担心能不能生存下去。

先前在美国老爸家里光是吃肉，所以这次烤肉我还准备了海鲜。

「我来吧。」

悠璃正与烤海螺苦战，我从她手上接过，轻易取出螺肉。悠璃手不算巧，还不喜欢吃苦的东西，于是我顺便把肝拿掉。

「谢谢，不过为什么要烤海螺？」

「我认为应该要多品尝些当季食材，而且光是吃肉很快就腻了。」

「你现在就这么讲究，真不知道将来会变怎样。」

自从向老板拜师后，料理技术就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过去我的厨艺顶多就是做家事的水准，开始专精后，还学会做一些精致的料理，结果莫名地讲究起食材了。

「姊姊，肉烤好了。」

「谢谢，忍不住一直吃下去，不稍微节制点真的会变胖呢。」

「你太瘦了好吗？我觉得再稍微胖一点也好。」

「是吗？这么说也对。反正想瘦下来只要在你身上扭腰摆臀就好。」

「这牛舌好好吃喔。」

嚼嚼。对朋友不小心发错的尴尬讯息视而不见，也是一种温柔。

过去的我经常在这种时候多话，导致了无数次的自掘坟墓。

想平稳度过人生，诀窍就是「不见、不闻、不言」，这可是源自于孔子说过的话。

我剥了虾子给姊姊，毕竟悠璃手拙。也不知是感到抱歉，还是想维护身为姊姊的尊严，她夹了块鸡肉喂我，有点开心。

我和姊姊，一同在眩目艳阳下，好好享受了一番烤肉。

「……呼，吃好饱。」

「是啊，来整理吧。」

我们开始着手整理，露营用品都是出租的，只有食材要带回家。

「唉，为什么你突然想来露营？」

本来在邀请时就会先确认的问题，她现在才提出。

不过，只要我说想做，姊姊就不会抱持疑问。

她对我只有肯定，而反之亦然。所以我们的关系才会如此扭曲。

我仰望蓝天，确认太阳的位置。时间差不多了。

「等我一下！我去拿行李。」

我跑去拿事先送到露营区的行李。

姊姊纳闷地看着我拿过来的两个箱子。

我不顾她的疑惑视线，拿起美工刀将牢牢捆好的箱子拆开。

这回程时还得用到，也不能拆得太过粗鲁。

从里头取出的，是一幅附带画框的画。

「登登──！来，送给姊姊当礼物。」

「给我礼物？你都买了越野公路车，还送什么──」

姊姊直盯着那幅画，吓到说不出画来。

「标题是『十年后的姊姊』。你觉得如何？」

一名身穿白色洋装的女性，站在草原上沐浴阳光。

她脸上浮现的笑容十分眩目，整幅画散发出幸福韵味。

「我一开始想拿这幅画参加美术比赛，结果三条寺老师看了，说这幅画送给姊姊就好。」

姊姊毫无反应，好像是听不见声音似的。咦，搞砸了？

「……十年后？不过，这个、这幅画上的我……」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过画上的悠璃。

对，画上的姊姊并非十年后，成为二十七岁成人的姊姊，而是十七岁的九重悠璃。那在我记忆中展露笑容的悠璃，十年后长大的模样会是这样，这幅画就是基于这样的想像而成。

当时，那个总是陪我一起玩的姊姊，如果长大了，一定会如这幅画般，成为一名拥有美丽笑容的女性。

打从事故发生，姊姊就不断对我道歉，而我只是照单全收。

而姊姊赎罪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当我六岁时，就发现姊姊再也没笑过。即使过了十年，姊姊现在仍被困在监牢中。

画中之人是我的理想，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姊姊。

若是战胜了扭曲的命运，她应该会迎接这样的未来。

我许下心愿，希望她能再一次，如过去那样微笑。

「嗳，雪兔。这幅画的风景难不成是──」

姊姊恍然大悟，看向周遭。微风拂过的草原，太阳的位置。

「很像对吧？」

情境与画相符，想必悠璃也发现了吧。

即使没说出口，她的表情也陈述了心中思绪。不过，还没结束呢！

「哼哼哼，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这件勉强完成的白色洋装，乃是我的自信之作。

和画中一模一样的衣服。我忍不住做出复杂的设计，结果进入赶工地狱。

「这是雪兔做的？」

「嗯，我想说婚纱难度太高，不过洋装应该能做出来。」

「婚纱？你要让我穿吗……？」

「嗯？啊，对啊。因为看起来似乎很想穿。」

婚纱做起来太复杂了，我到现在只完成了面纱。

人生真的每一天都是修行，妈妈你再稍微等一下吧。

「如果雪兔愿意原谅我……我就算是跟全世界为敌也──」

「姊姊？」

「你、你等一下！我立刻换上！」

姊姊冲进帐篷，慌慌张张地换起衣服。

我从包包取出全幅单眼，确认相机是否正常。

这么昂贵的玩意，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让你久等了。」

姊姊换完衣服，便畏畏缩缩地从帐篷出来。

一位无可挑剔的美女，双颊略带羞红地站在眼前。

多么清纯又惹人怜爱的美丽女性。脑中浮现的陈腐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心中感动。

我呆了几秒、数十秒，甚至看到忘记呼吸。

「看起来怎么样？」

「就天使啊。」

纯白洋装被风吹拂，如羽毛般起舞。

炽天使悠璃艾尔现身。看到她无比神圣的模样，令我自然低头。

对啊，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姊姊在那次事件之后，才开始喜欢黑色。虽然我也一样，但姊姊的衣服多半以黑色为基底。

她以前喜欢穿白色衣服，而她之所以不穿，是因为我。

姊姊把我推下去后，抱起浑身是血的我。当时她穿的白色衣服，被鲜血染成红色。

打从我回家，就没见过姊姊穿当时那件衣服，恐怕是被她丢掉了。后来姊姊就变得爱穿黑色衣服，颜色深到不会染上鲜血的那种。

到头来，不论是夺走她笑容，还是扭曲她喜好的，全都是我。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适合白色……虽然有点害羞，但谢谢你。」

姊姊的话令我回神，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

「要拍照吗？」

姊姊点头同意，接着缓缓地走向草原。

她脱下鞋子，赤脚踏在地上走着，似乎想确认土壤的触感。

阳光宛如迎接姊姊的到来，如特效般呈现出光之道路。

此时吹起了阵阵徐风，好比是淘气精灵引领她前来接受祝福。

「在这拍可以吗？」

太完美了。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还欠缺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我期盼的，想要看见的、希望实现的心愿只有一个。

「笑嘛，像以前那样。」

「……说得、也对。雪兔都为我这么努力了。」

「虽然从姊姊身上夺走笑容的我没资格讲，但我还是希望姊姊能笑出来，我最喜欢姊姊笑了。」

过去发生了无数难受的事，使我认为身边全是敌人。

然而，也是有人永远都站在我这一边，在身旁支持着我。

泪水流过姊姊脸颊。我又有一个新的发现。

我以为姊姊不会哭，因为她很坚强。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我就是如此地，不瞭解姊姊。

「嗳，雪兔。我，有笑出来吗？有跟过去我们感情要好、总是在一起玩的时候一样吗……」

风儿沙沙地拂过秀发。

那笑容有些生硬，看似不熟练且做作。但是我仍──

「嗯……非常漂亮。」

我透过取景器，将世界一张、一张地切割下来。

只要看到这张照片，就会回想起当时那道笑容。

我将这如梦似幻，彷佛转眼即逝的景色深深烙进眼底。

只有这时，我们心无旁骛，只是一对普通的姊弟。

我像是寻回童心，再次编织起与姊姊共度的时光。

站在眼前的，是画中描绘的理想姊姊。

「这样的心情，我好久以前就忘记了。」

她的笑容，就如同盛开的向日葵，光是存在就能照亮身旁的人。

「我得想办法回礼呢，你好好期待吧。」

「我已经收到了。」

我收到了最棒的回礼。心情十分清爽，感到一切付出得到回报。

跟这笑容的价值相比，之前的辛苦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雪兔会难过吗？」

她突然问道。可是声调颤抖，表情认真到有些恐怖。

这问题想都不用想，太过愚蠢了，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会哭。」

「你又没哭过。」

「最近哭过。」

「是吗？」

「谁叫我是妈妈的儿子。」

「……是啊。妈妈是个爱哭鬼，我也一样。」

姊姊「噗哧」地笑出声说。

「我们到底是母子跟姊弟，各种地方都很相似。」

「姊姊？」

「我只是再次意识到，我们是一家人，喜欢彼此不需要理由而已。」

姊姊的声调，有如挥别迷惘一般。

晴空一碧万顷，无限高远。我们在这广大的天空下，久违地变回普通的姊弟。

「姊，我们回家吧。」

「是啊……我不会忘记，你带给我的这一天。」

姊姊的长发在风中摇曳。

「──雪兔，谢谢你。」

姊姊轻轻地抱住我。身上还带有太阳和草木的气息。

这就是负离子吗？怪不得大家说这玩意能舒缓压力，使心情愉快。

另一方面，我心中涌现出一股焦躁。

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正确的吗？

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姊姊应该能够获得幸福。

我无从得知正确答案。但是继续玩弄姊姊的心灵，所得来的东西究竟又有什么价值？

我挥去纠葛，忧郁却盘旋于心中，久久不去。

◆

被弟弟弄哭了。我明明决定再也不哭泣，却轻易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誓言。尽管难为情，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舒畅。

一定是因为这并非悲哭，而是喜极而泣。

我将画仔细包装好送回家里。真期待把那幅画摆设在房间。

回到家后，我决定要在镜子前多多练习笑容。我揉捏着脸颊，试图化解紧绷肌肉。我得配上那孩子做的洋装才行。

在能自然露出笑容前，先把洋装收好吧。

感动还残留在心中，没想到他在最后给了我无可取代的回忆。

这样一来，就算分开也不会感到寂寞了……我又在对自己说谎。

早知道为了放弃，我当时就该接受那个叫水口的同学的告白。

……但我实在对他没有那个意思，无法把外人拖下水。

要是跟那个愚蠢的儿时玩伴做了相同的事，又会害弟弟受伤。

谈一场普通女生的恋爱，我真的能有如此理所当然的路可走吗？

我是什么时候脱离正轨？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喜欢他？

弟弟从来没有责怪我，岂止如此，他还对我道歉，说是自己给我添了麻烦。

弟弟从没对他人说过的罪业，他无期望、无所求，只为了避免我产生罪恶感，与我保持适当距离，并希望我能够普通地生活。

而我却没有察觉他那心思细腻的温柔，只是一味地尝试与他缩短距离。

我已经明白到，自己不能够再喜欢他了。明知道不可跨越那一线，但不论我如何否定都是徒劳无功。

我喜欢他。我爱他。事到如今，心中思念早已无法化解。

被人如此单方面付出，哪有可能不喜欢上对方。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他为了今天，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到底做了多少努力？我根本没有让他这么做的价值。

至今雪兔都不愿与我扯上关系，而他却为了我一个人，付出了极大的心力，我到底该如何回报他。

「这里是……？」

回家途中，雪兔提议绕到某个地方。

一个似曾相识的公园，是我害雪兔受重伤的那个地方。

事件发生以来，我就再也没靠近这里。为什么他要来这……？

「不见了？」

「游乐设施被撤掉了。」

我不经意自言自语说道，而雪兔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我的疑问。

发生那么大的事故，肯定会马上撤除。

过去装设游乐设施的地方，如今空无一物，甚至空白到让人感到异常。

我能够回想的，只有雪兔缩成一团、满身是血的模样。

我身体紧绷、呼吸急促，将颤抖的手藏在身后。

「对不起喔。」

「……为什么你要道歉？」

心中顿时充满不安。刚才明明是如此幸福，现在全身却缠绕着难以言喻的恐惧。现在正值夏季，我却感到气温骤降。

夜幕垂下，黑暗中，只有路灯照亮我们。

或许，我们将在这个聚光灯下，上演断罪戏码。

我明明期盼到做梦都会梦见，如今却只感到害怕。

「那一天，我破坏了姊姊的世界。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像边缘人就经常碰到，硬是挤进感情要好的团体中，结果产生疏离感，像我明明是个外人，却硬是挤进姊姊跟姊姊朋友之间建构的关系之中。这就好比是百合故事里硬是闯入一个男人，他不但是异物，而且罪该万死。我贸然践踏了姊姊的世界，这是我的过失，所以被姊姊拒绝也是理所当然。错的人是我，罪业应该由我背负。」

不对！你没做错任何事！错的人是我，我才是杀人犯！

我想如此大叫，声音却卡在喉咙出不来。被害者绝对不能拥护加害者，这么做违反世间常理。然而，弟弟的声调却没有参杂愤怒和指责。

他只是静静地、滔滔不绝地诉说心声……原来，这就是雪兔的世界。

一切褪去色彩，染上深褐色。原来这就是弟弟眼中的景色，犹如从底层仰望天空。

雪兔从来不会说别人坏话，我一直觉得这是他的优点。

可是，一旦理解他心中的想法后，是优点这种话，就算撕了我的嘴也不可能说出口。

这是多么、多么悲伤的世界。他只能从地底、从最底层憧憬天空。

只能在周围没有任何人的黑暗里，不断仰望伸手也无法触及的高处。

「可是，姊姊却硬是肯定了这个崩坏的世界。你硬是扼杀感情、粉碎心灵，接受我这个异物，还规定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事到如今，我无法回想起当天的感情，就连为何犯下那种愚蠢行径也是。

然而只要追寻记忆，就知道那一瞬间，我确实感到厌恶，并否定了弟弟。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姊姊，已经够了，不用勉强自己。觉得讨厌，那讨厌也没关系。你不需要伪装自己，硬是扭曲想法去喜欢上我，已经没关系了。」

雪兔轻轻地握住我颤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唔！难道你发现了！？」

「只是或多或少有感觉到而已。」

我顿失血色。不对，不是那样的，我从没那么想过！

我想如此大声呐喊，可是又有谁会相信我的借口？

明明祈求惩罚，却受到更深一层罪业的诱惑，这种话不可能说得出口。

我曾无数次把手放在熟睡弟弟的脖子上。不过，那只是一种仪式。

这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犯下的罪行。我从没想过要勒住他的脖子。

但若是雪兔真的醒来，或是察觉到我的愚蠢行为，他又会怎么想？他可能会因不存在的杀意感到恐惧。

假设真是如此，那表示对雪兔而言，我依旧是那个杀人犯……

「姊姊不断受苦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就算讨厌我也没关系，拜托你原谅自己，将自己解放吧。」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雪兔将双手放在我手上，用力一掐。我瞬间背脊发凉。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让我做这件事！？

一股恶寒袭来。这是亵渎生命，践踏尊严。

「掐住脖子的时候，不是要整个手掌使劲，而是集中压迫颈动脉，才能有效剥夺对方意识。」

他的口吻轻佻，像在卖弄小知识，接着不加思索地掐紧。

雪兔双腿一软，身体瞬间失去力气。

「……骗人。你、骗我，回话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雪兔、雪兔！」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你不是说过吗！

你不是希望我像以前那样笑吗？不是说希望我笑出来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要是失去了希望看到自己笑容的对象，那我笑还有什么意义。

我再也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副模样。明明发誓过要保护你了，我却亲手将雪兔给！

我摇着弟弟身体。他还有呼吸。不要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掉！

我勉强维持住险些错乱的精神，拿起手机。

「对了，救护车！」

雪兔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咳咳！呜呕──！」

他似乎恢复意识，难过得咳嗽吸气。

「你还好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没有你在的世界，还有什么──」

那样的世界，我没理由活着。

那样的世界，我不需要。

「……悠璃，对不起我没有消失。」

和当时一样的台词，如利刃直刺我的心脏。

是我杀了雪兔。这句话犹如叫我不要忘记自身罪业。

「别说了！要消失的，必须消失的不是你是我啊！」

「不对，姊姊，不是那样的。我有了说喜欢我的人，有了觉得我很重要的人，也知道有人会为我悲伤，所以我已经没办法像当时那么做了。对不起，我无法实现姊姊的愿望。」

雪兔的表情满是悲伤。不过，刚才的话与当时完全相反。

过去他希望自己消失却失败了，可是现在，他回答说自己没办法消失。

这就是成长。他知道自己被爱着，希望为某人而活。

「我的愿望？是希望你消失？我怎么可能会这样想！？」

「姊姊不必勉强自己了，快点承认吧。要是姊姊继续欺瞒自己，总有一天会崩溃──」

「不要擅自决定我的想法！」

这个不明事理的弟弟。我甩开他的手，想赏他一记耳光，可我却做不到，我抚过雪兔的脸颊。不可能做到……因为，我喜欢他。

「我喜欢你！我知道十恶不赦的自己，喜欢上不能去喜欢的人。我本来不打算说出来，想要就此止步。可是，你却对我如此温柔……」

眼泪夺眶而出。决定再也不哭后，几年、十几年份的泪水滂沱落下，滴滴答答地濡湿了地面。多么丢人，多么悲哀。

「所以说那是姊姊会错意──」

「就算你讨厌我，我也会爱你直到死为止。」

即使这是不会有结果的恋爱也无所谓。我已经习惯持续思念着某人。

假使，一切正如雪兔所说，这个恋情是虚假的，我也会使它升华成真心。无论发生什么，或是被谁否定，哪怕是被雪兔否定也一样。

「…………对姊姊来说，我不是可憎的敌人吗？」

「你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爱着的弟弟。」

「…………对姊姊来说，我应该是恨到想杀死的恶魔才对。」

「你纯洁无瑕，是我唯一的宝物。」

雪兔脸上浮现困惑表情。你一定很伤脑筋吧，谁叫我突然说出这种话。

我本来没打算说出口，想要隐瞒一辈子。

也不知为何，这孩子心里应该讨厌我，最近却总是对我撒娇。过去我总是羡慕母亲，能不顾旁人眼光死黏着他，所以这段时光对我而言，有如做梦一般。我本想与他保持距离，却被主动靠近的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我并不讨厌这样，反而觉得开心。

──甚至让我沉溺于妄想，认为自己已经被宽恕了。

「这怎么可能……」

我顿时消沉下来，好累。最后能做一场美梦，已经足够了。

谢谢你送了这么漂亮的画，谢谢你做了洋装，谢谢你让我重拾笑容。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比这些还要幸福的？

「雪兔，谢谢你。还有我得为至今为止的事道歉。」

我自然而然地理解，这是在与他道别。

即使出国留学，我也会心系于你。这样就够了，我别无所求。

我的幸福，就是这孩子能够幸福。

「姊姊。」

「怎么了？」

他露出了相当奇妙的表情，好比是察觉到某种致命失误。也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雪兔一脸不解地开口说：

「……………………我们是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啊？」

「蛤？」

我们推着越野公路车走回家。路途上，开始整理彼此的认知。

「悠璃要留学！？」

突如其来的事实，令我难掩惊讶。

这一切就有如相位偏移一般，有种说不清的诡异感觉。我跟姊姊未免太冒失了，只对彼此说自己想讲的话，最后意思完全没传达到。

我们姊弟连沟通障碍这点也一模一样，但若把这当成是长年将姊弟关系复杂化的负面影响来看，似乎也算正常，谁叫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破碎。

再次仔细谈过之后，我才知道姊姊希望去外国大学留学。

「想去哪里的大学？姊姊的话应该是去英国吧？」

姊姊语文成绩很好。不过最擅长的似乎是雪兔语。那啥鬼！？

「不，那个……」

「有明确的目标很好啊。姊姊将来想做什么事？」

「呃……其实不是那样的……那个……」

「？」

怎么回事？悠璃难得会吞吞吐吐的。

「因为，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才想要拉开距离……」

「什么意思？」

「因为，你什么都做得到啊！我又没办法说出要保护你，而且雪兔也讨厌我啊？我是个这么差劲的姊姊，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

我仔细问过，才知道姊姊并非讨厌我，又硬逼着自己喜欢我才会感到痛苦。而是她迷失了自己的存在意义以及职责，最后为自己必须选择离开、才能达成目的而懊恼。总结来说，就是我所考量的一切全部猜错了，都只是我贸然下定论。

什么跟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们刚才的对话到底算什么！？我都那么认真苦恼了耶，最重要的是，我刚才那样搞，该不会给悠璃带来无谓的心理阴影吧？

简直丢脸丢到家，我都要被自己蠢死了，感觉脸上随时会喷火，快给脸部散热。

蛤？我最好是会讨厌悠璃。我跟悠璃之间的感情，可是深厚到对彼此身体瞭若指掌呢（不可抗力），哪可能会想这种事……

「姊姊不要擅自决定我的想法！」

「那句，是我刚才说过的台词。」

「是没错啦──要是你为了这种理由去留学，我可没办法支持。」

「──这！对不起，我太欠缺思虑了。」

「姊要是不在，我会很寂寞的。」

「知道了，我马上放弃留学规划。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去留学，出国什么的有够麻烦。」

这变节速度也太快，姊姊做决定的速度还是那么神。这样真的好吗？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真不知该说是卸下重担，还是一切根本徒劳。

不过，既然能解决姊姊的烦恼，那就算完美结局了，现在为这件事开心就好。

「结果就是我们误会彼此啊……」

「算是……这样没错吧。总觉得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我之前那么烦恼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唉……虽然费了不少时间才走到这一步，总之我们就一一弥补过去的矛盾吧，反正未来时间多的是。」

「是啊。」

「那么先从我的座右铭开始说起。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而我自己也是你的东西。」

「你奉献精神会不会太强了！？」

这就是受天使阶级薰陶所造成的吗？真担心她会不会吸引到什么怪家伙……

「这次的事给你添了麻烦，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并没有打算要把你耍得团团转。不过，只有一件事希望你相信。我喜欢雪兔，这绝对不是虚情假意。」

「……您的错爱，在下不胜荣幸。」

「光用说的你肯定不信。对了，要不干脆在下腹部刺上『弟弟专用』的刺青──」

「拜托你可千万别这么做啊！？现在都夏天了，你这想法未免太恐怖！」

「也对，别刺弟弟，改刺『雪兔专用』比较好。」

「好个头啦。」

「能在我大腿上写『正』字的，只有你而已喔。」

她到底在哪学来这么多没用的知识……

不过算了──

「果然，这样才是悠璃。」

嗯嗯，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才像是姊姊，整天无精打采的一点都不适合她。

被她耍得团团转才刚刚好，因为我不可能会讨厌姊姊。

「我们从头开始吧。妈妈也说过要重新当妈妈，所以我们也一样。」

「这样你能接受吗？」

「姊还是笑起来比较有魅力啊。」

我们本以为对方讨厌自己，于是拉开距离，互不干涉。

不过，既然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就一定能变回当年那对感情要好的姊弟。

「我可以喜欢你吗？」

「我已经说过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你要让我穿上婚纱吗？」

「嗯？什么意思？」

「蛤？」

「我当然也会亲手让姊穿上婚纱啊！」

「好耶，我很期待喔。」

「嗯。」

嗯──维持这样的关系当真没问题！？我开始感到不安了。

终于看到公寓。今天累死了，好想倒头就睡。

「──雪兔。我不会再忍耐了，我对你是认真的。」

姊姊奔向前说，她的脸上，浮现着与过往无异的温柔笑容。

◇

摄影棚休息室里充斥着热气。

化妆师大姊姊在为汐里上妆。到底是专业人士，手法非常俐落。汐里是个活泼有朝气的美少女，上了妆之后，又增加了性感的气质。

我吃着摆在休息室的小点心，直盯着大姊姊偷学化妆技术。

「阿雪，穿这种衣服真的很害羞啦！」

「这件肌肤露出的程度已经比泳衣少了吧。」

「我怎么觉得没人会上战场还穿这么单薄……」

「自古以来，舞娘就是这样的职业嘛。」

「……追根究柢，能力值真的能靠跳舞提升吗？」

「那还用说，士兵们看到什么什么在那摇来晃去的，哪能不开心！」

「才不是这个问题好吗！」

汐里面红耳赤地说。都要正式上场了，你现在才抱怨也没用啊，已经无法回头了。

更何况这件衣服还是配合汐里身材订做，全世界仅只一件，当然其他人穿的也一样，这次拍摄就是如此大手笔。

「没想到我会穿上这种角色扮演服……姊姊看到肯定笑死。」

爽朗型男换着衣服苦笑说，化完妆的汐里则前往更衣室。

「巳芳也很帅喔。没想到能穿成这样给凉音看。感谢你呀，九重雪兔！」

热血学长──更正，勇者学长身穿花俏服装，感觉他真以为自己当上了勇者。

虽然他向我道谢，不过其实是我要求他帮忙，算是互利互惠。

这个全武装勇者学长，穿上了牺牲机动性，来将防御性能提升到极限的装甲，若是在篮框下，肯定能将这身守备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篮球到底是什么……？」

总觉得这已经不是篮球，而是超能力篮球之类的东西，总觉得我都能分身了……

我翻阅设定资料，发现他们连细部的作工都非常精细。

大人认真胡闹起来，还真的是没有极限。就结果而论，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所以也不需要在乎那么多，这玩意真有可能公诸于世吗……？

我们接下来要开始拍摄网路广告。要拍十五秒跟三十秒的两个版本。

事情的开端，是我的社群帐号收到来自于企业的工商合作。

某间运动大厂提出，希望制作兔兔人的联名款篮球鞋，而这联名商品，将于今年夏天问世！

当初只打算做出兔兔人的联名款，但热血学长、也就是火村学长经历放逐风波后，使他的「勇者」名号可说是响彻全国，于是也决定要制作勇者联名款。

加上先前那支影片中，被拍到的爽朗型男跟汐里也吸引不少人瞩目。

最后就干脆以「snow rabbit队」的名义制作整套球鞋。

简直是胡闹，而这个企划在欲望深厚的大人推动之下，转眼间便演变至今。

可是这样一来，相较于兔兔人我、勇者火村学长，没有独特称号的光喜跟汐里，要当成单一角色推出商品实在有些难度。

最后和负责人讨论之下，终于想到了这个点子！

《关于我转生变成篮球社这档事》简称转生篮球社。

赶快搜寻「＃转生篮球社」！

广告也是基于这个设定而制作，我们不是转生到异世界，而是从剑与魔法与篮球的奇幻世界转生到现代。

因这个划时代的解决方案，我们在火村学长、光喜和汐里身上，各自追加了「勇者」、「剑圣」、「舞娘」的职业设定。就这么，以勇者、剑圣、舞娘组成的勇者队伍诞生了。

当成，本来是想把汐里设定成魔法师，但怎么想汐里都不适合当个魔法师，想说用武斗家定案，却被我一句「你们给我暂停！」给制止了。汐里确实拥有最强的身体素质，不过她好歹是个女生，叫她当肌肉脑角色也太可怜了。

更何况大家想想看，比起武斗家，舞娘的外观不是更强吗？咕嘿嘿嘿嘿。

最后所有人（除了汐里）一致同意通过。

就这么，我们决定要发售五种篮球鞋。

咦，你问不是四种吗？你先冷静想想看。

异世界作品不是一定得有个公主吗？

而我个人认为说到公主，就非得要有美丽的长发。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跑去找姊姊商量。这就是我先前请她帮忙打工的真相。

「……总觉得静不下心啊。」

悠璃换好衣服亮相，身穿奢华礼服的她，散发出一股高贵的气场。

令人看到痴迷的美女即在眼前，现场男性无不欢呼。

这简直就是从异世界转生过来的公主本人。【SSR／8星公主悠璃】。

「不愧是九重雪兔的姊姊，这样穿可真合适！」

「是吗？我不想听到这种无聊的赞美。」

「姊，你好漂亮！」

「很适合我对吧？不过，我可是只属于你的公主。」

她摸了摸我的头说。最近悠璃终于挥去迷惘，心情非常好。

她跟妈妈协商之后，决定两人每周各在我房间睡三天。拜托你们回自己房间睡好吗？

姊姊说，她本来就不想去留学，更何况她根本就不喜欢外国。

意思是这件事在她心目中就是这么地重要。真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麻烦。

「跟对我的反应也差太多了吧？」

火村学长一脸难以接受，而光喜也是赞叹不已。

对吧对吧，我家悠璃可是位美女。

「等广告拍完，我们就拿这套衣服玩异世界游戏好了。」

「那是怎样的游戏？」

「我想想……不如这样吧？我被一群哥布林抓住，在差点被侵犯时你英勇地出手相救，用灌篮打倒它们。」

「这世界观太新潮了吧！」

早知道就不问了，转生篮球社的世界观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换是换完了，真的好丢脸……」

和大大方方的姊姊相反，汐里面红耳赤地穿着舞娘服装走出来。

她嘴边围着看似神秘的面纱，身上穿着比基尼般的衣服，下半身再围一块类似沙滩裙的布。我看着散发出不可思议氛围的汐里，不禁赞叹说。

「哼──很色嘛。」

「你怎么大大方方地开始性骚扰了！？」

汐里大受打击僵在原地，不过穿成这样，的确是想让她跳舞来强化。

奇幻世界中，有着看似完全没有防御力的神秘防具，比基尼铠甲就是这一类防具之首，而汐里的衣服八成也没有防御力，被打中肯定秒杀。

在此聚集了「转生篮球社」的角色扮演集团，看起来有够超现实。

暑假期间还得穿上这套衣服参加活动，汐里得知后都哭出来了。

附带一提，我们不只要拍广告，还签了赞助契约。

契约内容是，武者修行时必须各自穿上指定的篮球鞋，以及武者修行时一定得有人拍摄影片上传，再也没有比这更棒的宣传效果了。

不光是鞋子，兔兔人还会跟服饰厂商推出联名款。

届时将会推出印有兔兔人商标的T恤、连帽T跟毛巾等服装，还有原子笔、压克力立牌、胸章、垫板等各种兔兔人商品，这边也是三两下就敲定了，有点恐怖。

兔兔人这个怪物，已经彻底脱离了我的掌握。

加上我的社群跟随者有太多不知为何加入的大人物，搞得企划负责人跟我见面时都紧张得瑟瑟发抖，搞得好像我真的成为都市传说里的怪人。加上那票跟随者的威望，每次去开会都有公司高层跑来向我打招呼。

也多亏如此，使得企划的可靠度跟扩散能力都是挂保证地高。

目前我们已经拍完篮球杂志的雪兔队写真照跟采访，只有我在采访文章里忠实还原了语尾加上「兔」的说话方式，请说这是专业意识的表现。

虽然各大媒体都跑来要求采访，但最后只有接下专门杂志的采访。

想当然耳，这笔临时输入高到吓人，我的眼睛都要变成＄的形状了。

听说球鞋已经收到订单。事到如今，我根本没打算在暑假打工赚钱了。

本来是不想引人瞩目才扮成的兔兔人，成为被乡亲目击的可疑怪人，最后蜕变成网路上的妖怪，现在还拍摄广告，简直是空前绝后的吸睛。

这么一想，真是令人感慨万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咦……姊姊，这确定是我的剧本？」

「是啊。」

十五秒广告拍摄结束，接着开始拍三十秒版本。

我们从室内摄影棚转移场地，到户外球场拍摄。

广告从「异世界篇」转移到「现代篇」，基本设计是十五秒版本在动画网站播出，点进官网就能看到完整版的三十秒广告。

选择这样的手法，是为了将在意后续情节的观众诱导到官方网站。

异世界篇结局会发生转移，将舞台移动到现代，接着再次篮球比赛。

我们在外景车上确认剧本，不知为何只有我的剧本最后五秒是空白。

光喜他们虽然工作内容有所差异，但最后所有人的台词、结局都一样。只有我的剧本指示上写着「祝福中」。

「悠璃学姊，我们最后一句台词只有写『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耶……这确定没错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

汐里和热血学长一面确认剧本说。是说，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台词。

「雪兔，我可非常清楚。这肯定是掀起轩然大波的前兆……你说对不对！？」

爽朗型男畏缩地说。和负责人讨论剧本的是姊姊。

她似乎是希望帮上我的忙才毛遂自荐，我的姊姊简直就是个天使。不过姊姊本来是局外人，可能是有些疏离感才会想帮忙也说不定。

她曾自卖自夸地说，经过她不断开会讨论之后，完成了最棒的剧本。负责人也大赞：「这肯定能造成轰动！」但我们至今仍没看出能够引发热议的片鳞半爪。

我们开车抵达户外球场，心中抱持着些许不安，着手准备广告拍摄。怪怪，怎么有股恶寒？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确实是如此。）

我在内心自嘲，不将想法表露在脸上。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每一天都心情安稳，彷佛过去睡眠不足的日子都是假象。这一切都归功于弟弟。

那孩子从以前就常被卷入事件，我曾自命不凡地认为自己应该保护这样的弟弟，然而身为其中一个肇事者的我，其实没资格讲这种话。

不过，如今我才知道，根本没必要做那种事。

（抱歉……虽然对不起雪兔，但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能做的只有再次建构，不是从头来过。

不是要回到起点重来，而是再次打造新的相处形式。

我险些杀了人，而防止我犯下罪行的，正是我差点杀死的弟弟。

不可能，我不可能杀死弟弟，也没有必要保护他，因为那孩子是如此地坚强勇敢。我竟然傲慢地会错意，从那天起至今日，被保护的人其实是自己。

我们为弥补空白聊了许久，那孩子原原本本地说出了隐瞒的真心话，这让我感到既开心又幸福。

──那孩子非常重视我。一点都不讨厌我。

光是明白这点，我就觉得心灵温暖，一切得到回报。

他完全误解了，我并不是误以为自己喜欢弟弟，也不是强制自己去喜欢他。而我也是以为他讨厌我，坚信他恨我，因为我被他憎恨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他和当时一样喜欢着我，爱着我。

知道这项事实后，我就再也无法压抑心情，根本不可能忍耐。

我太过自以为是，竟然认为自己可能会第四次杀死弟弟。

多么傲慢的想法，我这种人挥下的凶刃，不可能伤到那孩子。我没有那种力量。

雪兔给了我最期望得到的心灵平静。

他说了我能够喜欢他，也说过愿意接受我爱他。

他甚至还说，要让我穿上婚纱呢。

竟然让姊姊抱持这样的心情，真是一个温柔的恶魔。

雪兔常把我譬喻成天使，天使与恶魔，那的确是犯下禁忌呢。

我再也不会犹豫咬下那颗禁忌的果实。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打扮。成为公主或许是所有女性的憧憬，但说实话，我真的不是那块料。尽管如此，既然这角色是那孩子选的，那我就会扮演一位落落大方的公主。

我不清楚雪兔是基于何种意图，才选上我去扮演公主。

不过，我可不是光会待在城堡空等勇者回来的公主。

──我会证明给你看，你给我等着。

兔兔人的跳投落空，膝盖着地倒下说。

「怎么……可能兔……」

败北事实被摊在眼前，意图毁灭世界的恶魔将在今天终结。

勇者、剑圣、舞娘满身是伤，表情上却充满胜利的喜悦。

「我们要在今天跟你做个了断！」

兔兔人VS勇者队伍之间漫长的死斗终于分出胜负。

纵使转生到异世界，仍不断持续下去的祸患和命运，终于画下休止符。

遭受放逐后，勇者从绝望深渊再次复苏，并凭着那股意念击溃了兔兔人的野心。

……虽然剧本是我自己写的，但这到底啥东东啊？

我不禁回神冷静吐槽，并静静等待最后一刻。

「快点，勇者。给他最后一击！」

舞娘催促勇者说。只要打倒兔兔人，就会迎接圆满结局。

大家本以为会是这样的内容──仔细想想，哪有可能啊。

尾声逐渐逼近。我注意不要踩到礼服下摆，并快步走到兔兔人身边。

弟弟的危机感依然不够。呵，不过他就是这一点可爱。

竟然不疑有他就把写剧本的任务交给我，还给了一个公主的角色。

意思是对雪兔来说，我就像是个公主？那我就回应你的期待吧。

他的一切实在惹人怜爱。我现在终于知道，这份心意没有极限。

我曾放弃过，认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至今我仍无法原谅自己所做的一切。相信这一生，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然而，最后却是弟弟，拯救了这样的我。

我每一天都会在镜前，一面看着房间装饰的那幅画，一面练习露出笑容。

这是为了多少能够接近那孩子的理想，成为他自豪的姊姊。

我从他身上得到太多东西。就算把身心全部奉献给他都难以偿还。既然如此，我只能把人生都当成赌本押注了。

我发誓直到此身腐朽殆尽，都会爱着弟弟。

一旦下定决心，我就再也不害怕任何事物，内心万里无云。

在强制自己永远喜欢他之前，我就强制自己永远心爱着他。即使真是这样也无所谓。

这样的人生，肯定非常快乐。不论过去，或是未来，都只为你一人而活。

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比雪兔令我更加幸福。

「兔兔人大人，我爱你！」

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雪兔虽然脚步踉跄，仍牢牢接住我。

肌肉非常结实。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地强壮呢。

我用只有雪兔能听到的声量，在他耳边细语。

「让你看看我练习的成果。」

「咦？」

我与惊讶不已的弟弟唇瓣相接。

两人舌头缠绵在一起，足足亲了五秒钟，就连唾液都牵成银丝。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如剧本所写，后方传来了祝福（？）的欢声。

（插图011）

「为为为为为为、为──！？」

「──我说过了。我是认真的。」

我再次轻声说，接着，露出我最棒的笑容。

这样的心情，只传达给这世上唯一心爱的你。

第三卷 第六章「勿忘夏日」

震撼世间的网路广告观看次数不断攀升，引发热议。

如今观看次数已经轻松超过百万，冲上两百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虽然是针对高中生客群的广告，却因内容过度刺激而广受好评。

我的社群帐号在广告公开日被无数的「And I──」（注：惠妮·休斯顿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副歌歌词。）给淹没。

姊姊瞒着我写出的剧本，原来是参考了《美女与野兽》。

与姊姊接吻后，我全身被闪闪发光的特效环绕，最后兔兔人解除诅咒，而广告就在他变回原本的人型前结束了。大家肯定在意后续吧！第二波广告现正制作中！

姊姊似乎加入了我在变成兔兔人之前，跟公主两情相悦的设定。设定也太复杂了，而且到头来，我还是没有露出真面目啊。

不过姊姊的笑容掳获了观众的心，还有许多人深深为她着迷。虽然有一票厂商想与姊姊合作，结果被她一句「我怎么可能接那种工作」就打发掉了。

而篮球鞋的预约状况可说是好到不行。

我们已经收到实物了，不愧是最新型号，不只性能佳，穿起来还相当舒适。预购网站请点下方URL→

加上我们签的是赞助契约，到毕业这三年期间，他们会每半年寄新球鞋过来。

「竟敢秀恩爱给我这个单身的人看……该死的现充。我说过了对吧，九重雪兔？别把事情闹得更大，我说了对不对？而你应该也听见了对吧？」

「我又没说好。」

小百合老师不知为何脸冒青筋朝我逼近。

「你居然还敢开什么期间限定商店！？你这人就没办法安分点过活吗！？你知道自从你的就读学校穿帮后，教师办公室接了多少通询问电话吗！」

「放心吧老师，我们有准备老师的连帽T跟T恤，你可以拿来当居家服穿，当然其他周边也随便老师拿。」

「啧！给我Free Size的，若有什么万一我要拿去卖。」

「别转卖啊。」

某个伟人曾经说过暑假苦短，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能够休一个月以上的长假，这可称得上是属于学生的特权。

至少成为社会人士后，只要没有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基本上是不可能休到如此长假。

我一边想着宫泽贤治写的《山梨》真的是超爆笑，一边将小百合老师讲的暑假注意事项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的我可说是进入超认真模式，完全专注在眼前的课题上。

「尤其是坐在那边的九重雪兔，千万别在暑假期间闹出问题！我已经受够了，拜托别让我在放假期间被学校传唤，就当是我求你好不好。」

「别这么气嘛。我去跟校长说一声，让你比较容易请有薪假。」

「万事拜托了，其他老师肯定也会感激你。请不了的有薪假根本跟没有一样啊，我可不想每次喜欢的歌手在平日办演唱会，就得把祖母抓去宰掉。」

「莫非老师上个月请的丧假是伪装杀人？」

「你就当作是我有八个祖母吧。」

有薪假乃是劳工的权利，本来要请有薪假是不需特别告知理由的。

黑心校规跟请有薪假的难处，日本的这一类陋习，得要想办法早日根治才行。

「总之，我的安宁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我只是被卷入事件，并不是我自己想引发事件。」

几乎每次都是问题自己跑过来，我可没有办法控制遇敌率。

「这点我也明白啦……总之，拜托你尽量平稳度日，我已经累坏了。你知道吗？最近其他老师对我莫名温柔，还处处体恤我，我才二十多岁耶，都还没过三十耶！」

「这样不是好事吗？」

「先说好这都你害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嗯？算了，大家听好，注意安全别发生意外，不要内向女生一放完暑假就突然变了个人，要玩疯还是玩到床上都随便，记得避孕不要玩出人命。就这样，解散。」

小百合老师说完既差劲又写实的注意事项，便走出教室。我的信用已经跌落谷底，不过此时，我似乎已经能预见结局会如何了。

换座位后搬到我旁边的辣妹峯田向我搭话说：

「九重仔，你从刚才一直在忙什么啊？看你写得那么急。」

「没什么，我刚好把暑假作业写完。」

我把填满答案栏的讲义亮给峯田看，本以为高中生的习题量能有多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讲义、问题集，接着就剩作文这类基本作业了。

「暑假还没开始好吗！？明天才放暑假啊！」

「另外作文也写完了，因为我常备着十篇读书心得。」

「真的耶……全写完了。」

长假的习题种类并没有多丰富。

譬如年年都会出老套的读书心得，那种东西提前完成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挑放假时写。

况且读书心得这类东西，只要写点什么「我同意作者的想法」之类的话就能敷衍过去，连没读过书都能写出来。

可能会有人自以为是的说什么现在年轻人都不看书了，然而现代网路小说盛行，导致年轻人看的文字量，远比大叔大婶们来得多上许多。用力反驳他们，现代年轻人。

「干么，你暑假要忙喔？」

脸蛋亮闪闪的家伙苦笑靠近我说。暑假当前，连爽朗型男都显得兴奋难耐，没想到他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蛤？我是阴沉边缘人耶，哪有可能会忙！」

「你没事干么突然发飙啊！」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现在讲自己是阴沉边缘人，大家还会不会同意。看来是不会。

「反正我过去每次暑假几乎都会住院，不过孤独地度过总比受伤来得好。」

「你的过去也太恐怖了吧。还有，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我等暑假可是等好久了，一起出去玩吧？我跟大家商量过了，我们去海边玩。」

他那一排白皙牙齿闪烁着光芒。我从先前就在想了，爽朗型男，你会不会太喜欢我啊？而且你明明很受女生欢迎，却没听说你有跟人交往。

「海边？我之前不久才跟汐里去过啊。」

「不是去钓鱼是去海水浴啦！阿雪，一起去吧！」

海水浴，这还真是从未经验过的活动。

「雪兔也会来对吧，这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灯凪似乎也会去。海边啊……这样的夏天似乎也不错。

「那就去一起玩吧。」

「嗯！」

尽管才刚被班导骂该死的现充，对不起了，小百合老师。

我，要成为现充！

◆

「打工？你？」

「嗯，看到雪兔你们做的那些事，让我想在暑假也做点什么。」

「你不会是转蛋爆死亟需用钱吧？我不是早说过要适时收手了──」

「才不是好吗！我是想跟雪兔一样，去体验各种事情。」

休息时间，我正兴高采烈地在笔记本上绘制我的迷宫巨作时，灯凪突然跑来找我商量，她似乎是打算找暑期打工。

「你觉得去咖啡厅或便利商店如何？」

「做短期不会造成别人困扰吗？」

「咦，会吗？」

唉──真伤脑筋。灯凪的想法真的是比小鸡馒头还要天真（注：天真指「甜」的日文谐音。）。

「你听好啰？现代服务业可是变得越来越复杂。光是一个结帐，就可以分成现金、信用卡、交通IC卡、电子支付等种类丰富又麻烦的付钱方式，你去做个暑假的短期打工，可能刚学完工作流程就结束了。要是每个人工作一上手就离职，那管他有多缺人手，企业都不想雇用短期工读生好吗？」

「……这样啊，这样讲的确有道理。平常我都没介意那么多，店员真的很辛苦呢。那么，雪兔认为怎样的打工适合我呢？」

灯凪眉头深锁地问道。不过，她的劳动意愿的确值得称许。

适合灯凪的打工啊。嗯──我想想看啊……？

「临床试验……传销……情报商材……车手……秘密行销……」

「你先等等！那些听起来超诡异的词汇是什么！？」

「你应该不太适合。」

「我想也是！」

灯凪气噗噗地说。我比出三根手指，安慰她说：

「不要着急嘛，你需要学会从容一些啊。这是九重雪兔的右手法则。拇指象征『勇气（yuuki）』，食指象征『希望（kibou）』，中指象征『厕所（toilet）』。」

「你也真是的……我听就是了，你讲吧。」

把象征意义的开头读音合起来就变成雪兔（Yukito）了，是不是很好记？

灯凪一边叹气，一边揉着眉心听我说。

「我想说的呢，就是在上课或通勤时，若是肚子痛想去厕所了，就应该要鼓起勇气付诸行动，如此一来，你眼前就会充满希望。憋着对身体可不好，想上厕所却无法去的绝望感，会让人无法从容面对困难。」

「你到底在扯些什么啊！」

糟糕，一不小心离题了。我们讲到什么来着，对了，跟钱有关。

「虽然这个法则已经被我封印了……这是九重雪兔的左手法则。拇指象征『诱拐』，食指象征『威胁』，中指象征『落跑』。这最适合拿来快速赚取现金──」

「你这大笨蛋！」

被灯凪臭骂一顿后，我突然想到一个好方法。

「是说小凪凪，你现在还喜欢读书吗？」

「咦？嗯，是啊。所以我其实也有点向往在书店打工。而且围裙之类的看起来很可爱嘛，嘿嘿嘿。」

灯凪顿时收起臭脸，露出笑容说。原来如此，你喜欢读书啊。

「你说想累积各种经验，所以你也不是愁钱才想去打工，这样解释没错吧？」

「嗯、嗯。怎么了？你又想到什么主意吗？」

「交给我吧灯凪。这方法还能让你照自身步调满足知识欲，剩下就看你的干劲了。」

「有这么好的打工？」

「不是打工，你要不要写写看网路小说。」

「…………咦？我是喜欢看小说没错啦……可是，我没写过小说啊……？」

「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起步啊。好，就这么决定了，目标是靠阅览人数赚钱！」

「等等，你突然要我写也写不出来啊。」

「灯凪，首先从最近的流行开始学起，观察排行榜，多看人气作品学习写作技巧，三条寺老师也说过，夏天是艺术的季节。就是这么回事了，剩下交给夏目这位专家。」

「你突然跑来做什么啊，九重同学！？为什么要突然对我下跪！？」

「拜托你了。来，给你小鸡馒头。」

「别给我这么显而易见的贿赂啊……太甜了，嘴巴好干。」

「来，哈密瓜苏打。」

「九重同学，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组合啊？」

「嗳、嗳，雪兔，真的要我写小说？」

「重点是试着先做做看，不行动要怎么得到经验值。」

「……说得也对。嗯，确实感觉很有趣！我也努力试着写写看吧。」

看来灯凪也提起干劲了。

就这么，作家·砚川灯凪，踏出了她的第一步。

◆

「九重老师！能借我抄一下作业吗？」

「这可不能免费给你看啊。」

放学后，暑假最终日常见的景象，竟然在暑假前发生了。

「你不会跟同班同学收钱吧……？」

峯田抬眼看向我说，的确令我内心动摇。不愧是辣妹，对于这类交涉相当熟练。

哼哼哼，但是峯田，你太天真了。我早就学过辣妹的对应方式。

「那么露个内裤给我看吧？」

「──什！？」

「雪兔，你在胡说什么啊！？」

「不、不能做这种事啦！」

灯凪跟汐里慌慌张张地前来制止，班上同学议论纷纷。

「呜！事到如今也没辙了，今天穿的是我喜欢的一件，被看到也没关系……一切都是为了暑假，这点小事我忍得住！知道了，这么想看就让你看吧，九重仔！」

「峯田同学也别当真啊！」

「阿雪，你到底怎么了！？」

「你们两个才到底怎么了，稍微冷静点。听好啊？若是不想被辣妹玩弄于股掌间，就要先声求看──」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但那应该是先声夺人啦！」

咦？我误会了？姊姊曰：「你的女人运太差了，要是被辣妹缠上就先声求看。」该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原来如此，是先声夺人，不是先声求看啊……

嗯，我可没打算要看哟？我是说真的喔！

◆

一回到家，妈妈就一脸凝重地在客厅等待。

沉重氛围支配整个客厅，妈妈看似十分严肃。

或许是发生什么事了，我试着回想，是不是自己搞砸了什么，可是搞砸的事多到数不清，实在无法锁定。我这人真是……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你现在有空听吗？」

「好啊，怎么了？」

她和缓地取出一本册子。

「正好现在推出了Go To Campaign（注：日本政府为重振因新冠疫情而受挫的旅游产业，而推出的大规模财政补贴活动。），我们要不要一家三口出门旅行？」

「提旅行有必要这么严肃！？」

「……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家族一起旅行啊。」

「说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

「要不要去泡温泉？住个三天两夜。」

「也不错啊。」

「真的！？你真的愿意去？不会反悔？」

「用不着问这么多遍吧……」

「因为，我真的好开心──」

妈妈眼眶泛泪地说。我们一家三口过去从来没有一起出去旅行，因为我一律回绝。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误以为自己被妈妈疏远，被姊姊讨厌，和我一起出门，只会害难得的旅行扫兴而已。

我不希望她们因此感到不悦，所以妈妈跟姊姊两人去旅行时，我会负责看家，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对此我也没有抱持任何疑问。

不过，过去是这样，并不表示现在也是如此。

尽管我无法得知妈妈跟姊姊的真心，但她们再也不隐藏对我的好感。

既然她们愿意邀请我，那我相信，就算自己老实答应，她们也会允许我的存在。

我从没跟家人去泡温泉，如今一决定，我就不禁期待起来。

因为说不定，未来再也不会有机会跟家人去旅行。

「好期待啊。妈妈──咦、哇哇！」

又被妈妈抱住了。这家的人是不是有见人就抱的怪癖啊？

没想到儿子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旅行！还以为他又会拒绝，有尝试邀请真是太好了。他是心境产生了何种变化才答应呀，总之我现在真的是满心喜悦，开始如少女般期待着旅行。

过去我们从没有过家族旅行，那孩子总是不愿答应。

每次我问「为什么？」他都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我猜那理由，一定是相当难以启齿，害得儿子会这么想，正是我犯下的罪过。因为我没有好好疼爱他，才会让那孩子背负罪孽。

那孩子的女人运极差，还无时无刻受到伤害，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我。

打从那孩子出生的十六年来，这段时间实在太过漫长。

我们的关系过度扭曲且错综复杂，至今仍未完全修复，究竟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化解这段纠葛，就连我也不清楚。

心中亮起了一盏微弱的希望灯火，或许，未来能够成为普通的母子。

我很清楚，这会是一段艰辛的历程。

要恢复成普通的关系，就必须得取回十六年份的时光。

就连重新当妈妈这件事，我都尚未达成。

与家人共处的时光，以母亲身分与他相处的时光，想要取回这一切，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甚至，我可能根本没有十六年的时间能与他共处。时间一到，那孩子就会从我身边离开，所以用普通的方法绝对来不及。

我唯一的方法，就是将无穷无尽且浓密的爱情灌注在他身上。

每一天，都将十六年份的爱情全部倾注下去爱他。

家族爱、亲情，抑或是与这些相异的，对异性付出的爱情，无论是何种形式都无所谓。

是哪种「爱」都没关系。

纵使是错误，或形式有所差异都不重要。

我已经决定，要需要付出自己的一切去爱他。

不论前路有多么艰辛，或是这么做有多么异常。

我都不想再让自己后悔──

◇

说到暑假，就会联想到广播体操；而说到广播体操，就会联想到早起。然而是否要早起，得看广播时间而定。

就我的状况来说，因为直接买了广播体操的CD，要几点开始都没问题。虽然到了现代还用CD，实在稍嫌复古就是了。（规则是做完体操后再找姊姊盖章）

虽然都上高中了还做广播体操的确有点诡异，但这到底是暑假既定事项，而我──九重雪兔，正是个深爱老套的男人。

一早起床，我就用梦幻的第三号广播体操舒展身体，全身因紧张而绷得紧紧的，如果晚点是要去跟人约会，或许心情会轻松愉快，可惜没有这么美的事。

应该说今天约好要见面的人，在校内可能还把我视为眼中钉。约定时间一到，她就穿上一如既往的打扮出现。

「唉──今天是个好日子──」

「为什么要用这么严肃的方式打招呼？」

「我们不是死对头吗？」

「并不是！你这孩子还真的是一如往常。」

「所以三条寺老师，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现在是在校外，不需要这么介意我是你的老师。虽然站在学生角度，应该很难切换校内校外面对老师的态度，但最起码我今天不是为了要说教才找你出来。」

三条寺老师身穿衬衫、套装裙和高跟鞋，因为没穿外套，显得较为轻便，不过从旁人角度来看，只会觉得她是个干练的女性上班族。

上午我才战战兢兢地想着，三条寺老师跟我约在车站前到底有什么目的，然而老师的表情相当柔和，眼镜底下的眼神也不像平时那么严肃，看来她私生活的那一面，也十分有魅力。

虽然我因为三条寺老师主动联络而吓一跳，其实内心还是有点开心。

「在这不方便谈，请你先到我家吧。」

「嗯，嗯？」

我去老师家！？在暑假？《一个夏天的经验》（注：山口百惠的成名曲。）！？

「未免太大了吧？」

「三条寺家是教师世家。我父母、叔叔婶婶都是老师。虽然没什么好自夸的，不过很厉害对吧，当然这也让我有点压力就是了。总之不必介意，请进吧。」

她住在都内的独栋房子，而且相当气派的。没想到意外得知了三条寺老师的根源。

『汪汪。』一走进玄关，就有一只特大的黄金猎犬前来迎接。它没有对我大吼，而是磨蹭我的身体，而我也趁机撸狗撸个过瘾。

「哎呀，犬吉竟然会这么黏人，真是难得。」

「这命名品味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犬吉被摸得舒服到叫出声来。

过去九重家曾讨论过要不要养宠物，当时妈妈工作太忙，而姊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个性也不像是会去照顾宠物，最后便不了了之了。好想养宠物啊……

「其实它是母的。」

「可怜的犬吉……」

犬吉对我投以哀伤的眼神，似是想陈述些什么。

「好了，到我的房间去吧。我去拿饮料，你稍微坐一下。」

「打、打扰了？」

没有回应，家里似乎没人。

一般说到家庭访问，是指老师到学生家中拜访。为什么这次反而是我这个学生跑去老师家，况且三条寺老师也不是我的班导啊。

某种意义上，我正处于敌营，没人知道何处埋有地雷。

三条寺老师的房间大概有十叠大，除了格局相当开阔，还整理得有条有理且干净，这或许反映出了房间主人的个性。我担心不小心碰到她的私人物品，只能乖乖坐在准备好的坐垫上，对着周遭东张西望。

而老师不顾我表现得紧张兮兮，拿着蛋糕盒饮料走进房间。

「你喜欢甜食吗？」

「喜欢，甜点巡礼是我唯一的兴趣。」

「呵呵，这兴趣好像女生喔。」

平时总是对我生气的三条寺老师，光是露出笑容就显得有些新奇。此时三条寺老师拿出相簿，放在我面前，并直视我说：

「九重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嗯？最近老师经常把我找出来，我们应该算常见面才对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上小学时，我们曾经见过。」

「小学？啊，原来如此，我们说好将来要结婚嘛！」

「少骗人！不要捏造不存在的事实好吗！？才不是指那种事，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不要捉弄我了！我们岁数差了这么多啊……」

三条寺老师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看来她想说的并不是这种老套情节。

不过，就算她说是小学时，我也完全没有印象。或许是因为过去老是遭遇些不好的事，导致我很擅长忘记事情，反正想起来也只是自讨苦吃。

「对不起，我完全不记得了。」

「是吗……不，一定是我害你不愿回想起那些往事。不够成熟的我，害你变成这样。九重同学，你看这个。」

老师翻开相簿，里头有无数身穿制服的小学生照片。

当中有一名少年，一本正经且面无表情。

只有这名少年的照片中，身边没有任何人，总是孤零零地入镜。

这是我？而班导的名字写着三条寺凉香。

「我是你小学时的班导。当时的事，真的是非常抱歉。」

三条寺老师眼中泛泪，站起身来深深低头。

小学生，以及他的班导。关键字给得这么清楚，即使是我也会想起。

──说到小学低年级，就是我第一次被卷入「冤罪」时的事。

当时一名女实习老师的私人物品不见了，又不知为何在我抽屉里找到，这对我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事，我根本是无辜的啊。

实习老师没有生气，她只是面露柔和笑容，对我谆谆善诱：「做了坏事就要乖乖认错喔。」

而我则是不停否认，没做过的事是要怎么承认，对我讲再多也没用啊。

实习老师没有生气，另一方面，班导则不承认自己的想法有错，认定东西是我偷的，还对我大发雷霆：

「你所做的是窃盗行为，是犯罪你知道吗！」

想当然耳，同学们与我划清界线，最后我在班上被孤立了。

我心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只能靠自己来解决事情。

在私人物品不见的那天，我将自己在各个时间点的行动记录下来，当时跟谁在哪，做了些什么，全部做成清单提交给老师。

在那过程中，我还锁定可疑人士，找出了犯人。

犯人是个跟我没有任何交情的同班男同学。他喜欢实习老师，一时鬼迷心窍偷走她东西时听见声响，才会急忙把东西塞进我的桌子抽屉，这只能说是徒增困扰。我将一切证据搜齐，把犯人抓到老师们面前，至于当时班导跟实习老师说了些什么，那都不重要。

无聊的事件，无聊的结果。当时的我，精神力已然坚如相思树，实在无法产生其他想法。

我并没有打算跟把我当成犯人的同学跟班导好好相处，之后直到我升年级换班为止，都没跟他们说过任何话。

这段将近半年的期间，班上一直蔓延着某种尴尬的气氛。

虽然事情发展成霸凌，但我彻底反抗，靠暴力解决了一切。

那些人对自己所做的事产生罪恶感，也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擅长念书跟运动，他们不方便对我出手，更何况我所做的也不过是以牙还牙。

好怀念啊，那个称得上是我小学黑暗时期的事件。

「当时的班导，原来是三条寺老师啊，我彻底忘干净了。」

「非常抱歉……身为老师，应该要让你们留下美好的回忆，我却害你消除了一切记忆。我知道这并不是能靠道歉解决的问题，尽管如此，请容我向你致歉。」

三条寺老师深深低头，没有抬起。

「我不在意，多亏那次事件，现在我已经学会要如何面对不讲理的事了。」

「九重同学，你果然……」

三条寺老师看似十分悲伤，真不知该如何处置，我是真的不在意了。

应该说这点程度的事，一直留在心上有什么用。

让三条寺老师说到这份上，反而更让我于心不忍了。

我该怎么办？老师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老师为什么向我道歉，而且为何是事到如今才对我说？

只要原谅她就好吗……？可是，我又没生气。

那么我该如何原谅她？对啊，我过去就是这么让姊姊不断受苦。

要怎么做她才会变回平时那个三条寺老师？

快思考，我不会再把问题搁着，也不会放弃，一定有答案才对。

我要告诉她，不要逃避，把想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老师，我们坐下来一起吃蛋糕吧。」

「可是……」

「我希望你这么做。」

「……我知道了。」

我几乎不记得当时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事实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就连班导跟同学是谁都忘记了。

尽管连一个人名都不记得，但我就是不想看到面前正座的三条寺老师，低着头露出悲伤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如此──

「不然老师告诉我吧，当时发生的事，那是个怎样的班级，有着什么样的同学。难得正好有相簿，而我们又再次相逢了，老师你就说给我听吧。」

这很简单，既然有人认识我，且记得当时发生的事，那我只要问她不就得了。只靠我自己是永远不会发现这些事，那就看看身边有谁在，并试着去依赖对方，答案就是这么简单明瞭，我只要去依赖人就好了。

「──这样就够了吗？」

「我完全不记得那些事了，你不告诉我，我就永远不会知道。」

「我、我知道了！我这还有其他相簿，你等我一下！」

三条寺老师跪着爬向后方书柜。

然而，我察觉到了。不妙！这姿势不妙啊，小凉香！

三条寺老师穿的是裙子，而且是相当短的套装裙。

虽说她还穿着丝袜，不过以这个状态跪爬，还把屁股朝向这，必定会发生某件事。

「……老师内裤。」

紫色，看到非常棒的东西呢！

我默默将这画面保存在内心的记忆体里。

「话说回来，为什么老师要来当高中教师？」

老师一边翻着相簿，一边告诉我当时发生的各种事情。合唱比赛、运动会、远足，当时所有校内活动我全部缺席，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年轻气盛，太不成熟了。

「因为我感到害怕。」

「害怕？」

「那一年里，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袖手旁观，不论如何挣扎，最后依旧无可奈何，只有时光徒然流逝。我给学生做了坏榜样，要是这影响到他们的人格形成，害学生们误入歧途怎么办？我一这么想，就开始害怕站上讲台。学生们还当面告诉我，自己想转去其他班级，也令我备受打击。」

三条寺老师的表情相当灰暗，足以窥见她当时有多么苦恼。

「我丧失自信，热情也被消磨，心想没办法继续这份工作，于是一度放下教鞭，后来我想到，如果是高中，老师对学生造成的影响不会大到那种程度，于是重新接受资格考试。结果在这遇见了你。」

「原来我才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啊……老师对不起。」

听了她沉重的往事，我不禁低头道歉，我竟然把这种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不对！是我不够成熟，没尽到一个大人该有的责任。离职那一年来，我每天都在重新审视自己。对学生来说，我是个差劲透顶的班导，被憎恨也是活该，当时的学生，不是像你一样把这段记忆消除，肯定就是不愿再想起这段往事。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脸面对他们。」

她挂着尴尬笑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悲伤，令人心痛。

「拜托你。正因为我勉强重新站起来，才会相信我们的再会是命中注定。你可能多少察觉到了，她内心受挫，放弃了梦想。因为跟我扯上关系，才害得她的前程被毁掉，拜托你救救她。我从砚川同学那听到许多关于你的事，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交给我吧。」

「谢谢，你果然很温柔。」

三条寺老师放心地微笑说。虽然我轻易答应了，但是无所谓，这点事小意思而已。

只可惜，我有件残酷的事实必须告诉她。

「是说老师，你不觉得有求于人必须支付报酬才算合理吗？」

「……………………什么？」

气氛急转直下，三条寺老师直冒冷汗。

我从包包中取出素描簿，登登登登──

「……难道说，九重同学？你是指那件事吗？绝对是指那件事对吧！？」

「我一直很期待呢。来，我们开始吧。」

「我真的做不到啦！你、你重新考虑一下吧！你想想，我这种满身赘肉的身体根本没有魅力可言呀？你看了肯定会觉得很扫兴啦！」

真是伤脑筋，我摇摇头说：

「满身赘肉？那又有什么问题！刚才你不是才说过，这种事并非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吗？我可还没有原谅你呢，啊──啊，我竟然在全班同学面前被人羞辱了──好难过啊──好伤心啊──」

「呜呜呜……我当时的确是思虑不周，我真的有在反省！可是，这跟那个是两回事啊……」

「我实在看不出你有在反省啊──？」

我卯起劲来挑衅，正因为平常只能乖乖挨骂，现在玩起来特别起劲。

「话是这么说……可是害羞的事就是会害羞啊……」

都到了这步田地，她还一面食指碰食指，一面找借口。

「不如这么说吧，若是老师偶然撞见女学生跟大叔一起跑进爱情宾馆，之后把她叫过去辅导，她却说什么事都没做，这种话你会信吗？」

「那怎么可能，虽然我们常讲未经审判证明有罪前都算无罪，但光是两人走进宾馆，这件事本身就是逾矩行为了。就算进到里头什么也没发生，依旧无法颠覆这项事实。」

「没错，同理可证，我被老师叫来家里，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大家会信吗？不会，不可能会信！」

「等等！我们没被人看到，况且我找你来也不是为了这种──」

「决定这点的并不是我们。放心吧，这里是老师家里，不可能会被发现。要是什么都不做显得不自然，那当然是发生点什么事才算自然啊。」

「不要搞得像是在讲大道理好吗！害我都差点认同了！真是的，你这学生为什么会对我这种大龄女性──」

「那就算了。」

我转过头闹别扭说。

「你突然间做什么啊！？不要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难不成，你是打算拜托祁堂同学？是这样对不对！？」

我又没有那么说，只是闹别扭而已。

「我知道了，我脱就是了！我来代替她总行了吧！？不过，给我点时间……我先去剃一下腋毛，不，拜托给我时间去做雷射除毛！我实在无法接受现在这样子！」

「不行，这可是艺术。」

「到了这个岁数，连一点认识异性的机会都没有啊！就算保养稍微松懈了点，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嘛！还有这算什么艺术，分明就是你自己的兴趣呀！」

「没错。」

「别用那么纯洁的眼神说啊！？」

「你看，犬吉也是这么说。对不对？」

「汪汪。」

「什么时候连犬吉都被你笼络了！？」

犬吉缓缓走进房间，趴在我的背上。好重……

后来我和三条寺老师的攻防，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

密码、指纹辨识、脸部辨识，资讯安全可说是日渐坚固。

尽管这世上有人认为手机掉了就代表人生终结，然而嫌麻烦连密码锁都没上的我，可说是无时无刻都没有防备。反正我本来就很少用，也没什么个资放在上面，就算被人看到也不成问题──本该是如此，至少在前不久为止是这样。

「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姊姊了……」

我独自待在房间抱头苦思，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刚从三条寺老师家回来，一不小心又搞砸了。

我把那紫色的某样东西，保存在内心的记忆体里好好享受一番后，实在感到内疚，于是老实对三条寺老师说自己看到了。

此事本来应该在这里落幕，但老师不知为何却说：「就当作是赔罪好了。毕、毕竟你也是个高中生，那个……如果在意的话，想拍下来也行。可是绝对不能给别人看喔！」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再说一遍，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总而言之那东西不只留在我内心的记忆体里，还存在手机记忆体里，因为是照片，要说是存在唯读记忆体才正确，总之，我存了一张绝对不能让他人看到的禁忌照片。太糟糕了，要是被人看到，还会给三条寺老师添麻烦。

叫我这个处男删掉这张照片，我又下不了手……

先说好，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怪三条寺老师，我可没错喔？

「……还是只能藏起来吧？」

我找了一下能藏的地方，这分明是我房间，妈妈跟姊姊的东西竟然比我的还多，所以房间里并不存在安全地带，要藏就只能藏在外面。

像埋时间胶囊一样，等个几十年后才挖出来如何呢？

掉在野外的黄色书刊，说不定也是经由这种方式诞生的。

「你今天去哪了？」

姊姊一洗完澡，就直闯进我房间。看来她的字典里依旧没有敲门这个词汇。

会把我手机抢去看里面内容的人就只有姊姊，到底该怎么藏呢……咦、你先慢着──！

「为、为什么你没有穿裤子！？」

「先声求看啊。」

「你怎么还在玩这个梗！又不是我求你给我看的！」

姊姊你够了喔，竟然穿着背心搭配内裤这种过度刺激的盛夏风格打扮，还给我悠哉地喝着牛奶，害得我的视线只能像只蝴蝶一样飘啊飘的。果然是先声求看嘛！还敢说我讲错，晚点一定要找汐里抱怨。

「又没关系，反正你也喜欢。」

「别擅自决定我的喜好可以吗？」

「有喜欢的颜色吗？我穿给你看。」

「我怎么觉得这温柔的方向出了点问题。」

「蛤？你喜欢对吧？」

「是。」

为什么我会不由自主说出这种话，这就是求看的力量吗？

「诚实的乖孩子，做为奖励，我来让你看夏季大三角。」

姊姊的腰身纤瘦又紧实，看起来无比美艳。

「为防万一我先问一下，哪边是织女星哪边是牛郎星哪边是天津四？」

夏季倒三角，原来是内裤占星术来着，这八成不是俗称的天体观测，而是肉体观测。

「所以呢，你一早跑哪去了？」

「我去三条寺老师家……」

「干么，你暑假还被老师叫去家里喔？」

「她不是把我叫去说教，你不用担心。」

「不是这个问题吧，把事情经过通通说出来。」

最近姊姊总会跑来问我事情，过去我们都没什么正常对话，她或许是想要弥补这一切，反正我也很开心，所以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只是，这下她又赖在我房里不走了。

我也希望恢复成以往那样感情良好的关系，况且只要扣除某个部分，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我就如实陈述。

「说起来，小学时的确发生过这种事。没想到那女人是你当时的班导，未免太巧了吧。」

「那都很久以前的事，我都忘光了，到现在还向我道歉，实在有点对不起她。」

「哼──温柔的确是你的美德，不过温柔到这种程度，会让我有点不安。」

「她还告诉我很多往事，今天算是收获丰富。」

「好吧，是说你要一起去温泉对吧？去温泉也不错，但现在是夏天，当然也得去游泳，真是期待。」

「可是我已经达成了本季业绩了。」

「蛤？你是不打算跟我去吗？」

「请务必让我陪同。」

「好好期待吧。」

「是。」

我在家中地位低微的程度，总能令我啧啧称奇。

◇

「九重仔，你穿这样未免瞎过头了吧。」

峯田看似扫兴地说，而周遭反应与她相同。到底怎么了？

「我才想雪兔你怎么换衣服换这么久，这到底是什么啊？」

「潜水服啊。」

打从我穿着一身黑的潜水服从更衣室出来，就受到众人瞩目，此时我才终于察觉。

哈哈──原来如此。他们是怕我只有外观像那么一回事对吧？

「放心吧，我有上过救生员讲习，完全不需要担心。」

「是叫我们怎么放心啊！？」

碧蓝大海，闪烁沙滩，直刺肌肤的烈日，犀利的吐槽。

结业式那天，伊莉莎白邀请我去海边玩，听说班上有过半同学参加，我们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跑来海水浴。这个班级感情未免好过头了吧……

为避免发生意外，我还急忙跑去参加救生员讲习。

这讲习要十五岁以上才能参加，还得事先上过水上安全讲习跟取得基本救命术执照。接下来只要累积实务经验，还能考取专门证照，但我并非想成为这领域的专业人士，实在没那必要。

「你真的是……」

灯凪看似有些伤脑筋。看到她身穿时髦比基尼的模样，我不禁赞叹道：

「小凪凪，你这样超级可爱。」

「谢、谢谢……」

灯凪害羞地拨弄头发。请问要趁胜追击吗？YES／NO

「阿雪，那我呢？」

波涛胸涌的汐里，波涛胸涌、波涛胸涌地晃来晃去，彻底吸引住男生们的视线。未免太大了吧……啊，我是指身高喔？真的啦真的。

青春洋溢的汐里，彷佛全身迸发出生命力的光芒。诚可谓是海滩上的女主角，也就是比琪（Beach）公主。而泳装也相当性感，或许是因为先穿过舞娘服，才让她对露出肌肤没那么抗拒。

「哼──很色嘛。」

「还来！？」

先不管大受打击僵在原地的汐里了，仔细一看，其他女生穿上泳装的模样，也令众男生们欢呼。能看到女生们在学校无法瞧见的刺激景象，称得上是夏天的醍醐味。

「哦，夏目。很适合你嘛，今天就好好玩吧！」

「说来丢脸，其实我不太会游泳……」

「那要我教你吗？」

高桥和夏目亲昵地交谈，周遭逐渐热络起来。

「国中时我都忙着跑社团，真的好久没到海边了。雪兔呢？」

「我昨天才刚去过。」

「我可真没料到你会给出这答案……」

不好意思啊，爽朗型男。我这个现充的化身可跟你不同，已经抢先享受夏天了。

老早写完功课的我简直无敌，甚至都害我有点怀念起念书了。

「我昨天才跟释迦堂来过海边。好，释迦堂，我们赶快开挖了。」

「嘻嘻嘻……我等这天等好久了！呼呼……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释迦堂整个乐疯。我拎着她走往没人的沙滩。

包含爽朗型男在内，有好几个人似乎在意我们要干么，也跟了上来。

「唉，雪兔，你真的跟释迦堂同学来海边喔？」

「先说好，我们可不是来游泳，我们是来抓昆虫。」

别看释迦堂这样，其实行动力相当惊人，爬虫宠物的饲料似乎还是自己去抓的。她说难得要来海边，干脆来抓这一带的珍奇昆虫，于是我们昨天早一步来到海边，在地上埋了三十多个塑胶杯。

杯中事先放好饲料，昆虫在夜晚活动时，会掉进塑胶杯吃饵，然后再也爬不出来，算是一种相当老套的陷阱。我们将埋在地上的杯子一个个取出，有些里头空空如也，有些则是逮到了黑黝黝的虫子。

「成功了成功了！嘻嘻……咕嘻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释迦堂看了兴致高涨，反观其他女生则像是看到小强一样，反应相当冷淡。有些讨厌虫的人还急忙逃离现场。

步行虫跟青步甲虽然外型相似，释迦堂却能一眼就分辨出来。

是说步行虫跟拟步行虫的名字也太容易搞混了吧？

像拟九重雪兔听起来就很讨厌，假货的眼神八成更加尖锐。

「特地跑来装陷阱也算是值得了。」

「谢谢……你的大恩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太沉重了吧，过个几天就忘掉啦。」

不过是陪她来抓个虫，算不上什么大恩吧。

「任务完成。回去游泳吧。」

「等等……我放进笼子里……」

笼子里已经铺好土，也用喷洒器浇了点水，让土壤保持湿润，里头还摆了昆虫果冻，释迦堂轻轻将虫放入笼子，再将笼子放进保冷袋盖好。

在这种大热天，要是让虫子给阳光直射，也未免太残酷了。昆虫专家释迦堂连事后服务也做得尽善尽美，不愧是爬虫界的公主。

我再次拎着释迦堂，回到同学们聚集的地点。

各位请放心，陷阱使用的塑胶杯也全数回收了。我──九重雪兔跟世界杯足球赛时的日本观众一样，特别讲究收垃圾。

「对了，是不是要擦一下防晒乳液啊？」

「我已经擦了。难不成阿雪，是想帮忙擦吗？」

「让雪兔帮忙擦防晒乳液，感觉有点害羞啊……」

「天啊……」

灯凪和汐里面红耳赤地说，而我被她们出乎意料的答案所感动。

「换作是妈妈跟姊姊，一定会催促我快点帮她们擦……你们实在是太纯洁了……拜托你们，一定要维持这份纯洁的心灵，这是我九重雪兔的请求。」

「这样讲是叫我们该怎么回覆你啊？」

「姊姊……那边不用涂……为什么……要脱泳衣……含……」

「阿雪、阿雪你怎么了！？」

「妈妈……那边我自己涂就好……还要你干么把泳衣……脱……夹……」

「哇哇哇！这种事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啦阿雪！」

「──哈！？发生得太过频繁，害我想忘都忘不了的日常记忆复苏了！」

「你们平时到底在做什么啊！」

「雪兔，看来你真的过得很辛苦啊……」

那个脸上装着特斯拉线圈的家伙，一边吃着不知何时买来的炒面，一边落泪地说。唉，我的份咧？

「第一题，海水浴最需要注意的事情是什么？」

救生员九重雪兔的安全小教室开课啰。

「来，那边的爽朗型男举得比较快。」

「暖身操。直接下海玩要是脚抽筋会出大事。」

「可惜！不过抽筋时过度惊慌确实很恐怖，这大概算第二重要吧。来，换汐里答。」

「那个，不要游到消波块的范围之外？」

「可惜，说到底的，海水浴本来就不会游那么远，大家几乎都是在浅滩玩。」

「九重仔，答案到底是什么啊？」

「问得好啊峯田，答案是鲨鱼。红色鲨鱼有放射能，而且可能会爆炸，若是看到记得立刻避难。其他还有鲨鱼亡魂攻击人类的案例，那种鲨鱼只要在有水的地方就随时可能冒出来，所以被称为幽灵──」

「好啦好啦，快点做热身操吧。」

才问了一个问题就被灯凪中断，九重雪兔的安全小教室下课啰。

「嘿，那边的女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啊？」

夏天海滩人就是多，伊莉莎白才开始玩没多久就被搭讪了。

「啊，是3G！」

「呃，你──不对，这不是九重先生吗！」

「讨、讨厌啦──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拜托别让我们炎上，求求你了！我们之后会安分度日！」

「我们在那之后可辛苦了！所以拜托，放我们一马──！」

他们不知为何怕得要命，而我只记得他们几个人还不错。

「雪兔，你认识他们吗？」

他们是先前和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去夜间泳池时，遇见的大学生三人组。

「他们是3G。」

「现在都用5G了耶。」

这是在暗指滑盖手机世代已经落伍了吗？爽朗型男你好呛啊。

「3G你们只有三个人出来玩吗？」

「我们也想找女生出来玩啊。但我们是读工学部，根本没机会认识女生。」

「倒是你可真猛啊，怎么每次出门身边都有不同的女生？」

「我恨！我恨现充──！」

嗯，我们这次人数众多，我有可能无法顾及所有的同学。

如果是在泳池那种小场地就算了，在这么广阔的海边，要是有个万一就糟了。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我们人数这么多，实在有点担心。有3G盯着，还能防止有奇怪的家伙搭讪或是发生意外。」

「可以吗！？务必拜托了！」

「虽然最先搭讪的就是我们……」

「其实我有跟随你的社群帐号，晚点能要个签名吗？」

增加了意想不到的战力，他们果然是好人，这下能放心去享受海水浴了。

「我也去游泳吧。」

「雪兔，不能放手喔！绝对不能放喔！」

灯凪一面发抖，一面尝试跨到鲨鱼（塑胶）身上。

要骑上这鲨鱼，还意外地有难度，说不定能拿来训练平衡感。

我负责在底下扶着。灯凪则是死命抓着，表情看起来怕到不行。

灯凪并不算是擅长游泳，不过这里是离沙滩只有几公尺远的浅滩，只要有救生员九重雪兔在，包准放心。你就尽情挑战吧。

「我也想骑。」

「我也想快点骑上去，可是这个比想像中还不稳──啊噗！？」

噗的一声，灯凪头上脚下地栽进水里，反倒是鲨鱼（假）骑在她身上。

「看来你不适合冲浪啊。」

「回家我就去练习用平衡球。」

我的儿时玩伴还挺不服输的，这股热情可说是可圈可点。

灯凪再次挑战骑上鲨鱼，此时她似乎想起有话要讲，便开口说：

「对了，灯织说有事想找雪兔商量。」

「灯织？什么事呀？」

灯凪的妹妹灯织若是碰到困难，我当然会想帮她一把，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啊？她的个性直率，不太可能树立敌人才对。

「似乎是想找你谈朋友的事。」

「原来如此……详情我就问她本人吧。」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处理国中生会碰到的烦恼，到时候问了再说吧。

话说回来，我从不记得自己有开设过的九重雪兔咨询窗口，最常收到的咨询内容，不知为何竟是我最不擅长的恋爱相关问题……

「对不起喔，姊妹都给你添麻烦。」

「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事就好。」

灯凪已经能够直率地将心中的话说出口，看来她已经没问题了。

「嗳，雪兔，我们一起去逛夏日祭典吧。」

「烟火大会吗？真令人怀念。」

「嗯……我想一点一滴寻回属于我们的时光。」

我回想起过去每年都会跟灯凪参加夏日祭典，我们俩在缘日买苹果糖和棉花糖，一面喝着弹珠汽水，一面观赏在漆黑夜空绽放的烟火。事到如今，那段往事早已间断，最后一次夏日祭典上，灯凪的表情并非笑容。

「我对自己放开雪兔的手感到后悔，我绝对不是讨厌你，其实恰恰相反……但是我感到害羞，才会把手挥开。当时的我脑中太过混乱，没有余力去思考雪兔会怎么想，这就是既笨又自我中心的女人最终的下场。」

「既然如此，你也可以选择其他道路吧？没必要现在硬是从头来过。」

这是我一直以来抱持的疑问，灯凪、汐里、妈妈、姊姊，我能理解她们为往事后悔，也知道她们希望能重来。

不过，往事终究是往事，没办法让一切变成没发生过。

因为我们无法穿越，能够改变的只有现在跟未来。

她们没必要让自己囚禁在过去，只要选择更美好的未来，能让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好，花费没必要的劳力，尝试从头来过，效率实在太差。

重点是，我不憎恨她们，也完全不在意那些事了，所以跟我划清界线，才是效率最好的选择。

我不明白，自己真的有让人想重新建立关系的价值吗？

「没有雪兔的道路没有任何意义，虽然我们是外人，但你是我最珍惜的儿时玩伴。我只想跟雪兔在一起，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你。」

货币的信用是由国家中央银行所担保，所以国际货币的信用才会如此之高。

那么，担保儿时玩伴信用的，就只有存于我和灯凪心中那段一同度过的时光。如此不切实际且平淡的事物，她却坚信那是特别的关系。

──所以，我也想去相信。

我也必须取回属于自己的「特别」。

「我也是有所成长，我不想再一直被人保护了。」

她咧嘴笑说。这个儿时玩伴，的确不适合哭丧着脸。

灯凪变坚强了，大概，比我还要坚强。眼神中含带坚定意志的她，是那么地耀眼。

「你，变成一个好女人了。」

真的变成一个娇红欲滴的好女人，虽然滴的是海水。

「也不知道是多亏谁──好开心啊，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是啊。」

我飒爽地跨上鲨鱼，随后直接被甩进海里。

「对了，参赛的画完成了吗？」

我们放弃鲨鱼，在沙滩上吃着刨冰休息。

海浪声和喧闹成了背景音乐，我们这对儿时玩伴，度过属于两人的时光。

看向周遭，脸上闪燃的家伙正被女生搭讪，释迦堂被伊莉莎白她们带着跑，弄得头晕眼花，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享受夏日海水浴。

「我可能没什么天分，没品味到我自己都傻眼了。」

「又不是为了要拿奖，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啊。」

艺术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但灯凪听了仍旧一脸困惑，回想起来，她从以前画风就独树一帜。不过这也是她的特色，只要能享受社团活动就够了。

「雪兔不会再来美术社了？」

「美术社有我的天敌在……」

哪怕是我，也实在不想靠近有学生会长坐镇的美术社。姊姊的画已经完成，若灯凪碰到什么困难，可靠的三条寺老师也会出手相助。

说起三条寺老师，似乎莫名介意腋下，腋下到底有什么好害羞的？

「对了，灯凪。能让我看你的腋下吗？」

「你、你是白痴吗！？没事突然胡说什么──好痛！」

灯凪一个不小心刨冰吃太猛，头一整个痛了起来。谁叫你要猛吃……

「为什么，不过就是腋下啊？」

「为什么你能说出这么不体贴的话啊！？」

「九重家并没有体贴这个概念。」

「那种常识谁知道啊！」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家庭环境真的是非常重要。

不过看来灯凪也相当介意。此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犯下一个重大失误，喂喂，开什么玩笑。

冷静想想，我也太扯了吧，简直是个人渣。

竟然会犯下这种失误，这才真的叫不够体贴。

这下惨了，怪不得三条寺老师跟灯凪会感到害羞，我实在无法承受自身罪孽之重，于是在炙热沙滩下跪。

「灯凪，对不起！是我太过轻率，你放心，不论你有多在意自己腋下的味道，我都──」

「你这个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灯凪的脸瞬间涨红，是中暑了？我把运动饮料递给灯凪，她一口灌下。

听说腋臭的原因是流汗，而臭味源头是顶浆腺的分泌物，这虽然只是体质，但也是有人会介意。我这人讲话竟然都不经大脑，这下只能不停磕头道歉了。

「对了，要是你真的那么在意的话，就由我来帮忙出手术费──」

「吵死了啦！好啊，你快闻啊！快点！」

灯凪将腋下靠近我。

「有股海腥味。」

（插图012）

「因为我们在海边玩啊！你不要动不动就诽谤我！要是哪天我自搜，发现关键字候补出现了『砚川灯凪、臭』，你是要怎么负责！？要是真的发生那全都是你害的！」

「听说干净没臭味的海营养含量少，有腥臭味是因为海中营养丰富。你不觉得这实在发人省思吗？未来我们也得好好关心海洋污染问题。」

「我现在只担心自己的个资被污染啦！」

包括微塑胶之类的问题在内，人类要面对许多严重的环境问题。

我一面被灯凪摇来摇去，一面暗地发誓，未来绝不乱丢垃圾。

「阿雪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凝重。」

我期待海水浴好久了，甚至能说是引颈翘望，伸得我脖子都酸了，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是太失望了。

「不对劲，为什么都没人走光。」

「阿雪你又在胡说什么啊！？」

「这里可是海水浴场啊？正常来说，不是该出现那一类色色的意外吗？」

「那是因为……大家都会细心注意不要走光啊！」

「难道说走光这种事，是相当罕见的现象……？」

若是这样我可就失望了。啊──好扫兴啊，把我的期待还来！

「呜哇，我从没见过阿雪这么失望。」

「我就觉得奇怪，妈妈跟姊姊大概每一小时就会走光一次，我还以为这样是常态。」

「那样不叫走光，而是蓄意犯罪啊！」

妈妈在家总会说「哎呀，肩带松了」然后走光。

既然走光并非会频繁发生的现象，还会发生那种事情，我看八成是幽灵搞出来的灵异现象，又或者是骚灵现象。

每当发生走光，我的精神就会随之消磨，我甚至以为自己哪天会被走光咒杀而死，走光，多么地可怕。走光光害我心慌慌，嗯，不好笑。

「……阿雪这么想看到走光吗？」

汐里低头，双颊泛着一抹羞红，我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汐里！」

「我我我、我知道了！如果阿雪这么想看的话──」

「不是偶然发生的走光，看了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赚到啊。」

这是我绝不可退让的理念。

「少女的尊严受到了双重伤害！」

汐里不停敲打我。我们俩在盛夏沙滩上，激烈地走光辩驳。

咦，汐里这么想走光吗？那我只好帮忙维护少女的尊严了。

「对了，女篮那边怎样了？」

「嗯！我明明是中途加入，但学姊还有别班的同学们都对我很好。」

汐里坐在游泳圈上，在海上漂来漂去，并开心地告诉我近况。

她似乎跟社团的人相处得不错，看来是不必担心。

说到底的，汐里本来就不是会被孤立的类型。当时女篮社长听了我的提案显得相当高兴，而社团顾问也十分欢迎，不过这个人情，之后会找机会让她还清。

当经理是不错，可是与其让汐里静静做事，不如让她发挥专长活动身体才更有魅力。

「社长佐佐木学姊，还要我跟阿雪说声谢谢。」

「实际决定入社的人是你就是了。」

「不对，如果不是阿雪推我一把，我肯定还是犹豫不决。虽然男篮的经理工作很重要，但我其实并不清楚是不是该维持现状，我必须像阿雪那样多多注意身边的人才行。我这样真的不行啊──呀！？」

才没这回事，汐里总有一天会自己发现，我只是把那时程提早了而已。汐里有运动天分，不应该浪费在经理工作上，能让她发光发热的舞台并不是男篮社。

「不可掉以轻心鱿。」

我用水枪喷她。难得来海边玩，哪有空意志消沉。

「又是兔又是鱿，阿雪的语尾词也太丰富了吧。不过，我也不会输给你！我可是舞娘呢，看招──！」

「原来你这么喜欢那件羞羞的衣服啊……」

「那明明是阿雪叫我穿的好吗！」

「其实，提议衣服能做得更性感点的人也是我。」

「没想到罪魁祸首就在自己身边！？」

汐里毫不留情地全力反击，看来她对我累积不少恨意。

在海中，不可能会出现情侣你追我跑那样甜蜜的浪漫场景。

我们俩展开了赌上走光的死斗。

「冷静点！你就这么想要走光吗？」

「因为我相信阿雪会守护少女的尊严！」

两人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攻防战，汐里的体力真的是深不见底。

我们实力在伯仲之间，战况呈现胶着。这下我只能出绝招了！

「没办法，只能发动特殊武器了。再见啦，汐里。」

「咦？等──阿雪这个笨蛋──！」

我把汐里从游泳圈上甩下来，顿时扬起了巨大水花。

尽情活动身体游玩后，脑袋跟身体都舒畅不少。

「然后啊，阿雪邀我拍广告有拿到薪水对吧，我想送大家一双篮球鞋，你觉得如何呢？」

我们俩体力耗尽，于是跑到海之家吃烤鱿鱼休息。

根据汐里的说法，女篮也有人预约了篮球鞋。而汐里想要感谢大家爽快接受中途入队的自己，所以想买篮球鞋送大家当礼物。

薪水要怎么花那是汐里的自由，我没资格插嘴。不过，我还是要她先稍微等等，这虽然是未公开情报，但告诉汐里应该没问题才对。

「汐里，虽然这件事还是个秘密，你还是先等一阵子吧。」

「咦……为什么？」

汐里惊讶地问道，而这消息对她来说也有好处。

「再过一阵子就会发表第二波商品，这次是女神造型跟圣女造型。」

「什么时候加入了这种东西！？」

「要送礼的话，等款式增加了再让她们挑选比较好。」

兔兔人和勇者队伍造型的篮球鞋预约量惊人，而我在开会时，不小心把逍遥高中有女神跟圣女的事说溜嘴，结果他们马上就决定推出第二波商品。我看之后可能连吟游诗人版都会发售。

大人们认真起来，真的是连一点商机都不会放过，是说已经跟篮球没关系了吧？

「女神跟圣女……大家都这么帅气，只有我是舞娘，呜呜呜呜……」

汐里脸红低头说道，我抓住她的肩膀。

「汐里！」

「咦，我怎么觉得刚才好像发生过相同状况──」

「你的露出度是最高的，要有自信！」

勇者队伍中唯一的女角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竟然用这种方式硬是恢复少女的尊严！」

光是女用球鞋就有四种款式，到时候她们能自己挑选喜欢的鞋子。

如果要送礼，果然还是会希望对方收到喜欢的礼物。

是说，我该如何向东城学姊跟女神学姊解释啊……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打出的强力扣杀直击沙滩，周遭欢呼雷动。

「嘻嘻嘻……哦哦……神啊……」

释迦堂祈祷说。她本人完全被排除在战力外。

我们正在打一年B班盛夏沙滩排球对决赛。

为求公平，分成男女一队，而且禁止队伍成员都是运动社团。毕竟我或爽朗型男要是跟汐里一组，那就不可能会输，会这么规定也是理所当然。

就这么，我跟释迦堂，脸蛋闪亮过头跟沙滩同化的爽朗型男和峯田一组，足球社的高桥跟夏目两人气氛不错，就这么组在一起，汐里和赤沼，灯凪和伊藤，伊莉莎白则是跟御来屋，这样绝妙的强弱平衡，使得比赛进入白热化。

尤其是每当汐里跳动，周遭就欢呼得更加热烈，观众也不断变多，我偷偷放的投钱箱还不停累积零钱。汐里的奋斗，使得我们所有人的午餐钱有着落了。谢谢你，汐里，我绝对不会忘记你波涛胸涌的英姿。

这个沙滩的OVERLAP小姐就决定是汐里了。恭喜你！

「没想到冠军会是正道跟伊莉莎白队……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们以前竟然都是排球社的，真是调查得不够充分。」

「实际上，我们是……一对二……我……什么没做……嘻嘻嘻……对不起。」

「就是啊，释迦堂，罚你在暑假期间去趟美发沙龙。」

「咦！？」

「连羊都会在入夏前剃毛，而且像你这样的女生，剪了头发会变美少女可是铁则。」

释迦堂似乎深受打击，分明是夏天，却像是被冻僵一般一动也不动，姑且不管她了，樱井她们可真嗨。

「没想到能赢过雪兔同学他们！」

「哼哼──见识到了吧！这就是班长的威严！」

前些日子加入篮球社的御来屋跟轻音社的伊莉莎白，虽然国中时不同校，但似乎都加入排球社。会知道这样的往事，就表示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深。

「来，这是奖品现金。」

「九重同学，给现金也未免太扫兴了吧。」

我把刚才收钱的零钱箱当成奖品交给伊莉莎白，她却似乎有所不满。

「大家圣诞礼物收到现金应该是最开心的吧，像是一万圆钞塞满整个袜子。」

「哪来铜臭味这么重的小孩！是说这笔钱是哪来的啊？」

「汐里用身体赚的。」

「阿雪你干么突然说这么下流的话！？」

大家白眼看我，可是我只是说了实话呀……

哈哈──原来如此。是嫌金额太少了是吧？

没办法，我也不是小白脸，只让汐里赚钱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那么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个了。

我缓缓拿出西瓜，放在地垫上。观众视线全部聚集在我身上。

「哼！」

我笔直朝下挥拳，西瓜便漂亮地裂成六等分。

「哦──！」

掌声四起，观众纷纷扔出小费……看来能吃顿丰盛的晚餐。

「九重同学，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小声地向惊愕的伊莉莎白解释打西瓜拳的机关。

「我事先把西瓜划上切痕，接着只要对西瓜正上方施加均衡的压力，结果就如你所见，会漂亮地断开。况且我也没带木刀。」

准备了西瓜，却没带最重要的打西瓜道具，真是失败。不过木刀跟球棒实在占行李空间，用拳头打说不定还比较好。

啊，差点忘记讲最重要的话。

「※西瓜被工作人员美味地享用了。」

「……到底是九重同学，真的是样样精通。既然拿到奖金，我们差不多去吃饭吧。」

我随波逐流，在海里晃来晃去，想着自己的认知真的是非常短浅。

这阵子，不论做什么都不顺遂，连老天都不站在我这边。

我和那家伙合作谋划，结果却难称得上是成功。我们岂止没有陷害到他，反而使他的声望不断增长，不论现在再怎么咒骂，都无法改变现况了。

果然不应该跟他扯上关系。真是可恨，就连把事情推给我的那家伙也是。

难道他又打算破坏我的人生吗？这种不论做什么都不顺利的感觉，还真的是久违了。

自小学以来的恶心感觉……让我回想起讨厌的事。

难得跟家人来海水浴，打算好好玩一玩，现在全部泡汤了。我拍打水面泄愤。

没问题，还没被发现是我做的。即使这么告诉自己，仍旧无法消除不安。追根究柢，为什么只有我要背负这种风险。

我再次陷入没有答案的回圈，干脆把一切都说出来算了……

不可能，那男人不会原谅敌人。我和那家伙，就是这么被他搞垮的。

我从没想过怀藏秘密，会给精神带来这么大的打击。

我担心东窗事发，绷紧神经，连校园生活都没办法享受。

那个只会下达指示的废物，根本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只要待在同一所学校就会明白，就算一点都不想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会每天传入耳中，这人是绝对惹不得的对象。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不可能直接对他出手了。我没有同伴，就算拜托学长姊也不会有人帮忙吧。

应该说，这么做被别人打小报告的可能性太高了。

也不知为何，那男人一点也不孤独，更让人火大的是，还有许多人喜欢他。

不论老师还是学长姊，都在意他的动向，主动保护他。

只要与之敌对，最终被孤立的人只会是我。要是被对他照顾有加的姊姊知道，天晓得我会落到什么下场，他姊跟他不同，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将我排除。

现在走投无路，四面楚歌，而且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要是没跟那家伙重逢就好了……」

我实在是后悔莫及。转学到这再次见到那家伙，使一切都乱了套。

基于同乡情谊，与那家伙变得亲近，就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上高中后我们虽然疏远了，却因为他太过显眼，害我也被盯上。我明明那么痛苦，他身旁却笑容不绝，无时无刻，都有人在他身旁欢笑。

为什么只有我孤独一人，他却能过得如此开心！这实在令我忿忿不平。

总是过得战战兢兢，只追求表面关系的我，最终成了边缘人。

只要对现状抱持不满，对他产生敌意，就会被他人察觉，更是与我拉开距离，进入恶性循环。

「咦……？」

意识将我拉回现实。沙滩变得好远，我心想不妙，赶紧折返，然而海浪太强，使身体难以前进。恐惧涌上心头，我急忙调整姿势，身体却莫名不听使唤。

「不会吧！？该怎么办！谁来、谁来救──咕噗咕噗。」

我不顾颜面呼救，海水灌入口中呛到，一阵慌乱害得左脚也抽筋了。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楣！我要死了？死在这种地方……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啊！）

上帝确实存在，这就是不断轻蔑他人的惩罚。

我不禁流泪，事到如今才感到后悔莫及。回想起来，我总是憎恨他人，断定那家伙才是邪恶，最终犯下罪行。

（不对……我一开始并没有……是那家伙，一切都是遇见那家伙才──！）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错在自己。不过和那家伙一起说人坏话，不知不觉间便改变、扭曲了想法，并使自己沉溺于恶意之中。

我还没谈过恋爱，没喜欢上别人，也没做过更进一步的事。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过丑恶，才会比他人更加憧憬美丽事物。

「可恶……救救我啊！我会道歉……我会改过自新，谁来──」

没人会听到我的呼救。因为，我是孤独一人，跟他不同。

我应该无视他，过上正经生活，享受青春。

美丽的海面，看起来彷佛是等待猎物的恶魔，张开大口，想将我生吞活剥。这底下到底有多深，我甚至无法看见漆黑的海底。

人类是如此渺小且脆弱，如此轻易就会死掉，累积起的无数时光，消逝只需一瞬。我已无力抵抗。

「爸爸、妈妈，对不起──」

「没想到会突然面对这种情况……没事了。抓住这个浮板，要是太过惊慌乱动，可能会拉着我一起沉下去，全身放轻松。」

是幻觉吗？也可能是全身漆黑的恶魔来迎接我到海底。

「……伤脑筋，变得这么虚弱。呃──这种时候应该……对了！先前我学不乖，再次挑战让好感度如不动明王的姊姊讨厌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她颐指气使，没想到她做得超级开心，这不会是全新的整人手法吧？最近只要一见面，她就动不动想穿上裸体吊带。网路什么的果然一点都不可靠，我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啊！」

恶魔不知道在胡说些什么，这是将我引向死亡的诅咒吗？

好感度不动明王的姊姊……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人……人！？不是恶魔！

「救、我──」

「我们离沙滩越来越近了，不用害怕──来──好浅好浅──」

「好高好高？」

意识逐渐鲜明，他是个人，不是恶魔。他是想让我放心，才会故作开朗吧。

……得救了？这项事实，使我瞬间心神安宁。

眼眶满是泪水，看不到对方的脸。我将乱成一团的感情放空，眼睑好沉重，真想直接入眠。

他将我带上岸，让我躺在沙滩上。背后感受到陆地，令我心里踏实不少。

他细致的手摸了我的左脚，身体瞬间打颤，回忆起忘却的疼痛。

「你抽筋了，我先帮你做伸展。」

他将我的左脚抬起弯曲，做出类似伸展的动作，接着再轻轻拉直。动作重复几次后，痉挛逐渐缓和，身体能够自由动弹。

「呼，这下没事了吧。」

恶魔转身离去。不对，这人不是恶魔，是拯救我的恩人。

我得向他道谢……至少，让我看他一眼──！

「──朱里！」

母亲熟悉的声音逐渐靠近，而我的意识则坠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

「汐里里好猛喔！这根本就是兵器了嘛！」

从海水浴场回家，大家决定先绕到澡堂洗个澡。尽管离开海边前沐浴过，但静静泡澡，才终于感受到身体累积了多少疲劳。

峯田摸着神代胸部惊叹道。她俯瞰自己胸口，内心受虚无感打击，仍旧无法抗拒那柔嫩且富有弹性的魔力。眼见手指陷进胸肉，使她颤抖地说。

「哦哦哦哦哦哦！这个实在令人上瘾，令人上瘾啊！」

「呀嗯……不要摸……呀啊……」

「小纪快住手啦！人家不喜欢这样啊。」

樱井急忙拉开峯田。仍不知足的峯田只好摸樱井的胸部报复，可悲的是，两人完全是同类。众人之中，能够与神代匹敌的只有夏目。

同学们投以羡慕眼神，因胸部产生的压力逐渐高涨。面对ABCD包围网（罩杯数），神代显得有些畏缩，因为只有E罩杯的神代能杀出封锁线，反而使她无所适从。

「哈──真的好扯！怪不得九重仔会成天碎念什么哈密瓜、西瓜之类的──」

神代听了峯田的话，脸蛋越来越红，最后整个人泡进水里嘟囔说。

「阿雪动不动就说些性骚扰的话……」

「雪兔他经常被家人性骚扰，所以感官整个麻痹了。」

砚川苦笑说，这肯定是家人造成的影响。九重雪兔的家人，母亲樱花和姊姊悠璃，从以前就溺爱着雪兔；而没发现这点的，就只有当事人而已。

「九重仔竟然能大大方方地性骚扰，真是坦然。」

「雪兔只是诚实而已，他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口。」

「说起来，阿雪先前抱头说什么『好感度呀──』之类的话……」

神代回想起前阵子的雪兔，他喊着：「别越过那条不可超越的线啊！」并对家人性骚扰却遭受反击，最后只能奄奄一息地逃命时的事。

究竟发生什么事，神代也不清楚，总之他当时濒临死亡，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反正九重同学有女人缘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今天他还救了一个差点溺水的女生呢。」

英勇地拯救差点溺水的女生后不告而别，俨然就像一名英雄。

就连在一旁紧张观望的樱井，在他回到陆地时，也吓到全身乏力，一股热流从心头涌上。对那女生来说，这绝对是会记上一辈子的回忆。

「我想，这就是雪兔口中的准备的重要性……」

砚川嘟囔说。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并瞭解到九重雪兔不论何时，都会做好准备因应各种情况，这对他来说，并非什么特别的行为，而是理所当然。

砚川和神代感受到，这就是雪兔所说的「面对事情的态度」。

「是说汐里里，让你们请客真的好吗？」

「哈哈哈，不用介意啦。这本来就是多亏阿雪才有的收入。而且跟大家一起玩比较开心啊！」

九重雪兔提议海水浴的费用，全额由九重雪兔、巳芳光喜、神代汐里三人支付。九重雪兔付一半，剩下一半由巳芳和神代分摊。

三人包含演广告的费用，其实赚了不少钱。尤其是九重雪兔，除了广告拍摄外还做了其他工作，导致收入高到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学生能赚到的金额。

神代正好为这笔意外的临时收入所困扰，于是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九重雪兔的提案。

尽管是受到九重雪兔牵连，但这个意想不到的劳动，使神代第一次赚到能自由使用的钱。当然神代并没有打算要乱花，剩下的她打算拿来贴补学费，所以今天这笔花费，其实无伤大雅。她还买了礼物送给父母，然而广告被看到让她觉得有点丢脸。

「我也买了神代同学的篮球鞋喔！你不会再穿舞娘服了吗？」

「才不穿！穿那个真的很害羞好吗！」

神代反驳樱井说。只是一想到之后可能还有机会穿上，神代心里就一阵恶寒。

雪兔说过之后可能会出第二波商品，那就真的有可能成真。现实真是无比残酷。

话虽如此，即使还得穿上那件衣服，神代也没有打算拒绝。

因为待在九重雪兔身边，使得生活总是波澜起伏，刺激无穷。

同学们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己太过依赖九重雪兔。

今天也是，他为了众人，付出了无数的劳力。

正因为担心九重雪兔，众人才会团结一心，希望回报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许是基于这个想法，才让B班变得如此团结。

「好了，小暗也过来吧。」

「小不隆咚……嘻嘻……这就是胸围的格差社会……多么残酷的现实……毁灭吧。」

默默窝在角落的释迦堂被樱井拉过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胸部，口中碎念着残酷的自虐，发现珍奇昆虫而嗨翻时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尽管可悲，她骨子里终究是阴沉。

「被救的那个女生，未来不会成为情敌吧？」

峯田露出坏笑问神代说。

「才没关系呢。是吧，砚川同学？」

「我们并不是想跟情敌对立。现在我和神代同学也成为朋友了……雪兔过去遭遇了许多辛苦难过的经验，我也对他做了很残酷的事，但他总是愿意帮助我，让我变得幸福。这次轮到我了，我已经决定好不要着急，慢慢加油，首先要让雪兔过上快乐的每一天。」

神代静静地听着砚川的话，心里并没有感到嫉妒。

因为神代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她们俩与其说是情敌，关系更像是同志。慢慢来就好，不必着急。

九重雪兔跟神代说过，他哪都不会去。

估计他也不会立即跟某人交往，她们心里有着如此模糊的信心。

要是九重雪兔决定要与人交往，一定会先告诉神代和砚川才对。

「我也想变得跟阿雪一样，成为一个能带给别人幸福跟温暖的人！」

一旦说出口，就使目标变得明确。这就是神代汐里未来要前进的道路。

而道路前方，或许有期望的未来在等着自己。

男生们大概也快洗好澡了，而九重雪兔可能又引发了什么骚动。但是不需要操心。

──因为在他身边，总是充满着幸福。

第三卷 终章

「对不起喔？都拜托你跑这一趟了。」

「我才该说抱歉，竟然完全帮不上忙。我看还是自己挑硬体请店家组吧。」

「我对机械不太熟，就交给雪兔决定吧。」

我和冰见山小姐跑了一趟家电卖场，却没达成目的，只能黯然离去。冰见山小姐似乎是打算买桌上型电脑，偏偏找不到适当的电脑，最后此行变成只有我赚到的家电卖场约会。

「话说回来，电竞电脑到底是什么啊？不知不觉间市面上变成只有卖这个。我不玩电脑游戏，所以不太在意性能。」

「我确实很难想像冰见山小姐玩第一人称射击狂爆敌人头……」

冰见山小姐是个温柔的大姊姊，要是她顶着那外貌在聊天室狂喷人，还玩第一人称射击拿枪扫射，那确实是挺惊悚的。然而这世上有人一开车就会改变性格，实在无法否定有这可能性。说不定冰见山小姐有着不为人知的压力，一不小心就会堕入黑暗面，幸好没发生这种事，太好了太好了。

希望她未来也不要变成那副模样。

「不过雪兔，电竞电脑为什么会闪闪发光啊？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这跟暴走卡车（注：日本次文化，指过度夸张装饰的卡车。）理论相似。」

「暴走卡车？」

「他们误以为闪闪发光就叫帅气。」

「所以真的只是会发光？」

「真的只是发光而已。」

「这有任何意义吗？」

「有时候如此冷静地吐槽反而显得更加残酷。」

正如大家所见（？），我们放弃购入电竞电脑，改成挑选硬体请店家组装。

看来冰见山小姐并不觉得发光的电脑有任何浪漫可言，只要能用Office跟PPT就好，这样甚至连显卡都不需要了。冰见山小姐说自己对电脑不熟，也不知道行情，但预算却突破天际，完全不愁选择。

话虽如此，为什么冰见山小姐突然说想买电脑呢，我对她提出这个纯粹的疑问。

「为什么突然要用电脑呢？」

「可能是我觉得自己不该再被困住，是时候要向前迈进了吧。」

她温柔地看向我说。回家路上，走在身旁的冰见山小姐虽没有达成目的，看上去却格外开心。

「原来如此，我也这么认为。」

「雪兔你根本就不理解发生什么事吧？回话这么敷衍不好喔。」

「怪哉，为什么场面话没用？跟女生说话，不是只要回答是跟表示同意就万事OK吗……！」

「这偏见会不会太夸张啊？」

「期待我这种阴沉边缘人有社交能力，也只是徒增困扰啊。」

更何况冰见山小姐说是我的天敌也不为过，和她在一起我当然会紧张到爆。

我刚才没提到，她现在可是抱着我的手啊？

胸部蹭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FOOoooooooooooo！

「雪兔有没有女朋友啊？」

「没女朋友的时间＝年龄。我对职权骚扰问题提出抗议。」

「啊，你要这样讲的话──我可以认真骚扰你吗？」

冰见山小姐不知做了什么，手臂感受的触感变得远比刚才还要柔软，隔着她单薄的衣服，都能直接感受到她的体温了。

「我解开了♪」

「我给您跪了，拜托您饶了我。」

「这样啊，原来你想直接摸呀。」

「这解释也捏造得太过头了！」

她死抓住我的手不放，连动都动不了，就连挣扎期间，触感仍直接传达到手臂上。

「别担心，这是今天陪我的谢礼。所以并不算骚扰。」

「你确定这不是九局下半二出局两好三坏吗？」

「在外面我也会觉得害羞，等回到家再摸好吗？」

「我开始觉得人与人之间互相理解果然只是幻想。」

「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人终究是希望互相理解却无从做到的愚蠢生物。看来我在劫难逃。

正当我脑袋全速运转，试图找到脱困法子，冰见山小姐的话，却不经意传入耳中。

「不过，雪兔应该很有女人缘吧？」

相信她说出的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即便如此，我仍感到在意，或许是因为自己身处的状况也说不定。

「没这回事。我完全没有女人缘。明明只能选择一个人，却一个人都无法选择，喜欢上我这样的对象，是不会有任何回报的。」

「……雪兔？」

有人能够一派轻松地跟好几个人交往，要说这是一种气度，或许也不算错，只可惜我做不到。

我没办法像后宫男主角一样表现得天真无邪。

没办法思念别人的我，没资格被别人思念。

不论是灯凪还是汐里，未来一定会出现更加美好的邂逅。

不是像遇见我这种烂人，而是邂逅命运之人，一个真真正正在乎他们的对象。碰到那样的人，才会受到众人祝福，她们和我不同，都各自拥有足以碰到那种对象的魅力。

若是双方的感情向量得朝同个方向前进，恋爱方能成立，那我就无法回应任何人的好感，因为那样不过是单行道。

「没事，我们回去吧。」

我挥去杂念说。未来，我能回应他人好感的日子真的会到来吗？

明明痴心妄想那样的美梦，也没任何意义。

「你从那天起就没有变，还是那么坚强。不过这份坚强一定──」

冰见山小姐欲言又止，紧握手臂的力道越来越强。现在正值盛夏，她却紧紧贴着我。在雪山遇难的人都不会靠这么近吧？

「谢谢你（拜托稍微离我远点）。」

「真心话跟场面话相反了吧？」

「我可是很诚实的，要把手塞进真理之口疯狂蹂躏一番都不成问题。」

「呵呵，真不想看到海神欧开诺斯呕吐的模样。」

这样分明不方便走路，但冰见山小姐完全不在乎这一点。

我们在骑楼走着，冰见山小姐忽然在杂货店前止步。

「雪兔，我们进去看一下好吗？」

「好的，反正手上没提东西。」

店里并不宽敞，里头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古董和生活小物。对于鲜少来逛这种店家的我来说，一切都十分新奇。

相信不用说大家也知道，我的房间里几乎没有装饰，真怀念过去那个杀风景的房间。现在我的房间，已经逐渐被妈妈和姊姊的私人物品所侵蚀。

美容液什么的拜托拿回自己房间好不好！还有放在枕边的保险套又是谁的东西！

「这个餐桌垫好漂亮喔，干脆买下好了。雪兔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对这类东西完全没有概念。」

「真意外呢？我还以为你对任何东西都很熟悉。」

「世上没有这种人啦。」

可悲的是，我连一点美感都没有，只觉得总之选黑色准没错。

谁叫我是阴沉边缘人！最近这样讲，旁人似乎觉得我这自虐梗听起来像在炫耀，真是不好意思。

就连衣服也是，我甚至开始觉得，有运动服跟睡衣穿就够了吧？

「有什么东西能买来当纪念呢……哎呀，雪兔，你看这个如何？我们买一对的马克杯如何？」

「成对的有点……」

冰见山小姐面带微笑，手拿两个马克杯。这是两个一组的对杯，拿给我和冰见山小姐用，感觉怪不自然的。

可能是我过度解读，连店员都以「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的眼神看这边，我才想知道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但八成是妈妈活。

「我刚搬来这，还没有准备客人用的餐具，那些之后再慢慢说，现在得先准备好雪兔的份才行。」

「不，我并不会那么常去打扰。」

「咦，你不愿意来吗？」

「老往妙龄女性的家里跑也实在是……」

「我只有一个人住，你愿意来我也会比较安心。」

「那栋公寓的保全系统应该挺完善的才对吧？」

「对雪兔可是完全没设防喔。你想摸对不对？」

「对。」

──我屈服于那张笑脸的压力之下。

我们离开杂货店，冰见山小姐邀我去她家坐坐。我们稍微闲聊，将今天主题的电脑订完。我询问她的需求，并用手机搭配硬体，看来她是真心不在意性能，所以没花到多少钱，只要再挑一个方便操作的大萤幕，要做一连串作业大概都不成问题。

「这问题我不知道能不能问，你买电脑是打算做什么？」

冰见山小姐听了身体一颤。

「我啊，想当补习班讲师。」

「原来是这样呀。」

「所以我想买台电脑拿来制作资料。以前有什么事都能问身边的老师，现在必须要自己处理了。」

「你打算教哪个年龄层？」

「小学生吧。我果然还是喜欢小孩……所以想再挑战一次。」

「如果冰见山小姐当老师，学习意愿也会提升吧。」

「是……这样吗？」

她脸上浮现看似不安的笑容，这反应真叫我意外。接着冰见山小姐似是在打探，又像看人脸色，或者该说，有如请求原谅般向我寻求解答。

「──雪兔，你真的认为我有资格教导他人吗？」

我不知她为何会问这个，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立场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她的眼神十分认真，我总觉得若是回答没有资格，会对冰见山小姐的决定造成重大影响。

「当然有。冰见山小姐一定会温柔地教导学生。」

「对、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丢人的一面……」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接着急忙拿出手帕擦拭。

这决定真的对冰见山小姐如此地重要吗？

冰见山小姐的包容力强，有这样一位讲师，或许能让小学生们安心。

虽说是当补习班老师，但她一周似乎只上两堂课，然而看到冰见山小姐落下的泪水，就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抉择。

「冰见山小姐一定能当一个好老师。」

「谢谢。」

「喵啊！？」

她紧紧抱住我，柔软触感直接传达到身体。

这彷佛被辽阔大地所包覆住的安心感是！？你怎么还没把胸罩穿回去！

是说你没穿好还跑来抱住我！？我的日常生活连日举办免费抱抱活动。

「不会这么快造成影响不会这么快造成影响。」

我拼命挽留差点度过卢比孔河的理性，要是决堤可就真完了。

随后，又抱了十分钟左右，我顿悟了。我乃是开山祖师九重雪兔。

「要回去了？我还想好好答谢你呢。」

「再继续答谢下去我怕自己会撑不住。」

「哎呀哎呀？你是期待会发生什么事呢？」

「说出口我怕帐号会被官方封锁。」

「虽然听不太懂，那我来说出口可以吗？」

「噫咿！官方的人，千万别看到啊！」

无能为力的我，只能选择祈祷。

「今天真的是谢谢你，我心里轻松不少呢。」

「那就好。是说我经常在想，冰见山小姐的好感度计量表是不是坏了？」

「不论雪兔说什么，我的好感度都只会提升喔。」

「这是出BUG了吧，拜托快点更新版本。」

冰见山小姐对我的好感度莫名地高。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她就如此中意我。说实话，单论用手机传讯息的频率，冰见山小姐就远远超越了爽朗型男，甚至害我以为自己在用交友软体。

「等电脑寄来的时候请通知我，到时候来做系统设定。」

「拜托你了。啊，不过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能来喔。」

「这就免了。」

「看你能够抗拒到什么时候。唔呵呵呵呵呵呵呵。」

「惨了啦惨了啦。」

这下死定了。我如同被蛇瞪住的青蛙般瑟瑟发抖，此时冰见山小姐的电话忽然响起。机会来了！

「那我先回去了。」

「啊，雪兔。不好意思喔，下次再见。」

「好的。」

既然有机会能开溜，那我就怎么能够错过！我在玄关穿鞋，她还特地过来送我出门。挥别后，我走出玄关，看到冰见山小姐拿起电话。

「──是。请问你是哪位？」

可能是不认识的人打来，偷听别人讲电话实在不好。

离开之际，我听见冰见山小姐的声调产生变化。

「──咦，干也先生？」

我好像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说起来，过去似乎曾听过冰见山小姐提过这个名字……

然而我不记得除此之外的事，于是就这么离开现场。

◆

「啊，抱歉我搞错房间了。」

一瞬间尴尬到像是打错电话的时候，我立刻走出房间。

抱歉抱歉，真是太粗心了。我关上门再次确认，这无庸置疑是我房间。

我擦亮双眼，不会是我看错了吧……？汗水如瀑布般流个不停，这就是自我排毒吗？我轻轻地打开几公分的门缝，向房里瞄去。

「快进来啊。」

悠璃身穿性感内衣，旁若无人地对我招手。看来我并没有看错。

妄想中的我选内衣的品味可真不赖……那家伙真的是我吗？

我的自我因二重身雪兔而崩坏，反观悠璃则一脸满不在乎。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非常生气。知道为什么吗？」

「噫。」

我的视线一捕捉到悠璃手上的东西，脸部便不由自主抽搐。

那不正是我因为「那件事」所使用的素描簿吗！？

（插图013）

这么说来，照片我已经转到USB随身碟上封印起来，却把素描簿随便丢在一旁。粗心，太粗心了！我怎么会犯下这种低级失误！

有道是藏头露尾，而我却是藏USB露素描簿，如今发现这失误，令我惊慌失措。

等等哟？不过就是张素描簿上的画，充其量只是妄想产物。

也就是不存在任何证据，我依旧有机会含混过关。

「这是那个女人对吧？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用二十字以内说明清楚。」

「那个，我年轻的欲望一口气爆发了，烦请您网开一面──」

「二十一字。不及格。」

「请饶过我吧！求求您、求求您留我一命啊啊啊啊！？我什么都做就是了！？」

「──什么都做？」

我只顾求饶，却不小心说出多余的话。而悠璃听了便瞬间反应说。

也不知为何，九重家的人似乎对「什么都做」这句话有着异常的执着，真是神秘。

「──今年暑假，真是让人期待啊。什么都做，是吧……那么，我们开始吧。」

一时多话得付出庞大的代价。一股虚脱感席卷而来。

悠璃从背后抱住我，在耳边用气音对我细语。

「那么请听吧。弟弟专用ASMR专辑第三首《咔嚓咔嚓山》。好久好久以前，有一个深爱着弟弟的姊姊。她对弟弟说：『哎呀，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变大呢？还从衣服上隆起，而且变得炙热又硬邦邦的，简直像是一座山呢。』」

「去给我向狸猫道歉！」

听了这太过露骨的内容，害得我灵魂都快从嘴巴跑出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啊。这才只是开场白，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光听到这就快冲破极限了，这样第十首到底会是什么内容啊？」

总之有兴趣就会问，这是我的坏习惯。我到底为什么要问啊！

「真拿你没办法，就特别告诉你一小段吧。我的──第一次──将献给──」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你没事突然干么？」

「我一时冲动想学冲绳秧鸡叫。」

「冲绳秧鸡是这样的叫声吗？算了。你第一次想做什么都尽管说，反正我总有一天会变成你的女人。还是说你要趁现在确认一下？我的处女──」

「我要把那个不知羞耻的会长给揍飞！」

那个人光是存在就会带来不良影响，她居然害纯真无瑕的悠璃做出这种事情！

杀千刀的淫魔学生会长──不可原谅！！（加入咬牙切齿的效果音）

「姊，等下学期开始，我们就一起罢免她。我们要掀起反旗，推翻祁堂政权！」

「我等这句话好久了，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呢。至于谢礼，就把我的人生献给你吧。」

「资金杠杆效果也太大──！」

我怎么觉得报酬高过头了，拜托别动不动就赌上人生好吗？

「如果你想要，就随时告诉我吧。」

「这就不必了。」

「到时候就来做SE开头SU结尾的事吧。」

「塞里努丢斯，为什么……」

「不对，厄洛斯。」

「你说的才不对吧！？」

该死的美乐斯！

「瞧你害羞的，真可爱。来，我们睡觉吧。」

本以为暑假会过上堕落的生活，但我不只每天做广播体操，还种了牵牛花，我和悠璃意外地每天早睡早起，过得非常健康。

所以接下来无事可做，只能睡觉了，就寝前这段时间，才是我们家最危险的时刻。

我躺在床上心跳个不停，并与睡意搏斗中。

「为什么要转向另一边？你不是说过什么都做吗？既然如此就转过来啊，这样我很寂寞啊。这件内衣可是你选的耶，看起来如何？」

「会不会太性感啊？」

「我正值成长期啊。」

「成长期真的太猛了。」

而我个人发自内心希望，拜托别再让姊姊成长下去了。

「对了，姊，你会在意腋下吗？」

「没特别在意。怎么了，你想看吗？想看就随便你看呀。」

她毫不犹豫露给我看。我不过是试着问问，但这才对嘛，这样的反应才叫正常。真是的，灯凪跟三条寺老师真的是反应过头了。

「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常识与其他人有天大的差异呢。」

「……………………………………………………没有什么差异啊。」

「这段意味深长的沉默是怎么回事！？」

「暑假期间我们来比赛，看是你的忍耐力输掉，还是我会赢。」

「……结局不都我输吗？」

尽管举止奇怪，但悠璃的笑容依旧美得让我看到入迷，我的意识逐渐远去，化作朦胧，最后落入深沉的黑暗。呼──

◇

「雪兔，你觉得如何？」

灯凪神情紧张地问道。她还特地戴了贝雷帽，可能是为了提起冲劲，才想先从外观开始进入状况……那应该是漫画家戴的吧？

我们在全班第一的读书家兼指导员──夏目同学的监修下，于暑假执笔创作网路小说，现在我和灯凪正在家庭餐厅开作战会议。

写小说的人是灯凪，我则从旁给予协助。

「内容是挺有趣的，不过现在这样恐怕不太行。」

「咦……？为什么？什么地方不行？」

我看过一遍灯凪写下的原稿，这是她努力的结晶，我无从否定。

应该说，正因为是她努力的结晶，才会希望让更多人看到。我是真心觉得内容相当有趣，尽管作画品味独特，但灯凪似乎有文才，真是个意外的发现。

「夏目说过，网路小说的读者，会依照标题→大纲→内文的顺序被劝退。意思是让读者正式阅读前，得先跨过前两个门槛。」

「这我似乎能够理解。若小说感觉不有趣，根本就不会想开始读。」

「对吧，那你照着刚才所说的要点，看看这个。」

我们俩一起检查草稿阶段的小说。

「啊，我懂了！间距整个挤在一起，影响到阅读了。」

纵书的小说和横书的网路小说，格式上有颇大的差异。文字揪成一块，会使画面产生压迫感，进而影响能见度。

在这一类细节上做出调整，就是所谓的优使性。

「先调整成适当的行距吧，要是直接上传，大家可能看一眼就直接点上一页，这样太可惜了。」

「嗯！嘿嘿，像这样一起作业好有趣喔。」

「订立目标总是会比较有冲劲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我指的不是那个！不过，一直以来谢谢你。」

灯凪看似心情非常好，我们一边吃着百汇，一边修改作业。

「标题……这样没问题。大纲写得清清楚楚，内容也很有趣，可能得多屯点积稿，没问题吗？」

「我有好多东西想写出来呢。真是不可思议，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不可能写出小说，现在却写到停不下手。」

看来灯凪的写作手感正好。附带一提，她写的小说是恋爱喜剧。

不得已之下伤害了儿时玩伴的少女，历经后悔，才终于发现自己真正珍惜的事物，并一步步修复渐行渐远的关系，是部令人怦然心动的爱情喜剧。

宣传语是「绝对不让一切为时已晚的爱情喜剧」。

灯凪描写的细腻情境与打动人心的后悔，编织出了气势磅礡的故事。

全美都动容落泪……落不落泪我是不清楚，但这抒情的故事发展确实能使读者产生共鸣。

「好，那么三天后开始连载吧。第一天先更新五话，第一周分上午跟下午更新两话，在第一部完结之前都每日更新，借此观察读者反应。」

「……终于要开始了。我心跳得好快喔，真的会有人来看吗？」

「放心吧，你要有自信，这小说是真的很有趣。啊，浏览次数跳1就表示是我。」

「你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嘛。要不要我帮你签名？开玩笑的──」

「我就是这么想才带了签名板。」

「真、真是的！别做这么丢脸的事啦！」

说来说去，灯凪最后还是嘴角上扬地帮我签名。我将写着「给心爱的儿时玩伴」的签名板好好地收在背包。呣呼呼，雪兔我好害羞哟。

「若是有人在留言区写坏话，我可能会很难过。我有在追的某些作品，偶尔也会看到这类评语。那类东西真的会让人大受打击。」

「那种东西就该偷偷收集起来，之后再请求公开留言者资讯吧。」

我认为应该多多请求公开资讯，未来将会是大公开时代。

「并不是所有人都跟雪兔一样精神坚强喔？」

「不，我最近屡战屡败，每天被妈妈跟姊姊打爆，精神力已经变成最弱了。就连昨天我外出时忍不住想上厕所，急忙跑回家发现老妈在里面，她竟然直接把我拉进去上厕所耶。你说是不是很过分？我又不是婴儿，我都高中生了，早就离乳了好吗？」

「到头来你压根没用过自己的右手法则嘛！你当时一脸得意地说明到底算什么呀！想上厕所就别忍耐快点上啊。是说樱花阿姨到底在搞什么啊……」

算了，我都习以为常了，想再多也于事无补。

吃完百汇，我和灯凪度过一段悠哉的时光。

「希望会有很多读者。」

「谢谢你陪我。若不是雪兔提议这么做，我根本不会知道有这样的世界。」

「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啊。」

「所以雪兔才会这么帅气啊，你不会畏惧踏出新的一步，不论有多辛苦，都愿意付出努力。只要跟雪兔在一起，不论做什么都很开心。」

「是吗？」

「嗯！所以，我最喜欢你了。」

她给了一个耀眼过头的笑容，看起来没有一丝阴霾，纯粹只是美丽。

舍弃傲只有娇的儿时玩伴可是难以攻陷的强敌。我似乎没有一点胜算。

我必须找出答案，不然球只会永远留在我身上。

下一周，灯凪张皇失措地联络我。

「雪兔，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啦！？」

灯凪的恋爱喜剧小说自公开后，浏览次数就直线攀升。

她每天又是紧张地看着浏览次数，又是为感想搞得心情坐云霄飞车，这样下去，说不定还真能靠这赚点零用钱。我先前才跟灯凪聊过这件事，不知又怎么了？

我们跟上周一样跑去家庭餐厅，灯凪这才开口：

「……有厂商来问我出书意愿。」

「蛤？」

刚才那有没有像姊姊？有没有？

我心生动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能想着如此没营养的东西，于是我再问她一遍。

「抱歉，我刚才没听清楚。拜托用希腊文再说一次。」

「Με πήραν τηλέϕωνο από την εταιρεία。」

「小凪凪好猛啊！」

我眼睛整个瞪大，吓死我也。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哪件事吓到了。

我连她是如何发音的都不清楚。灯凪说厂商联络她，咦，所以是真的？

「没空胡闹了啦！雪兔，我该怎么办才好？」

灯凪身体前倾问道，她看似兴奋，却难掩不安之情。

「还能怎么办……总之你跟父母谈过了？」

「还没有。我只有告诉他们自己在写小说，毕竟有点难为情，我本来打算等做出点成绩后再讲，就连灯织也不知道。」

如果只是拿写作当兴趣就算了，若是要出书就必须得到双亲协助。

现在问题已经远超出被动收入的范围了。这下好了，该怎么办呢……

等等喔？哪有必要烦恼？我热切地望向灯凪。

假如真的出书了，灯凪就会成为一名美少女JK作家。

光是这样就充满话题性，拿来宣传绝对不成问题。也许灯凪讨厌在大庭广众下露脸，不过这可是她天大的好机会。

她写的作品得到正确的评价，受他人关注，打动了读者。

她只要抬头挺胸接受这个事实就好，哪有什么好怕的，灯凪可是有C罩杯。

「灯凪，接受出书提案吧！这是你亲手掌握的未来。」

「真的可以吗？这不是光靠我自己达成的，雪兔也帮了很多忙……」

「你就老实感到高兴吧，这是你努力的成果。灯凪，恭喜你。」

「呜唉唉唉唉唉唉嗯……雪兔……！」

灯凪紧抱着我，泪腺决堤，我则是拍拍她的背安抚。

话说回来，我可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正确来说，应该是就算有这么想过，但实际上没碰过这种事，才会认为这不可能会发生也说不定。讲得我自己都完形崩坏了。

一年后，经历无数次改搞，灯凪的爱情喜剧小说终于问世。

而书腰上还写着「兔兔人绝赞」，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

◇

（一旦习惯居家工作，就会嫌进公司很麻烦啊……）

公司导入弹性上班制度后，大多数的工作都能轻易在家里处理，不过令人产生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正因为自家环境太过舒适，才会觉得光是去趟公司就麻烦到不行。如今再怎么哀叹都没用，因为实在难以否认，自家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公司用的椅子，全都是杀风景的办公椅，而前阵子儿子有一笔临时收入，于是买了价格不菲的椅子送给我和悠璃。

光是坐在上面，就令人提起冲劲。而且，还有种儿子从身后抱住我的感觉，令我怦然心动。

只要他待在身边，我就感到内心被疗愈，这正是我理想中的男性。

最近儿子可爱到令人难以自拔。如果雪兔是牛郎，我肯定会进贡到破产为止，还对此无怨无悔。

我喜欢公司，然而一旦外出，我就必须把妆化好。这是身为社会人士的基本礼仪，但不可否认这是件麻烦事。

我一面处理工作，一面默默在心里叹气。确认只能在公司处理的资料，跟人开会，只要进公司，就有许多事情得处理。

我切换心情，集中在眼前作业，一边浏览文件，一边对部下攀谈。

「柊，你要不要试着指导实习生？这孩子很有前途喔。」

「我吗？不过，真难得主任会称赞别人呢。」

「我跟那孩子有点缘分，等她一入职就当你的下属吧。」

我将发配到部门的实习生，交给部下的柊去照顾，听说她是将儿子从冤罪嫌疑中拯救出来的恩人。能够知道这点实在是太好了，若是只看履历，恐怕会把她埋没。

柊也是时候要带部下了，这样能促成她的成长。等我独立时，她和柊都能独当一面的话，我也终于能够放心。

与同事交流也是工作的一环。休息时间漫无边际的闲聊，有时意外地会派上用场，这或许是只有进公司才有的好处。

工作本身非常有努力的价值，做起来也开心，这阵子我过得特别充实。

话虽如此，也是有不想面对的人。

「晚点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回家前同事对我搭话，我连看都懒得看对方一眼。

这已经是今天邀请我的第三人。我只想早点回家，所以拒绝一切邀约。一回头，就见到每次进公司都会邀请我的其他部门同仁。

「不好意思，我孩子放暑假都待在家，我得回去煮饭。」

即使离了婚，我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在心里咒骂，邀人吃饭不会去找单身的年轻孩子吗？不过对方没有察觉我心中的想法，接着说：

「我记得他们上高中了吧，在他们那个年纪还是不要过度干涉，稍微放任点会比较好吧？吃饭什么的他们应该能自理才对。」

「我跟他们说过今天会回去。」

「有什么关系。我们难得见一次面，这样如何？我知道一家美味的义大利餐厅，偶尔就忘记孩子的事，享受成年人的时间──」

「请不要插嘴管我的家务事。再见。」

「咦，啊、对不起！那么下次有机会再──」

「我想不会有那种机会。」

我拼命压抑住想怒骂他的冲动。实在令人不悦，回家的脚步自然加快，彷佛是为了挥去坏心情。

你懂我们家什么东西了。要我忘记孩子？讲那什么蠢话。

孩子是我最珍惜的宝物，而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外人，只会令我更加烦躁。

早点回家让儿子疗愈我吧，儿子是我活下去的原动力，最近我们对话次数逐渐增加，光是这样就令我每天过得既充实又幸福。

我简单买了点东西，走回家时，在公寓玄关看到儿子。

他穿着运动服，八成是去慢跑回来。

不知为何，这阵子内心有一股不知名的高亢，过去从没发生过这种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或许是我改变了面对他的方式，也有可能是因为儿子主动靠近我，我想这两者都与此息息相关，但是都并非正确答案。

我的脚步变得轻快，走向儿子身边，却看到一个男人对他说话。

然而一察觉对方是谁，我就顿时僵住。

「怎么会──为什么？难道，那男人是……？」

到底是夏天，都过了傍晚，还是如此闷热。

我结束慢跑日课回家，发现公寓玄关前停了辆没见过的黑色轿车。一名有着伶俐眼神的男人，缓缓从中探出头。

「不好意思，你知道有一名姓九重的女性住在这栋公寓吗？」

「你是可疑人士吗？」

这人怎么看都像可疑人士，为防万一，还是先向他确认过。

「无聊，就算我是可疑人士，也不可能蠢到说是啊。」

「所以你就是可疑人士嘛。」

「啧，我是九重樱花的朋友。」

「哦──这样啊。请问你是哪位？」

「你没学过问别人的名字前应该自报姓名吗？」

我直接快步走进公寓。

「等等啊！」

眼神锐利的男人急忙叫住我。好麻烦啊……

「你到底想干么啊？」

「这种时候你应该要自报姓名啊！」

「我对你又没兴趣。」

「这小鬼真叫人火大。」

「常有人这么讲。」

「我想也是，跟那些人喝酒肯定会很愉快。」

「呜哇，这世上真的有人以酒会友喔，那种事大家都嫌麻烦吧。」

「你怎么一见面就把我当成敌人啊？」

「最近我经常一见面就被人威胁，只是小心警戒而已。」

「你应该先去报警吧……」

我仔细观察眼前男人。

他留着油头，外观看似充满自信，还戴了一副长方形的银框眼镜，酝酿出冷酷的气质。

他说自己是妈妈的朋友，重点是我不知道他们的交情到底多深。

会硬是跑到家里的那种人，我都必须格外留心，更何况若是他们关系亲密，那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对方家住哪。

到头来，这家伙仍旧是个欠缺信任，必须警戒的人物。

「九重樱花是我的母亲，你找他有什么事？」

若他不愿说出目的，那我也没有理会的必要。我偷偷按下手机录音键，打算晚点再向妈妈确认。

「……你？原来你是雪兔啊！这下省事多了。是说樱花到底怎么教小孩的啊……算了，你还挺有用的，跟我上车。」

「什么？」

这大叔是在扯些什么？

我这阴沉边缘人（有名无实）朋友就已经够少了，别说是同年龄层的人了，更没认识几个大叔。

而且这家伙知道我的身分后就突然装熟，有点恶啊。

我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大叔却说出一句意想不到的台词。

「我是冻恋秀伪。曾经是……不，我是你的──父亲。」

「啊，喂喂，警察先生？有个顶着怪名字的可疑人士自称是我父亲，似乎还想绑架我。是的。特征是留油头，车牌号码是──」

「！？」

第三卷 后记

承蒙各位读者的支持，第三集才得以问世，非常感谢大家。

故事演进到下一阶段，从满是后悔的过去，转为朝未来迈进。

本作品原本是网路小说，为了不忘初衷，所以不可缺少「放逐」要素。说到网路小说就会想到放逐，总之先放逐可是铁则。

因为有了大幅度的设定变更，就连那个人物的设定也随之改变。其他还有许多地方有所差异，至于未来会如何发展，还请大家当成是不同作品观赏。

我这人就是学不乖，又增加了新角色，感谢緜老师设计了女大学生组和释迦堂妹妹的外型，真的是感激不尽。一直以来谢谢你的帮忙！

更重要的，是购入本书的各位读者，请容我发自内心致谢。

夏天才刚开始而已，还有许多活动等待着他们。

遭遇在黑暗中蠢动的妖怪，经历一番死斗，雪兔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发展呢！？

那么本集在此告一段落，期待下一集还能与各位再会。

（插图014）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下雪的街道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细雪纷飞，我抬头看向灰色天空。一时想要碰雪，于是脱掉手套。

雪结晶飘落于掌中，没一会就融解消散。

我用足迹在白茫茫的画布上作画──好开心。但又感到难过。

只有那么一瞬，心中产生感动。没多久，又回过神来。

内心快要被孤独和不安压垮，我只能不停迈进，好让自己分神。

大人们来来去去、行步如飞，彷佛完全没有看到我。

他们似是想早点摆脱这刺骨的寒风，找个地方取暖。

没人发现我。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没人听见我求助的呼喊。

我痛恨自己的存在感如此稀薄，好像随时都会从这世上消失。

和母亲走散，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刚开始我还四处找她，现在脚已经累到逐渐失去知觉，甚至有股想立刻坐倒在地的冲动。

之所以没那么做，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要是真的坐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

泪水涌出眼眶。我不能哭。要是哭了──一定会被母亲责骂。

母亲绝对不会原谅我和她走散。她绝对会生气。心情顿时忧郁起来。

我独身一人，被留在这个雪白的世界里，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忽然间，我感受到一股视线。我看向视线的方位，一名年长的男生直盯着我，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而已。他的眼神，似是兴趣盎然地观察着在水槽优游的金鱼一般。我们视线交会，然而，那男生却毫无反应。

我摇摇晃晃地走向男生。不知为何，我一点都不害怕。

可能是因为只有他发现了我，也可能是因为他面无表情，反倒令人感到放心。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神奇感觉，使我内心自然温暖起来。

我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衣角。我所做的就只有这样。

「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我点了点头。光是有人理解我的处境，就使我感到踏实。

「呜哇，有够麻烦。」

他一脸嫌弃地说。可是，依旧面无表情，尽管嘴上嫌烦，却表现得十分温柔。

「我是该视若无睹呢，还是该视而不见呢……」

这两个不是同样的意思吗？我如此心想，但男生却对这相同答案的二选题感到犹豫。

「好吧，反正跟雪华阿姨约好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是说，给你出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大人不愿意帮助你吗？」

我摇摇头。没人愿意伸出援手使我感到绝望。

这其中有什么理由吗？还是大家只是讨厌我？

「因为双标！」

男生竖起手指说道。不过我听不懂双标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不然这样讲好了？父母、学校或是身边的大人，是不是都有教过你要好好跟人打招呼？」

我点头表示同意。就连成绩单上都有这个栏位。老师曾教过，打招呼是基本礼仪。

「问题来了，你有没有发现一件怪事。你仔细观察后，发现口口声声这么讲的大人，却几乎没跟人打招呼。当然，也是有例外就是了。」

是……这样吗？跟老师们打招呼，他们也会回我，那么，父母──

「大人都会说，碰到有困难的人必须去帮助他，但你有见过大人帮助有困难的人吗？真希望他们不要没事就欺骗小孩。」

他的话似乎是正确的。事实上，现在我正碰到困难，却没人愿意帮忙。

若是如此，那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你看看周遭。大人的正确答案是『装没看见』。是不是长知识了？」

这就是现实。正如男生所说，大家只是嫌麻烦，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场面话终究是场面话。若是顺从心声行动，根本懒得做那种事。

「我再打个比方，平时母亲总是在孩子面前抱怨父亲，说他坏话，但一有状况就会跟父亲一起高举正义旗帜斥责小孩。或者父亲明明是个借钱赌博的人渣，却嚣张地摆出了一家之主的嘴脸。小孩在家玩游戏，他就会叫孩子去外面玩，一到外面他又抱怨声音太吵不要打球，简直是不讲道理。多么地可悲。」

这男生是不是压力过大啊？我开始担心起来了。

他可能是讨厌大人。抓住他衣角的手顿时用力起来。

「尤其学校更是充满了不合理的事。你可不能相信老师跟同学喔？追根究柢地说，老师这种人，不过是大学一毕业就成为教师的家伙，自然会缺乏社会经验跟常识。」

大家都认为老师是个神圣的职业，我也不自觉地认为他们应该有高尚的节操。

老师的话是正确的，不必多做思考就能相信他们。可是，真是如此吗？

「至于我这样讲是想表达什么呢──」

他摸摸我的头说。他的手如阳光般温暖。

这股暖流，逐渐温暖了我刚才被彻底冻结的心。

「就是你要变强，不要输给大人跟不讲理的事。有空等别人来搭救，不如思考该如何突破现况。不要害怕孤独，你记好，边缘人才是最强的。」

但是，我总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太过哀伤。这样的世界，不觉得寂寞吗？

「当然，如果有值得信赖的人，那要依赖对方也行。像雪华阿姨那样的人。她身上总是散发香味，长得漂亮，个性温柔，又很大，还会跟我一起洗澡。」

那个人，就是这个男生所珍惜的对象？那对我而言，我珍惜的人又是──

他牵着我的手踏出步伐。似乎是要带我去派出所。

「咦，我？我是不认同双标的男人，九重雪兔。要依赖我仅限定有难的时候喔。」

看到派出所了。跟警察在一起的人是──母亲？

母亲狠狠地瞪着我。我感受到她有如烈火一般的怒意，顿时感到害怕而退缩。

「有个奇怪的男人把我的孩子拐走了──咦、只京！？你没事吧！？你竟敢拐跑我的小孩！还来、快点还来！这孩子是我最重要的──」

母亲冲了过来，用力搧了个巴掌，将男生打倒在地。

男生随着响亮的掌掴声倒下，在雪地刻下印子。

母亲骑到他身上，几名警察急忙将她拉开。

母亲不断大喊这人是诱拐犯。快住手！尽管我如此喊道，她也不理不睬。

我拼命地用稚拙的话语解释，试图解开误会。

这个男生，只是把我带到这里而已。

为什么他得受到如此不合理的对待！

母亲稍微恢复冷静。我好怕。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

尽管如此，我仍继续说下去表示反抗。有错的人是我。是我不该走散。

「你记好了。」

男生站起身来，接着嘟囔说。

「做了错事就必须道歉，这点大家都学过。不过，大人绝对不会道歉。即使他们发现自己犯错，也会找借口将行为正当化。你可别相信会说谎的大人。」

我还来不及慰留，男生就扬长而去。只剩寂静支配四周。

男生消失了──他的眼神中，蕴藏着昏暗深邃的哀伤。

第四卷 第一章「被我造成心理创伤的女生们」

别碰线上赌场别碰线上赌场别碰线上赌场别碰线上赌场！

谁会碰啊。那不但违法，况且我还未成年。碰了肯定会自取灭亡。

不论是赌马、赛艇、竞轮、柏青哥、老虎机等等，赌博都是荒谬绝伦自卖自夸！

我严守九重家代代传承下来的家训劝戒自己。四代前的九重家当家──九重雪山偈狱重郎在弥留之际曾说过：「母汤赌博。」

虽然这怎么想都是骗人的，但祖先因为赌博而吃了苦头似乎是事实。

即使日本开了赌场，我也不可能会去。因为我的运气可说是超级差。

我的运气不只差到众所皆知，甚至称得上是超乎想像。

我从没抽中过彩券跟贺年卡，就连人人有奖的抽奖活动都能落空（这我实在忍不住去抗议了）。

我抽签没见过大吉，先前一度火大把签抽到空，结果三十支签没有一支是大吉。这是诈欺吧。把我的三千圆还来！

我运气差的特征之一就是机率完全是看心酸的。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也能被对手回避，我的回避率百分之九十也会被打中。就连帕斯卡（注：布莱兹·帕斯卡（Blaise Pascal，一六二三年六月十九日──一六二二年八月十九日），数学家。和费马在互通信件的过程中，奠定了机率论的基础。）看了都会傻眼。

不过人生真的是非常神奇。看来这个世界是加装了天秤系统，为了使收支平衡，才会让我自带这种减益效果。

因为运气方面我唯一能拿来自豪的，就是母亲转蛋、姊姊转蛋跟阿姨转蛋。

不管怎么说都太得天独厚了。要说我自出生起就已经是胜利组，或是把运气用光了也不为过。也难怪我会这么喜欢家人。

本来像我这样的包袱，就算被逐出九重家也无法有怨言。当然，即使被放逐我不可能采取报复，毕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光是她们愿意把我当成家人，让我在九重家留有一席之地，我就已经万分感谢。甚至巴不得把妈妈的草鞋抱在怀里暖好。

因此我非常珍惜家人，也发自内心感谢她们的慈悲。

还有，我所认知到的家人就只有妈妈、姊姊跟雪华阿姨。那是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我只有和她们一同度过属于家人的时光。

人常说双胞胎容易产生同情心（sympathy），那亲子或兄妹又如何呢？

举例来说，如果是自出生以来就从未谋面的兄妹，有可能会发展出恋爱情感吗？或者是，即使发生了这种状况，生物本能会否定这个情感吗？※天天见面却完全不否定恋爱情感的姊姊例外。

「暑假某天，我慢跑完回家，突然碰到一名自称父亲的可疑人士。明明是夏天他还身穿衬衫打领带，怪不得大家说诈欺师都穿西装，我看他八成连名字都是假的。为防庞氏骗局，我立即提高戒心报警处理，然而──」

「你在对谁说明啊？」

「这是引言。在这年代，也是需要顾虑这类需求。」

「是要顾虑谁啊？还有我的名字不是假名。」

「这句话听起来更假了……」

好了，我现在人在咖啡厅，而眼前这位自称是我父亲的可疑人士，是一个有着冻恋秀伪这中二名字的可疑人士，而且我们还是初次见面。

就算我们曾经见过面，那也是老早以前我还小的时候，至少这名可疑人士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简单来讲，他就只是一个外人，纵使我们有血缘关系，我对他也没有半点想法，也不觉得会对亲生父亲产生丁点的同情心。

「你对我的事有多少瞭解。」

可疑人士的眼神锐利地刺向我，这个大叔肯定自我意识过剩。我简单扼要地回答。

「大白痴。」

「唔──！呵，算了。就樱花来看，确实是如此。」

他的眉心不断抽动，怎么看都像在逞强。毕竟我对他没有丁点敬意。

说到底的，妈妈从没提起过这个男人的事。我也没有问过关于父亲的事，是雪华阿姨告诉我那个男人就是个垃圾。

话是这样讲，其实是雪华阿姨喝醉不小心说溜了嘴，并没有讲得太详细。

所以我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什么事，也没打算深究。我只知道妈妈跟雪华阿姨非常讨厌他，因此我也敌视他，才不会失了礼数。

「我已经负起能够承担的一切责任。但即使是失去了金钱、家庭，甚至是名字──」

「谁管你。闭嘴，人渣。」

──冰咖啡里的冰块喀啷作响。

「嗯？你刚才是不是讲了什么很没礼貌的话？」

「是你想太多了吧。大家都说上了年纪，耳朵会逐渐听不清楚。」

「不，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就说是你想太多了。比起那种事，我已经明白你来到这的理由了。」

「……什么？」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覆，使大叔惊讶得瞪大眼睛。

这只是简单的推理。假设大叔不是诈欺师，真的是我父亲，那其实非常容易就能推断出他事到如今突然冒出来的理由。

自从重新做了乳癌检查后，妈妈就稍微变了。虽然还不至于到处理身后事，但她为防自己有个万一，尽可能留下财产给姊姊跟我。

尽管她变得比以前更加重视健康，不过人生总会有个三长两短。不光是生病，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正因为如此，讨论身后事可说是非常重要，这样才算是一家人。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简单来说，你是想谈遗产税跟保险的事吧？」

我快刀斩乱麻，一语道破大叔的意图说。

「完全错了……」

「好了，回家吧。我肚子也饿了。」

「慢着！你不要自顾自地回家。我的话还没说完。」

大叔慌慌张张地挽留我。真麻烦啊……这家伙到底搞什么东西呀？

「你有事找妈妈就直接去跟她说吧。跟我没有关系。」

「我不是要找樱花。我有话要跟你说……况且，樱花绝对不会与我见面。她就连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哼，幸好今天没吃上闭门羹。」

大叔自嘲地笑说。

「找我？」

我再次仔细观察大叔，他的神情非常疲倦。

有可能是中暑，还是说这件事跟他看似憔悴有何关联吗？

「……我遭到报应了。即使是如此，我也不后悔，因为不会有人原谅我。我的所作所为太过差劲，就算被骂人渣，也是在所难免的事。但是，那个时候椿需要人扶持。当时她心灵受创，满目疮痍，甚至开始自暴自弃，我实在无法抛弃她。椿跟我都不够成熟，我们擦身而过，误会了彼此。」

「啊，店员，再来一杯冰咖啡。另外加点一份刨冰。」

大叔怅然地说起独白，不瞭解状况的我听起来，就跟异世界语言没两样。

我打开手机，特里斯蒂的哥哥，银河系最强帅哥雷恩传了讯息过来。说是想邀澪小姐约会，所以找我商量约会景点。

问她本人不就好了？真看不出雷恩先生那么青涩。

冰见山小姐也传讯息过来。她传了一张自己衣衫不整地穿着女高中生制服，还用手遮住眼睛的诡异照片过来。冰见山小姐倒是一点都不青涩。又不是角色扮演风俗。

「我有个渴望。发自内心追求的事物。听起来是有点老掉牙，但我想要真实之爱。那怕得舍弃一切，也要追求这个事物。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们，也不会找借口。你们的愤怒、憎恨，我都会全数承受。因为你们再怎么恨我，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问我喜不喜欢泡泡袜……有必要穿那东西吗？还是她想藏暗器？这么说来，冰见山小姐好像讲过自己是读女校。那么妖艳的JK会败坏风纪吧。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啊……」

「没错，我跟椿也有一段故事。初次见面那天，我就对她一见倾心了。明知这份思念不会有修成正果的那天，我仍锲而不舍地追求椿。」

大叔无视于我开始讲古。抱歉，我没兴趣！

「说实话，我真的一点兴趣都没……」

「我牺牲了你们，把你们当作踏板，只顾着追求自己的幸福。不，不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我希望椿能够幸福。即使让周遭变得不幸──」

大叔竭尽全力挤出这句话，但我实在有听没懂。只知道这项决定对大叔而言，似乎需要非常大的觉悟。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而这就是结果。废话不多说了──我们开门见山吧。」

大叔眼神中寄宿翻腾的热情，以及感受不出疲倦的坚强。他看着我说。

「那个女人在虐待你。雪兔──跟我走吧。」

我一边吃着刨冰，一边反覆思索大叔的话。但不论想了多少次，答案都一样。

「咦，不要。」

刨冰糖浆吃来吃去都是同个味道，只有颜色跟香味不同。

这是以前雪华阿姨教我的，她曾在刨冰淋上白色糖浆，再洒上自己喜欢的香精说：「这是雪华口味喔 ♪」

雪华阿姨非常好吃。这是小学生雪兔弟弟的感想。

「我彻底调查过你的事了。至今为止，你真的过得非常辛苦，还受过无数次重伤。虽然我说得事不关己可能让你感到不悦，但我是真的担心你。你的处境实在让我看不下去。这项选择会招致厄运，使众人不幸──就跟我一样。」

招致厄运，使众人不幸。这句话莫名刺痛我。

要说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绝对是骗人的。因为我曾让许多人哭泣。

就连现在也是，由于我保留答案，导致灯凪跟汐里的宝贵时间被剥夺。

这跟我让她们遭遇不幸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如此，我这体质是遗传来的啊。

「最重要的是，樱花她根本就──」

「──照顾不了我，是吗？」

大叔顿时愁眉苦脸。他都特地跑来谈这种事了，八成有事先找征信社调查过，才有办法掌握我的消息。他大概是觉得被妈妈疏远的我，应该能够接受他的提案吧。实际上，关于这点他说得也没错。

然而，我却堕落了。不知何时，我的想法开始变得天真。即使被疏远也没关系。如今我跟妈妈和姊姊的感情稍微变好。她们说愿意和我在一起，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先前，我随时做好准备搬出家里。我被妈妈疏远，被姊姊讨厌，这个家没有我的栖身之处──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妈妈跟姊姊将我房间重新装潢，并不是为了将我赶出去。她们是想为我打造一个栖身之处。

努力、献身、让步，最终加深对彼此的理解。我们就是这样一步步前进的。

其中确实包含着爱情。尽管不确切，但真实存在。

那不是什么虐待。而是我们试图在苦恼之中，建构全新的关系。

如果是先前的我，或许会二话不说接受大叔的提议了。

──可是现在，我无法点头答应。因为我的想法变得跟刨冰糖浆一样天真。

「你说得对，这选项会使人不幸。这点确实没错。如果我选择跟你一起走，一定会使妈妈跟姊姊悲伤。」

我能够产生这点自恋的念头，想法能够如此天真，因为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不论有无血缘关系，大叔终究只是外人，不是我的家人。

我和大叔之间，不存在足以培养信赖的时光和情谊。

「这样不会难受吗？做出这项决定不会害怕吗？你能够承受自己害得他人不幸，让他们为你悲伤吗？自始至终孤独一人，你现在真的幸福吗？」

「贪得无厌会遭天谴的。而且，我现在并不孤独。」

再怎么说，我的社群软体可是有两万人跟随呢！讨厌啦，怎么又变多了！？

而且朋友也变得超级多。事到如今再自称阴沉边缘人，就跟炫耀自己没念书一样，只会遭人嗤之以鼻，还是别说为妙，我也是会成长的。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讲了，那也好。只要你觉得幸福，我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的。不过，既然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你。」

大叔对我低头，头还低到差点撞上桌子的程度。我看他如此拼命，吓得倒抽一口气。

「拜托，助我一臂之力！这事非得找你帮忙。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搞砸的，全是我自作自受，找小孩帮忙简直是愚蠢至极。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照单全收。想揍我揍到满意也没关系。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颜面好顾。这样下去，椿跟只京都会崩溃。事情要是到了那步田地，就再也无法挽回了。能将她们从绝望深渊中拯救出来的，就只有你了！」

如果大叔是诈欺师，那他的演技可说是令人叹为观止。然而看着大叔哀痛地恳求，我满脑子只想着不正经的事。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但现在终于想到了。

这不就是任务吗！怎么莫名其妙出现任务了。

我本以为大叔是妈妈的客人，所以讲的话最起码听了一半进去，结果他要找的对象似乎是我。最近我已经见惯了，这是典型的任务出现模式。某人带着难题跑来我这，然后要求我努力奋斗解决这件事。

而且照大叔的说词，这可能还是得把我带到某处的跑腿任务。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要找我这个完全无关的人？就算你有困难，我也不过是个学生，应该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啊……」

「我这个当事人兼元凶的话，她们根本听不进去。椿说──」

「──雪兔，这个男人找你谈什么事？」

空间彷佛出现龟裂，一阵低沉的声音划开空气。

声音冰冷到像是从深渊中发出，让我迟了半晌才发现这是妈妈的声音。

我原本打算回话，最后决定三缄其口。妈妈的神情充满怒意，我从没见过她的眼神变得如此昏暗混浊，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插图007）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糟糕，真的糟糕，超级糟糕。糟糕糕糕糕……」

我在房间转着方块状的立体拼图。平常明明能在一分钟内拼好，如今却迟迟无法完成。状况惨到我都能拿糟糕来做三段变化。

这是前所未见的危机。我从没想过妈妈会气到那种程度。

我把立体拼图丢到床上，回想起那出惨剧。

妈妈穿着套装出现在咖啡厅，可能是刚从公司回来。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么凶狠的表情，看来真的是不爽到了极点。

包脚高跟鞋发出清脆声响，妈妈气势磅礡地站在大叔面前。

「这个大叔说妈妈虐待我，还说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住，那他想收养我。」

「白痴，你就不能慎选措辞吗！好久不见了……樱花。」

「妈妈你觉得呢？我个人是希望之后也能一起──」

「你开什么玩笑！」

蕴含怒气的声音尖锐地响彻室内。妈妈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

「我们回家了。你不必听这家伙的任何一句话。再也不要靠近我们！」

「等一下！我身为他父亲，应该有探视权才对。我还有话要跟雪兔──」

「你早就把所有权利放弃了。你说过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你自己忘了吗？」

妈妈没好气地骂道。

「啧……樱花，我一定会把儿子抢回来。就算要提出改定监护权诉讼也在所不惜。」

「──你下地狱去吧。混帐东西。」

「说得对说得对！」

我儿假母威地从后方做掩护射击，还顺便摆了个拇指划脖子的手势。

妈妈不等大叔回话，连头也不回就直接牵着我踏出步伐。我跟着怒不可遏的妈妈，一语不发地走回家。

看来有必要思考对策。即使回到家里，妈妈仍然没有消气。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从没惹妈妈生气过。如今她却勃然大怒。

说到底的，我没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要是我主动道歉，那也挺怪的。况且不是真心的道歉，说再多次都没用。

然而，妈妈正在生气乃是事实。我看这时候还是想办法讨她欢心吧……

在日本社会，比起有实力的人，懂得讨上司欢心的人还比较容易生存，这点实在让人伤脑筋。看来我只剩下贿赂这个选项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房门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在这家里，懂得敲门这个常识的人只有妈妈。至于姊姊就……

「有有有有有、有什么事吗？」

「我想稍微跟你谈一下。瞧你吓成这样，一定很害怕吧──我绝对不会饶过那个男人。」

妈妈似乎刚洗完澡，气色红润，看起来十分性感。糟糕，糟糕了。

但是我没时间思考了。于是我决定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妈妈。

「最近妈妈好漂亮喔。我觉得好高兴。」

「是、是这样吗？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纯属个人感想。」

「话是这样没错啦……」

「美到我好难受。」

「呵呵，你这样讨好我，是有什么想要我为你做的事吗？对不起喔，今天发生这么讨厌的事。我得向你赔罪才行。可以喔，我什么事都为你做。」

「糟了，我总觉得自己又多事踩到地雷。」

「反正就算流汗弄脏了，只要再洗一次澡就好。」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先等我们谈完……好吗？」

「就算你讲得这么可爱我也很伤脑筋啊……啊，其实不是最近，妈妈一直都很漂亮。该不会是在公司有喜欢的对象吧？」

「……才没有这种人呢。」

她坐在我身旁。这是我家居民的固定位置。

「今天，那男人对你说了什么？」

「只说了我当时讲的那些事。只说想要收养我。」

「那男人是这么说的？」

「是啊。」

我没问清楚任务内容，不过大致上认知应该没错。

妈妈脸上表露出显而易见的怒意，接着又立刻转为哀伤。

「你过去有跟他见过面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事到如今冒出来，也跟外人没两样了。」

「对不起喔。这件事本来应该要跟你说清楚才对。」

「没关系啦，我没什么兴趣。」

他跟妈妈之间发生什么事，现在知道了也没意义。就跟他突然自称是父亲一样，往事终究是往事，没有办法改变。

看来妈妈似乎非常在意，于是我试着回想起大叔说的话并转述给她。他调查过我的事，那个名叫椿的人非常痛苦的事，以及大叔找我寻求协助的事。如果是妈妈，那应该知道某些内情才对。

「这算什么，他只是想利用你而已啊。而且那个叫做椿的，是那个男人的……」

「我个人是打算顺从妈妈的决定啦，毕竟过去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虽然我希望留在这个家里，但如果妈妈希望我离开的话也没办法。只能老实同意。

「我才不要……你想去那男人那边吗？」

「也不是这样讲啦……」

「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们继续一起生活吧？还是你讨厌我了？」

妈妈的视线闪烁不定，显露出不安。她彷佛是在谄媚一般，温柔地靠着我。

她本来就坐得离我超近了，如今更是零距离贴上来。

妈妈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我们的距离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

「我怎么可能会不想要你这个儿子？如果你想去那男人身边，或是他打算将你夺走，我就把对你灌迷汤的那个男人给杀了。」

「太夸张了啦。」

咦──你是骗人的吧？拜托快说是骗人啊樱花小姐！

她的发言太过危险，让我吓了一跳。然而看着她黯淡无光的眼神，就知道那似乎不是在说笑。妈妈身体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在压抑怒气，还是感到悲伤，现在是夏天，最起码不会是觉得冷。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揉揉她的背，让她冷静下来。

「如果你说别去，那我就不会去。这样可以吗？」

「我们好不容易能够像这样正常交谈了，要是你又消失不见，我会承受不住。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在我还没补偿之前，我不想离开你。」

又让妈妈哭了。看来在履历的特技栏写上惹哭妈妈的日子不远矣。不过，有件令我在意的事。我有些失落地说。

「──妈妈是觉得自己犯下罪过，才想跟我一起生活吗？」

「不对、才不是！事情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我让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生活才会──」

「我知道了，知道了，不要那么用力……胸部的弹力……」

「我只是想跟悠璃和雪兔三个人一起生活……我不可能会为了自己而利用你……你不是赎罪的道具。我跟那家伙不同！」

「为什么要坐到我膝盖上！？妈妈的屁股好软啊。啊，糟糕。」

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接着妈妈将我紧紧抱入怀里。

呜哦哦哦哦哦──前有胸，后有臀，理智大危机！我根本是变态吧。

「我会联络律师，要他声请保护令。我绝对不让他接近你跟悠璃。你不需要把那男人放在心上，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看来他们之间的问题，或者该说是遗恨，似乎超出我的想像。

不过，看大叔那样，应该是不会轻易放弃。他明知道妈妈如此讨厌他，还决定亲自来见我，就表示他有什么重要目的，也做好相当的觉悟。

「我以为结婚，是为了变幸福才会做的事。」

我不经意说出这句话。双方对彼此抱有好感，决定携手前行，才会成为伴侣。明明是希望变得幸福，才会结为连理啊。

「……我们的关系太过丑陋。如果是谈恋爱才结婚，或许会有所不同吧。」

「妈妈并不喜欢他吗？」

「……谁知道呢。即使我们是恋爱结婚，可能也不会有所改变吧。到头来，那个男人只会让人变得不幸……在他眼中，只看得见椿一个人。那男人的世界，只有她。其余被牵扯进去的人，只觉得徒增困扰罢了。」

「他似乎很伤脑筋。说是需要帮助。」

「那是他活该……不过，雪兔果然很温柔呢。跟那男人完全相反。你眼中的世界，有着许多人。你总是能够照耀他们，使他们幸福。将来你有喜欢的人，记得要好好爱她。你一定能够做到的。」

「是吗？」

「是啊，像现在，我就非常幸福。」

我很卑鄙。说到底，我跟那大叔其实相去不远。我只会散播不幸，而且每次都会害人哭泣。像妈妈就被我弄哭了无数次。姊姊也被我弄哭过，就连灯凪跟汐里也是。冰见山小姐跟三条寺老师也一样。我只能想起她们的哭脸。

我试着努力过了。不过，结果也只跟不良少年照顾流浪狗一样。素行不良的人，只要稍微做点好事就会得到好评。其实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大家称赞。

渐渐地，我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一点都不对等。关系变得一面倒，纯粹对我有利。最后我甚至能以罪恶感为后盾，尽情对她们性骚扰或是职权骚扰。

只要我要求，不论她们意愿如何，都只能忍痛接受。

所以，我不能对她们出手。无法对她们出手。

这样的关系，真的算是『恋爱』吗？

我终于发现了。

过去我之所以喜欢灯凪，是因为我们是对等的儿时玩伴。我们能够心无旁骛地共享相同的时光。跟特别的儿时玩伴维持公平的关系。

恋爱必须要公平。若非如此，那就只是『依存』。

大叔曾说自己为了那个叫做椿的人舍弃了一切。不过，他又出现在我们面前。意思是大叔根本没有舍弃干净。这是非常重大的矛盾。

我该怎么做？我能为她们做什么？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

我这个当事人，真的能够拯救被我造成心理创伤的女生们吗？

她们请求我原谅她们。可是我打从一开始就原谅她们了，是她们不愿意原谅自己。所以我才会想。

这样的心情，到底是「恋爱」，还是「罪过」？

◇

「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大口叹气，坐在椅子上。今天也见到他了。真是美好的一天。

今天碰巧在书店遇见雪兔，他抱着几本不动产的相关书籍。

在咖啡厅向他打听后，才知道他母亲樱花小姐似乎想买住宅。

结果雪兔竟打算自己学习不动产相关知识，这行动力实在令我惊讶。

我拿毛巾轻轻擦拭肌肤和闷出的汗水。是不是该先洗澡呢？

可能兴奋过头了。最近的我过得非常充实。每天都过得很快乐，感觉自己确实活着。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能让我再次产生这样的感觉。

我无心准备晚餐，摸索该如何处理这份满溢而出的感情。

快乐时光总是转瞬即逝，随后只留下寂寥。

一回房间，我就变回孤独可悲的女人。

我轻轻抚摸桌上摆的两个马克杯，无机陶瓷的冰冷令我感到舒适。我已经等不及要使用这个对杯了。

此时，我回过神来。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跟他在一起的时光非常开心？我是误以为自己已经被原谅了吗？

他根本不记得我了。那么，这样不就好了吗？

不是以幼稚又愚昧的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的身分，而是纯粹以一名邻居，和他从头建构崭新的关系。这又未尝不是一个答案。

「我果然不是当教育家的那块料……」

凉香老师对雪兔坦白了一切，并诚挚地向他道歉。这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事，她一定非常害怕，说不定还会再次遭受挫折。即使是如此，她仍选择前进。凉香老师至今仍是那个我所憧憬的教育家。

在我内心某处，为自己没有坦白而感到痛苦。自己仍在说谎，不断地欺骗他。要是他之后知道这件事──

那时的雪兔跟现在的雪兔。

「对雪兔来说，我依旧是敌人？还是──」

在我离开学校之后，他仍然维持着原样。

由于在意他的事，我会定期和凉香老师联络，事情的来龙去脉，实在太过悲惨。对任何人而言，都宛如地狱。

最后，他直到升上下一年级，都没跟班上任何人说过话。包括班导凉香老师在内。

甚至是任何班级活动都没有参加。运动会、合唱比赛、远足。全都没有。

运动会，本来按他的跑步成绩，被选为接力赛跑选手也不足为奇。

班上同学也是如此认知的。不过，他却什么话都没说。他没有主动要求参加哪项竞技。其他人也没对他说话。凉香老师无可奈何，只好选他参加接力赛跑，然而运动会当天，他却不见踪影。

听说连前来帮雪兔加油，准备看他大显身手的樱花小姐，也感到十分茫然。

他一个人无视了整个班级。

这跟全班无视一个人的霸凌相反，却又类似。

全班同学同心协力，试图达成某项目标。而他却否定了这一切。

理由很简单。正如他自己所说。因为那些人对他而言不是同学，而是敌人。

所以他当然不可能和同班同学合作。这是极其简洁的结论。

这么做理所当然，简单明瞭，甚至称得上是直率了。

他没有错，还纯粹得像是玻璃般剔透。

但我不禁产生疑问。

人真的能够这样活着吗？

像他那个年纪的孩子，能够如此极端地与他人划清界线吗？不论我如何思考，都无法理解他那做出简洁结论的内在，以及与外界隔绝的精神。这件事，实在令我感到哀伤。

时光逝去，我依然不明白，甚至认为没办法再见到他了。

与他再次见面纯属巧合。包含他不记得我的事在内，都只能说是上帝的恶作剧。

大家常说，时间会解决一切，那么时间过了，他就会原谅我吗？

──而我却欺骗那个应当对我下达审判的存在。

接近他后，让我明白一件事。

雪兔他不需要任何人。

不论如何伸手试图触碰他，或者尝试与他拉近距离，他也不会主动伸出手来，更不会有所要求。他没有任何期望。

前不久，他遭到停学处分。我一听说便坐立难安，打算伸出援手帮助他。我好怕，对方实在不可原谅。我对再次有人想伤害他感到愤慨，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当我冷静下来才发现，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他也能够自行处理这件事。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受到何种处分。他的心境和愤怒的我相反，平淡到彷佛这是一如既往的事。

这时我才终于理解，多年来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雪兔他，对于受伤已经习以为常了。

甚至觉得这根本是日常的一部分。

然而他不会屈服。虽然不清楚方法，但他彻底磨练自己，使精神强韧到令人难以置信。他为了面对恶意，将自己化作伤害所有接触之物的利刃，就好像一只不在乎刺伤他人的刺猬（注：指刺猬困境（Hedgehog's dilemma），德国哲学家阿图尔·叔本华提出的寓言故事。刺猬在天冷时想靠近彼此取暖，却又会被彼此的刺所伤。刺猬会在这种困境下反覆挣扎，寻求一段恰好最能容忍对方的距离。）。

所以我才会想，即使他不需要任何人，仍需要一个剑鞘。

一个不是敌人的友方，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尽管我无法成为那个存在。

后来害他被停学的当事人急忙跑来向我谢罪。

他脸色苍白，表情悲怆到彷佛世界末日降临。

这也太奇怪了吧。雪兔才是被害人啊。

光是听他陈述我就难以压抑内心烦躁，越听越觉得愚蠢至极。

他跟雪兔完全没有直接跟间接的关系。明明没有关系，却单方面将雪兔牵扯进来。雪兔明明没有任何过失──就跟我犯下错误那时一样。

最后与这事无关的雪兔却遭人轻蔑。

不过，这件事的结局没有像我那时一样。

他原谅了对方。是因为他变成熟了？可能是这么一回事，也有可能不是。

要是雪兔直接展开行动，结果可能会使所有人受伤。要是状况能够圆满落幕，那就不枉费我所做的这一切。我是不是稍微对他有所贡献了呢，是不是对他伸出援手了呢？

「一个人真的很寂寞喔……雪兔。」

也许他完全不这么觉得。

可是，我实在无法承受。刚才与他共度的时光，真的是非常开心。

与人相处能够疗愈自己，温暖心灵。这可能是我长久以来独自生活所导致，也可能是因为刚搬来这，没有多少朋友，才会过得精神紧绷。我想大概以上皆是。

喜欢小孩，却无法生育小孩，又被小孩否定失去梦想。

之所以想搬家，只是希望多少能转换心情。我本来打算改变自己，挥别过去。也想过要走上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道路。

与雪兔再次相会后，我决定再一次面对往事。要不是与他重逢，我绝对不可能会想当补习班老师。我想自己已经不可能当上老师了，但如果能稍微变得跟当时一样积极……

「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至今不断欺瞒他，如今已达到极限了。

即使接近全身布满尖刺的刺猬，弄得遍体鳞伤，我也希望更加瞭解他。我非去理解不可。过去的我不打算去知晓，也没有听他解释，我必须避免犯下相同错误──所以，雪兔，请你赋予我勇气。

──嘟噜噜。

桌上手机忽然传来声响。

我确认是谁传来简讯，不禁皱起眉头。大概是想谈前几天打电话过来讲的事吧。

海原干也，老字号旅馆「海原旅馆」的继承人。他跟我关系深远，同时也断绝了关系。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甚至差点忘记他的存在。

自分手后，两人就中止交流，只留下痛苦的记忆。

他也是我不堪回首的过去之一，只不过他跟雪兔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就是这段往事早已断干净了。事到如今，前未婚夫找我又有什么好谈的。

你不是早就把我抛弃了吗──

◆

昨晚，我成功拿下九重家举办的『一触解胸罩锦标赛』冠军，赢得了金手指的称号。谁要这种鬼称号。

比赛规则相当严谨，胸罩不能差超过两个尺寸，然而雪华阿姨却穿着超级紧的胸罩，不禁让人怀疑她作弊。即使提出抗议，但这比赛根本没有裁判，导致最后所有人开始犯规，使现场变成无法地带。像妈妈的胸罩在我解开之前扣子就直接迸开。啪。晃呀晃的──

下周举办的竞赛是『认真恋爱扮鬼脸』。

这是一个极其酸甜青涩的竞技，规则是两人在超近距离注视彼此互说「喜欢」，谁先害羞移开视线就算输。我至今玩扮鬼脸就从没输过，冠军肯定非我莫属。听说按捺不住凑上去亲对方就算输。

这什么规则，哪有人会做出如此轻率的行动。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说回来，这些定期举办的神秘竞技，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而且为什么每次都是雪兔获胜！

现在十冠的永世九重王正是我──九重雪兔。

「因为所以，『九重家兴奋难耐家庭计画』的会议就此开始。」

妈妈和姊姊拍手鼓掌。主持人由我负责担任。

客厅放着白板和各种资料。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身为母亲有什么能够留给你们。虽然那个男人是个人渣，但我也害你吃了不少苦头。我没有带给你美好的回忆，也没有为你做过母亲该做的事，对不起。」

妈妈温柔地抱住我。光是让我这种跟不良债权没两样的人自由自在地活到现在，妈妈就已经没有任何过失了。我才应该为我这个人的存在道歉。

「孩子们终有一天会离巢。我想准备一个能让你们安心回来的地方。当你们有困难、感到难受时，随时都能回来。我会待在这里，祈求你们能过得幸福。」

这温情四溢的母爱，令我产生自我厌恶。我这个垃圾竟然以为妈妈疏远自己。看来我跟那个大叔一样，只会不断给妈妈带来不幸。

「而且老家是公寓，不是有点乏味吗？」

母亲拭去泪水，看似调皮地笑说。

「『我要回娘家』的确是夫妻不合时的常见剧情就是了。」

老家。原来是这样啊，妈妈是想为我跟姊姊打造一个家。

话说回来，我实在无法想像悠璃跟老公吵架后气得回娘家。真要说的话，应该是老公被悠璃骂到哭着说要回老家才对吧？

「罚你两小时耐久接吻。」

「我什么话都没说啊！？」

突然被罚严酷拷问，不适用日内瓦第一公约。这下肯定呼吸困难。

「真是的，悠璃！」

妈妈看不下去姊姊的暴行，于是出手制止。妈妈，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一小时就够了。晚点还要轮到我。」

「能拜托不要搞得像是排队等候吗？」

姊姊嘟嘟囔囔地说「那好吧」。什么好吧？唉，到底什么意思？

「舌吻的事晚点再说，这间公寓要如何处置？」

「这个嘛。要拿来当头期款抵押也行，悠璃跟雪兔将来要跟谁一起住也可以。不然就是我将来独立后拿来当办公室，反正房贷已经付完了。要怎么处理之后再考虑吧。反正也不是说要立刻搬家。」

没错，这间公寓不是租的，而是妈妈在新落成时买的。格局是3LDK，即使每人分一房也相当宽敞。贷款也缴清了。

尽管妈妈是个超级女强人，要买下这间房也非常吃力，其实这事跟那大叔也有关系。根据妈妈的说法，被大叔愚蠢行径激怒的公公婆婆，还有大叔口中那位名叫椿的女性的双亲，给了一笔超高额的慰问金。当然，大叔自己也付了不少赡养费。这些就成了买下公寓的资金。

因此这间房子屋龄较低，拥有相当高的资产价值。即使没有大规模修缮，算上通膨之后，应该也有跟购入时相当的价值。

「那就当作我跟雪兔的新居吧。我们一起度过糜烂的性活吧。」

「免谈。」

「那怎么行。把我排除在外不是很寂寞吗？」

跟悠璃两人同居，有多少间婴儿房都不够用。

「好、好了。姑且别谈公寓，我们先决定新家的事吧！」

「对不起喔。话题扯太远了。」

「先决定要买现成屋还是要自地自建吧，妈妈想选哪种？」

白板上记载了两者各自的优缺点。

所谓的现成屋，顾名思义就是已经盖好的房子。由于只是购买完成品，因此签约后就能立刻入住。特征是不需要等待完工，价格也比较便宜，不过理所当然地，关于住宅机能跟格局之类的要求也无从更改。

而自地自建就是从头开始决定一切内容。不止繁琐，花费的时间跟金钱也会大幅提升，优点就是能够自由地装潢打造理想的住家，可说是买独栋房子的最大乐趣。

「应该是自地自建吧。我一直很憧憬这样的房子，你们有要求就告诉我吧？」

妈妈选择了困难重重的道路。不只门槛整个拉高，要决定的事也多不胜数。

我立刻提出脑中闪过的想法。要讲只能趁现在！

「近年来安全意识提升，我认为房间需要装锁。」

我基于防盗观点提出问题点。这下你们没办法置之不理了吧。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能装的话再装吧。」

「感谢你可信度极低的答覆。」

看来实现的可能性极其渺茫。妈妈的安全意识，低到跟把写着电脑密码的便条贴在萤幕上的中高龄主管没两样。

「我想要能够悠哉洗澡的浴室，最好是大到能够两个人一起洗。」

我参照知名建设公司和在地建商那拿来的资料，确认姊姊的需求。

「姊姊是想跟男朋友同居吗？还是考虑到跟小孩一起洗或是照护之类的──」

「蛤？当然是要跟你一起洗啊。」

「！？」

「说得也对呢。虽然会比较花瓦斯费跟电费，不过能把脚伸展开来比较放松，我也想要个能够一起洗澡的大浴室。」

「妈妈是有再婚的打算吗？就年龄来说，要生第三胎确实也没完全问题。」

「你说什么呀？我是要跟你一起洗。」

「！？」

总觉得吓得有点累了，我还是别吐槽吧。幸亏我有钢铁般的忍耐力。

「……原来如此。现在的主流是整体浴室，只要占地比一坪还大，就会分成1624之类的各种规格。传统浴室则是材质跟大小都能完全订制。」

我念念有词地说。光是浴室就如此深奥。要是连厕所、厨房、客厅、寝室、外壁、配管、隔热、外构（注：门、车库、庭院、围墙等建筑外构造物的统称。）等全部决定，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

不过，我是绝不允许房子有任何缺陷的男人──九重雪兔。比起设计，我更重视机能，等开工了，也不会忘记给师傅送上罐装咖啡跟冰品之类的慰劳品。

「对了，要不要把浴室其中一面墙弄成魔术镜？你应该也想趁我洗澡时偷看吧。」

「最好是啦。」

我丝毫无法理解姊姊的提案，一不小心吐槽了。

「你到底是想偷看，还是嘴巴说不想偷看实际上又想看！？」

「我想偷看。」

「真是个坏孩子。你就好好期待吧。」

「是。」

输了。是我输了。妈妈在一旁喝着麦茶，并为我们的互动感到傻眼。最近好热啊。

「你们也真是的……还有，我想在一楼弄个客厅跟和室。有个衣帽间做收纳也比较方便。至于二楼，说不定雪华也会搬进来住，希望至少有四个房间。要是有阁楼就更好了。」

妈妈畅谈着理想，为实现她的计画，我大致画了一下平面图。

「主卧室就是你的房间。」

「竟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占领我的住处，佩服佩服。」

所以暂定大小是八叠以上。那庭院该怎么办？能拿来做点园艺或烤肉，说不定还挺方便的，比较麻烦的就是得花时间除草跟管理。

「四人家庭的独栋房子，希望至少有个四十坪吧。如果超出两百平方公尺，固定资产税会增额，所以坪数低于六十似乎是最理想的。」

若要让浴室、客厅、寝室足够宽敞舒适，还得预留停车空间的话，最好是比四十坪还大。然而，如此一来就衍生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姑且不论价格，要找到符合条件的土地似乎会很辛苦……」

稍微查了一下，在外地，两百平方公尺的土地要多少有多少，价格也很便宜，但是在这附近几乎都是一百平方公尺以下，而且相当昂贵。

怪不得东京都中心几乎都是公寓。看来得先找到土地才行。

「我去公司再找人商量看看好了。」

我自然而然提起干劲。这是十分重大的任务，而我是当代的九重家当家。

对我这个至今为止不断惹妈妈哭泣的大罪人来说，想要回报妈妈的爱情，就只能实现她的梦想。

这才是我应该达成的赎罪，甚至称得上是责任。

妈妈已经为我们准备了这间公寓，打造了我的栖身处。

那么现在，打造一个家就是我的职责，是我应该挑战的任务。

我双手用力放在妈妈双肩上。啊，走光了。

「怎么了，雪兔？」

「这个家由我来打造吧。五代前的九重家当家──九重迦罗奢胧丸曾留下家训说『家是一家的支柱』，在那之前，妈妈跟姊姊先思考理想的方案。」

「我们家祖先还真懂人情世故。」

简单估算一下，要买土地跟建房子大概要准备两亿，省到极点也得花五千万。选择郊外土地价格虽然会大幅降低，不过这部分还有待商榷。

我绝对不会妥协。我一定会打造出符合妈妈跟姊姊（还有雪华阿姨）要求的理想住宅，这才是一个有志气的男人。

「交给我这个九重家当家吧！」

「哦──原来我们家是采用当家制度啊。」

悠璃似乎把重点搞错了。

「我最近过得太过窝囊了，不把人生弄到如此沉重实在静不下心。况且我怎么能让妈妈这个大圣母再背三十五年的房贷！」

怎样？快点放马过来啊，机动利率！

「啊……你为什么总是……」

又被妈妈抱住了。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抱腻我。

「呃，妈妈？你怎么了？这不会又是一如既往的模式──嗯嗯！」

「慢着，应该是我先吧。不要插队啊！」

我在缺氧意识模糊之际，不断思考着赚钱的方法。

◇

「──就是这么回事，我才十六岁就准备扛下两亿圆债务。笑死。」

「上班族一生的收入也才三亿，哥哥你未免太夸张了吧！」

穿着连身裙的灯织瞪圆双眼惊呼。

她这反应跟灯凪很像，两人不愧是姊妹。

「希望能在二十岁前赚完。」

「哥哥，一般来说是在这年纪才开始赚钱啊！？」

打铁要趁热。既然买家计画已经正式启动，就无法慢慢等到我成年了。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从几年前开始的木材危机，如今冲击逐渐淡化，另一方面钢材价格却不断高涨，看来未来住宅价格只会继续提升。俗话说兵贵神速，买房子亦是如此。

「哥哥，今天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这个杯子的！」

灯织笑呵呵地举起玻璃杯遮住阳光，阳光一反射，使得玻璃杯散发出七彩光芒。

几小时前，我正打算去体验江户切子（注：自江户时代末期起，江户（东京都）生产的玻璃工艺品。）时，灯织突然联络说「有事想商量」。于是我干脆邀她一同去体验江户切子了。

灯织感慨万千地看着玻璃杯，看来她似乎也玩得很开心。光是包含自己动手做这点，就能增添感动。回程我们买了江户切子给家人当伴手礼，然后到购物中心美食街休息，顺便听灯织打算找我商量的事。

「小凪凪还好吗？」

「啊──她好像在忙投稿？之类的事。每天都发出呻吟弄到深夜，不只睡眠不足，连头发都乱糟糟的。现在的姊姊超级丑。」

尽管没有恶意，灯织的措辞却相当刻薄。直到前些日子为止，灯凪跟灯织都处于绝交状态，关系差到极点，现在可能还多少留有芥蒂也说不定。

「对了！哥哥，晚点要不要来我家？要是被哥哥看到姊姊现在的样子，她一定会从全身喷出各种体液苦闷而死。帮我送她上路！」

「我是挺想见识一下啦，不过我怕茜阿姨所以算了。」

「咦──」

灯织看似不服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祈求她们姊妹关系改善。

「你要保密喔？」灯织说，接着拿出看似偷拍的灯凪照片给我看。为了小凪凪的名誉着想，我决定保持沉默。坚强活下去吧。

「哥哥，我想再次感谢你。姊姊变得比以前还要开朗，在家里也会露出笑容。爸爸妈妈也放心不少。要是没有哥哥，她一定又会把各种事全部闷在心里……虽然，这一切都是姊姊自作自受。」

「这可难说喔。灯凪其实很坚强，至少远比我来得坚强。」

她专心致志地打磨自己的意志，使其尖锐到足以穿石，同时也将心灵磨耗到极限。

我所做的，纯粹是帮她在危急时刻踩煞车罢了。灯凪她舍弃了一切，只为了追赶我，眼里只有我一人。不过，这么做实在远远称不上是幸福。

这么说来，最近才刚听说过类似的故事。一个愚蠢的男人舍弃了一切，却依然得不到追求的事物。

「姊姊会开始写小说，也是因为哥哥建议对吧？我呢，大概能够理解哥哥在想什么。哥哥是打算──」

灯织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从以前就有着高超的共情力，是个擅长理解细微情感的聪明孩子。

「其实，答案什么的，早就已经出来了。这么做并不是在逃避。」

「哥哥……」

会建议灯凪写小说，以及将汐里派遣到女篮社，这两件事的本质相同。

她们一心一意专注在我身上，甚至没有察觉这么做是在自取灭亡，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让她们转移注意力而已。她们之所以会接受提议，可能是在内心某处察觉到，这是我对于她们告白的答案。

我收到告白，将传来的球投入情感，再次传出去。

我无法回应她们的心意。至少，现在的我无法做到。

但是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单纯到告白被拒便就此结束。

即使拒绝了，她们也绝对不会放弃。这就彷佛是千日手（注：日本将棋规则，等同于象棋的「长打」。如果某方长将（连续王手）造成千日手，则判长将的一方为负，否则应判和局。）一般，局面没有进展，只能不断重复。因此，我们需要其他条路，需要全新的可能性。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无能为力，能不能接受这个答案，也只能看她们的意愿。

「不，你说得不对。才没有这种事！有太多事只有哥哥能做到，所以哥哥身边才总是围绕着许多人，哥哥对我们来说太过耀眼，我才会追赶并尝试接近你。因为哥哥，一直都是一个可靠的哥哥。」

灯织的信赖沉沉地压在我身上。

我不明白，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清。

我该如何回覆她们的告白？我能够做到什么？

如果拒绝告白使得关系改变，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若她们喜欢上其他人，我也会支持。可是，如果她们绝不放弃呢？这真的有方法解决吗？

这个难题错综复杂，无从解决。

解开问题的那天真的会到来吗？

我茫然地苦恼着，这时灯织看似下定决心，对我开口说。

「──哥哥，拜托你拯救我的朋友！」

第四卷 第二章「盛夏的入侵者」

──逐渐融解。

本该冻结的日常生活，本以为不会再产生变化的每一天。

我早已放弃。梦想不会实现，愿望不会达成。

我的时间被冰封，打从许久之前就停滞了。

不知何时起，连感情都逐渐变淡，发自内心欢笑跟哀伤的次数也跟着减少。

我看不到未来，过了好一段无所作为的日子。然而我却接受这样的事实，认为未来一定也是如此。直到发生了一次邂逅。

不，应该说是「重新开始」。

一股暖流涌现出来，一点一滴地将我融解，停滞不前的日子也逐渐加速。

就彷佛是冰河时期会发生的剧烈气候变化事件──丹斯高·厄施格周期（注：指末次冰期内的周期性气候变化事件。）。

在我身上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

听说冰河时期之所以结束，是封在海里的二氧化碳所致。而引发此现象的原因则是海流──我的人生里，也发生了如此轩然大波。

热意不断翻腾。是与他重逢使我产生变化？

若真是如此，那么这股热意，一定是在我心中沉睡。是我将它封闭在心里。

本以为自己将那份感情放弃、割舍掉。但我错了，它仍在我心中。

就好比是被封闭在海里的二氧化碳，那股热意，依旧残留在我的内心。它在心里静静地待着，等候冰雪融解，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如今厚重冰层融化，冰河期即将告终。

即使再一次作梦，追求自己的心愿，应该也没关系吧？

时间再次运转。而停下来的我也一样。

──彻底生锈的时针，发出了叽叽叽的声响，再次动了起来。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美咲？」

「是啊，我很好。干也先生似乎有些疲倦就是了。」

我将眼见的感想化为文字说出。见面第一句话，不是为重逢欣喜，而是担心健康。

这也许是因为我们岁数有所增长，跟横冲直撞地过活的那时已经完全不同。我不禁开始怀念，已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

我将他从玄关迎进屋里。本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如今这样一个人出现在面前，令我始终无法习惯，甚至觉得浑身不自在。

许久未见的前未婚夫──海原干也，不知是不是工作太忙，表情看起来有些憔悴。在我记忆中，他的脸应该更加精悍有朝气才对，看来他也经历了不少事情。我不打算一一过问，然而再次见面，确实唤起了与他度过的往日回忆。

当时，他还只是一名见习生，如今已经是老字号旅馆海原旅馆的现任社长。

他是老板娘的儿子，如今已经结婚，而他妻子成为现任老板娘。自分手后，我就不清楚他的消息，如今他的母亲应该成了女主人才对。

我曾被称为老板娘过吗……到了现在，就连想像起来都难。

或许，我曾经有机会迎接那样的未来，而那一切，早已遥不可及。

无论如何，那些都已是陈年往事。我和他在很久之前就断绝往来了。

「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你说得真直接啊。」

他苦笑说。时间过了那么久，纵使心中仍有留恋跟后悔，大部分的心情都已经整理完毕了。

对干也怀抱的感情不论好坏，都已转为平淡。

我不会感到不安或是烦躁，甚至对他没有抱持任何特别的情感。

「不过我好惊讶，干也先生竟然会主动联络我。」

「我突然好想见你。」

听到这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我不禁直盯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不是小孩，不会把这种并非真相或谎言的暧昧答案照单全收。

「你没考虑过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想过！但我还是想见你。所以才会来到这。」

从他紧绷的神情，能看出他也历经了不少辛苦。

几天前，他主动打电话来，说是希望见面谈谈。

说什么傻话。换作是不久之前的我，就绝对不可能会见他。

那些愤怒、悲伤、快乐的回忆，都成了褪色的过往。

事已至此，我只是在意这个抛弃我的人，如今为什么还想见我而已。

尽管有些犹豫，最后我还是决定与他见面。

结果刚才他突然联络：「我就在附近，要不要见个面？」

我本来打算在外面碰面，不过晚点还有计画无法外出，才只好选在家里见他。包含这点在内，只能说干也先生太不会挑时机了。

「所以你有什么事想谈？我今天还有其他计画，没办法分太多时间给你。」

「这样啊，真对不起。我最近太忙，明明主动联络说想见你，却迟迟抽不出空。今天刚好有事来到这附近，才想说腾出一点时间看能不能见个面。」

他苦笑说，接着啜了一口咖啡。我配合他的喜好，稍微泡得浓一点。

「好怀念的味道。」

「你的味觉完全没变呢。」

那时候，我好像也经常为他泡咖啡。两人共处的时光逐渐苏醒。

干也先生这句话并没有回答问题，但指正这点也没意义，于是我选择稍微沉浸于回忆之中，配合他对话。

「妈妈还好吗？」

「是啊，硬朗得很。我都已经是社长了，还每天被她使唤。」

「她还是没变呢。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们持续绕圈子对话。说实话，双方应该都不想闲话家常，即便是如此，这么做仍是必要的。成为大人就是这么麻烦，不靠场面话就无法生存。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对他报告近况，不过这也是礼仪。即使被弃婚了，对方好歹也是过去可能成为家人的对象。想完全不在意都难。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这里是一人住的公寓，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说得也对……嗯？」

他看向放在桌子一角的马克杯。

这是为了晚点预定来访的客人所准备的东西。结果干也先生突然造访，我一时之间来不及收拾。

「这是……？」

他伸手抓住马克杯。这个行动，使我忍不住大喊制止。

「──不准碰！」

我为自己发出的声量感到困惑不已。

他大吃一惊，将马克杯放回桌上。

「对、对不起……你晚点，跟男朋友有约吗？因为你之前说自己还单身，否则我也不会跑到家里见你。」

「不是那样的。你看，那边不是有纸箱吗？今天电脑送到了。我对机械不熟，所以拜托朋友来帮我安装。」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他或许是被我吓到，便开始察言观色，吞吞吐吐地说。

朋友。讲是这么讲，但我不觉得对方是这么看我。况且我们岁数差距太大。那么，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不论怎么思考都没有答案。如今他，雪兔把我忘了，那么现在的关系，终究只是虚假。我说谎、装傻、欺瞒，伪装成一个一无所知的邻居。

这时，我突然感到干也先生说的话不太对劲。

「安心？为什么干也先生会感到安心？这又跟你没关系。而且你跑来见我的事，你妻子知道吗？她肯定觉得不是滋味吧。」

海原干也已经结婚了。他抛弃我之后，就和他的母亲，也就是老板娘聪子为他安排的相亲对象结婚。两人生下小孩，一帆风顺，也不用担心继承人。

尽管没有恨意，但是我想要的东西，家庭、小孩、工作，他全都拥有。

要说我是因为这点才决定与干也先生见面也不为过。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也不会有所改变。

话虽如此，这终究是以我的观点论事。就他的妻子而言，老公跟前未婚妻见面这项事实，她知道了肯定不好受，就算被怀疑是外遇也无法有怨言。

同样身为女性，实在不希望有任何让她误会的空间，我不知道干也先生到底想找我谈些什么，只希望他谈完事情后早点回去。

不过，他的下一句话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跟幸子在三年前离婚了。幸子到最后都跟妈妈处得不愉快，小孩也被她带走了。我也真笨。这样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跟你……」

「咦？」

他，海原干也直视着我。

他看似懊恼，又似是后悔，最后挤出这么一句话。

「──美咲，我们能够从头来过吗？」

◆

哪怕我自诩是个健全的高中生，而现在又在放暑假，但这世上真的有健全的高中生，会在大白天跑去闲散少妇的家里吗？不，不可能！啊，说到底，冰见山小姐还未婚，所以不是少妇而是女士才对。好险好险。

一不小心搞错这类称呼，可是会误触女性逆鳞。到时候对方会以高攻击力对我方造成极大伤害，随后对自己造成混乱（并不会）。

再怎么说，冰见山小姐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十八禁的天敌。

我的极限了不起就是十五禁，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只要一见面我就注定屡战屡败，输得一塌糊涂。而且她的遇敌率也未免高过头了。

我都想在大腿上写上自己的连败次数了，不过我是个健全的高中生，还是别写为妙。而悠璃并不健全，所以都用油性笔写。

尽管我现在要前往如此危险的地带，但今天却一派轻松。

这是因为前些日子订的电脑，今天终于送到了。虽说是受冰见山小姐所托，终究是我选择用BTO的方式下单订电脑，加上她拜托我做设定，我自然有责任完成这最后一步。

只要去她家玩，她总会拿出蛋糕饼干之类的东西招待我，这样实在不好意思，所以今天带了水羊羹送她。水羊羹可是超级好吃。

我为数不多的兴趣就是吃甜食，结果因为喜欢过头，加上现在放暑假，我甚至开始迷上制作甜点。这也是因为妈妈现在居家工作，煮饭改为由她负责，我变得闲闲没事做所致，最大的烦恼就是姊姊一闻到味道就会冲过来。先姑且不提这个。

外头阳光依然眩目，才稍微出个门就开始冒汗。所幸冰见山小姐是邻居，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

不论再怎么热，都会选择不搭电梯走楼梯运动的男人就是我──九重雪兔。不过汗水真的是流个不停，于是我拿出湿纸巾擦汗，调整呼吸。

糟了，早知道就等回程再运动。这世上哪有白痴会满身汗水跑去别人家里叨扰的。更何况冰见山小姐是一名社交距离为零的强敌，最近还穿上了女高中生装扮。我绝对不能败给诱惑──！

我打起精神，走到冰见山小姐家前，稍微喘口气后，按下门铃。

我听了这句话后，满脑子只有疑问。

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从头来过，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指复合？事到如今？我们已经走上不同的道路，而且重逢才不过几分钟。

他到底是打算怎么从头来过。我没有年轻到听见这话就轻易点头，即使双方仍喜欢彼此，也是有无可奈何的事。

这种滋味，我已经受够了。先不说成为恋人，牵扯到结婚，就不是你情我愿能够处理。想成为一家人，就会被要求拥有相符的资格。

而理所当然的，我没有那个资格。

「没想到，事到如今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对不起。不过我是认真的！如果你现在没有对象，能不能考虑看看。我和你，两人重修旧好。」

他的声音空虚地在屋里回荡。即使他的话语充满热情，我也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只觉事情另有蹊跷。我不认为他在说谎，既然他已经离婚，关系也断干净了，那么未来他想跟谁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

问题是为什么会选择我当对象？

为什么──？因为──喜欢我？可是、可是、可是！

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相信他。

「为什么？」

我的口中自然而然地吐露出内心浮现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我始终无法忘记美咲──」

「那你为什么！」

我在最后一刻强压想放声大喊的情绪。

我在好久以前就将情绪整理完毕，然而内心却浮躁不安。我应该已经谅解，应该已经接受，那个早已放弃的未来。

直到最近，我才开始产生这种想法，这都是因为和那孩子重逢。

「为什么，干也先生没有挺身面对？」

「那是因为……」

「你在那个时候，明明就没有出面保护我啊。」

我都明白。他有自己的人生，还是旅馆的继承人。身为下任社长，有太多事物无法割舍。所以，我才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并告诉自己只能这么做。追根究柢，这都是我的错，不该责怪他。

「我们分手吧。」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我只能点头同意。我们没有单纯到能够选择抛下一切结为连理。

尽管他们两人根本无法比较，我还是忍不住想。

那孩子与所有人为敌，独自奋战。即使弄得伤痕累累，也要贯彻想法。最后那孩子的心灵，也被利刃切成碎片。

正常人不会做出那种行为。珍惜的事物，无法割舍的事物，会成为枷锁拘束自己，因为是人都会害怕失去。那么，那孩子就没有害怕失去的事物吗？

无论如何，这世上有着这样一位少年。那么即使我们无法一个人战斗，如果两人合力的话，或许就能跨越难关。但我们最终还是选择分手。

我们相信这是最好的办法。不做抵抗，顺从并迎合周遭。

「不、不是那样的！这次不会有问题。就连妈妈也认同你──！」

那个妈妈认同我？

不可能。我反射性感受到事情不对劲。

他妈妈没有认同我，婚事遭到反对，而我却无从反驳，因为我生不出继承人。这是极其致命的缺点，我是不良品，这点无庸置疑。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既然他离婚了，那再找其他对象就好。我不认为他妈妈会在乎生不出小孩的我。

那么，到底为什么？

思考回到原点。

说起来，『海原旅馆』似乎因为转为接待外国旅客使得业绩提升。

访日旅客突破三千万人，各处观光地都挤满外国人。观光厅甚至看好前景，提出要将目标提高到四千万人。

然而，世界在转眼间就变了个样。与外国交流受限，还设下严格的入境规定，往来瞬间断绝。旅馆业肯定也大受影响。

「旅馆的营运状况还好吗？」

只要一度将主要客群转向外国旅客，就会使日本客人减少。由于两者文化差异甚远，针对分众转型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策略，但过度依赖外国旅客，不光是只有好处，同时也得承担风险。

「还，还好。虽然不太顺遂，可是现在旅客慢慢回流，再过一段时间就能重振。我已经想好方法，现在正准备跟银行借钱……」

明明经营不顺，他却为了跟我复合特地跑来？

状况越来越不对劲。随后，我终于察觉到诡异感觉的真相。

「难道，干也先生，是妈妈叫你来的吗？」

「──！不，你误会了。没这回事！」

「你打算利用我？」

我非常清楚，自己拥有的价值就是权利。就这个层面来说，我从过去就备受礼遇，经常有人为了特殊目的而靠近我。也因为如此，我慢慢对这种事变得敏锐。

「你本来不是这种人才对，我深感遗憾。」

「我没说谎，我至今仍喜欢着你！只是希望你稍微帮我一把。」

「你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我吧？」

「不对！我对美咲是真心──」

叮咚──

门铃响起，掩盖干也先生的话。

「对不起，刚好有客人来。」

「原来有客人在啊，那要改天再处理吗？」

「不用，没关系。马上就结束了。」

冰见山小姐露出了有些哀伤的微笑，将我迎进房里。

玄关摆着男用鞋。她说有客人来，是认识的人拜访吗？

也有可能是拉人入教或保险业务。

这么说来，不久之前，大叔就在公寓前徘徊，而冰见山小姐是独居，还是提高警觉比较好。最近真的是不太安宁啊。

「你是……？」

进入房里，看到一位男性坐在客厅沙发，全身还散发出非比寻常的严肃氛围。他跟冰见山小姐之间看似关系紧张，状况怎么想都称不上和乐融融。好、好尴尬！咦，现在什么情况？

既然搞不清楚状况，我决定用最不可能使人起疑的答案回覆。

「在下是镇上家电行的人。」

「家电行？」

「在下来这设定电脑。」

「雪兔你的说话方式怎么怪怪的？」

「我想说这样比较像家电行的人。」

「听起来不像喔。」

「这样喔。那我恢复说话方式。」

姑且不论学得像不像，男人听见我的说词恍然大悟地说。

「这样啊，原来你就是美咲说晚点要来的男生。」

「我是来弄家电的。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我什么时候开工都行。」

「没关系啦，雪兔。我想要早点学会使用电脑，也不好意思让你再跑一趟。干也先生，你今天先回去好吗？」

「好、好。可是美咲，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想和你──」

「干也先生，你闹够了没！」

冰见山小姐高声打断他的话。

男人似乎被她吓到，于是站起身走向玄关。

「我还会再来的，美咲。」

「干也先生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两人在玄关对话。虽然不到争论，但气氛相当险恶。

我不方便插嘴，只能四处看来看去，这时桌上摆的马克杯映入眼帘。我先前似乎见过这组马克杯对杯。看他们关系似乎相当亲昵，那么这东西只象征着一个意思。

哈哈──原来如此。我目击到外遇现场了是吧？

原来如此个屁啊！为什么我偏偏在这种时候跑来打扰啊？

我应该不会被当成目击证人抹杀吧，拜托别把我卷进八点档的世界里。我想回家了。

冰见山小姐回到客厅，一察觉到我的视线，就急忙解释。

「你不要误会喔。这个不是为干也先生准备的──」

「别担心，不必说那么明白我也知道。」

「就是因为觉得你绝对搞不清楚状况我才会讲，我是说真的。干也先生今天真的只是碰巧过来，放在这的东西是为雪兔准备的。」

「我这人很懂得察言观色，请不用介意。」

「这样根本不算是懂得察言观色吧。你真的有听懂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你这么做肯定觉得内疚。不过，我觉得外遇不太好就是了……

我一面心想，一面撕破包装，准备开始设定。

所谓的BTO，就是接单生产（Build To Order）的简称，应该算是介于买套装机跟自组电脑中间吧。这么做只需要懂得搭配硬体，无需自行组装，少了组装这个步骤，只要花一个小时，就能把电脑设定完毕，并将印表机等硬体安装好。附带一提，印表机还附带扫描功能。冰见山小姐是个不吝于花钱做初始投资的人，不只包容力十足，个性还很豪爽。

「这样就告一段落了。知道用法吗？」

「谢谢，电脑我之前有用过，应该没问题。」

冰见山小姐拿马克杯泡了杯咖啡给我，还配合我的喜好加了满满的牛奶跟砂糖。我坐在沙发上，她就一如既往地坐在我身旁。

无、无路可逃……她使出了专家般的高超技术挡住我的退路。

「这样看起来还挺正式的呢。」

「其实啊，我最近想试着努力看看。」

「这样啊。」

「嗯。」

我没有追问下去。任谁都有一两件不希望他人介入的事。

说起来，她之前讲过想去补习班当老师，我想冰见山小姐一定能成为超高人气的优秀讲师。最起码我就想上她的课☆

即便是如此，我也有事必须跟她说个明白，于是我狠下心来。

「我知道这样讲是多管闲事，还是不要外遇吧。」

「雪兔你果然一点都没听明白嘛。」

冰见山小姐呵呵地笑说，表情还非常恐怖。

然而，要是不趁现在说服她，到时候受伤的肯定是她自己。冰见山小姐曾经帮助过我，即使会被讨厌，我也得好好劝阻她。

「外遇只会让人不幸。」

「就说不是外遇了……」

「冰见山小姐！」

我转向冰见山小姐，十指相扣握住她的双手，顺势将她扑倒在沙发上。尽管她惊讶地叫出声，我也没空去理会。

「我不希望冰见山小姐变得不幸！」

「这、这样啊。嗯，我也是这么想。但我没有外遇。」

「你未来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对象。」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雪兔你今天特别积极呢……」

「我很担心你啊！」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拜托别再让我更兴奋了，我真的会无法忍耐。我会妥善处理干也先生的事。那个──谢谢你。」

我真的将冰见山小姐从八点档的世界中拯救出来了吗？外遇或劈腿都不是好事。

我很清楚，做那种事任何一方都不会得到幸福。维持那样的关系，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到时候会让自己跟对方面临无法挽回的局面。

所以，即使会伴随着伤痛，我也必须趁现在制止她。

我直视冰见山小姐的眼睛，不知为何她的双颊泛出桃红。

「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我。强硬的你也非常迷人喔。」

冰见山小姐的手和缓地环抱住我，涂着唇膏的小嘴闪烁着艳丽的光泽。

怪怪，我又做错了什么？

◆

脸烫到像被火一样，心儿至今仍怦怦跳个不停。

他回去了，我躺在沙发上，无心做任何事。

我反覆回味他那句话。他说「不希望我变得不幸」。至今为止，不论是梦想还是恋爱，我全都放弃了，至今一事无成。这也没办法，因为我没那个资格。我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最后失去动力，怠惰地活到现在。

「我真的能够得到幸福，能够去追求事物吗……」

不是其他人，而是他对我这么说。

那么这便是誓约。

我以为一切都太迟了。不对。现在还不算晚。

我好怕。打从那天，我就害怕以教育者身分站在人前。关注我的视线，彷佛在指责我没资格站在这里。我会不由自主地双脚颤抖，语调上扬，脑袋一片空白。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成为老师。

我站起身来，从衣柜取出小盒子。

里面放的，是那时没有交出去的信。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跟他坦白吧。已经到极限了，要是继续隐瞒，我的心灵会再也无法承受。

不论他对我说了什么，我都要全盘接受继续前进。我要克服并挥别过去，然后掌握幸福。若是不伸出手，就无法抓住任何事物。

早已静止的时间，将再次运转起来。

◇

灯织的委托、冰见山小姐的外遇、赚钱方法、恋爱、任务。

为什么每次都会有一堆麻烦事跑来缠着我。真是伤脑筋。

我以为灯织说的朋友是指同学，结果是她在社群软体上认识的人，好像是个住在京都的国一女生。那个女生为家人的事所苦，状况似乎刻不容缓。

听说是灯织不停在社群软体发布「哥哥好厉害！」之类的文章，就不知不觉跟她感情变好。我已经严正地告诉灯织别再发那种文章了。是说那女生好像叫做只京，我怎么最近似乎在哪听过又好像没听过这名字……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家伙，竟然搞出这种搞笑艺人都几乎不玩的老套耍笨！？」

被锹形虫夹住鼻子的释迦堂，发出了怪人爆炸前的惨叫。

「哦哦！好大只啊！这可是扁锹呢。干得好啊！」

「不、不要冷静地分析品种……救救我……救救我……」

我别无选择，只好把夹住释迦堂鼻子的锹形虫拿起来，放入笼里。

夜晚的森林与寂静两字可说是八竿子打不着。我拿起手电筒照亮前路，只能看到前方数公尺。黑暗中只见蓊郁森林，四处传来无数动物的吸呼声跟昆虫鸣叫声。

未成年学生这种时间还在外头溜躂，肯定会被抓去辅导，不过这座山是释迦堂爷爷的土地，会跑进来的家伙顶多就只有非法倾倒的业者。

虽然释迦堂在学校已经确立了阴沉女生的地位，但实际上，她是个超级野丫头。释迦堂的父母见她半夜意气风发地出门抓昆虫，就跑来找我哭诉，希望我今天能陪她一起去。

夜晚的森林确实危险，她父母会担心也很正常。虽然这附近应该没有熊出没，还是有各种野生动物，也有可能会迷路或失足发生意外。

而我这个人生不断失足的家伙，自然就成了陪同她的最佳选择。顺便一提，释迦堂的双亲把车停在入口附近等我们。他们明明超级怕虫，却愿意配合女儿胡闹，真是温柔的父母。释迦堂是独生女，两人肯定是对她宠爱有加。

我们一边听着四周的环境音，一边回收释迦堂在白天设置的陷阱。

她把发酵的水果绑在树上，等待虫子主动聚集。只可惜这种做法无法挑选捕捉对象，搞得蛾跟蜈蚣也全跑来了。

看到虫子蜂拥而至，释迦堂也面无惧色，只顾着寻找主要目标锹形虫，结果当她找到正笑得合不拢嘴时竟然被夹住鼻子。简直笑死人。

「……嘻嘻……鼻、鼻子……没被开洞……吧？」

释迦堂痛得眼眶泛泪，奄奄一息地问道。

「太好了呢。这下你能够穿鼻环了。」

「怎么会……暑假结束，我就成了嗨咖……的一员！？……好恐怖，死定了……」

（插图008）

「我怎么觉得说旁边飞的都是公蜂没有毒针，就用空拳练习的方式把空中蜜蜂抓住的释迦堂比嗨咖还恐怖……」

「嘻嘻……不敢当。」

「我没在夸你就是了。」

狂野过头了吧。释迦堂现在正戴着我给她的毛茸茸木蜂帽，那顶帽子是我在缝制婚纱时因为难度太高受挫，才一时冲动做出来的东西。本想送给妈妈或姊姊当礼物，可惜完全不搭，只好送给释迦堂了。

「……这下暑假的自由研究没问题了。」

「又不是小学生。」

释迦堂说，她将来的梦想是在房间摆一个等身大的尼罗鳄模型。

要是半夜看到那玩意肯定会吓到漏尿。

「……我之前总是一个人，好开心……朋友，我有朋友……还是男生……嘻嘻……那、那个！……如果你不嫌弃，能叫我的名字吗……」

嗯，我想想……释迦堂暗夜。这么帅气的名字我只在创作里面见过。

「名字，名字啊……好，那么叫Darkness Night如何？」

「嘻，不只直白还超土……！」

「不喜欢吗，等我一下喔？释迦堂Darkness Night。达克涅丝，不，释迦D！」

这绰号语感听起来也很赞，还把Darkness Night这要素给包含进去，太完美了。

「原、原来我是第四号吗……！？」

「释迦A到C上哪了？」

装设的陷阱全数回收完毕，还顺便抓到了独角仙，称得上是超出原订目标。除此之外还抓到不少东西，听说是要拿来当宠物的饲料。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

「一个人太危险了，你可别太乱来啊。」

「那、那个……我想，答谢你。你想要什么？爸爸跟妈妈也说……你有什么困难，他们都愿意帮忙……虽然我，能力有限……嘻嘻。」

「这点小事不用谢了，之后要来再找我吧。」

「噫咿──！神、神啊。你的胸怀，也太宽阔了。」

释迦堂结结巴巴地说着，并对我祈祷。

「要说困难的话，根本无时无刻都堆积如山啊。目前最大的难题大概是缺钱吧。」

「……缺钱？嘻嘻……如果只有一点的话，我能、借你。零用钱，我几乎没用……边缘人哀伤的习性。因为不会出门玩……你需要……多少？」

「两亿。」

「规模那由他（注：佛教用语，意指「多到没有数目可以计算」。）──！？我帮不上忙……」

释迦堂对我祈祷说。是有多喜欢祈祷。

「果然还是得想个赚钱的方法啊。」

「对、对了！等我一下……嘻嘻……这是友好的证明……」

释迦堂从手提包取出她口中的友好之证（？）。

「只要带着，就能提升财运。这个……送你。」

「蜥蜴皮？」

「前阵子日本草蜥脱皮了……一片片撕下来很舒畅。我还有很多……」

「谢谢你，释迦D。」

「听起来像柠檬C……绰号不好听……而且我不是食物……傻眼……」

爬虫类的皮在风水上有提升财运的效果，这点还挺有名的。我就欣然收下了。

再怎么说，目标金额可是高达两亿，当然会想依赖财运。

「呃……那个！你做的东西……全部都很精巧……如果拿来卖……说不定能赚大钱。」

「你想到什么点子了？」

释迦堂两眼炯炯有神地说。

「模型师。」

◇

「……嗯……啊啊……呜……哈……呼……」

「不好意思……」

「怎样？」

「没事。」

我决定当作没听见这娇艳的喘声，把脑袋放空专注在作业上。这细致肌肤上找不到一丝瑕疵，冰凉的触感传到手上，只要轻轻吹气，身体就会随之产生反应。她或许是觉得痒，于是扭捏着身子磨蹭双脚，使得裙子也跟着掀了起来。双腿顿时裸露，尽管我觉得不该直视这样的景色，想将目光移开，然而现在的姿势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专心作业几分钟后。

「……呜……那、那边……好……嗯嗯……啊……」

「抱歉打扰到你娇喘，已经结束了。」

「原来你技术这么好。太棒了。」

「这话听起来糟糕到我觉得不该问你到底什么东西太棒了。」

「太棒了。」

「为什么要说第二遍！？」

第二遍还是在耳边轻声说。悠璃到底是个天使，连声音都蕴藏着神气。

暑假上午，我跟悠璃在家里做的，绝对不是什么猥亵行为。再次声明，绝对不是什么猥亵行为。

「……好漂亮。你的手真的好巧。」

「这点小事没什么。」

「谢谢。」

我帮悠璃从脚拇趾依序涂上护甲油，深邃的配色使得指甲散发亮泽光采。最后把脚趾之间擦干净便大功告成。

涂完后，姊姊仔细盯着自己的脚趾，开心地说。

只要能稍微让她开心，就不枉费我做这件事了。我每次都给家人添一堆麻烦，好歹也要稍微报恩才行。

被染成龙胆色的指甲，散发出淡淡的紫色光泽。

若要问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其实是我在帮姊姊擦脚趾甲油。

老早做完暑假作业的我，正在考虑学习些新的事物，其中一项就是美甲。我并不打算正式学习去考证照，纯粹只是想尝试看看，但这个水准要拿来帮家人美甲应该绰绰有余。我一边沉迷于悠璃美丽的玉足，一边对成果自卖自夸。

「是说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为什么要特地换穿裙子？」

「当然是为了给你福利啊。你都说不用给钱了，不给点其他好处怎么行。如何，开心吗？」

「大天使悠璃艾尔，感谢您的用心良苦。」

「不用谢，反正你的眼神看得我很舒服。」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竟然是故意的喔！害我涂指甲油时还一直担心会不会看到裙底风光。

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姊姊平时在家几乎不会穿裙子，没想到是刻意为之。真是的……非常感谢您！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真的跑去学美甲了。我当时只是开玩笑……」

「咦，是开玩笑喔？」

「那当然，谁知道你居然当真了。」

「竟有这种事……」

「算了，等妈妈回家也帮她涂吧，她应该会很开心。」

「那当然……咦，啊？」

我看向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看来得稍微加紧速度了。其实晚点我跟人有约。是爽朗型男跑来邀我。

「我出门一下。」

「嗯，慢走。千万要当心奇怪的女人。回来之后，我会给你非常舒服又浓密的谢礼。」

「不必了吧。」

「蛤？」

「好耶──（不带感情）」

雪兔做好准备后，就急忙走出家门了。

被独自留在家里的悠璃，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沉闷地嘟囔说。

「又学了新东西。你每一次都选择独自承担。你这样──」

◆

艳阳高照，在站前圆环等待的爽朗型男也不甘落后，发出闪死人的光芒。他似乎还被几个女生搭讪，你是费洛蒙撒免钱的女王蜂喔。

「我快被闪瞎了。」

「你怎么一见面就呛我。是说到了就快来救我啊，我正伤脑筋呢。你怎么穿得像是午后出来闲晃的IT企业员工？」

咦？有什么奇怪的吗？外套搭长裤应该是正常不过的穿搭了，偏偏现在正值盛夏，热得要命。至于爽朗型男则是穿T恤搭牛仔裤，看起来十分休闲。

「不论出席哪种场合，只要穿半正式服装不都能过关吗？」

「白痴喔，我只是邀你出去玩。」

「那你要先说啊，信不信我拿雕刻刀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不然你以为我找你干么啊！」

在夏日太阳底下争论不休，害得我们又热又累。

「总之先换个地方吧……」

「说得也对。」

在站前会合后，我们急忙躲进室内避难。

「雪兔，你平常都玩些什么？」

「我想想……去那种把夹娃娃机爪子调松到绝对抓不到奖品的游乐场客诉，还有──」

「算了，是我太蠢，早知道别问了。」

「是说我现在才想到，原本是个边缘人（过去式）的我怎么可能跟朋友出去玩。」

「讲这种话是叫我怎么接！就不能放轻松点吗？」

「话是这么说啦──天气这么热，还是别去户外吧。」

「那要去我家吗？反正离这里不远。」

「啥？」

我去爽朗型男家？这种像是平凡高中生会做的事……

「好啊，我们走！」

「你怎么突然那么配合。发生什么事了？」

「啊，先等我一下。」

「咦、喂，你上哪啊？」

去人家府上叨扰，当然要先准备些东西。

做完准备后，我们朝爽朗型男的家走去。正如他所述，确实是非常近，从车站走路才十分钟就到了。我们穿过气派的大门，站在气势磅礡的独栋房子前，而门牌上写着『巳芳』两字。

「真的就如我想像，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主角……」

「别突然呛人啊，而且你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玄关门突然打开，一位有着绝世美貌的大姊姊从屋里走出来。

你们可别吓到，这位美丽的大姊姊，其实是爽朗型男的母亲。先前我们在教学参观日曾有一面之缘，她似乎非常中意我。

「哎呀，小光，你不是出去玩了吗？」

「啊，妈妈，天气太热了，我们想说干脆回家玩。」

「这样啊，雪兔你好。不过，你怎么穿得像是推销员啊？」

看她一脸困惑，于是我遵循礼仪，重新对她自我介绍。

「我叫做九重雪兔。目前手上没有名片，请收下这个。」

「你、你客气了。呃……名片？」

「这家伙说的话只要听一半就好，可能听两成就够了。」

爽朗型男真没礼貌。我将在站前买的烘焙点心递给巳芳妈妈。

（你平常哪有带什么名片啊！）

（笨蛋，大家不是常说外观占了印象的九成。这种事情当然是第一印象最重要了，你懂不懂啊！不过说真的，这其实只是刻板印象吧？）

（你不要突然提出那种社会派的疑问好不好。）

「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初次见面时我还以为是光喜的姊姊呢。」

「哎呀，你嘴巴真甜。还有这点心，应该很贵吧？不好意思喔，你不必这么费心啦。」

「不会不会，这是一点心意。还请你收下。」

「是吗？呵呵，那么大家一起吃吧。我准备一下，你稍等喔。」

美丽的大姊姊（妈妈）说完，便走回屋里。

「你喔，不用特地准备那种东西也没差吧？」

「去人家家里拜访怎么能两手空空。」

「哪有人去朋友家还顾虑这么多的。」

「……朋……友……？」

「你不会扯什么我们不是朋友之类的鬼话吧。」

「你说对了。」

「喂！」

「开玩笑的。」

他抓着我的肩膀摇来摇去。对对对，我跟爽朗型男是朋友。

「嗯──干脆来打电动吧？」

「真像学生会做的事。」

「我们就是学生好吗？」

一上楼梯右手边就是爽朗型男的爽朗房间。里面除了床之外，还摆了三十二寸的电视跟桌上型电脑，墙上贴了NBA海报，书柜则陈列着漫画跟小说，完全反映出房间主人的个性，真是耐人寻味。嗯──跟我房间差得可真多。

「没有贴妈妈的海报吗？」

「有贴反而恐怖吧，那什么光听就吓死人的玩意……难道你！？」

「慢着，你可别误会，我也有贴姊姊的海报！」

现在贴的是B1尺寸的大型海报（化身女仆服务你篇）。

当时我对穿上女仆装戴平光眼镜的妈妈，不停喊着好可爱好可爱，结果她竟然说出：「我要辞掉工作成为你的专属女仆！」使整个九重家陷入大混乱。

「你误会的方向才明显不对劲吧。」

喀叽一声，爽朗型男开启了摆在底座的可分离式家机。

这么说来，我回想起前几天，才跑去山上玩集合啦释迦堂森友会。

「既然雪兔来玩，那就选这个游戏吧。」

「原来如此，看来我跟你之间的友情就到今天为止了。」

「这的确是友情破坏游戏没错啦，总之先玩三年可以吗？」

「你准备三月结算输到脱裤吧。」

「你未免太认真了吧？」

爽朗型男选的，正是某个将全国做为舞台，还以友情破坏而闻名遐迩的铁道游戏。这个派对游戏，是以妨碍对手并抢先抵达目的地来决定胜败。

「我姊玩这游戏超强的。」

「光喜，原来你有姊姊喔。」

「她是大学生，现在好像出门不在家，我玩这个总是被她修理。」

「原来你也这么辛苦，我开始对你产生亲切感了。」

原来爽朗型男也有姊姊啊。我们鲜少聊过这类话题，感觉莫名新奇。

「你倒好了，悠璃学姊人那么好，我可没见过比她更出色的女生。」

「你的眼睛根本是毛玻璃吧，她今天还把内裤──」

「喂，慢着！你说内裤怎么了！？」

多么令人哀伤，爽朗型男到底是个青春期高中生，一听到内裤兴致就来了。

「我记得是碧绿色的。」

「别说啊！虽然我确实想听，不过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出口！」

「我只觉得光是有穿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拜托你别话说一半，我在意到不行啊！」

「少废话。骰子骰快点是不会吗？」

「──你嘲讽也开太快了吧！？」

就这么，我们之间的友情彻底粉碎了。

「啊，雪兔。别偷我卡片啊！」

「天啊，竟然有人连张卡片都没有wwwwwwww」

「你真的嘲讽开到底耶！闪边啦。」

「别把他拉过来！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变大王穷神了！」

「活该啦白痴──！」

「拜托你别再卖物件好吗？」

「我趁现在先溜了，再见。」

「你算什么爽朗型男，根本是地狱型男嘛──！」

「坏蛋终究难逃一死。」

「别擅自把人杀了。」

尽管我们的友情彻底撕裂，但游戏确实玩得非常尽兴。没有一对一单挑，而是加电脑进来四人对战似乎是正确选择。

打完派对游戏后，我跟地狱型男决定玩格斗游戏一决高下，他拼命把我关厕所又压起身，想不输都难。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动作超小的下段弱踢了。

这家伙根本就讨厌我吧？他升龙的指令输入精准度之高，让我感受到绝对要杀死九重雪兔的意图。我决定在心中的笔记记下，地狱型男玩游戏非常之阴险。

「对了雪兔，神代的事，那样处理真的好吗？」

「那样是指哪样？」

我们玩着游戏时，地狱型男突然问道。

汐里的哪件事？我只想到擅自让她成为舞娘的事，还是指因为是舞娘就擅自让服装露出度大增的事？或者是制作篮球鞋时，汐里在量尺寸发现自己的脚变大两个尺寸而受到打击的事？

「我还真没想到，神代竟然那么干脆地决定加入女篮社。」

地狱──更正，爽朗型男放下手把，一脸尴尬地说。

「啊啊，你说那件事啊。那虽然是我建议的，但做出决定的是她自己。」

我这么做并不是想把麻烦人物硬丢去女篮社。

「……那个，对不起。」

「怎么了？你脸部发电量跌到谷底呢。」

「那个……该怎么说，我也有在反省。我再次见到雪兔后，就一直想跟你打篮球。不过，那是我想做的事，并不是你的希望。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我想神代，大概连砚川也发现这件事。大家与你重逢后，只把自己想做的事放在第一顺位。我想神代，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加入女篮社。」

我不懂汐里的心境，可是，她需要一条不同的道路。她应该要目光放在更宽广的世界。有人需要汐里，有人喜欢汐里，汐里应该待在跟那些人共同打造的世界里，而灯凪也一样。

「雪兔，你想做的事是什么？你的希望又在何处？」

巳芳光喜这个男人，个性真的非常耿直，甚至让我觉得有些青涩。

「所以，这次轮到我陪你了。要做什么都行，光是把我想做的事强加在你身上一点都不公平──因为，我们是朋友。」

能轻松说出如此令人害臊的台词，算是这个直率男人的稀有才能。

「我想做的事情……是吗？」

「有的话就说出来吧？」

你突然这么问我只觉得困扰就是了，总之想想看吧。啊，对啊！

「我现在缺钱，得想办法赚钱。」

「啥？我们赚的应该不算少吧？我甚至都没拿零用钱了耶。」

就高中生而言，我们的收入确实是非比寻常，可惜还远远不及我的目标金额。

「这样还缺钱，你是需要多少啊？反正这笔收入算是意外之财。要的话我能帮你。」

「两亿。」

「规模那由他过头了吧！这哪是缺钱两字能解决的金额啊。」

「现在是流行这句话吗？」

释迦堂跟爽朗型男怎么都同个反应，真是笑死人。

俗话说钱在人情在，钱尽缘分断。所以我当然不可能跟人借钱。

总之先向他说明了事情原委。之所以想来爽朗型男家，也是为了拿他家当自地自建的参考。其实我有偷偷确认他家的格局。

「你还是不按牌理出牌，高一就想买一栋房子是怎样。是说这不是雪兔想做的事，而是你妈妈提出的愿望吧？」

「妈妈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姊姊的愿望也一样。」

我是个不孝子，甚至还让姊姊跟着不幸，如今至少得做点补偿，不然可是会遭天谴。

毕竟我能做到的，就只有拼尽全力去实现家人的愿望。

「……我不是问别人的愿望。雪兔就没有想做的事吗？」

「我？」

爽朗型男不知为何忐忑不安。我实在不明白这问题的用意。

「嗯──想不太到啊。」

该做的事找得出几个，想做的事却一个都想不出来。回想起来，为别人做事已成了理所当然，我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如同空无一物的器皿。

光与影，我总是位于阴影处。要是没跟别人扯上关系，我连自己的事都弄不清楚。

不过，这样就够了。至少单就这个角度来说，这样才像个性阴沉的人。

「我说雪兔，我觉得你应该活得更自由才对。」

「可是身边的人全都叫我要懂得自重啊……像小百合老师就是。」

「话是这么说啦……」

「我根本没空对特里斯蒂小姐讲什么人生道理啊。」

结果我也正处于迷惘之中。不，或许这才是年轻人特有的自我探索。

对啊，这么说来，我也有啊。我只有一个愿望。

我曾经喜欢灯凪，所以想对她告白。那是我所怀抱的，只属于我的愿望。从那天起，我就什么都不剩，空洞地活到现在。

就连现在，我也无从忆起当时的心情。我想，一定是因为失去兴趣了。

不是针对灯凪，而是对这个不合理的世界本身，并将这视为理所当然。

即便是如此，我也称得上是得天独厚。因此，我时时刻刻不忘感恩。

感谢始终没有抛弃我的善良家人，以及出手帮助我的人们──

「是说，那个顾问老师太没干劲了吧。」

糟糕，不能再让爽朗型男变得更消沉了。这家伙就是要闪死人才恰到好处。于是我硬是改变话题。

逍遥高中有着许多运动社团，其中就属热血学长带领的篮球社最不受期待。

用四天王来举例，肯定是最弱的那个。讲好听点是同好聚在一起打开心的，但一加入才被吓死，简直弱到爆了。我们经历的武者修行见效，在夏季大赛上打出不错的战绩，而对这个结果感到最困惑的，正是顾问安东老师。

明明是社团顾问，却避而不谈社团的事。对我更是正眼都不瞧一眼。

即使对安东老师说「我想打篮球」，他也只会说：「这样啊。老师很忙，你们随便打吧，全交给你们了。」这老师甚至几乎不会在社团活动露脸，除了完全感受不到冲劲之外，看到社团成员突然变多，他还露出有点嫌弃的表情。

我猜他大概是勉为其难接下顾问工作吧，总觉得多少窥见到社会人士的黑暗面。

「啊──真是忧郁。雪兔，下次活动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你该不会是让什么劲敌队伍登场吧。」

从脸蛋发射光谱的家伙显得相当没劲，不过我完全同意。《关于我转生变成篮球社这档事》，简称转生篮球社出乎意料地造成轰动，接下来还打算制作短篇连续剧，兔兔人解除诅咒后与主角们和解成为伙伴，这次又得面对异世界前来的刺客，剧情实在神秘过头了。被选为刺客的是百真学长跟爽朗型男的学长们。此时又加入了女神学姊跟圣女学姊，使得场面更加混沌。

除此之外，还预定举行宣传活动，所以我们也得强制参加。

怎么偏偏叫我去参加这种现充才会登场的活动。整天做牛做马的，害我都快哭了。

「接下来预定要贩售『女神学姊真的有够女神偶像照片』来当开运商品。」

「你再不克制点，当心相马学姊真的发飙喔。」

时间过了下午三点，我们开始休息闲聊，此时爽朗型男的妈妈（美白）敲门，带着点心饮料进房。

「请用点心。玩得开心点喔。」

「谢谢你。」

「谢谢妈妈。」

爽朗型男的妈妈（白皙透亮）展露柔和笑容离开房间。

「蕨饼这选项还真是古典。」

「我妈喜欢吃和菓子，所以经常买这些。」

「嗯，好吃。不过让她费心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没想到你会介意这种事情。」

「我可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胆小鬼。」

「别扯这么明显的谎话好不好。」

我跟爽朗型男吃着蕨饼，突然间灵光一闪。不论是乌龟还是白鹤，受到帮助就会报恩。当然我──九重雪兔亦是。

「这个时间待在家里，意思是你母亲是个家庭主妇？」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哼哼哼哼哼……」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老虎要添翼，美女要化妆。光喜，我们去找你母亲！」

「慢着！你要对我妈做什么！？」

参观教学日时，爽朗型男难得表现得坐立难安。

结果他是因为在学校见到母亲觉得害羞。我在学校见到妈妈可是兴奋到不行呢，光是休息时间能够跟悠璃见面也很开心。

虽说这种事与我无缘，但高中生正值青春期。听说他正因为色色的书被母亲发现，关系变得很尴尬。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爽朗型男你等着吧。我现在就帮你跟妈妈修复关系！

「这样可以吗？」

「可以，不好意思，还要你来帮忙。」

我们下楼到客厅，拜托爽朗型男的母亲千沙小姐坐在椅子上。

「先用这个热毛巾把手擦干净吧。啊，毛巾是刚拆封的新品，请不必担心。」

「我平时会打扫跟洗餐具，所以不太会弄这种东西。」

「是这样吗？那就不要弄得过度华美，简单点就好了。」

要准备一条热腾腾的毛巾非常简单，只要拿毛巾弄湿拧干，再丢进微波炉里加热即可。我借了他家的微波炉，弄个三十秒就搞定。等热毛巾稍微放凉后，接着仔细擦拭指尖跟指缝，擦完再涂上薄薄一层护手霜。

「你的手真美。」

「是、是吗？被小光的朋友这么称赞，感觉有点害羞呢。」

千沙小姐羞得双颊泛红，露出少女般的微笑。

「你没事撩我妈干么。」

在一旁的爽朗型男愣愣地吐槽，真是够了。你什么都不明白，亏你还是爽朗型男。

「光喜你听好了，这种事不是纯粹做完就好，最重要的是真心诚意。要是不让对方变美又保持心情愉快，那做这个根本没有意义不是吗？」

「呃、哦……为什么你总是在这种时候才讲大道理啊。」

「呵呵，小光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啦。」

「妈你别被这家伙骗了！雪兔你到底怎么了！你应该是个每天在校园引发骚动又给人添乱，而且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荒谬家伙才对啊！怎么突然变成一个正常人了！我认识的那个雪兔到底上哪了！？」

「光喜……」

嗯。你对我的评价也太过分了吧？

「怎样？」

「我是九重雪兔Ver.β。」

「太好了，是平常那个雪兔。」

爽朗型男回覆说。这样你就能接受喔？

「雪兔同学，你想当美甲师吗？」

「不，并没有那个打算。」

「回家前你突然跑去化妆品卖场，真的是吓死我了。」

「我想买个适合妈妈的颜色。」

我买了六种新颜色。如此一来妈妈就能变得更美啰！

我把刚买的小瓶并排放好，接着问千沙小姐。

「不好意思，现在手上只有这些，其中有你喜欢的颜色吗？」

「我看看……这个吧？」

千沙小姐犹豫半晌后，选择了浅粉红色。确实，选这个颜色就不会太过抢眼。跟千沙小姐的柔和氛围非常相衬。

「那我先修一下指甲。」

「好，拜托你了。」

我拿起指甲刀剪短，随后用指甲锉修整，拿湿纸巾擦干净。结束后再涂上保护底油等它干。

「嘿──真熟练啊。是说雪兔，你怎么突然开始学这种东西？」

「那是个跟今天一样闷热的日子。」

「咦，这前言是怎样，要开始讲往事？」

回忆开始──

「念书念到腻了，还是继续念书吧。」

我把教科书丢到桌上。我把教科书的范围全部念完，预习也都完成，实在无事可做。暑假，只有时间多到有剩，再怎么打起精神念书，重复做一样的事也只会使人厌倦。

「你要去哪？」

一出房门，就被在客厅休息的悠璃叫住。

「我想去图书馆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哼──我也一起去好了。」

姊姊若有所思地说，此时她的指甲勾到沙发。

「好痛……指甲都裂开了。」

「还好吗？」

「只是缺了一小角。对了，你这么闲的话，要不要学美甲？」

「美甲？」

「没有啦，开玩笑的，不用放在心上，我纯粹是觉得这样似乎比较方便。你出门小心，记得别让奇怪的女人靠近。我剪个指甲。」

悠璃轻吻我的脸颊后，便回到自己房间去。

我的脑中则是不断重复着悠璃说的话。

「美甲……美甲……方便……」

回忆结束──

「就是这么回事。」

「咦，就这样！？」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为理由也够充分了吧。」

「刚才那个故弄玄虚的前言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只要能让妈妈跟姊姊认为我有价值，这样也就够了吧。」

「你……」

不知为何，千沙小姐的语调变得有些阴沉。

只要她们觉得开心就好了。实际上，我给她们添了太多麻烦，多到做这些小事根本就还不清。我这个人的原则，就是绝对顺从妈妈跟姊姊的任何一句话。

「差不多要干了。准备开始涂吧。」

「今天真是谢谢你。我完全没想到会让小光的朋友帮我做这种事情。还要再来玩喔，我们家随时都欢迎你。」

「这是一点回礼，请不必介意。那么我先回去了，光喜再见。」

「喔，回去小心啊。下去我们去游泳池游泳吧。」

「游泳……夜间泳池……呜、我的记忆！」

「雪兔你怎么了？」

「我回想起某段黑历史，当时社群帐号还炎上了。」

「虽然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猜绝对不是正经事……」

「那我回去了。」

雪兔说完便转身离去，千沙站在玄关，对注视着好友背影的儿子搭话。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总觉得无法放着他不管。」

「大家都是这样讲的。」

对千沙来说，这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愉快时光。儿子经常对自己提及这位朋友。

两人在教学参观日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时没有多聊，原来如此，他是一位非常温柔且具有魅力的男生。然而，却令人有些感伤。

「小光，你看起来好开心呢。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子。」

「是吗？」

「过去你几乎没带朋友回家不是吗？」

「呃，那家伙该怎么说……就是，让人无法放着不管啦。」

「呵呵，那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光喜将脸转过去说，内心被看透让他显得有点害羞，千沙则是笑容满面地看着这样的儿子。千沙心想，自己与儿子的关系虽然良好，不过自从儿子进入青春期后，两人就好久没有如此轻松愉快地交谈了。

儿子正值复杂的年纪，凡事都会比较见外，但现在的氛围却非常舒适。就彷佛是那位朋友的温柔仍留在这里，令千沙心中满是感谢。

「做美甲会觉得开心吗？」

「是啊，只要是女人应该都会觉得开心吧。」

「我似乎明白为什么雪兔老是说自己女人运很差了。」

「是这样吗？」

完全看不出来呢。他明明那么有女人缘。

「那是他自作自受。」

光喜跟千沙苦笑，并回到屋里。

晚餐时间到了，其他家人应该也快回来。

老公会不会发现呢，如果他发现了，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千沙想着，内心稍微期待起来，接着走向厨房。

「咦，妈妈，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小光莉？」

难得在晚餐时间回家的长女光莉，眼尖地察觉有异。

「妈妈去做美甲可真难得耶，怎么回事啊？难道说妈妈外遇了！？」

「…………！」

光喜没有看漏，平时沉着冷静的父亲，一瞬间动作停了下来。

「不知道耶。小光，你说对吧？」

「为什么要装傻啊……」

「阿光，你知道些什么吗？」

光莉逼问光喜说，光喜将视线转向别处，发现妈妈正在捉弄父亲。

「我好难过喔，没想到你没有察觉到。」

「……我有发现。所以你怎么突然去做美甲？」

「真的有发现？」

「是我错了。我最近确实比较少陪你。」

「呵呵，老公你怎么啦，为什么会如此动摇？」

「不，我这是……」

平时安静的巳芳家餐桌，不知为何变成了热闹的修罗场。

（那家伙，即使不在场也会引发骚动啊……）

光喜在心中咒骂不在现场的好友，然而兴趣被勾起的光莉仍不断追问。

「阿光，快点从实招来。」

「今天我朋友来玩。他说最近学了美甲，问妈妈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呀，那男生是想当美甲师喔？」

「并不是那么一回事，该说是整件事其实不值一提吗……」

「所以妈妈，你跟那男生外遇喔？」

「才没有好吗！」

姊姊不知为何三句不离外遇，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真是的！谁叫你们都不说清楚。」

「好了啦，已经讲够了吧。继续吃饭啦？」

光喜心想，姊姊那么喜欢有趣的事，跟那家伙见面绝对会非常中意他，光是现在就已经被姊姊耍得团团转了，到时候肯定会辛苦倍增。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认识。

所以他硬是打算终止对话。

「好像很有趣。有点想见见那男生。」

「好了啦，这话题就到此结束。」

「下次找我在的时间带他来玩吧。」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嘛，那家伙不值得姊姊在意啦。他就是个不起眼又阴沉的人，那叫什么来着，他总是挂在嘴上的……对啦，他就是个边缘人。」

「他不是阿光的朋友吗？」

「是我朋友没错啦。」

「光是你会带朋友回家就已经够罕见了，你国中时完全没找朋友来玩啊。阿光表面上个性开朗，其实还挺『那个』的。」

「因为那家伙很我行我素，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想见他的人是我，叫他过来好像也挺奇怪的，干脆我找个时间去见他好了。先别说这些，阿光你似乎瞒着我做了非常有趣的事啊。」

光莉说着，并掏出一本杂志。封面上是某个头戴兔子面具的怪人，搞得跟拉面店店长一样，摆出双手抱胸的姿势。

「我怎么都不知道阿光对角色扮演有兴趣啊？而且还找了这么多可爱女生。」

「事情只是自然而然发展成那样，我也没有刻意隐瞒……」

「难道说，就是这个男生？」

「呜。」

尽管没做亏心事，然而一被戳到痛处，光喜就显得惊慌失措。

「看来是答对了……这不是很有趣吗？」

「抱歉，雪兔。我实在无法阻止她。」

光喜感觉到背后冷汗直冒，于是决定早点洗澡把这件事给忘了。

◆

「……咕啾……噗哈……嗯……哈呜……啊嗯……」

「我说啊……」

「怎么了吗？」

「我只是觉得跟姊姊的反应完全一致。」

「我们是母女嘛。」

「遗传好猛啊。」

就寝前，我在自己房间帮妈妈美甲，伤脑筋的是她现在只有穿内衣。老实说，这画面实在有害身心健康，这模样根本超越走光，变成全都露了。

我决定放弃挣扎，干脆抬头挺胸大大方方地看个精光，再也不客气。我要把一切尽收眼底。妈妈的肌肤保养做得非常完美，简直水嫩到吹弹可破啊！

「被你这么盯着看，似乎有一点……害羞呢。」

「太好了，看来妈妈还保有一丝理性。」

我在心中痛哭流涕。悠璃真该学一学妈妈的矜持。

顺带一提，我问她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她说「因为可能会弄脏衣服啊」，好一个正当理由。话虽如此，我总觉得没必要脱到这种程度，可是又想不到什么理由反驳她，只好接受了。

「这样可以吗？」

我涂完小指后，便满足地稍作歇息。这次我有试着稍微做点渐层色，看来非常顺利。做这种事果然得时时刻刻累积技能经验值。

「好漂亮……谢谢你。」

妈妈陶醉地说。看来她非常满意。喜欢蓝色的妈妈选择了天蓝色，这种清澈透亮的色泽非常适合她。

之前得进公司时，没办法选择太过华美的颜色，现在她多半是居家工作，而且妈妈的公司也快放暑假了，这种程度的打扮应当不成问题。

「对了，之前说的旅行地点决定好了。要去京都。」

过去我曾经去过一次──在下雪的寒冷日子。

「积雪的清水寺真的好美。」

──美到忍不住让人想要跳下去。

发生讨厌的事而变得暴躁的我，当时似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那时，雪华阿姨之所以将我抱入怀里，或许是因为感到不安。

「这次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好不好？」

不是我要自夸，我至今从没参加过修学旅行。

小学时，修学旅行地点是京都，我没参加。

妈妈可能是在意这件事，也有可能是嫉妒雪华阿姨。

然而，不论是任何理由，这都是我第一次参加家族旅行，说实话还挺期待的。看来得做个旅游指南。

「至于旅馆啊，我订了最豪华的房间。」

妈妈说，接着她拿起手机亮出预约饭店的设施。

「这边景色很美，还有着自豪的天然温泉。真令人期待。」

「真亏妈妈订得到房间。」

「其实啊，这间旅馆的主要客群是外国旅客，但现在正值这种时期不是吗？外国观光客没办法来，所以他们的客房一直都很空。」

这么说来似乎也没错。只要一度转型，要重新将客人拉回来就会变得非常困难。百货公司也是如此，至于像银座跟秋叶原这类转为吸引外国旅客的观光景点，反而会使得原本的客群流失。

这间旅馆也是处于这种状态吧。旅馆风光明媚的外观，让我感受其悠久的历史。

手机画面上显示『海原旅馆』四个字。

第四卷 第三章「温泉雾气奋斗记」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教室门。等待我的并非欢迎，而是轻蔑。

我明白，也做好心理准备。光是没人辱骂就已经算不错了。

尽管犹豫是不是该踏进教室，但终究不能一直站在这，我低着头，不和学生对上眼神走进教室。众人视线令我心生胆怯。

不断膨胀的恶意袭来，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只是一介实习老师，没有人对我抱持敬意。前几天大家还跟我非常亲昵，我不敢说所有人，不过多数学生对我带有好感。

如今只觉得那些已成了遥远的往事。心中怀抱的理想，描绘的未来展望被彻底粉碎，颜面丢尽，没有资格被称作教育家的我，站到讲台上。

不被任何人需要，不受任何人期待，这样的我，是要如何指导孩子们。岂止如此，我还伤害学生，把他逼到绝境，最后遭受报应。

大人跟小孩的感受有着极大差异。孩子内心受到的伤，将会背负一生，现在我所感受的伤害，根本无法与他受到的创伤相提并论。在这状况下，我没有权利吐苦水。所以我自觉到，站上讲台，就是对我的惩罚。

我甚至不能选择逃走。因为，他并没有逃走。他面对困难，即使得与所有人为敌，他也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多么强韧的心灵。

我在黑板上写字，不敢看孩子们的表情。

我感觉有东西砸到背后。掉下的，是一小块橡皮擦。

拿着粉笔的手不禁用力，粉笔啪叽一声折断，细碎白粉飘落。

我的心，也跟这支粉笔一样被轻易折断了。他不愿接受道歉信，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离开教室，看着他的身影，使我决定放弃梦想。

居然如此轻易挫败放弃，我忍不住对自己感到失望。多么滑稽又悲惨的女人。

我是最糟糕的老师，对小孩有害的大人。我在他们心中植下恶意，留下憎恨。

耳中传来嘲笑，也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是哪个都好，我都甘愿接受。

我不能捂住耳朵。但是，我也无法面对。

都是你的错　要是没有你在　要是你没来就好了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这是诅咒吗？不对，这是学生们的真心话。他们的心愿。

我是必须被排除的异物，无可饶恕的罪人。

我紧闭嘴唇。分明决定不哭了，却无法忍住溢出的泪水。

若是现在回头，就会被杀死。如果这么做能被原谅，图个轻松，那不知道有多好。我对怀抱这种心愿又胆小的自己感到气愤。我曾经那么地喜欢小孩，如今却只觉他们恐怖，怕到不敢面对他们。

「──卑鄙小人。」

那句话从背后刺穿我。我没听错，说出这句话的就是他。

我把罪名推到他身上，使他身陷恶意泥沼之中，结果他名誉扫地，失去栖身之处。

不论他多么恨我，我都难辞其咎。就连他的母亲也没相信他。

当时，他究竟有多么绝望。在班上建立的交友关系，家族之间的情谊，全都被刚认识一周的我给摧毁了。

我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多么罪孽深重的行为。

「……啊……啊……」

我再也无法忍受，试图将一切抛下，凭着一股劲回过头。

他只是以那双不带生气，如玻璃般剔透的眼瞳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彷佛是忘记如何呼吸似的，连吸气都有困难，最后我似是寻求救赎般地将手伸出，失去意识。

视线一片黑暗。杂讯沙沙作响，我恢复意识。

对啊，这里是妇产科。我第一次生产。感到极度紧张跟兴奋。

我为自己走到这一步感到自豪。这是我得来不易的孩子。

这十个月来，我过得非常幸福，犹如一日三秋，我从不知道幸福会使人期盼时间快点过去。每一天，身体都产生变化，肚子越来越大。

──这就是生命的胎动。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我却感觉像在体验某种神秘的奇迹。

「……我要成为母亲了。」

我自然而然说出这句话。内心万分安慰，百感交集。我并不是瑕疵品。

我发自本能理解到，这份感情就是母性。胸部隐隐作痛，是为了产生给婴儿的营养。

我满怀着充实感和成就感。纵使失去梦想，我仍拥有希望。

内心涌现冲动，好想赶快用这双手抱住他。雏鸟会把第一个看到的事物当成亲人，这被称为铭印现象，我希望这个惹人怜爱的孩子，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我。我想要触碰他，尽我所能赋予他爱情，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还爱他。

「为什么……没有人在……？」

我东张西望地环视整间病房，只有我在。我在这无人的病房感到不知所措。

没有人表达喜悦。岂止如此，本该前来献上祝福的家人，满心期盼这一刻的配偶，全都不在现场。不知为何，我甚至连配偶的样貌都想不起来。

死气沉沉的白色墙壁，勾起我的不安，感受到的只有孤独。

病房门打开。护理师小姐抱着刚出生的小小生命。

心中不安顿时消散，我满心期待地接过，将他抱起。

「……咦？」

那只是个暗红色的肉块。我感受到心跳，他还活着，却简直像个──怪物。

瑕疵品生下失败作。蠢动的异形眼睛瞪向我。

「这是……什么……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竭尽全力发出悲鸣，再次失去意识。

◆

「……好怀念的梦。明明好一阵子都没梦见了。」

我从床上起身。汗水濡湿肌肤，感觉很不舒服。

久违的恶梦，一如既往地留下糟糕的余韵，令我心情沉重。

「梦里的我竟然还比较正常，真是讽刺……」

至少梦里的我，有好好结婚生子。

光就这点而论，已经比现在的我正常许多。我脸上浮现一抹讽刺的笑容。

我看着镜中映出的表情，产生厌恶。真不想让他看到这种表情──让谁？

对啊，自从跟雪兔重逢后，我就再也没受恶梦折磨。

过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这恶梦吓醒。甚至麻痹到觉得「怎么又梦见这个啊」。

向往的职业，结婚建立家庭的梦想，我全都失去了。

「这样子，肯定会被雪兔笑是儿童房大婶（注：日本网路用语，指步入中年仍住在老家儿童房的人。）。」

我这个沉闷又身心俱疲的女人，度过的时间速度会随着密度成反比。过得越充实，就会觉得一年时间很漫长，若是无所事事胡混度日，时间就会转瞬即逝。

已经好几年没有创造新的回忆，只能依赖陈旧的记忆过活。

遭受挫折后，我这个社会的吊车尾就停滞不前，宛如行尸走肉。

「你，能够再一次──」

我将手伸向镜中的自己，自问自答说。美咲，你──

他给了我再次站起的勇气。我不能够一直作茧自缚。

我沐浴冲去汗水，紧抱颤抖的身躯，洗刷恐惧。

「即使变得幸福，也没问题对吧？这是雪兔给我的机会。不用担心──」

虽然我没有外遇，但雪兔他这么说了。他说他担心我。

还说不希望我变得不幸，说我能够得到幸福。既然如此──

这是──赦免。是我梦寐以求的，只有他能说出口，也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梦见这场久违的恶梦。

我要坦白一切，再一次靠自己的双脚走出人生，夺回未来。

我拿浴巾擦拭身体，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接着从带锁的收纳盒中，拿出一张信纸。那张早已褪色的纸，是当时没有交给他的信。我一直保留到现在。

如今凉香老师也像是驱除了附体的脏东西一般，表情变得那么地平稳温和。

她明明跟我有着相同的黑暗过往。可是凉香老师仍没有选择逃避，她持续面对孩子们，凭借一己之力站起。她是个值得尊敬又强大的出色女性。

「……她的觉悟跟热情都是我所无法仿效。」

即便是如此，我也必须相信自己仍有可以达成的事，并继续前进。

「不相信自己也没关系。但是，我决定只相信你说的话了。」

──朝着你所指向的方位。

◆

我将看完的信折好放回信封。

信中夹杂的想法被封在信封里，不见天日。

一年，又一年。在那天，无从消化的思念，没有随时间风化，而是被困在当时的监牢里，而她──冰见山小姐，也被囚禁在其中。

三条寺老师提起这件事后，我就大概察觉到了。之所以刻意不去提及，是因为冰见山小姐回避这么做。既然她装成是初次见面，那我也那么做就好。

这么说来，我确实对她的昔日容貌有点印象。那是我早已忘却的记忆，也是常见的无聊往事之一。发生那种事，我早就习以为常。

然而，这件事却如诅咒般折磨她。我对自己犯下的罪孽之深感到后悔。即使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对冰见山小姐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我只能这么做，她浪费了无数的时间，为实现梦想所花费的日子，怀抱的希望，心中的理想，是我将这一切糟蹋掉。是我扭曲了冰见山小姐的未来，这点我责无旁贷。

「雪兔你不要这样，必须道歉的人是我。我曾经认为维持这样的关系也好，只要能跟你好好相处，又不被察觉到，这样我就满足了。可是，这样子无法向前迈进……」

冰见山小姐深深低头。我探索朦胧的记忆。那天，我没有收下冰见山小姐给的信。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因为我觉得信的内容怎样都好，看了不会有任何改变，反正她终究会离开学校，所以没有任何兴趣知道。

但是我错了。信中包含了冰见山小姐的想法。结果是怎样都行，我只要如同宣告判决的法官一样，要选择原谅或是定罪都是我的自由，重要的是给予答案。

然而，我连信都没收的行为，使得答案保留，也将她推入迷惘之中。

如果我把信收下，那冰见山小姐的未来肯定会有所改变。而否定这点的我，就跟一个把冰见山小姐拘束在过去的家暴男没两样。

「要是我收下这封信，冰见山小姐现在早就实现梦想，成为老师了。」

「不对！当时的我最后还是会在某处失败。我无法填补现实跟理想之间的差距，伤害到他人，而那个对象正好是雪兔。当时还不够成熟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教导小孩。」

「可是，如果你没认识我的话……」

「我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甚至觉得这是我最大的幸运……这是我选择的未来，所以你千万别这么说，雪兔不应该为这件事感到内疚。」

「……是这样吗？」

「真的是非常抱歉。当时我没有相信你。要是我有把你的话听进去，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了。好了，阴沉的话题就到此结束吧！」

冰见山小姐开朗地说，似乎是想改变气氛。

这就是我们过去的交集。我一直抱持着疑问，为什么冰见山小姐对我的好感度从一开始就高过头，结果理由并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但是，冰见山小姐仍然决定跨越这个伤痛。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大人。

我接到冰见山小姐的通知，来到这个出租会议室。她说想在正式开始补习班老师工作前，先找我来练习。

「我该怎么做？」

「我想拜托你担任学生，虽然上课内容是小学生的课程，雪兔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你这身打扮，还真叫人怀念呢。」

「是我恋恋不舍，始终没办法丢掉……我想，一定是因为心中还有遗憾。不过，我还是决定，要从这里重新站起。」

说完，冰见山小姐就站在白板前，我能看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感到恐惧还是紧张，也可能两者皆是。冰见山小姐面对我这个始作俑者，仍决定穿上跟那天同样生涩的套装，取回自己身为老师的尊严。

那么我能做的只有……我想来想去，决定一如既往地用轻佻口吻说话，来让她挥去恐惧，放松情绪。

「穿这件是不是太紧了啊？」

这自我主张太过强烈，感觉衣服随时都会迸开。若真有这种老师，PTA（注：家长教师联合会（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由家长、教师和其他的学校工作人员组成的正式组织，旨在促进家长参与学校的教育工作。）肯定会暴怒。

「呜呼呼呼呼。你想说我胖了是吗？我也没办法啊，毕竟这是很久以前的衣服，我的身材也早就走样了，可是今天，我还是决定硬把这件衣服穿上。」

「我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了。」

「哎呀呀，真是个伤脑筋的学生。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

气氛缓和下来后，我默默地听着冰见山小姐的课程。内容都是些简单的基础，但偶尔做这样的复习还挺开心的。加上学习指导要领变更后，有很多教学内容变得耐人寻味。我集中精神聆听，冰见山小姐却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个，雪兔啊。」

「什么？」

「学生认真向学当然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是认真过头保持沉默会让人感到不安。而且太过顺遂，就称不上是练习了。」

「原来如此，这样讲也有道理。」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是所有学生都很乖巧。未来她要面对各式各样的学生，里头肯定也有学生让老师头疼。乖乖听课没办法帮助冰见山小姐练习，现在我需要的是演技。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稍微试试看吧。学生短剧『麻烦的学生』。」

「你怎么突然像是要演搞笑短剧啊？」

「我有问题！老师有没有男朋友？现在单身吗？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现在搭讪应该不会讲一起喝茶吧。咕嘿嘿嘿。告诉我三围嘛！咕嘿嘿嘿。」

「你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是说啊──用功到底能有什么屁用啊？出社会又用不到因数分解──我将来可是想当饶舌歌手呢。Check it out☆」

「雪兔，你这样好烦喔。」

「YO！YO！」

我变身成烦死人的小学生。这个社会非常残酷，未来也是有可能会碰上这种麻烦的学生，若是无法闯过现在这个局面，那未来实在令人担忧。

「呵呵……呵呵呵。这样啊，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的事，那今天就特别来上健康教育课吧。主题是女性的身体。呵呵呵呵呵呵呵。」

「咦？」

「你说了我随时都能教你啊。」

「不，等等，咦？」

「那么，我们开始秘密的私人课程吧。」

「竟然是陷阱！」

九重雪兔的智力好像提升了▲

九重雪兔的体力好像下降了▼

九重雪兔的弹道好像提升了▲

「弹道是什么鬼东西！」

「是指这个吧。」

「禁、禁止触摸！」

干劲变成极差▼

呼、呼……这里简直是地狱，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她偷偷教了我各种健康教育知识。虽然我无法说教了什么，总之很厉害……

「就别层意义上我开始担心起来了。」

「雪兔你放心，补习班学生都还是小学生，他们要上健康教育还太早了。」

冰见山小姐凑到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只教你』。这叫我怎么放心。

「对了，你什么时候要开始教课？」

「三天后。那是一家个人经营的小补习班，但评价不错喔？」

三天后啊……我是有点担心想去看看，可惜那天要家族旅行。

「我是很想去庆祝冰见山小姐初次上阵啦，不过那天有其他计画，真是抱歉。等平安结束了，我们再办场盛大的派对吧。」

回想起来，冰见山小姐平时就非常关照我，除了总是拿蛋糕水果请我吃之外，我还经常受到冰见山小姐家人的款待，就这么单方面受人关照，实在是过意不去。我看干脆办场就职派对吧！

「……稍微让我维持这个姿势。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表情。」

她从身后轻轻地抱住我。背后感受到了不知是汗水或是泪水的事物。

我不知道冰见山小姐是抱持多大的觉悟，才做出这项抉择。我总是不明白别人的事。可是我知道，只要有人陪伴在身旁，就会感到安心，因为我也是如此。

「你愿意为我庆祝吗？」

「是啊。」

「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好啊，只要我能做到。」

「──你愿意，给我一个吻吗？」

「耐久接吻的话有点困难……那个实在难受到快要窒息了……」

「不是耐久的话呢？」

「那就是未知的世界了。」

「要不要一起体验？」

「如果我答好，会不会进入个人结局啊？」

砰的一声，门打开了。进来的是三条寺老师。

「美咲小姐，好久不见──等等，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呀！？」

「是秘密的私人课程。咕嘿嘿嘿嘿嘿嘿。」

「这、这太不健全了！」

后来我被三条寺老师狠狠骂了一顿。三条寺老师跟冰见山小姐至今似乎仍是好友，她听说冰见山小姐想当补习班老师，于是前来为她加油打气。最后三条寺老师也决定一起庆祝她就职。

回想起来，不光是冰见山小姐，我也给三条寺老师添了一大堆麻烦。

岂止如此，我总是让周遭的人伤透脑筋。

──简直就像是，我这个人会招来不幸。

◇

「怎么又是简悔（注：出自于《Final Fantasy XI》监制人河本信昭发言，指玩家轻易过关会使制作者心有不甘，因此调高游戏难度。）啊。不打了不打了。」

我将打发时间用的手机游戏解除安装。这种东西谁玩得下去，还有收集全国当地偶像的游戏又是什么鬼。

所谓的『简悔』，是游戏在调整难度时常见的失误。难得做了游戏，自然会希望玩家们用心游玩，这话乍听之下似乎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只是不讲理地将过剩压力跟麻烦要素推给玩家，结果只造成一堆负评的失败模式。这种惹人厌的难度调整处处可见，真的有够烦，调简单点不就好了。

我果断退坑，将手机放入口袋。视线一转向前方，就发现美丽过头的姊姊正一脸不悦地盯着这边，而且心情看起来差到爆。

噫！她光靠眼力就将我射杀了。

「为什么不摸？」

「能否麻烦您把话说得清楚好懂些……」

「都到目的地了啊。」

「好了，我们走吧？」

妈妈催促我们下车，姊姊才把放在我膝盖上的脚挪开。

我们正在坐电车，还是坐新干线。哇──好快喔──！

没错，今天正是期待已久的家族旅行日。

我们坐在四人座位上，妈妈跟姊姊并排坐着，我坐在对面。

行李则是摆在我身旁。位置分配我是没意见，只是不知为何，电车一开始奔驰，坐我正对面的姊姊就突然脱掉鞋子，把脚放我膝盖上。

原来我是筷架？

对方是大天使，为她做这点小事也称不上是什么贡献，于是我决定闭上嘴巴，乖乖做一个筷──足架，但姊姊似乎有所不满。

「我是看你想摸才放到你腿上耶。」

「您对我的认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呵呵，悠璃她是害羞啦。」

「我在学校也从没听说过她会害羞啊。」

「我只会对你害羞。」

妈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并对我解释说。

没想到在这时候会发现意想不到的全新事实。我决定不顾后果直接问姊姊。

「是这样吗？」

「是啊。」

「是这样喔。」

「是啊。」

「这样啊──」

「要我主动叫你摸，还是会有点害羞啊。」

「为什么是以我想摸为前提？」

「蛤？」

「人家好想摸喔！」

「想摸就老实说出来。」

「是。」

「你们别玩了，赶快走吧。」

正当我聊到有点自暴自弃时，妈妈推着我们催促说。大天使的想法，果然不是我这种下贱之辈能够揣测的。

一穿过剪票口，眼前即为雪国。

可惜并没有发生这种事，夏日艳阳照耀，空气清新，从未见过的景色，点缀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非日常。

「一出车站就很有气氛呢。」

「从这里要走多久？」

妈妈跟姊姊兴高采烈地聊着。

这次是三天两夜的温泉旅行。难得妈妈请到长假，我想说反正机会难得，就额外订立了各种计画，况且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想做。

虽然期待旅馆，但这次旅行最重要的还是悠哉地泡温泉，疗愈日积月累的疲劳，才能让妈妈好好充电。

我站在原处远望，马上就看到观光地常见的诡异色彩冰淇淋，于是赶紧上前购买。买三支应该就够了吧。

现在正值暑假期间，车站前非常拥挤嘈杂。

处处都能看到跟我们相似的旅客，街道上充满活力。

我回到母亲她们身边，不知为何变成四人团体了。有两名穿着时尚，看似大学生的人亲昵地找她们攀谈。

这不会是所谓的搭讪吧？在这短时间内被搭讪也太厉害……

妈妈跟姊姊都是美女，站在一起看起来只像是美女姊妹。仔细想想，在旅行地发生的邂逅也算是醍醐味之一，妈妈现在是单身，说不定能趁机找到不错的对象。我至今从没参加家族旅行所以不清楚，感觉妈妈她们被搭讪的经验似乎相当丰富。

我是不是不该打扰她们呀？没人知道命中注定的邂逅何时会发生。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舔着冰淇淋观望她们，姑且不论陪笑的妈妈，姊姊倒是明显露出厌烦表情。好吧。

「我买回来了。」

「雪兔，你去哪了？」

「我去买这个。来。」

我将手上的冰淇淋递给两人。我自己的份早就吃完了。

「咦，你是她们男朋友？」

两名看似大学生的男人见我突然介入，便诧异地问道。

「我是筷架。」

「咦，什么意思啊──？」

「是啊，他是我男朋友，跟你们没关系。雪兔我们走。」

「对不起喔，我对你们这样的小孩没兴趣。」

「啊，等一下嘛！」

妈妈和姊姊拉着我离开现场。

我看起来只像是被她们从两侧抓住拖走。被人抓去解剖的UMA说不定就是这种感觉。

「我们才在想你到底跑哪了？」

「才一个不注意你就不见人影了。」

「我看到感觉对身体不太友善的冰淇淋，一个情不自禁就跑去买了。」

我尝试了在观光地常见的冲动购物，不过味道倒是挺普通的。可惜。

「这次有雪兔在，要是刚才的人继续死缠烂打，肯定会把事情闹大。」

「幸好他们没事，我可不想让家族旅行泡汤。」

「怎么说得好像我会闹事一样。」

「你都没自觉吗？」

「记得千万别涉险喔？」

妈妈不安地叮咛道，姊姊则是傻眼。看来我的信用早已破产。

慢着，就算是我，也不会没事突然暴揍他们一顿啊！？

说实话，那种类型的意外太常见了，早习惯先下手为强的我，确实无法否认真的不会那么做。

「我会反省的──」

「这是不懂反省的人才会说的话。」

「好了啦，我们好好享受旅行！」

在候车亭等没几分钟，公车就来了。

不愧是观光景点，公车班次非常多。

上公车后，我看向窗外景色，不论在哪个城市，只要是位于郊外都能见到类似的景象。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家电量贩店、购物中心以及大型药妆店，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汽车社会的黑暗面，怪不得商店街会衰亡。

过了一段时间后，这样的景象逐渐转变成独特的景致。

「到了。」

妈妈嘟囔说。

一间古色古香的美丽旅馆出现在正前方。

周遭景色也充满了古雅的情调，让人彷佛走进其他时代。

我们下公车，从风光明媚的温泉街走了几分钟。

就抵达了目的地「海原旅馆」。

「悠璃你看，好漂亮喔。」

「房间也有露天浴池呢。」

嗯──好一个绝景。榻榻米的香气扑鼻而来。

服务人员将我们带到客房，我们立刻卸下行李，开始环视开阔的房间。这间和室最多能六人同住，格局是十叠加六叠，非常宽敞，除此之外还附带露天浴池，可说是奢华至极。

「真是订了个漂亮的房间呢，价格也不是那么贵。」

「是吗？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啊。」

姊姊使了个眼神，要求我解释。

明白了，做任何事都会先调查得一清二楚的人正是我──九重雪兔。

这间「海原旅馆」，似乎是看中访日外国旅客增加，于是切换方针，改成以外国观光客为主要客群。旅馆的工作人员多半都会说外语，在我们抵达房间前，也能处处看到英文之类的外语告示，就连温泉的入浴礼仪规则也全是英文。

尽管外观是间古雅的温泉旅馆，馆内装潢却充满外国风情，这奇妙的反差确实也有魅力可言。但是就国内观光客来看，写满外国文字的温泉，到底是缺了那么点风雅韵味。

然而现在日本限制外国人士入境，必须得将国内旅客视为主要客群。可惜长年以来针对外国观光客经营，使得旅馆难以调整路线，生意惨澹。讲解结束。

「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喔──不过房间确实很棒，而且温泉本身又没有罪过。」

「我是觉得缺了点气氛没错，这点就别太介意，放轻松点吧。」

我们坐在坐垫上休息，啜着热茶。

「大浴池虽然不错，但房间的浴池也大到一起洗。你说对吧？」

妈妈不知为何对我抛了媚眼，无法揣测其用意的我只能随便给个回覆。她是想跟同为女性的姊姊一起洗吗？

「是啊。」

她一定很期待泡温泉吧，女生这种生物真的是非常喜欢洗澡。

我大致看了一下疗效，除了最基本的消除疲劳跟改善手脚冰冷外，还有舒缓神经痛、肌肉酸痛、失眠等效果。温泉也太厉害了。

「先来拍张纪念照吧。」

姊姊拿出手机说。这次没办法带全幅单眼相机来，那玩意要带来旅行实在太重，完全是个包袱，这下子越来越找不到它的用处了。

「我教你最近女高中生之间流行的姿势。」

「怎么可能，悠璃竟然做出这种普通女高中生的行为……」

「蛤？我生气了。你摆出这种态度我可饶不了你。」

我只好遵从悠璃命令摆出姿势。

「对，像是从身后紧紧抱住我，单手抓住胸部，另一只手放这……你不要逃啊。然后露出淫邪的笑容。」

「这是什么姿势！？就道德伦理来看完全无法过关啊！」

「这姿势就是最近女高中生之间流行的色情同人志封面图啊。」

「根本是败坏风纪！」

由于我背对墙壁，完全无处可逃。是说手的位置太糟糕了吧！

「好了，妈妈帮我拍。」

「原来年轻人现在流行这种姿势啊。晚点我也来拍吧。」

妈妈也不疑有他，多么地纯真……你可要小心诈骗啊？

「最近对我告白的人又变多了，干脆用这张照片让他们精神崩溃。」

「绝对不准把这张照片流出去。」

不知道冲劲十足地说要再次向悠璃告白的水口学长过得如何？

「讨厌啦，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副模样吗？」

「随便你了啦。是。」

悠璃露出愉悦的笑容。我成功守护学长的精神了！

「那下个轮到我啰？我拍来跟下属炫耀好了。」

「还不住手。」

结果跟妈妈也拍了同样的照片。她是打算让上司一并精神崩溃吗……

◆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温泉街那边看看？」

妈妈一声令下，于是我们前往温泉街逛逛，令人吃惊的是，居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故，只有三只黑猫连续从眼前经过。

难不成我的运气提升了？

我们度过了非常有意义的时光，接着回到旅馆。

「这样的氛围真是令人怀念呢。」

「这就是复古风格吧。」

「那么冷清，的确很有郊区游乐场的感觉？」

诚实过头的悠璃说出了过分的发言，但也并不算说错。

馆内的游戏室确实散发出一股古朴的风味。时间接近傍晚，我们换上浴衣在馆内闲晃，最后来到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其他人。

游戏室不算太大，应有的机台都有，除了怀念的大型机台外，还有打太鼓跟鳄鱼的体感机台跟夹娃娃机。啊，连大头贴机也有。

我们三人一起手指比爱心合拍大头贴，在旅行中留下回忆啰。唉嘿嘿嘿嘿。

「你很擅长这一类游戏对吧，玩给我看。」

「小的遵命。让你看看我的技术！」

我自信满满地投入百圆硬币，可惜这个游戏，就只是把眼前堆的零食塔弄倒，再把零食推到出口，跟技术没有半毛钱关系，更何况我根本没玩过。

「好空虚……」

「又没差，反正有拿到就好。而且我很少有机会吃零食。」

「上次吃汽水糖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真好吃。」

妈妈一起吃着我拿到的汽水糖，开心地笑说。

我很擅长夹娃娃，那是因为小学时期，灯凪对这类游戏非常不拿手，偏偏她又会为了夹想要的奖品拼命投币，我实在看不下去才会主动负责帮她夹，毕竟零用钱可不能乱花。

总而言之，没有我这个夹娃娃大师夹不到的奖品！

「不会吧……这个难道是！？嗳，雪兔拜托，帮我夹这个！」

「好是好，什么东西你这么想要啊？」

悠璃不知为何惊呼。我一看，只是一台普通的夹娃娃机，奖品放在透明转蛋壳里，乍看之下实在看不清楚里头放什么东西。

「挑你喜欢的夹就好。顺便帮妈妈也夹一个。」

「哎呀，连我也有吗？呵呵，真令人期待呢。」

我无视她们的对话，慎重地移动夹子，接着一边计算角度，一边看着下方转蛋。既然她说挑喜欢的夹就好，那目标当然是好夹的转蛋。

爪子摇摇晃晃地下降，无力地夹住转蛋，爪子似乎调得有点松，但仍顺利把转蛋夹起。最后我顺利连同妈妈的份夹到两个！

「谢谢，原来你喜欢这种花纹啊。」

「这看起来像是布，是手帕吗？」

我问道。只见悠璃扭开转蛋，嘴角上扬。

「蛤？你说什么啊。这是夹内裤机。」

「夹内裤！？难道这个粉红色直条纹，跟黑色蕾丝都是──」

我急忙确认机台，上头的确是写着夹内裤机。

我的天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传说中的夹内裤机……

「怎么可能……那个恶魔般的夹娃娃机应该因为法规限制而绝迹了才对──」

这时我才惊觉，这里终究只是老旧旅馆的游戏室。

游乐场跟游戏室在风营法上有着明确的区隔。即使就游乐场的奖品来说算违法，但在游戏室就不一定了。

在游乐场，夹娃娃机的奖品上限价格设定在千圆，然而大街小巷常见的那种，放了高价奖品的机率型夹娃娃机之所以完全没有减少，也是基于这个原因。说到底，即使不算违法，玩了也肯定吃亏。

「讨厌啦，妈妈那件未免太夸张了吧？算了，也没差。等我们洗好温泉就会穿上，你好好期待吧。」

「我总觉得是时候该制止姊姊的暴行了。」

我决定向拥有常识的妈妈提出抱怨，让她来阻止兴奋到做出白目行为的姊姊。

「这对我来说确实太过刺激了，不过偶尔一次应该还好。话说回来，竟然还有这种奖品啊……我记得以前的确有卖色情杂志的自动贩卖机。拿一个给柊当伴手礼似乎也很有趣，她就喜欢这类东西。能再帮我夹一个吗？」

「怎么连妈妈也玩嗨了。」

实在拿她没辙，我只好多夹了十个做为伴手礼。顺便拿来送灯凪她们好了，还有冰见山小姐、三条寺老师、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看来我也玩嗨了。

「洗温泉之前先来流个汗吧，『九重家气垫球对决』即将开打了。你那么强，我跟妈妈一队好了。」

「呵呵，这下子绝对不能输了呢。」

悠璃站在台前预备，妈妈似乎也相当起劲。

气垫球算是游乐场常见的机台之一，这项运动相当简单，就是双方在喷出空气的台上，拿击球器将球片推进对方球门。

我在这游戏曾有过惨痛的经验，以前在游乐场打到十五连胜，最后没人敢上前挑战，逼得我只能含泪引退。现在身手应该也没生疏才对。

如今悠璃跟妈妈组成双打，的确是够格当我的对手。

「……为什么你突然感动起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能发自内心享受九重家系列赛……内容真的好健全。」

「哈，那可难说了。」

「为什么要反呛！？」

她那直截了当的发言令我顿时紧张起来。此时球片弹出，比赛正式开始。

不过，说到打气垫球还是我技高一筹。对不起了两位，这场比赛我是赢定了。

我紧握击球器。来场堂堂正正的比赛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劲杀球，悠璃勉强接下。

「唔──！稍微放点水啦！妈妈，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悠璃！嘿！」

妈妈用力击球，霎时之间，动作太过激烈，使得腿从浴衣裸露出来。我情不自禁地盯着那魅力无穷的大腿，一瞬间僵住。

「啊。」

哐啷一声，球片被吸进球门。

「好耶！」

妈妈开心地说。这次是抱持邪念的我不对，得打起精神才行。

「这次轮到我上了！」

悠璃击打球片。从斜角展开攻势。

须臾之间，击球的激烈晃动，使得浴衣敞开，双丘差点从中露出。由于尚未入浴，妈妈跟姊姊现在都没穿胸罩。我一瞬间僵住。

时间延展，精神专注到极限，进入所谓的心流状态，眼下一切变慢动作。

「──看到了！──啊──」

哐啷一声，球片被吸进球门。

「竟然这么容易就上钩了，该说是你太老实吗，真是可爱的孩子。」

「完了，怎么想我都绝对赢不了。」

随后，我被若隐若现的双丘所击败。一不留神就会看过去，完全无法集中。

我有什么办法，就是会看到啊，这是要怎么赢……

「好了，第一局由我们拿下，可怜的丧家之犬，你打算怎么办？」

「再来一场汪。拜托你们汪。」

「你连骨子里也变丧家犬了嘛。」

即使此身遭受污辱，我也不会放弃比赛。说什么都要赢！

「那就再比一场吧，正好拿来运动。」

除了姊姊之外，妈妈也充满干劲。我得赶紧想好对策，要是无法战胜那若隐若现的东西，局势只会对我不利。既然如此，我只能靠发球取胜！

「这次我不会再输给欲望了汪！」

「我早就看穿你的想法了。」

正当我斗志旺盛，打算一击必杀时，姊姊跟妈妈却摆出了异常前倾的姿势。她们整个人靠在台上，还各自用超大的G跟H将球门堵住。

要是我全力发球，肯定会直接打到G跟H。

「──怎么可能！竟然用铁壁──铁乳防守战术！？太卑鄙了汪！」

日本首度公开。如此崭新的气垫球战术，令我感到胆颤心惊。

「你是个温柔的孩子，不过，这也是你的弱点。这样你就没办法下重手了吧？」

姊姊摆出胜利者姿态说。对打赢不了，如今发球也被封住，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怎么啦？快点把那个硬邦邦又坚挺的东西用力杀进我的穴里啊！来啊，快点进来！妈妈也学我一起煽动他。」

（插图009）

「咦，我也要吗！？那个……拜托不要弄痛我喔？」

我摸索各种可能性，却找不出铁乳防守战术的攻略方法。将死。以为能够打赢根本是我不自量力。

最后意志消沉的我，只能无力地将球片打出去。叩。弹。

「呀♡」

弹到姊姊的G了。诚可称得上是难以攻陷的要塞。不，乳塞。

叩。弹。叩。弹。叩。弹。叩。弹。叩。弹。

「你就这么想让我舒服吗？」

「──哈！？感觉越玩越开心，最后整个出神了！？」

「晚点再让你尽情享受。想怎么吸都行。」

「…………………………吸、吸什么？」

为避免产生误会，我姑且确认一下。纯粹是以防万一，以防万一罢了。

「蛤？那还用说。当然是奶──」

「吃我一拳──！」

我狠狠揍向拳击机，砰咚一声，刷新第一名纪录。

「哼，也不过如此。」

「你这什么意思。难道说比起我，你觉得妈妈更好是吗！？啊啊！？」

「口气也太差了吧！？又不是超爱家乡的温和混混。」

压迫感超级强。悠璃的沸点也低过头了吧，而且情绪不稳有够恐怖。

「妈妈，我总觉得是时候该制止姊姊的暴行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提议。

「那个……上次这么做是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如果你这么想吸的话，我也……」

「喝呀──！」

我再次狠揍拳击机。刷新了三十秒前的纪录。

「你这是家暴啊。原来你是家暴老公。」

「我没家暴也不是老公！」

我反驳不实毁谤说，并用击球器击打球片。叩。弹。

「讨厌！跑进浴衣里──」

本以为会弹到妈妈的H，结果球片顺势滑进浴衣里。

「好像掉到后面了。我手摸不到，能帮我拿出来吗？」

妈妈看似困扰地说。身为输家只能乖乖服从赢家，我做好心理准备，将手伸进浴衣里摸索。我看看。哦，是这个吗？抠弄。

「……不是……那个……嗯！不是那边，在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

「真羡慕。晚点我也要。」

「我受够这一家人了。」

「你是认真说的吗？」

「如果是认真的，我就不会跟你们一起旅行啊。」

「……………………」

「……………………」

妈妈跟姊姊看向彼此。两人心中的想法似乎一致。

「我看他真的各方面都坏了。」

「是啊，我们还是别深究了。」

两人说话的期间，我仍不断摸索妈妈的浴衣寻找球片。由于刚才运动了好一阵子，妈妈的身体发烫，肌肤闷出一层细汗，使得浴衣里面充满热气，但我丝毫不介意。

运动流了一身汗。晚点去洗澡肯定非常舒畅。

我如此心想，妈妈的神情看上去却莫名艳丽且疲惫。

「妈妈我拿到了！咦？你怎么啦？」

「……你爱抚的技术真好。」

「因为我是金手指啊！」

莫名被称赞了。金手指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

♨　♨　♨

「这温泉真棒啊～」

大浴池里客人并不多，露天温泉被石头围绕，还有能边泡边观赏美景的桧木浴池。我依序泡进泉质不同的温泉里，悠哉地体验这天堂般的享受。

这里的温泉街意外地充满美食，我到处买点心来吃，本来还担心可能会吃不下晚餐，不过后来打了一场激烈（意味深长）的气垫球，还泡了温泉，肚子自然而然就饿了起来。

我看买个温泉馒头给爽朗型男当伴手礼吧，他妈妈千沙小姐应该也会很开心。我屈指数了数，要送伴手礼的对象还真不少。

看来不知不觉间，我真的成了一名现充，以前只有一位数的手机联络人名单，如今都暴增到三位数，这下我实在无法再自称边缘人了。

「不去在意……真的好吗？」

再怎么在意也于事无补，只能顺其自然了。

周遭的人都在改变，而我也寻求改变，可是，我并不讨厌这么做。

我在宽敞的浴池里伸展手脚，接着重点式按摩过去受过伤的部位，让肌肉放松。尽管已经痊愈，受伤部位特别容易复发，要是再次受伤，又会给家人添麻烦。

我说什么都得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因此防止复发已然成为日课。

入院期间，我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于是学习了瑜伽、皮拉提斯、整骨、人体穴道等知识，就是为了防止受伤。基于这些经验，我变得非常擅长保养自己身体，幸好有学习这些必要知识。

我仔细做着伸展，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女性洗澡时间总是比较长，她们应该还正在享受温泉吧。

「不过真的好开心啊。」

我本来担心自己跟来家族旅行，会不会害妈妈她们玩得不开心，看来是我多心了。难得一次旅行，实在不希望她们心情变差。

再这么泡下去怕是会泡昏头，晚点再来泡吧。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温泉，还享受刚洗好澡的咖啡牛奶。

然而，这时我还没有发现，真正的地狱现在才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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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登──！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从温泉回来，妈妈就兴高采烈地从包包拿出一个小瓶子给我看。

「呃……按摩油？」

「没错！平常啊，你都有帮我按摩对不对。难得出来旅行，又拜托你实在不好意思，但今天能用这个帮我按摩吗？」

「好是好啦……咦，为什么？」

「可以吗？谢谢！有拜托你真是太好了。」

我还来不及理解情况，就一不小心先答应了。

小瓶子上面写着杏仁油，似乎有着滋润肌肤跟抗老化的美容效果。

我平时的确经常帮妈妈跟姊姊按摩。

其实刚开始，我就是知道妈妈为肩膀酸痛所苦，才会在住院期间学习各种知识，之所以定期帮她按摩，也是为了改善症状。

既然我只能为家人帮上这点小忙，自然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

话是这么说啦……

按摩油？这要怎么用啊？

「穿着浴衣应该无法用这个吧……」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姊姊表现出一副「这不用想也知道吧」的模样。

嗯，我想也是，这样根本没办法用！哈哈，这分明就是常识嘛。

「这样就好了。那么拜托你吧。」

妈妈为了避免弄湿床铺，在上面铺了两层浴巾。

「暂停──！」

「怎么了？」

「为何要脱浴衣？」

「呵呵，你怎么问这种问题啊？穿着衣服就没办法涂油啦。」

「你怎么答得如此理所当然！？」

我为了指正母亲的愚蠢行为，于是找悠璃求救，谁知道一转过头，就看到她已经脱去浴衣，正打算解开内衣。

美、美的巨人……

「好了，快点按摩啊。」

「内衣！为什么你要脱内衣！？」

「还问为什么，不然内衣会整个黏答答的啊。你是白痴吗？」

「对啦，我就是白痴！别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不好！」

最后她终于脱到一丝不挂，接着趴在床铺上。

「拜托你了。」

「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为什么？」

「你还敢问为什么！」

「你今天情绪好像特别激动啊。」

「想不激动都难吧可恶！」

虽说我经常帮她们按摩，但终究也只是隔着衣服揉揉肩膀、按松肩胛骨，或是隔着睡衣指压而已，跟现在要做的事可是有着天壤之别。是说这两个人到底怎么了！？是发疯吗！？终于发疯了吗！？

「为什么你们能如此镇定？」

「我们是家人，不用在意那么多。」

「我会在意，办不到。」

妈妈那豁达的胸襟已经超越极限了。

「我怎么可能不觉得害羞。你是白痴吗？」

「对啦，我就白痴！明明想狠狠骂你一顿却连看都不敢看！」

咦，真的要做？

「我心想你可能会喜欢，就把下面给剃了。如何？」

「你可真有挑战精神啊！」

「蛤？你明明就喜欢对吧？」

「你真以为我会喜欢喔！？」

「用来耕田挖杂草的农具叫什么？」

「锄头，不对，现在没空跟你猜谜──」

「答对了，虽然我除的不是杂草。」

「姊你今天真爱说笑啊！」

按摩是将身体的废物跟污垢排出，单就这个观点而论，这行为也称得上是垢BAN（注：和制英文Account ban的简写，封锁帐号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就快做出会被官方封帐号的行为啊！？

没办法。事到如今只能老实回答了。

尽管说出来会对我造成致命伤，但是无可奈何了。

说出这句话，她们恐怕会觉得我恶心讨厌，甚至永远不跟我说话。总之我肯定会遭受责骂。

可是，要从这局面脱困，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反正就算现在被她们讨厌也没差，她们对我的好感早就跌到谷底了。

只要妈妈她们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肯定会恢复冷静。我必须说出口，我将自己的真心话，不加修饰地传达给她们。

「说来羞愧……」

「怎么了？」

说啊。快点，快说出口！

被她们讨厌就能了事已经算好了，最惨的下场是被赶出家门。

但是，我也非说不可。做这种事实在太奇怪了，我无法忍受这种不讲理的行为。就算我的精神跟离子键一样坚强，也是有限度的！

我尽可能留心别看到她们的身体，并下定决心开口说。

「那个……我会忍不住用色色的眼光看你们，我觉得不太好……」

静──

空气凝结。现场陷入死寂。

结束了。我彻底完了。

终于说出口了。我也并不想迎接这样的结果。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期待已久的家族旅行，本来想开开心心地画下句点。明明没人会希望发生这种坏结局，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她们，两人以惊讶神情看向我这里。我实在无从确认她们的想法，但或许是在心中咒骂我。

至少我觉得，自己应该立即离开这个地方。

两人彷佛是无法承受沉默的压力，开口说。

「雪兔你……」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意思是，我能自认还很有魅力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嗯！为什么要说这种奇怪的话啦──！」

这下完了。

我哭了，虽然是在内心落泪。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撑过地狱的按摩时间，我们开始吃晚餐。我不停念着九字真言挥去邪念，结果挥得太干净，达到了无我境界，却时不时又被手上残留的柔软触感拉回现实，看来我仍修行不足。

不知为何，我甚至比泡温泉之前还要更累。精神力被彻底削弱，变得精疲力竭，相较于奄奄一息的我，妈妈跟姊姊却容光焕发。看来油压的效果非常显著，这就是现代的社会分化吗？

「真的是非常舒服呢，谢谢你。之后再拜托你吧。」

「下次记得不要移开视线。」

「你们都不懂什么叫怜悯吗？」

不愧是旅馆，豪华晚餐的菜色主要是新鲜海产为主，还附带当季山菜跟当地品牌牛，天妇罗跟生鱼片，各种精致料理堆到桌上都没有空间了。

我们吃着美味的料理，度过一段平稳的时光。

我跟姊姊还未成年无法喝酒，妈妈倒是已经喝到微醺，看起来心情颇佳。稍微穿好的浴衣现在感觉随时都会滑下来。

快看到……没事。刚才都看那么久了……我这男人真的是学不乖。

「……真好吃。」

「来这边玩真是太好了呢，悠璃。」

「嗯。」

妈妈跟姊姊似乎心满意足。太好了太好了。

我？只要她们玩得开心就够了，我倒是牺牲了大半的精神力。

「其实啊，我的梦想就是一家人像这样放轻松出去旅行。」

妈妈看似感慨地说。

家人之间的关系扭曲且不完整。至今连这点事都没有实现过。

「因为过去都没有一起旅行……」

「是啊，每一次你都没有跟。」

「这……对不起。」

因为我不希望她们扫兴，不过我没有直接说出这句话。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们心中的答案，但我想，说不定是我误会了什么。或许是妈妈那夹杂着哀伤和开心的复杂神情，使我稍微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你连国中的修学旅行都没去啊。」

「不，那是因为──」

「悠璃，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现在开心就好。未来我们一定会过得更开心。」

「是……这样吗？嗯，一定是。」

「我们三个是家人。在这几十亿人生活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三人相依为命。希望你们相信我，我把你们看得比任何事物都还重要，也想永远跟你们在一起。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

妈妈突然抱住我跟姊姊。

「我们三人现在能在一起，真的是非常幸福。」

飘来一股微微的酒味。

回想起来，我们似乎绕了不少远路。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是正确答案，也想不到该说些什么，甚至记不起我们是什么时候渐行渐远。

当我们发现时，已经变成这样了。

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只知道，我们必须珍惜现在这个当下。所以现在，哪怕只有现在，让昏昏沉沉的大脑停摆，接受这一切就好了。

「对不起喔，在吃饭时讲这些。我实在是忍不住。」

妈妈为了改变感伤气氛，于是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还有其他想跟你们一起做的事，可能得先约好。」

「事先约？不约就做不成吗？」

姊姊一脸不解地问。

妈妈双手一拍，笑容满面地答道。

「那个啊。我想要约啪！」

「我怎么浑身恶寒，现在不是夏天吗？」

好奇怪啊。是感受到什么妖气吗？

「我们难得一起放假，不能约吗？」

妈妈偏着头说，好可爱啊。不对，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约啪这种事不是说约就能约的！」

「是这样吗？我在前阵子上班休息时间，听柊说最近年轻人都喜欢约啪。我以为你也会感兴趣。」

「要说想或不想的话，我只能简洁扼要地说想。」

我这个忠厚的老实人每次都会乖乖地把答案说出来。多么可悲。

「这样啊！那我们马上来做吧。」

「不是这个问题！都说了这种事不是说约就约！我能揍你那个属下吗？」

「我才不会输给年轻人呢！」

「你是在跟谁较劲啊！？」

柊小姐是妈妈的属下，先前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她到底在公司聊什么鬼东西啊，而且妈妈还完全会错意了，拜托别教我妈奇怪的知识好不好！

「妈你等一下！」

此时姊姊伸出援手。

想当然耳。约啪真的不妙，应该说岂止是不妙，根本就触犯禁忌了。虽然说实话，我总觉得刚才就已经超越限度，理智线随时都有可能断掉。除了有可能会被禁止出版外，最重要的是就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快撑不住了。

姊姊到底是个大天使，我彷佛能看到她所散发的光芒，悠璃艾尔温暖的胸襟照耀着大地。这已经是月费服务了，每个月只要消费一定金额订阅，就能受到被姊姊和善对待这项恩泽。

只要她能将我从这绝境中救出，要我捐献多少钱都行！

「我也要加入。」

「怎么可能……她竟然堕落了……？」

大天使悠璃艾尔变成堕天使悠璃艾尔了。

「我老早就沉沦了。」

「怎么会……！」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希望。真是难以置信，竟然连姊姊都堕落了。

啊，对了！

「我刚才看到这附近长了曼德拉草，我去铲除它。」

「站住，你以为跑得掉吗？」

「到底搞什么东西……人家受够了啦……」

我就像是一个被闯入迷宫的冒险者给逼到死路的FOE（注：Field on Enemy，意指地图上的敌人。）。

「你就乖乖放弃来约啪吧。」

「噫咿咿咿咿咿咿！」

「呼，人家醉了。」

悠璃呼出一股甘甜的香气。使我进入了负面状态酩酊（假的）。

「你明明一滴酒都没沾吧。」

「蛤？」

「这种时候谁会乖乖听话！别以为我真的都不会反抗！」

谁要屈服于威胁，我要跟公主骑士一样，以高洁精神来拒绝诱惑！

「你想跟我约啪对吧？」

「是。」

「那我们去滚床单吧。」

「对不起我骗人的！我只是一时答得太快，并不想这么做！」

「不要找借口，先找套子吧。」

「你以为这样讲有梗吗！」

「找不到也没差。」

「冰见山小姐的健康教育课中有提到，要是大意可是会酿成悲剧。」

「因为我……觉得害羞嘛。」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觉得害羞！？」

她将我往床铺拖去。这条纤细的手臂哪生出这么大的力气！？

「不过，约啪的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妈妈悠悠哉哉地说出最应该先瞭解的事。

♨　♨　♨

「呼、呼……」

差点就登上大人的阶梯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从宛如地狱的房间夺门而出逃往大厅，总之先坐在沙发上，调整呼吸，灌下自动贩卖机买的可乐润喉。累死了……

干脆再去泡温泉吧。我的疲劳岂止没有消除，还不断增加。

妈妈跟姊姊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嗨啊，还是说这才是正常的家族旅行？过去我一次都没参加过，完全无法理解，若真是如此，那家族旅行似乎是个非常严酷的活动，太恐怖了。

「你还好吗？」

我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忽然有人对我搭话，是男性的声音。

不是女性的声音，最起码不会被卷入麻烦事，我顿时放心起身。

「你看起来好累啊，还好吗？」

「没事，我只是来找曼德拉草……」

「曼德拉……？」

「没什么，请不必介意。」

对方是个壮年男性，是工作人员吗？不好意思打扰到你。

他看似担心地看着我，接着表情却逐渐转为惊讶。

「你是……镇上家电行的人？」

「什么？」

抱歉，你搞错人了。

「不好意思啊。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都这时间了，接下来只剩回房睡觉。」

所幸时间非常充裕，而且现在也没办法轻易回房间。

他带我到一个房间，并拿出茶跟茶点招待。是馅蜜啊。

我现在位于客人禁止进入的地方，也就是员工用的房间，话虽如此，这时间房里只有我跟带我进来的男性。是说，这人到底是谁啊？

「你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称不上是有事，你还记得我吗？」

「难、难道说，你是小时候跟我约好要一起去甲子园的小洋？」

「才不是！你说的到底是谁啊！？我们年龄差这么多耶。」

「我的假想朋友。」

「我人就在你眼前耶……」

「也是，而且我也没打过棒球。」

「那你为何要选择去甲子园？」

这人到底是谁啦！即使他看似傻眼地说，我也丝毫没有印象。

我的确经常有很多不知不觉间认识的朋友，既然都是不知不觉认识的人了，当然在我的管辖之外。

「我们在美咲那见过面吧？你当时自称是家电行的人。」

「家电行？我是学生耶，你是不是搞错人啦？」

「明明是你自己讲的啊！我们在美咲──冰见山小姐家里见过啊。当时没有多聊，你可能不记得就是了。」

他这么讲我才回想起来。

「啊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外遇对象！」

「才不是外遇！」

我没打算妨碍他人谈恋爱，不过凡事都好歹得合乎情理。

「对一个大人讲这种话或许太过放肆，但是这么做会让冰见山小姐哀伤，建议你还是不要搞外遇，最近连艺人做这种事都会无法重登舞台。」

「就说了不是外遇啊……难不成在我回去之后，美咲对你说了什么吗？她似乎跟你相当亲密。」

「这么说来，她好像讲过会妥善处理之类的话……？」

我只依稀有个印象，她似乎是这样讲的。

「妥善处理吗，真不知道那句话是哪种意思。从她的角度来看，我被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是说你跟美咲似乎很要好啊。」

「应该说我们是天敌。」

「你这样讲反而更让我在意你们的关系了……」

眼前男人叹了一口气，随后重新自我介绍，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位社长。他是海原旅馆的社长，名叫海原干也，看上去年龄似乎比冰见山小姐稍微年长，颇有年轻社长的架势，却感觉莫名地疲倦。

「没什么，我是正好看到认识的人，才会有点在意。本来只是这样而已……」

社长吞吞吐吐地说，接着突然问道。

「你觉得这间旅馆如何？」

「走通用设计风格，看起来很不错啊。还有温泉泡起来非常舒服。」

「你知道这么难的词汇啊。谢谢夸奖。」

「在老板面前没办法给差评啊。要给也是等回家再写在旅游网站评论上，我可不想被人肉搜。」

「可以的话能别这么做吗？很多同业者就是因为这样才变得心灰意冷。」

「这就是网路社会的黑暗面呢。」

「我怎么觉得是你的黑暗面……算了，你觉得旅馆内的设施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吗？」

「怪怪的？嗯──除了外语告示很多之外没什么想法……」

「其实问题就在这。」

「什么？」

社长娓娓道来。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我咨询，但都吃了人家的馅蜜，还是认真听吧。这也太好吃了吧！

「原来如此，意思是你们并没有外遇。那打从一开始这么讲不就好了，我还担心冰见山小姐因为这事遭人指指点点呢。」

「我想一开始就没人说我们外遇。算了，总而言之这间旅馆，现在正因此伤脑筋。实际上，客人确实很少对吧？」

海原社长跟她正式离婚了，所以不算外遇。搞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太好了，这样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拜托你不要随随便便就结束话题好吗？」

「你对我讲这些，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看美咲跟你感情这么好，而且她似乎非常信赖你，说不定你可以帮帮我。」

我已经还清了馅蜜的人情，所以直截了当拒绝他。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拿这种事拜托冰见山小姐，结果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喜欢冰见山小姐，想跟她在一起？还是纯粹想要利用她？」

「我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就跟当年一样。」

「可是，你不是抛弃她了？」

「我没有抛弃她。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其他选择。」

他露出痛苦神情说，话中听起来充满后悔。虽不清楚详情，不过冰见山小姐拥有强大的人脉，只要拉拢她，就能获得强大的助力。

也因为如此，我没办法轻易地利用她。

「将旅馆方针转为接待外国旅客，也是你母亲的决定吗？」

「是啊，虽说并不是没考虑过这一类风险，但我们想法太过天真，没做好风险管理也是事实。」

「你会跟冰见山小姐分手，也是受母亲指使？」

「如果我能抬头挺胸说不是这么回事，或许结果会有所改变吧。」

他那似是缅怀的目光，不知映出何种景象。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往事没办法改变。

「我知道这种事旁人不该插嘴，恕我直言，如果你真这么后悔，当初为何不好好保护她？」

「当初我太年轻，只懂得乖乖听话。是我太不成熟。」

「换作是现在，哪怕与所有人为敌，你也会保护她吗？」

「这……」

只能选择其中一方，这种抉择任谁都碰过。这个人抛弃婚约对象，选择了母亲、旅馆跟地位。背负的事物越庞大，就越是难以割舍。

最终只能将两者放在天秤上衡量，做出取舍。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论有多么懊悔，旁人也无法责难他。

「我认为现在才跑来依赖她是不对的。如果你说什么都希望她帮忙，那就得抱持与一切为敌去战斗的觉悟，否则是无法打动她的。」

「是这样吗……」

「我没办法帮你对冰见山小姐求情。应该说，如果她知道你找我商量这种事，可能会气到再也不愿意见你。」

「那就伤脑筋了……姑且不论旅馆的事，我仍对她──」

「既然如此，请你仔细考虑清楚。」

想也知道，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冰见山小姐绝对会气炸。

也不知为何，冰见山小姐对我的好感度早就爆表，要是知道这人有求于我，肯定不会有好脸色。

为他请吃馅蜜道谢后，我便离开现场。

旅馆的事，两人的关系，大人的世界，不论哪件事，我都只是个外人，没有办法深究。剩下的只能交给社长跟冰见山小姐去处理。

我决定稍微散个步，于是走出大厅到外头。

白天热闹非凡的温泉街，在这时间也变得一片冷清。话虽如此，却留有一种温泉街独有的氛围，令人兴奋得静不下心。

对实施观光立国政策的日本来说，夜间经济也是相当迫切的课题。

可惜现阶段人才短缺，要立即满足这一类需求非常困难。

我四处溜躂，结果被猫凶了，说实话打击有点大。

妈妈跟姊姊也该冷静下来了吧？要是还没冷静我可伤脑筋了。

再晃下去怕是会睡不着，熬夜可是旅行的天敌。

街道前方有间便利商店，这让我深深感受到二十四小时营业有多么地珍贵，观光地的便利商店通常会卖些罕见的当地特产，令我满怀期待。

我决定买些点心再回去，于是朝超商走去，此时我听见微弱的呻吟声乘风而来。

叽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不成真有曼德拉草？」

没想到胡诌也能歪打正着。这可是个惊人的大发现，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朝声音方向走去，却看见一位女性蹲在地上。

她看起来非常痛苦，是痼疾发作了吗？

「男人什么的～全都是垃圾啦垃圾！这世上没一个好男人～听好了？我才不是没办法结婚，而是不想结婚。听到了没，大白痴──」

……嗯？啊，这家伙绝对不妙！

她满口咒骂，身上还飘出一股刺鼻的酒臭。我本来拿出手机想叫救护车，但思索半晌后，便立刻得出结论，将手机收回口袋。

「还是当没看见吧。」

「啊啊？」

糟糕！眼神对上了。

她以尖锐的眼神打量我全身上下。

「我这么难受～你竟然还视若无睹！所以我才说男人都是垃圾～」

「醉鬼闭嘴。」

「我才没醉～！最近的小鬼头都没有好好受教育吗～」

「我受的教育告诉我碰到奇怪的女人要马上逃走。」

这是伟大姊姊的教诲，过去我曾盲目遵从，不过如今她成为堕天使，使得信赖度微妙地下滑。话虽如此，别跟对方扯上关系比较好这点，我倒是深感赞同，至少我觉得眼前这人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给我站住～」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我走来，眼神看起来完全喝茫了，还一身酒臭。

我是不清楚她为什么会醉倒在这种地方啦，但根本与我无干吧？

为什么我总是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里，这真的是永远的谜团。

这神秘醉鬼比我想像中还高，甚至比我还高一点。也因此，有一种莫名的压力，这应该算是恐怖体验了吧。为、为什么要慢慢朝我逼近？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乱晃～」

「你该不会认为自己的言论会有说服力吧？」

「少啰嗦！呜……突然大吼搞得我……呜噗……」

「啥？」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她抓住我的肩膀，直接朝脸吐了出来。

哈哈──我明白了。这家伙是妖怪颜面呕吐女吧？

搞什么，原来是妖怪啊。那就没办法了！

这世上没有人类会朝着初次见面的对象呕吐。

周遭飘着一股胃液的酸味，应该说是从我身上飘出来的。所幸她似乎没吃东西，没看到固体食物，但状况仍是惨不忍睹。

这惨状是怎样？连我衣服上都是呕吐物。

「呜……好不舒服……呜！」

妖怪再次蹲下。我一语不发，走进便利商店。

啊，店员脸超臭，眼神直直朝我刺了过来。我想也是，突然有个满身呕吐物的客人进店里，任谁都会吓到。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不，我也没错好吗！错的是妖怪，这全都是妖怪害的！

我买了需要的东西，走回妖怪身边。妖怪维持刚才的状态蹲在原地，我本来还期待自己看到幻觉，可惜全是不讲理的现实。

「来，把这个喝了吧。」

我将刚买的肝脏水解物药锭跟水递给她。

为什么我得照顾这个妖怪……

「什么～？这是安眠药对吧～你这个女性公敌──少瞧不起我了～要是你敢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就把你送去拘留所～」

她拍开我的手拒绝说。我火大了。

「少啰嗦──！快给我喝下去你这臭女人──！」

「噗哇！？咕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我把药锭跟宝特瓶塞进她口中。

「呜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噗呼！等、等一下，我喝不下──咕噗噗噗──」

「喝！全喝下去！快给我喝──！」

我才不会手下留情。五百毫升的水慢慢喝光。哇哦，多么惊人的吸收力。

宝特瓶整个空了，妖怪则在我面前瘫倒。

她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给我记住～晚点要给你好看……」

「别蹲在这种地方了，请你乖乖回家吧。」

反正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讲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相信这是我最后一次撞见妖怪了，反正我没有能看到妖怪的神奇手表，也不想抓妖怪。

而且我现在满身呕吐物恶心到不行，只想早点回去洗澡。

正当我打算回旅馆时，却被她从身后抓住脚。这家伙行动越来越像妖怪了。

「给我站住──」

「我差不多想回去了……不必担心，我对你没兴趣。」

「你以为我是谁啊……」

「妖怪颜面呕吐女。」

「我哪～里像妖怪了～！别看我这样……啊！」

「啊？」

「不行……要尿出来了……」

「那我先走了。」

「我怎么可能让你逃走──！」

妖怪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画面怎么看都像惊悚影像，幸亏我拥有最强的精神力完全不怕恐怖片，否则事情可就糟糕了。

「快点～把我搬回房间！会变这样全都你害的～！」

「难不成这家伙是会附身的妖怪？」

被鬼跟倒是比较常听说，没想到我会被妖怪附身。

偏偏我没有除灵技能。这下该怎么办呢……

「不行……到极限……忍不住了……要是真发生那种事～我的人生就完了啦～」

「我怎么觉得你早就完了？」

「少啰嗦！快点背我回去～」

「就算你这样讲，我也不知道妖怪住处在哪啊。」

「在不远的地方～只要快一点就能赶上──！」

妖怪神不知鬼不觉地附身在我背上，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咦，真假？」

妖怪的住处，跟我一样是『海原旅馆』。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快好快──冲快点──！呜、越来越恶心了！」

「别吐！别吐啊！不准吐出来！」

「上下都快失守了。」

「两边都给我拴紧紧的！」

「你说谁松垮垮的──！我还──呜噗……呕呕呕呕呕呕──」

「呀啊啊啊啊啊！温温的好臭啊！别吐我背上！」

我背着妖怪奔驰在回程路上，她似乎直接吐我头上了。

早知道就应该无视这只妖怪，这下场也未免太过凄惨了吧。我不过只是出门散个步，为什么会变这样……

一回到旅馆，柜台人员就瞪大眼睛盯着我，但我可没空管他，我全速冲向妖怪讲的房间，目的地近在咫尺。

「……勉强胜利了。」

「取胜！？你倒是告诉我这算哪门子胜利！？」

妖怪一脸严肃地嘟囔。

「来，钥匙──」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够了──！」

都怪这妖怪不停乱动，我连把拿来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都难如登天。

「不要乱动！信不信我把你丢下来！」

「太失败了，果然不该看到房间就安心下来～太大意啰～」

「嗯？你在胡说什么……」

「啊 ♪」

背上传来一股莫名温暖的感觉。

「难道说……决堤了……？」

「……呼──呼──」

「你还敢给我装睡！？」

「呼、呼……真是倒楣透顶……」

「你终于回来、咦，你怎么啦？」

「呜哇──！姊姊──！」

「好乖好乖。我们进被窝，让我好好安慰你。」

「糟了，这边也不得安宁。」

我把妖怪丢进房间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虽说事情结束就好，偏偏结束方式实在糟透了。

妖怪似乎是自己住，房里没其他人，一回房她就露出满足的表情入眠，也不管我有多辛苦。我没办法帮她换衣服，也无事可做。

最后只好把她随便丢着。我得到的只有一身疲惫，跟被秽物弄得湿答答的衣服，不洗干净简直臭不可耐。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啊？怎么有股味道。」

「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所幸这间旅馆有投币式洗衣机，晚点再拿去洗吧。

「妈妈已经睡了，她可是一直在等你呢。」

妈妈发出安稳入眠的呼吸声，一定是被工作跟家事搞累了吧。我发出感谢意念，谢谢你总是那么照顾我。

「抱歉，我也想早点回来，只是我被妖怪附身……」

「……妖怪？」

「我去洗澡。」

房间的浴池也是流出温泉，实在令人开心。虽说现在是夏天，我还是第一次在这时间弄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就连社团活动也没那么累过。

动到平时不常用的肌肉，搞得身体咯吱作响，我浸到温泉里，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呼，这就是家族旅行吗……」

尽管是初次经验，但家族旅行真的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而且严酷程度完全超出我的想像。讲真的，意外一个接着一个来袭，我根本没办法休息。

「我帮你洗背。」

说出这句话的人不用讲也知道是姊姊。

没错，意外就像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来！

看来就算进到浴室，我都无法休息片刻。

我──九重雪兔是日本人。

姊姊──九重悠璃也是日本人。

长久以来，我将这事视为理所当然，但说不定并非如此。

就如同镰仓幕府成立从一一九二年变更成一一八五年，所谓的常识，随时都有可能颠覆。过去一脸得意教学生「打造一个好国家吧镰仓幕府」这口诀的老师，现在脸八成羞得像颗苹果吧？也有可能直接从脸上喷出绿光就是了。

我──九重雪兔，是个不断对世间常识抱持怀疑的男人。

总之我想说的呢，是我刚才的确说过「我去洗澡」，然而不知为何，姊姊竟然在我洗澡时闯进来。

这不禁让我怀疑，我们之间的日文沟通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回想起来，至今我说的话她多半都没听进去。

然而，即使语言不通，姊姊仍是女性。而我这个弟弟终究是男性，她会在明知有男性入浴的状况下刻意跑进浴室吗？

不，不可能（反讽）。不过等等喔？

此时我察觉到一个可能性。这也是我怀疑常识后得来的结论。

「……莫非悠璃不是姊姊，而是哥哥？」

「我是姊姊喔。」

「研究又回到原点了……」

「我帮你洗头，过来这边。」

再怎么逃避现实也快到极限了，我决定直言不讳地问她。

「那个……这里是房间浴池，应该不是混浴……」

「就是混浴。」

「问题是这里没写是混浴……」

「就是混浴。」

「能至少请你围个浴巾吗……」

「这里是混浴耶？」

「果然语言不通嘛！」

「蛤？我现在变大了，你分明就很开心吧？」

「是。」

哭哭……豪爽地脱到一丝不挂的姊姊坐在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似乎是叫我过去。比手画脚的重要性果然恒久不变。

我逐渐习惯跟姊姊之间的异文化交流，谁叫我是个吸收力如海绵一般的男人，而且这里正好又是浴室。

「是说你刚才怎么一身臭味，发生什么事了？」

「全都是妖怪颜面呕吐失禁女干的。」

「那是什么？」

「姊姊，我能感受到妖气。」

「你这样讲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啊。」

姊姊搓洗着我的头说。说实话，还挺感激的，但要是不靠对话分神，怕是会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其实，现在也时不时会看到。

更何况刚才帮她按摩时都已经看光了，如今才移开视线也太迟。在我脑中交战的天使与恶魔，总是恶魔占优势。咕嘿嘿嘿嘿。

总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达到明镜止水的境界了，却迟迟没有觉醒的迹象。

不过是出门散步就惹得一身麻烦，幸好平安讨伐妖怪，事情应该算是落幕了。我从雪华阿姨身上学到，跟醉鬼扯上关系通常不会有好下场。阿姨只要喝一点酒就会喝醉，而她一醉我就肯定会遭殃。到底为什么……

我把刚才发生的除妖故事告诉姊姊，她一听，原本就冷淡的表情变得更臭了。

「唉，你真的是……我不是说过小心别被奇怪的女人缠上吗？」

「我早习以为常了，就连现在也是──」

「蛤？」

「欢喜到不能自已！」

「我是例外好吗？」

姊姊顺便帮我洗背。这种事一个人无法做到，理应算是一种宝贵的体验，可是我在家里却老是发生。

──咦，先等一下！手！那个……那边……噫！

「前、前面我自己洗就好。」

「依照过往经验，你觉得我会听吗？」

「有道理。」

「那就没问题了吧。」

「最最最、最好是啦！」

不只吓到口吃还被洗遍全身。哭哭……

「呼，洗得真舒服。」

「不知为何我实在很难表示同意。」

我们泡进浴池。此刻我的疲劳已经抵达颠峰，真想赖在里面不出去。

刺激较强的源泉彷佛让身体融化一般，拿来消除疲劳可说是再适合不过，至于这份疲劳是不是我本来就该背负的事物，这点倒是成谜。

「家族旅行，开心吗？」

在身旁一起泡澡的姊姊嘟囔了一声。

「我终于见识到家族旅行有多辛苦了。」

「……只有你这么觉得。」

开心……我觉得开心吗？

回想起来，光这一天我就过得有够辛苦，不过像这样泡着温泉，的确是非常舒畅。抬头一望，月儿在漆黑夜空中散发光辉。

我看向身旁。姊姊的眼神依旧锐利，但没有平时那么不悦，光是这样，就使她看起来和善不少。

这么说来，妈妈跟姊姊似乎玩得非常开心，甚至可说是玩嗨了。

这样看来，家族旅行应该算是办成功了吧。最起码我的意见不重要。

大家觉得开心就好，而我只要想办法满足大家，用尽全力让她们玩得愉快。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姊姊移动到我正前方，眼睛直盯着我。她像是在打探什么，又像是为了避免我躲开。

「是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什么事？」

「──修学旅行，为什么你没有去？」

「修学旅行？」

怪了？说起来，晚餐时姊姊似乎也提过这件事。

「嗯──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理由。」

「就是这点，没有重要的理由才显得不对劲，而且你最后还是没去。为什么？」

我开始回想，自己没有参加国中修学旅行。

不仅是忘记自己做过这项选择，要是姊姊不提，我根本就不记得有这件事。其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记忆逐渐鲜明起来，真的只是一些小事。

硬要说理由的话，就是我觉得这个选择是最好的。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理由。

修学旅行的日期逼近，有次班导对大家提出忠告说「千万别引发问题」。后来，学年主任也说了相同的话，老师会这么耳提面命是很正常的事。对老师而言，修学旅行也是一个重大活动，他们自然会背负沉重责任。我实在无法想像他们有多么辛苦，神经有多么紧绷。

我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这话自己说出口实在有点那个，我运气是真的很差。于是我想到了。

只要不去，就不会引发问题了。我不会给老师增添负担，老师们也不用为我劳心伤神，完全就是双赢的局面。我心想他一定会感到高兴，于是意气风发地对他提议，没想到他态度起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始说服我参加。

这么突然对我道歉，我只感到困扰。

就算他说将来一定会后悔，我对修学旅行也没有特别的想法，如果我不去就能让所有人玩得开心，那么这就是最佳解。

这么做只有优点，没任何人蒙受损失，实际上我岂止没后悔，还压根把这件事给忘了，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应该没错。

事情原委真的就只有这样，无聊到不值得一提。

我专心思索，期间我的眼神在虚空中旁徨。

随着记忆之旅告终，我恢复意识。

「……姊姊？」

姊姊眼中泛泪，手摸着额头说。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什么雪兔不能让自己得到幸福？雪兔总是希望别人得到幸福，却不认为其他人希望雪兔得到幸福吗？」

她激愤地吼道。彷佛将感情全数倾出，毫不畏惧受伤。

除此之外，我感受不到她当时推开我的冰冷意志。

我不明个中道理。不明白她想说什么，不明白她为何伤心。

可是，心里却觉得温暖。这是温泉的效果？还是姊姊的体温？

彷佛听见「喀叽」一声，某种东西镶嵌上了。

我突然理解。姊姊现在──在对我生气。

至今妈妈跟姊姊都没有对我生过气。

那么我犯错时，又有谁能纠正我。

她是如此认真，如此真情流露。

姊姊她，对无可救药的我生气了。

──然后，我终于发现了。这就是所谓的家人。

「念书、运动、家事，你是为谁而做？」

月光照耀着姊姊，映出了梦幻的轮廓，就如同神话里登场的阿蒂蜜丝般神圣，无限美丽。

我不明白她这么问的用意，只能照实回答。

「呃……为了我自己？」

「……真的吗？」

姊姊究竟想表达什么，愚钝的我实在无法解读其深意。回想起来，至今我也从没打算理解过。

姊姊总是深思远虑，像我这种目光短浅之人，根本不可能揣测她内心的想法。

「除此之外还能为了谁？」

「是啊，你说得对。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你不再相信任何人。不，这样讲不对。是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对任何人都不抱期待也不渴望，所以你才会想自己处理所有事情，而这么做也使你孤独。」

或许事实真的跟姊姊讲的一样。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

「……这有任何问题吗？」

「当你向人寻求协助时，所有人都背叛了你。最后你将这结果视为理所当然，这样才是正常的。我知道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已经太迟，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不想看到姊姊哀伤的表情。这么说来，她最近总是露出不熟练的笑容。

姊姊总是会对我展现练习的成果，我也被她的笑容所疗愈。

她终于取回笑容了，而我也变得想多看看她的笑容。

「之前我也问过，毕业后你打算做什么。你当时没有具体答覆，却一如既往地用功念书。为什么？你将来有想做的事吗？」

「我只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美甲也是。那是我随口说说，你就直接去学习并实践，这点我很感激，一直以来谢谢你。但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我只能做到这点事？」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答案。我在学校跟在家都给家人添一堆麻烦，尤其是姊姊还跟我读同一所学校，我一定害她有许多不愉快的经验，所以我必须报答她的恩──

「我跟妈妈都不觉得你有添麻烦──就算这样讲，你也一定听不进去吧。毕竟我们曾经对你──」

她的脸因懊悔而扭曲，接着将紧握的拳头捶向水面。

「可是，我们希望你发现这件事。你明明不期待任何人，却总是回应他人的要求。这样不是非常不公平吗？」

姊姊靠近我说。我们之间的距离变成零，应该说胸部就在我眼前。好大。

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撩起浏海。

「伤痕，消不掉呢。」

「对不起，让你见到这么难看的东西。」

「……只要你还原谅我，我就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用那根纤细又温柔的手指抚摸伤痕，彷佛是触碰随时会坏掉的玻璃工艺品。

我的发际线有一道两公分左右的伤痕，那是我被姊姊从游具推落时受的伤，平常被头发藏住看不见，可能连灯凪都不知道。

「反正又不显眼，没差啦。」

「不是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你一直抱持这种想法我才……雪兔，你听我说。不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接受。任何事情都没关系。」

「那我能摸胸部吗？」

「可以啊。」

「是我失言了。」

她不加思索地说。想也知道，我没打算做这种事，只是一不小心说溜了嘴。我有什么办法！那东西就在我眼前啊。

从刚才我就试图努力看向别处，却无法移开视线。胸部，多么惊人的吸引力，我都觉得这能称得上是魔力了……

「其实，我很怕你的献身。你不求回报，为了我们尽心尽力，我害怕终有一天，你会对一切感到厌烦，甚至是憎恶所有事物。」

姊姊抚摸伤痕，依靠在我身上。

润泽的眼瞳闪烁着光芒，那深邃的漆黑就彷佛是黑曜石一般。

在温泉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不过体重对女人来说是禁句，还是别提为妙，我能直接感受到她发烫的体温。

「──嗳，告诉我那一天的真相。在那之后，我打算杀了你之后，你消失不见了。我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也不是道歉就能了事。可是，我一直有个疑问。当电话打来时，你──」

一切都被埋在记忆深处的泥沼里，如今再试图从中寻求答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一切都只是往事了。

姊姊为此感到后悔，至今仍不断自责。

──姊姊已经够痛苦了，没有必要再折磨她。

这不是姊姊的错，姊姊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我，错的是──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答案。姊姊追求的真相并不存在。

明明是这样──

为什么她要──

「难道说，你当时是被人拐走？」

我一直抱持着这个疑问。知道真相的只有弟弟。

即使真是如此，我的罪孽也不会因此变轻，但很有可能，会因此变得更重。也就是我犯下另一个罪过。

这个假设太过恐怖，使我不愿意去提及。

表面上，这起事件不存在犯罪的可能性，因为弟弟亲自否定了这项可能。

当时，弟弟是这么回答的。他流畅地说着，彷佛是一开始就准备好回答。

他独自一人在玩，结果从游具上跌下来，想走回家却迷了路。

其中没提到我的名字，只字未提。弟弟包庇了当时想杀他的我。

因此，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家人。不过，其中也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一天，我把他推下去后，弟弟足足有了空白的六天。他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打算杀了弟弟，最后弟弟消失不见。过了将近一周，我才与身负重伤后消失的弟弟重逢，他虽然活着，付出的代价却太过庞大。

他留下了得背负一生的伤痕。他再也不笑了，再也不叫我姊姊了。

弟弟是在邻市被人发现的。跟我所住的城镇距离太远，这不是身负重伤的弟弟能够走到的距离。发现他的场所，也不是一个小孩会待的地方。

那么，为什么那孩子会待在那里？

我很想相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实际上，弟弟也说什么都没发生。

这可能是我忍不住疑神疑鬼而已，是期望受罚的我所产生的幻想。然而，我却无法抹去这个可能性。

弟弟不会说谎，是个既可爱，又直率的乖孩子。

可是，他只是不会为了自己说谎。如果是为了他人，为了保护别人，弟弟就能轻易地撒谎。

他隐藏真相，以虚构粉饰一切。

那怕结果会使自己受伤，弟弟也丝毫不介意。

不论是如何惩罚、牺牲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我直到最近才发现这点，所以才会为此苦恼。即使坚信不可能会发生，这个疑虑仍不断地涌上心头。

──也就是，他当时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拐走的。

◆

我在广缘（注：日式旅馆常见的窗边空间，通常会以拉门隔开。）喝着茶，愣愣地看着月亮。姊姊已经静静地睡着了。

她肯定也累了吧。我虽然也遭遇了不少事情，但那些全都成了难以忘怀的回忆。

「你，还醒着啊……？」

「妈妈？」

妈妈揉着眼睛，坐在我的对面。我倒了杯茶递给她。

「谢谢。」

「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只是口渴。」

妈妈温柔的眼神，让我忍不住说出心中想法。

「刚才，我被姊姊狠狠骂了一顿，让我开心到静不下来。」

「被悠璃骂？发生什么事了？还有被骂的时候应该不会觉得开心吧……」

「因为这样的经验很新奇啊。」

妈妈感到不解，于是我对她说明原委。

「……这样啊。那孩子说了这种话……」

「被骂的感觉真不错，因为能理解自己做错事了。」

既然有错，那纠正就好。我是个笨蛋，不告诉我，我也不会明白。

我认为这样才叫沟通。把话闷在心里谁会知道。

「──我也得做出改变啊。」

光是有了这个经验，就使得这次家族旅行充满意义。真得感谢姊姊。

「这明明是我该做的事……我也总是受到悠璃帮助呢。」

妈妈苦笑说，随后看着窗外。

「……我跟悠璃都感到不安。」

「不安？」

妈妈犹豫了半晌，似是在思考该不该说出口，接着和缓地说：

「你从以前就是个独立又坚强的孩子。不，我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你是逼不得已才变成这样。你早上会自己起床，自己准备早餐。不知不觉间，连念书跟家事都完美处理完毕，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我不明白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可是，妈妈却看起来十分落寞──

「你逐渐变得不需要依赖周遭，坚强到不会输给任何人。你为此耗费了自己的一切，牺牲了过多事物。你每学了一样新东西，就越来越不需要我跟悠璃。」

「没有这种事……」

没错。姊姊也说，这么做会使我孤独。

「你或许会认为，不能够给我们添麻烦。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喔。我跟悠璃都希望你给我们添麻烦。我们希望你撒娇，希望你需要我们。」

登登──！简直是晴天霹雳。妈妈的话令我大受打击。

那正是过去我避免做出的行为。既然如此，那我所做的事……

「……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儿子。」

妈妈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指尖看起来纤细，又缥缈不定。

「你不要误会，我很感谢你，你总是为了我们着想而展开行动。不过，就如同你为我们做这么多事，我们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妈妈站起身，仰望夜空。那身影看起来如梦似幻。

「你不需要急着从小孩变成大人。这纯粹是我的任性，可是，我希望你能够依赖我。希望你，能继续当个需要人照料的孩子。你才刚成为高中生，就已经在经济上自立了。盖房子本来应该是我的责任，而你却代替我去处理，这点我很感激，同时也感到寂寞……」

妈妈没有流泪，只浮现一抹看似放弃的痛苦笑容。

妈妈跟姊姊并不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个表情，才一起来家族旅行。

「希望你，继续让我当你的母亲。」

「那我该怎么做？」

不论如何思考，都想不到答案。于是我老实提问。

「……像是，多跟我们撒娇吧？」

妈妈稍微思考后，提出这样的要求。

「妈妈，我好喜欢你！──总觉得不太对啊。」

即使要我撒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总之先试着抱住她。

「我也爱你。」

她轻吻我的额头。我只觉得这样做怪怪的，但对妈妈而言这似乎是正确答案。

「要我做什么都行。我想被你需要，这一点都不会给我们添麻烦。」

我想要妈妈做的事，以前曾经有过很多。不过，那一切都没有实现……

那么现在──

「……这么说来，姊姊的肌肤好像光溜溜的。」

「知道了，我晚点就去处理。」

「哇啊啊啊啊啊啊！这只是一不小心说溜嘴而已！」

「我很喜欢你非常诚实的一面喔？」

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口是雪兔小弟的坏毛病。得好好反省。

「不孤独……是吗？」

「雪兔？」

我本来打算独自将任务快点处理好，不要麻烦到妈妈跟姊姊，如今她们对我生气，说不能这么做。她们说，这么做会使她们不安。那么，我应该依赖她们吗？应该给她们添麻烦吗？

「……妈妈，我有个请求──大叔，他说谎。」

「那个男人……说谎？你果然……不行，不要去！」

妈妈的表情瞬间转为悲怆，她紧靠着我说。

「那男人对你说了什么？不要去他那边。事到如今他才跑出来，我是绝对不会把你交给他的，绝对不行！拜托，不要抛弃我……！」

妈妈激动地抱住我，我安抚她说。

「不用担心，我没有那个打算。可是，我有必须解决的事情。」

就算他拿改定监护权诉讼来威胁，我也十六岁了，已经到了意愿会被重视的年纪。

大叔自己也心知肚明，但他依然选择拿这点威胁。

「像那种男人，别去管他就好了。你不需要把那种人渣放在心上！」

脸色苍白的妈妈含泪慰留我的模样，实在令我心痛。

「我也只觉得又被扯进麻烦事里啊。」

妈妈或许是会错意，以为我有可能会到大叔身边，于是我对她解释状况。

我也讨厌那个大叔啊，即使有血缘关系，我也只觉得他是外人。

可是那个大叔也有家人，他跟妈妈一样爱着小孩。

因此，我也无法忽视这点。因为我是珍惜家人的男人──九重雪兔。

倘若同父异母的妹妹向我寻求帮助，那我只能选择伸出援手。

「说不定，妈妈──」

大叔说想要收养我，但我可没那个打算。

我跟大叔不同。换个角度思考，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收养。

◇

「……嗯……呼……」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阳光照进房里，看来是忘记拉上窗帘。

头痛欲裂，我却拿这疼痛无可奈何，整张脸皱成一团，脑中迷雾逐渐消散。

……这里是哪啊？

竟然连这种事都记不清楚，显然连认知功能都停摆了。我从症状思考，过去曾有好几次相同的经验。说来丢脸──就是宿醉。

爽朗的夏日早晨。意识慢慢觉醒，睡觉流汗把整个背弄湿了。

我将手上案件处理完毕后，请假来泡温泉疗愈身心。我的兴趣是独自旅行，一个人就算稍微玩过头也没关系，换作是跟别人在一起可没办法这么做。这就是独自旅行的醍醐味。

我悠哉地泡了温泉，享受豪华餐点跟美酒。可能是兴奋过头了吧，我期待已久的地酒（注：以在地农作物和水，配合当地气候风土酿造的酒。）尝起来清爽顺口，一不小心就喝多，加上酒精度数高，结果整个人醉到不省人事。

我摸索口袋寻找手机，手上传来了冰冷坚硬的触感。

看来我是把手机放在口袋睡着了。

看向四周，这房间我有印象，正是我住的房间。

不过，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昨晚，我应该去了便利商店才对。接下来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

「唔──！？」

恶心的触感。我脑中浮现最糟的想像，整个人弹起来。

我摸遍身体。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衣服，湿成一片的裤子使得不舒服的感觉更加明显。我努力挥去钝痛，活动头脑。

摸下腹部，没有特别奇怪的感觉，我才稍微安心。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状况。看起来没有被人做了什么事的迹象，仔细一看，衣服被呕吐物弄脏，内衣也呈现没办法穿的状态。

我逐渐理解裤子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是何物。都老大不小了，发生这种事可一点都不好笑，所幸身边没有其他人。

可能正是因为悠哉地独自旅行，才会疯到这种地步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就算喝得再怎么醉，我也不觉得自己会在这种惨状下睡着。我准备了浴衣，睡前最起码会换上才对。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与其说是我在床铺上睡着，更像是正好倒在床铺上。就彷佛被人抬回来……

「这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

脑中浮现起讨厌的想像。这么说来，昨天我似乎跟别人在一起。

回想起这件事后，连同对方的样貌也变得鲜明起来。

对方不可能知道我住在哪间旅馆，而旅馆人员也不可能泄漏情报给第三者，更何况他还把我带回房间，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是我主动告诉对方。

既然如此，即使是我主动邀请对方进房，那也不足为奇。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欲求不满，不过这类欲望总是会自然累积起来……唉，虽说这种事很常见，但我也太大意了。如今再怎么责骂自己，也无法改变现实。

我再次检查身体。

至少不像是做过那种行为……吧？

衣服估计是对方帮我脱的。内衣还穿在身上，味道也很臭，只能祈祷对方闻了会觉得扫兴。

我对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没把握。考虑到自己当时喝醉了，就算顺势发生那种事也很正常。若是真的发生那种事，也得考虑到万一。

所幸现在处于安全期，然而这点完全无法安慰到我。

这种案例我看得太多了。真要讲的话，我最近负责的案件中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那终究是硬被人灌酒，现在是我自己喝醉，假如我又主动邀请对方，那就完全不可能找借口了。甚至能说是在两人同意下发生的行为。

背后冷汗直冒。真是太失态了。整个人喝到不省人事，即使被人做了什么也不会发现。甚至连有没有被做什么，都已经无从确认了。

忽然间，桌上放的塑胶袋映入眼帘。里面放着便利商店买的解酒药跟空的矿泉水。

这是我昨天想去买的东西，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买到。

「……对方是在照顾我？……不会吧。」

哪有人会对初次见面的人做到这种程度？我很清楚，这世上不可能有人纯粹照顾完对方就离开，还不求任何回报。

从事这份工作，就会看尽人性丑陋的一面。换个角度来看，对方准备这些东西或许只是为了脱罪。

我考虑到几种可能性，对方或许已经把我衣服脱了拍照也说不定。假如察觉到我的身分，还能拿去跟周刊杂志爆料，换得一笔不小的报酬。

如果是一般人，那就会当成被害者看待，如果是知名人士的爆料，就会被当成娱乐新闻消费，此乃世间常态。不是我想自诩名人，不过自己总是过着对话跟照片遭人流出，被拿来当话题的日子。

当然，我早就习惯对付那种家伙，每次都会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虽说我自己早就习惯被当成目标，但我的神经终究没那么大条。这次是我太过松懈，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失态。

照片一旦流出，即使要申请删除并非难事，也一定会被人留在手上，这项事实绝对不会消失，周遭看待我的眼光也会因此改变。

对我而言，这样的代价太过庞大，甚至会影响到我的职业生涯。

明明出来休假是为了放松，却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态。根据状况，还可能给事务所的大家跟其他人造成麻烦。

我抱持着沉重的心情换掉弄脏的衣服跟内衣。总之，先泡个温泉转换心情，剩下的泡完再来思考吧。反正要考虑最糟的可能性，肯定没完没了。

说不定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纵使有个万一，只要当作是一夜情处理，不留任何祸根也就没问题。

反正，现在我也只能看开点。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房间。

♨　♨　♨

相传庶民们是在江户时代才开始使用澡堂，过去被源赖朝追杀的源义经从平泉逃往北方的北海道，最终横越大陆，逃往蒙古，这就是知名的「义经北行传说」。

路途中，义经在穿过赤羽根峠发现的民家里，打造浴池洗澡。

相传，那一家人后来将姓氏改为「风吕」，并将该地称为「风吕」。我说这些是想表达，日本人从以前就非常爱洗澡，甚至喜欢到连跑路都想洗澡。

而我们九重一家，从大白天就开始泡温泉，舒缓身心。妈妈跟姊姊还没从温泉出来。似乎是打算泡到过瘾为止。

难得一次旅行，我也没有理由催促，她们想怎么泡就怎么泡吧。我悠悠哉哉地喝着咖啡牛奶，在入口处等待。

最后姊姊提起的事，就这么模糊带过了，这世上并没有那么美好的真相。

那一切都是遥远的往事。如今再挖出来旧事重提也没意义，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为什么会变那样。

只不过，要是当时没被找到，我或许就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也就是达成消失不见这个目的。

我不清楚这么做是好是坏。那一天的我，拥有两个选项。不过现在已经没办法做到了。我无法选择其中一方。

之所以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变弱了。

先不讲这个。原来我会错意了。我本以为所谓的温泉，是个让人消除疲劳，疗愈身心，重新振作起来的地方，然而即使我消除了肉体的疲劳，精神上的疲劳却变本加厉。打从进到这旅馆后，我就没有一刻安宁。

昨天跟妈妈在半夜聊完天后，我们一起洗澡。

就妈妈的说法是，她想跟我一起洗澡，并帮我洗身体。本人感谢她的厚爱，而这项任务被姊姊抢走，似乎让她非常不悦。

结果，我被妈妈洗遍了全身，呈现出高中生不应该有的状态。她们也洗得太干净了吧，现在我全身都变成光滑动人的美肌。

突然间，一名似曾相识的女性，朝我这走过来。

这莫非是──妖气！？

她也跑来泡温泉吗？我不加思索地跟她打招呼说。

「你身体还好吗？」

「……？呃……你问我吗？」

「是的，你昨天似乎喝得很醉。」

「！？──等、等一下。我似乎认得你的脸……」

咦，她难不成是忘了吧？虽然我没有喝醉的经验，但常听说酒喝太多会失去记忆。长大成人后一定得多加小心。

「毕竟我实在没办法帮你换衣服。」

「换衣服，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

「你还问，分明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吧。」

「──果然！竟然是我要求的吗……」

不知为何，她看似非常激动，接着慌慌张张地靠了过来。她看上去跟昨晚不同，眼神中充满知性，而凛然的外貌也让人感到极大的反差。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年龄看似是二十后半到三十前半。

「我昨天真的是倒大楣了。你可要好好反省。」

「……嗯？慢着。难不成你……还未成年？」

「是啊，有任何问题吗？」

「……我……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呃、那个，昨晚是我主动邀请你？」

「明明是你硬把我给抓住的，竟然完全不记得了吗？」

「──！？」

她突然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口中还不停嘀咕「青少年保护育成条例……」、「没被发现就没问题……」、「只要没有证据……」之类的话，她搞什么啊？

「你的手机，手机借我！」

「啥？为什么？」

「虽然不记得了，但我自知对不起你。可是我说什么都不能让这件事传开。你应该没有拍成影片吧？」

「才没有呢。」

「抱歉，我没办法将你的话照单全收。让我看你的手机。」

「就说我没拍了啊。」

「那么给我看也没问题吧。快点拿出来！」

不论我如何否定，她都始终保持高压态度，看来是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才让她慌成这副模样。反正事情都变这么麻烦了，于是我乖乖交出手机。

她二话不说抢了过去，接着开始操作。

「密码锁是……你没设定啊。太不小心了，以后最好注意点。照片……咦，没有？为什么你一张照片都没？」

「本来就没有啊。」

「──你不会是传到电脑上了吧？」

「我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我唯一留存的令人脸红心跳的照片，基于危险性，我已经转移到USB上妥善保存。

这世上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任何事物都要连上网的物联网社会到来，同时也增添了风险。重要事物就要离线隔离保存，为防意外发生，凡事讲求风险管理的男人就是我──九重雪兔。

「等发生什么事就太迟了。要处理起来是不难，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立场要──啊！」

女性再次逼近，此时手机从她手中滑落。

手机萤幕「啪叽」一声裂开。看来在这个手机的全盛时期，强化玻璃的强度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坚硬。

「…………」

「对、对不起！那个，我一定会赔偿你──」

尽管平常都没有在用，不过这还是我手机第一次萤幕裂开。

虽然弄坏的人不是我，我捡起手机确认，触控能够正常运作，但画面整个看不清楚，这下我也成为手机萤幕碎裂一族。

「──雪兔，这人是谁？」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妈妈跟姊姊从温泉里出来了。

「她是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

「……妖怪？这么说来你昨天似乎讲过──」

「呜哇啊啊啊啊啊嗯──妈妈──！」

「好乖好乖，妈妈给你抱抱。」

「我一时失心疯而已。」

昨天给我添了无数麻烦连声谢也没说，到了今天又不分青红皂白缠上我，还把我手机萤幕弄爆，就算我为人再怎么敦厚，也会忍不住口出秽言。我对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的评价已经跌到谷底了。

我向妈妈姊姊说明原委。她对着我的脸呕吐，还在我背上失禁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她一听吓到脸都绿了。呼哈哈，活该啦。

反倒是姊姊听了眼神变得越来越来越凶狠。

「就说什么都没做了，她不但不相信还把我手机弄坏……」

「所以我才时时刻刻叮咛你不要接近奇怪的女人啊。这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回说最喜欢姊姊了。」

「是。」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总之先老实回话，其他的当没听到吧。这次我确实该好好反省。俗话说「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谁能想到出门散步也能碰上麻烦事，看来我真的得把姊姊的叮咛牢记在心。早知道就无视她了……

「──是说你，看看你对我弟做了什么？啊？」

「对不起！我真的是无心的，一定会好好赔偿你们。没想到你们是一家人出来玩……」

「嗯……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啊……」

「──！」

「是认识的人？」

「不是啦……」

妈妈和明显表现出敌意的姊姊不同，愁眉不展地陷入苦思。随后似是忆起什么，表情顿时豁然开朗。

「我想起来了！我在杂志上见过她。我记得是……对了，是法律界女神！」

「这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是女神？」

「妈妈，为什么这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是女神？」

姊姊也追问道，女神又是怎么回事？

「她是现在当红的律师，经常有杂志采访她，结果她就被称作是法律界女神。」

得知了一个意外的事实。我以狐疑的眼神打量她。

律师？这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完全看不出来啊。

「从妖怪变成女神……？而且还是律师？女神……律师？不对……转生……」

──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也就是女神转生──！」

「还不住口。」

「是。」

再讲下去怕是会被告，还是适可而止吧。

「对啦，我想起来了。她叫做──不来方久远。」

妈妈说出她名字的同时，我碎裂的手机接到来电。

我无视冷汗直流的当红律师，确认是谁打来。

「老师，有什么事吗？」

打来的人是三条寺老师，她急迫地说出了极具冲击的内容。

「──冰见山小姐倒下了？」

◆

「冰见山小姐，你还好吗！？」

「雪兔？」

「太好了……」

冰见山小姐坐在床上，那模样看起来十分脆弱，整个人似乎消瘦了些。

我大概是在三小时前接到联络。如今日落西沉，夕阳照进室内。

本来听说她倒下，现在看她意识清醒，使我顿时放心，坐倒在地。

「对不起，我来得有点晚。我已经尽快赶过来了。」

「你、你不需要道歉！我竟然还让雪兔你担心……」

冰见山小姐的表情上，浮现出发自内心觉得抱歉的情感。

我从三条寺老师那简单得知事情经过，今天似乎是冰见山小姐第一次在补习班上课。

然而，她却突然倒下，被送到都内的综合医院。

对我来说值得庆幸的是，这间医院是我的御用医院。本人九重雪兔，最不缺的就是住院经验，一年至少会受三次重伤的我，每次被搬来这间医院时，都会被负责看病的女医师冷泉医生跟护理师黑金小姐说教。

而每次出院都会被叮咛「不要再来了」，结果过不了多久又会露面的我，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成了这间医院的知名常客，这里可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主场。

话虽如此，最近我变得比较少来，刚才一到柜台，柜台的人就把黑金小姐叫出来，害我差点又被抓去检查，解开误会还费了我不少功夫。解释完状况后，她们才告诉我冰见山小姐的病房。下次带个伴手礼过来好了。

「咦，只有冰见山小姐在吗？」

我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房里整理得非常干净，却不见其他人影。

「刚才凉香老师还在这陪我，爷爷也有过来探病，明明就不需要这么担心。可是，没想到连雪兔都来了……」

看来我是最后一位访客，虽然来得比较晚，我好歹也是全力赶来的。

在家族旅行中跑回来，实在对不起妈妈跟姊姊。晚点从医院回旅馆，肯定都入夜了，尽管有点担心她们俩，不过我们讲好一起去泳池当作补偿。但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今天能出院吗？」

黑金小姐说，状况并没有危及到生命。可是──

「是啊，只要换好衣服就能出院了。这不是什么疾病，比较接近心理上的问题。」

冰见山小姐有气无力地笑道。我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我记得以前跟冰见山小姐上秘密的私人课程时，她全身紧绷，双手颤抖。

如果她说这是心理问题，那原因肯定是因我而起。

「只要吃药静养就会恢复，你不需要那么介意喔。可是，我可能没办法当补习班讲师了……今天还给孩子们添了麻烦。」

「……麻烦，是吗？」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有些在意。

余晖逐渐笼罩冰见山小姐的表情。

她看向窗外的夕阳，平淡地说出泄气话。

「明明都让雪兔帮忙了，结果，我还是做不到……」

话中带着对自己的失望，以及无能为力的悔恨。

「我还以为，自己能够克服。与你重逢，才令我想再次站起。」

冰见山转向我露出笑容。她的微笑一如既往，非常温柔。

「明明让你帮了这么多忙……对不起。」

她低头说。夕阳映照在那对美丽的紫色瞳孔上，将之染成了紫绀色。

──这是多么、多么悲伤的笑容。

她没有笑，只是挂上虚假的笑容。我不想看冰见山小姐露出这种表情。

「好了，我们回去吧。继续待在这也没用。」

冰见山小姐为了挥去阴郁气氛，强颜欢笑说。

进入病房前，我一瞬间看到冰见山小姐脸上挂的，是我最讨厌的那种表情。

我总是露出那样的表情，不论是对家人、儿时玩伴，还是同学。

回想起来，自从见到冰见山小姐，不，与她重逢以来，冰见山小姐总是面露笑容。至少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当然，我也看过她生气、伤脑筋、哀伤的表情。即使是如此，在我记忆中，她一直都是一位与笑容非常相衬的女性。

冰见山小姐做好回家准备。要是现在让她回去，我一定会后悔。

我现在，是背负着担心她的人们的──「思念」，才会在这个地方。

「我刚才跑过来有点口渴。我能喝这个吗？」

「嗯，请喝吧……那个，雪兔你怎么了？」

不知这是谁来探病忘记拿的东西，或者是慰问品，我拿起台上放的罐装咖啡，坐在冰见山小姐身旁。这是我和冰见山小姐一如既往的距离。

冰见山小姐顿时身体紧绷，神情紧张。这时我才察觉到，原来是这么回事。

冰见山小姐总是离我很近。然而，靠近对方是需要勇气的。跨越适当距离，与对方近到能接触彼此，这不是与外人之间能做到的事。

要与他人如此接近，甚至展露自己毫无防备的一面，通常只有对家人，非常亲近的对象，或者是，觉得被这个人杀死也无所谓。当我主动靠近时，我才察觉这点。

冰见山小姐只有在做好觉悟，鼓起勇气时，才会坐在我身旁。

「……雪兔，你这么担心我吗？」

「那当然，我跟冰见山小姐都什么关系了。」

「……我们看起来像是什么关系？应该有人觉得我是在包养你吧。」

「不就是男高中生跟女高中生（疑惑）吗？」

「哎呀，你不是讨厌泡泡袜吗？」

「能不能在那东西上面加重物，脱掉之后能解放真正的实力啊。」

「呵呵，要试试看吗？下次我会先换好等你。」

「为什么我总是学不乖！」

拿挖土机自掘坟墓的男人，这就是我──九重雪兔。噫──

我打开易开罐，含了一口咖啡，顿时露出苦瓜脸。

「好苦──」

「这是黑咖啡啊。雪兔不喜欢苦？」

「我爱吃甜食，黑咖啡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即使看似成熟，雪兔在这方面，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呢。」

冰见山小姐这句话，跟妈妈姊姊所说的话重叠。

「……是啊。我还只是个小孩。」

「啊，对不起！被人当成小孩，一定会让你觉得不愉快吧。」

冰见山小姐慌张不已，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手指交扣。

「昨天，我被妈妈跟姊姊骂了一顿。」

「被最喜欢你的樱花小姐她们？」

冰见山小姐偏着头，感到不解地说。这对我而言也是相当贵重的体验。

「她们叫我不要急着成为大人。不要想着独自完成所有的事。」

「这……」

冰见山小姐欲言又止，看来她对这番话也有共感，我接着说下去。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给家人添麻烦。实际上，我一直给她们添了不少麻烦，所以我才想，至少要努力想办法独自跨越难关──就连那个时候，我被人冤枉了，也是打算自己处理。」

「唔──！」

我紧紧地握住她想要收回的手，不让她逃开。

「我一直觉得这样就够了。实际上，问题也解决了。」

「雪兔，我──」

我打断冰见山小姐的话。问题解决了，那究竟是对谁而言呢。

「不过，这就是我的极限了，没有人能够变得幸福。三条寺老师、冰见山小姐、同班同学，就连我，在那之后也是孤独地度过。」

我并不后悔在班上被人排挤，反正我有儿时玩伴灯凪，那样就够了。

「──我不该采取那样的手段。至少，现在我是这么想的。即使给妈妈添麻烦，造成姊姊的困扰，我也应该找她们商量，一起处理这个问题……被骂了之后，我才发现，即使给喜欢的对象添麻烦也不会有问题。」

被她骂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犯的错。姊姊果然是大天使。我得多多捐献。

「冰见山小姐，你喜欢我吗？」

我自知这种台词只有自恋本大爷系帅哥牛郎才会说出口，但是好感度无限上升系大姊姊──冰见山小姐似乎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稀松平常地答道。

「嗯，我喜欢雪兔喔。」

「既然是这样──」

暮光将景色染出渐层。我整个身体面向冰见山小姐说。

「冰见山小姐，请你给我添麻烦吧。」

「……不要这样……雪兔。」

我看着她的眼睛。泪水溢出眼眶，彷佛随时都会滴落。

「请不要想着独自解决问题。做出这种决定，会使冰见山小姐不幸。」

「我没有那种资格！我害了你，伤害你的尊严，剥夺你的未来──」

我环抱住她。冰见山小姐身上飘来一如既往的香味，闻了就让人静下心来。

「拜托你。那天我没收下冰见山小姐的信，甚至拒绝你的道歉。我无视了求助的呼喊，无情地划清界线。所以希望你再一次──」

假如当时我收下冰见山小姐的信，那说不定她至少能将心情整理好。但我却没有收下。

是我害得冰见山小姐的时间停滞下来，使她迟迟无法迈进。

若真是如此，那冰见山小姐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在赎罪上。

她白白浪费了二十岁的宝贵时光，成天虚度光阴。

我彷佛听见了啪哩的破碎声响。冰见山小姐脸上的笑容出现了裂痕。

「请你伸出手求救。试着依赖我。」

眼中浮现出犹豫、困惑的纠结情感。对于是否要接受我的话，她还拿不定主意。

我静静地等待她伸手求助，以及相信我说的话。

从再次见面到今天为止，我们一同堆砌的时光是有意义的。

──那是信赖。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为了把她从冰冷的地狱最底层中拯救出来。

冰见山小姐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了不带情感的冷冽哀叹。

「………………可以吗？」

微弱的声音。冰见山小姐发自内心哀号，那声音确实传入我的耳中。

她是个强忍痛苦欢笑，既坚强又脆弱的人。同时也比任何人都还温柔。

「………………你愿意，将我从这个地方拯救出来吗？」

犹如化妆般贴在冰见山小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滴地剥落。

冻结的感情逐渐融解，我看到她藏在笑容底下的真正面貌。

「是的。」

冰见山小姐的眼泪濡湿我的T恤，跟呕吐物比起来简直美得太多了。

「我好怕……我好怕啊！孩子们看着我的眼神，还有嘲笑声，我明明知道他们没有那种想法，却发不出声，身体动弹不得，整个喘不过气。我受够了！我不想再维持这么难堪又悲惨的模样！我失去了梦想跟希望，只能选择放弃──」

「来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吧。没事啦，大家一定会乐意帮忙。」

我一个人帮忙，能做的也有极限，但是没必要自己处理。我们需要帮忙。

像现在冰见山小姐向我求助，我也一点都不会觉得麻烦。

这就是妈妈跟姊姊想传达给我的事，纯粹是我自命不凡没有察觉。

「………………你愿意跟我约好吗？」

「要不要打勾勾？」

我们的小指紧紧地相扣，不让彼此分开。接着说出誓言。

「──要是说谎……要是说谎……的话……」

冰见山小姐呜呜咽咽地说，她害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甚至拒绝去思考。

即使只是打勾勾，她也怕我有那么一点可能会违背约定。

「冰见山小姐，我不会说谎──所以，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过去将我定罪为骗子的人。重逢之后，则不断伪装自己。

不过，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今产生了变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冰见山小姐在我怀里落泪。这是她长年忍受痛苦的恸哭。

她剥落的笑容碎片，已经无从收集起来。

只能希望，未来的她能够发自内心欢笑。

彷佛沸腾般的炙热泪水化为浊流，将厚重冰层融解开来。

──我感觉到，自己第一次触碰到冰见山小姐的心。

◆

「害怕人的视线……是吗？」

在漆黑轿车里密谈的我们，怎么看都像是混黑的吧。我没有追撞别人车子，现在也不是在谈判，是冰见山小姐的祖父，利舟先生把我叫到医院停车场，说想谈谈我所不知道的冰见山小姐的过去。

「嗯，或者该说她无法站在人前……美咲从以前就喜欢小孩，放弃当老师后，她曾试着想当保育员。然而，在实习期间却发生了相同的状况。所幸当时有同事在场，才没有酿成大祸……」

利舟先生是个为孙女忧心的温柔祖父，他肯定为自己无能为力感到羞愧吧。

「于是她认定自己无法实现梦想，也无法成就任何事情。最近她变得跟过去一样开朗，我还以为她终于能够跨越这道槛，只可惜事与愿违。」

「原来如此。」

「我有去向补习班那边致歉。不过──」

补习班老板看到利舟先生来道歉肯定吓死了吧。即使他已隐退，终究是个曾经肩负国政重任，并担任党要职的政界巨头。对方肯定在电视新闻或网路上看过他的脸，一旦知道冰见山小姐是他的孙女，也难以立刻将她辞退。

「一周，再怎么拖也只能拖到两周时间吧。」

「时间拉长对方也会感到困扰，况且那孩子也不希望这么做。」

要是冰见山小姐无法担任讲师工作，就只能选择离职。

即使这次事件被当成身体不适，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未来她能否上台授课。

因此，得在一周内，再怎么慢也得在两周内解决冰见山小姐的问题。这真是个难题，姑且不论外在因素，但原因是心理因素的话，就跟大叔带来的任务不同，没办法一次给出满分答案。

「我有再多的钱跟权力有什么用，竟然连自己的宝贝孙女都无法拯救……我到底是为什么才努力到现在……政治总是如此，即使能拯救众人，也无法拯救个体。真是讽刺的教训。所以，我才会来拜托你。」

利舟先生对我低头。司机先生则看都不看后座一眼。

「求求你，拯救那个孩子。我只能拜托你了。美咲自从见到你后，才终于重拾笑容。你是她心灵的依靠。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帮忙，有需要的东西也会帮你备齐，也会给你足够的谢礼。所以──」

「不必担心。我已经答应她，一定会想办法了。而且，虽然你说金钱跟权力没用，但总是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这一切都不会白费。所以，我们一起加油吧！」

冰见山小姐是如此受到他人喜爱。我才正在烦恼该如何是好，如今得到利舟先生协助，光是能做的选项就多上许多，令我内心踏实不少。这就是利舟先生的力量。

「多么豪爽的一个男子汉……真想拉拢你啊。美咲的眼光果然是正确的……」

利舟先生眼里彷佛闪烁着一丝诡异的光芒。总觉得好恐怖啊！

「对了，补习班有多少学生啊？」

「嗯？那是一间个人经营的小补习班，当时顶多只有五个人吧。」

「五个人啊……」

那些孩子们看到老师突然倒下，肯定是吓坏了吧。说不定家长也会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话题，这方面的事我之后再处理，不过人数不多倒是一个好消息。

「怎么了吗？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主意了？」

「我看干脆斯巴达一点吧。五个人就让她倒下？那下次就增为十倍！」

大能兼小，这是恒久不变的法则。

「利舟先生，我其实算是一个拥有大批跟随者的网路红人，而说到网路红人会做的事，那肯定就是这个了。」

「是什么？」

「送礼企划。」

我竖起食指，面无表情地说。

◆

热水沐浴全身。我仔细冲洗身体，试图沉静下来。

一回到家，我就完全不想做任何事，过了几个小时才动了起来。

在病房时，明明被打入绝望深渊，如今却情绪激动，不能自已。

扑通、扑通，心如鹿撞，久久难以平复。

「……难道，我……」

我知道这个心情是什么，可是我却害怕产生自觉，选择视而不见。

多久没有这么哭过了。我一回想，就立刻忆起。

是那一天。他没收下信的那个时候，我哭到早上。

不过，这次和当时不同，胸口产生一股暖流。我紧紧抱住自己。

堆积的郁闷心情彷佛和泪水一并冲刷殆尽，让心情轻盈不少。

雪兔他答应了我──他说一定会拯救我。

我偎着他痛哭流涕，丑态百出。即使是如此，他仍抓住我的手。

我走出浴室，擦干身体，拿吹风机吹干头发。不做点事，就整个静不下来。我害怕自己会被不该察觉的心情给吞噬。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干也先生？」

没想到是他打来，尽管困惑，我仍拿起手机。

『美咲？我听说你晕倒，你没事吧？你现在出院回家了──』

「为什么干也先生会知道这件事？」

这个问题令我感到意外，他不可能知道才对。但他却回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啊啊，我从他那听来的。他刚刚才终于回来。总之我放心了。」

「他？」

我不清楚他指的是谁。我跟干也先生早已断绝关系，好几年没有联络了。我们之间应该不存在共通的熟人。

『之前不是在你家遇见过吗？那个家电行的男生。』

「家电？干也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你是指雪兔？」

脑中浮现了好几个疑问。我丝毫无法理解干也先生在说什么。

「为什么干也先生会认识雪兔？你们什么时候交换联络方式的？」

「嗯？啊，你不知道啊。他现在住在我们家旅馆，好像是来家族旅行，还跟两位漂亮的女性住在一起。他一接到通知，就直接冲出去了。」

「慢着，干也先生家的旅馆是指……」

手机差点从我手中滑落。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因为干也先生家的旅馆『海原旅馆』位在京都。即使接到通知就立刻搭上新干线，也得花三小时以上才能抵达医院。这么说来，雪兔还道歉说自己来晚了。光是他来就已经让我非常开心了，所以没去在意，如果他那句话真的是那个意思，那雪兔……

我想否定。拜托让我否定。不要再让我更──

『他出发去找你之前把这件事告诉我，还邀请我一起去。可是，我今天跟人约好要谈融资的事，所以拒绝他的邀约。当时他还说「如果她问工作跟我哪个比较重要，那你打算怎么回答？」呢。』

我听得出干也先生正在苦笑。这是常见的愚蠢问题，这两样东西又无法做比较，问了也没意义，就跟问「身高跟体重，哪个比较重要？」是一样的道理，根本无从回答。不过，如果是雪兔这样问，那应该有其他意涵。

『结果，我这次还是选了工作。跟上次一样，我又背叛了你。』

「才没这种──」

这话题也跳得太远了。我们现在只是外人，这件事跟干也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他告诉我，如果有两个珍惜的东西需要守护，那就得让自己变强，强到能够同时守护两种事物。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去奢求。这样一想，我真的是很丢脸。可是，看他直接冲到你身边去，我就理解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真的非常珍惜你，所以选择为珍惜的事物展开行动。空口说白话谁都能做到，就跟我现在打电话给你一样。』

一瞬间，全身燥热，本该洗刷掉的心情再次涌现。可是，我做不到那种事。

「干也先生没做错任何事。光是你主动关心，我就很开心了。」

『今天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工作还不断出错，连妈妈都对我说教。』

「谢谢你担心我。看来我也给干也先生添麻烦了。」

『啊，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才该说对不起，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总之太好了，你似乎挺有精神的。』

雪兔口中的「身边的人」，应该也包含干也先生在内吧。他说我能给那些人添麻烦，其中到底包含了谁呢──我分明就只相信你。

『──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雪兔？是啊，他这人有一点怪。」

干也先生嘟囔说。应该说他非常怪才对，但是也没必要纠正。

『他可能拥有非常多需要守护的东西。我真不懂，为什么──』

「干也先生？」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罢了。对不起。美咲，我明天还要早起，先挂断了。」

「好的，再见。」

我挂断电话。干也先生最后到底是想讲什么呢？

雪兔他有许多重要的事物想守护，而我也在其中。

「──难道说干也先生也是？」

这不可能。他没必要这么做。要他独自背负这些，实在太过沉重。

可是只要跟雪兔扯上关系，不论干也先生的意愿如何，他的人生都有可能会出现转变。雪兔就是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想太多了。」

我躺在床上，身体热到发烫，无法压抑激昂的情绪。

「雪兔为了我赶来……」

我说出声反覆回味。这是多么重要的事。

他连想都不想，就从家族旅行中跑了出来。两位漂亮的女性应该是指他母亲樱花小姐跟姊姊悠璃吧。这对他们一家人来说，是非常宝贵的时光。

他却以我为优先。我明明害他受了这么多苦。

我回想起他在病房抱住我。那厚实的胸膛，令我产生安心感。

不知为何，胸罩的背扣被解开了，雪兔似乎没有发现，我也没有察觉到。有可能只是手正好碰到就解开了吧，真是惊人的技巧。

「他还是个可爱的男孩子啊……我真是下流。」

我已经忍不住了。被他紧紧抱住，让我彻底感受到，雪兔是男性。

「不行……不能认真……」

我忍不住思考。自己身为女人，想将身心都献给这个人。想委身于他。

──想被他拥抱。没错，这个不被允许的愿望，使我的身体隐隐作痛。

先前明明勉强忍住，压抑下去了，一听干也先生那么讲，又再次点燃我的欲望。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不论是谁被他那么做，都会忍不住喜欢上他啊。

我本想视而不见，但现在做不到了。我无法对自己撒谎。只要他要求，不论是什么事，我都会满足他。我已经被他攻陷，才不管什么禁忌。

「雪兔──我已经，真心爱上你了。」

我情不自禁地将话说出口。他是我珍惜的男孩子，也是我心爱的男性。

即便是如此，我还是得先将这份心情藏于心中。被这种大婶喜欢上，他肯定会感到困扰。没关系，只要像过去那样与他相处──

「我做得到吗……？」

心中充满不安。我还不知道雪兔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光是现在，我就已经那么爱他了，根据结果，我可能会──

第四卷 第四章「无从开始，亦永不结束的恋爱」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也才刚到。好久没跟久远姊见面了呢。」

「不好意思让你陪我。我有件重要的事想找你谈。」

一人旅行结束，已经过了两天。我在咖啡厅的隔间等着堂妹。

之所以选择隔间，是希望能不用在意周遭，专心谈事情。

「这是土产，我有先试吃过，真的很美味。」

「这样啊，谢谢。我会交给大家。」

现在是午餐时间，我们随便点了些实惠的餐点跟饮料后开始聊天。

「这次也是去温泉吗？」

「是啊，温泉本身是非常棒啦，只不过……」

「你说有事情想问对吧？我想自己应该没多少事能帮上忙喔……」

我跟堂妹平时感情就很好，除了经常聊天，也会传讯息互动。虽然我们年龄有差，但堂妹是个很棒的听众，而且很仰慕我，跟她聊天总是很开心。这次除了有事想问她外，还有一部分是希望她听我抱怨。

这件事没办法跟事务所的女生讲。除了感情要好的同学外，大概就只能找堂妹谈了。而且面对亲戚，比较方便我说出自己的糗事。

我一边讲着旅行趣事，一边叙述自己的丑态。

不找人说出来，实在是无法卸下心中大石。总之我越是回想，越是觉得如此愚蠢的行为，完全不像是平时的自己会做的事。

后来听那男生的叙述，我所做的事，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最后还擅自会错意逼问并怀疑他，把他的手机弄坏了。

光是陈述事实我就快晕倒了。

他所做的，只有特地把喝醉的我搬回房间，岂止没有任何过错，我甚至该感谢他才对。他没有做出我所担心的行为，仔细想想也很合情合理。

他是跟家人一起来温泉旅行，哪有可能带女人回房。

而我却做了如此差劲的行为。对方心里肯定只有厌恶。

事实上，他姊姊看我的眼神确实极其凶狠严厉，这才是正常反应。最后就连我打算隐瞒的身分也穿帮了。

他肯定觉得我无可救药吧，就算他把这件事写到网路上大骂人渣，我也无从否认。

我赔偿了他坏掉的手机，那么做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该说要是不赔偿，那被告也不足为奇，那只是最低限度的责任。

更何况，要是不诚心诚意对他道歉，我实在是难以接受。我决定之后挑个日子，正式登门道歉。到时候不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要是我的行为，使他丧失了他拥有的温柔，那才真的是惨不忍睹。能够无视得失帮助他人，是非常高贵的行为。

从事这份工作，每天都会看到人性丑陋的一面。

慢慢地，我也成了一个疑心病重的人。

拥有如清流般高洁的人格，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我绝不能让这样的人被玷污。然而，我至今还是无法难以相信，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清心寡欲之人。

「结果你就对那男生的脸呕吐了……这真的有点过分耶。」

「这次我是真心反省。再怎么喜欢喝酒，还是得适量才行啊。你长大后也要注意，不能跟我一样喝得太醉喔。虽然我讲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只能说自己会小心，真没想到久远姊会出这种包耶。」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但事情不光是如此。」

……应该不需要说出失禁的事吧？

即使对方是堂妹，我也不想失去自己身为成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对于他无怨无悔（说不定其实有抱怨就是了）地将我带回房间，我心中只有感谢之意。

房间只有我住，他也没办法帮我换衣服，只能选择将我放着不管。不过桌上，却摆着我没有印象的矿泉水跟肝脏水解物药锭。应该是他准备的。

我到底对如此贴心的人做了什么好事啊……

这两天，我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话虽如此，又不能将糟糕的心情带到工作上，才只能找人吐苦水。

「不过，他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一开始还叫我妖怪。」

「妖怪？什么东西啊，听起来好有趣。」

「毕竟我不方便说出名字。还有啊，他妈妈似乎知道我的事，他听完之后，就不知为何开始称我为女神律师，真的有够丢脸。光是被人叫法律界女神就够丢脸了。真希望他不要给我冠上奇怪的绰号。」

「……女神律师？我怎么莫名有股既视感……」

「是说我有事想问你。他似乎跟你念同一所高中，现在是一年级。那孩子非常显眼，你说不定认识他。」

「是吗？久远姊你先等等。我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叫做九重雪兔。」

「──！？」

我把名片给了他家人，也询问了联络方式。当时碰巧得知，他跟堂妹就读同所高中。

一所学校学生那么多。堂妹不一定认识对方，反正今天都跟她见面了，那说不定能打听一下当作参考。

「……女神律师……女神学姊……一年级……九重……」

「镜花你怎么了？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能够告诉我吗？」

不知为何，堂妹相马镜花吓得两眼瞪大，口中念念有词。

◇

「阿雪谢谢！」

「打开看看，这是我觉得你会喜欢才特地选的。」

暑假期间会到学校的学生大概分成三种，参加社团活动、补习，或是委员会的其中一个。而过着不及格人生的我，就只有考试成绩没有问题。

所以我来学校不是因为社团活动，就是参加委员会，然而我没加入委员会，那么答案自然就是参加社团活动。

我和结束女篮社练习的汐里走在回家路上，顺便将伴手礼交给她。

「跟家人一起去温泉旅行真是不错呢！这是什么伴手礼啊？」

「是内裤。经我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蓝色比较适合你──」

「为什么是内裤！？」

将转蛋壳打开的汐里看似相当震惊。

太好了，看来她很喜欢。汐里果然跟明亮的颜色比较搭。

「刚才我去学生会室把这个交给会长，她竟然想当场换上，真是伤脑筋。」

「我都不知道该从何吐槽了！」

虽然三云学姊把她给架住，但书记佐久间学姊竟然在一旁扇风点火。

正当我开始说起温泉旅行秘辛时，身后忽然传来人声。

「──神代同学？」

对方是几个人的小团体，看似跟我们一样刚结束社团活动。

一名看似是被同伴们推出来的男生上前说。

「铃木学长……？」

我对这名字有印象。我记得他是棒球社下任王牌候补的二年级生，之前对汐里告白过。我跟他是初次见面，无从插入话题。

明明是棒球社却没留平头，时代变了……

「神代同学是在约会吗？」

「才才、才不是！我只是跟阿雪一起回去，这不是在约会。」

「那这边这位同学……原来如此，你就是九重同学呀。」

我本来像只砧板上的鲤鱼一样乖乖在一旁待着，结果学长主动向我搭话。

「我才想自我介绍的说……」

我无精打采地说。

「毕竟你很有名嘛。我是二年级的铃木启二。你跟神代正在交往吗？」

「我跟她是会送内裤当礼物的关系，虽然是铜板价内裤就是了！」

「为什么你要把状况变复杂！？」

「这、这样啊……不，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铃木学长似乎感到困惑，不过他再次拉回正题说。

「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你。不论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你都太过显眼了。」

「学长，阿雪才不是那种人──！」

「神代同学，我还没有放弃。你现在没跟任何人交往对吧？那代表我还有机会。即使之前告白被拒，我也会想办法让你回心转意。」

「──这样我很困扰！我已经拒绝你了！」

「我是真心喜欢你。」

「就算你这样讲……」

学长的同伴们在一旁看戏起哄。铃木学长直率的眼神，以及那副以心意直球对决的身影非常干净俐落，不愧是棒球社的。不过，看到他呼朋引伴围住曾经拒绝过自己的对象，还施以群众压力再次告白的手段，实在让人感到不齿。他都没发现汐里感到嫌弃吗？

「真逊，汐里，我们回去吧？」

「──咦，阿雪？学长对不起！」

「喂、喂，等一下啊！」

我强制打断话题，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耸耸肩，和汐里走出校门。

我不清楚铃木学长的为人，但是靠这种方式逼迫人并不公平。

「谢谢阿雪。」

「你可真受欢迎。」

「阿雪讲这种话听起来只像在讽刺喔？」

「我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啊……」

「──那你为什么！」

万里晴空瞬间转阴，急速发展成形的积雨云覆盖整个天空。在夏天，受阳光照射变热的空气于高空冷却后，就会迅速发展成积雨云，使大气状态变不稳定。转眼之间，滂沱大雨伴随着雷鸣落下。

这类突发性的夏季自然灾害极难预测。而我当然也没带伞。

「竟然下起雷阵雨啊……汐里，用跑的！」

「嗯，阿雪，从这边去我家比较近！」

人说女人心像秋天的天空，说不定跟夏天的气候也很相似。

晴天会突然转阴，是因为日照使低层空气增温上升，到达高层遇冷后导致降雨。

自然界的法则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运作着。夏天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社团活动结束的回家路上突然降起雷阵雨，于是我跑去汐里家躲雨。鞋子里积满了水，穿起来非常不舒服。

气象预报拿这种天气骤变也没辙。我拿自己的毛巾擦干头跟身体。

「你先去洗澡吧。」

姑且不管我，但总不能让汐里感冒。我如此提案，汐里却莫名满脸通红。到底为什么啊？

「这、这台词听起来好害羞喔……」

我丝毫不明白这台词有何害羞的要素存在，不过吐槽这点也没意义。问这类问题多半不会有好下场，此乃世间常理。

轰隆一声，被厚重乌云覆盖的天空出现一道闪光。

「应该不会停电吧？」

「要是停电就让我来帮你取暖吧。」

「阿雪你为什么要讲这种话！？你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什么意思？」

我以纯真无邪、闪闪发亮的眼神看向汐里。

「呜──！明明平时总是露出死鱼眼，为何只有这种时候眼神才会如此纯真！」

汐里苦闷地哀号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要是停电家里变得一片漆黑，到时候洗澡会非常危险。

除了在浴室有失足滑倒的可能性外，要是滑倒还撞到头，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每年都有五千人左右死于热休克，在浴室发生意外的死亡人数更是超过一万七千人。浴室其实是家庭内首屈一指的危险地带。

摸黑洗澡是非常危险的事，大家都要注意喔！

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如果真停电了，我得想办法帮汐里取暖避免她感冒，真不知道汐里到底是在扯些什么？

她正值青春期，可能是产生了什么妄想吧。算了，那也没办法。

「雨似乎还不会停啊。」

「嗯，可能会下到晚上？」

「另一头的云层变薄了，应该不会下太久吧？」

夏天雨势的特征是不会持续太久。目前势头虽然没有丝毫减弱，但下个一小时应该就会趋缓才对。

「啊，我得去收衣服！」

「我来收吧。你快去洗澡吧，不然会感冒的。」

「嗯！谢谢阿雪。我马上洗好出来。」

我无视脱衣服的布料摩擦声，走向阳台把衣服收起来。

横风吹雨直接打进阳台。已经被弄湿的衣服等雨停之后再晒应该也没问题，总之先收还干着的衣服吧。

今年夏天也很热，在这种季节举办奥运简直就是疯了。

衣服的数量不多，看上去应该只有汐里本人的衣物。

「好大……」

衣架晒了一件豪大大的胸罩。汐里小姐，您变得如此出色……

神代汐里就体格来说能位列女生的最强级别。加上她正值成长期，身高也不断更新。

而且她还不单单只是个子高，连体能也非常优秀。除了篮球外，排球等运动社团也有意招揽她。另外我就不说是哪了，她身体的某个部位也是超群出众，神代汐里就是这样一位女生。

我如此心想，并将跟衣服晒在一起的内衣也一并取下。

我总不能只留下内衣给雨水摧残，更何况我不带丁点邪念。

「哇啊啊啊啊啊！阿雪，内衣、内衣不行！」

（插图010）

汐里似乎想起自己内衣还晒在外面，急忙从浴室冲了出来。

「你这模样才更糟糕吧？是说我都已经收进来了……」

虽然汐里围着浴巾冲出浴室制止我，但为时已晚。

这时我已经开始在摺衣服了。在妈妈晚归时，大多数的家事几乎都是由我包办，事到如今不过是衣服里混了件内衣，我也心无波澜。

更何况妈妈跟姊姊也一样豪大大。姑且不说妈妈，姊姊不像汐里那么高，反而更有悖德感。

「呜呜呜呜……」

汐里满脸通红，泪眼汪汪地拖着脚步走回浴室。我是不会期待幸运色狼事件的男人──九重雪兔。要是继续跟穿成那副模样的汐里说话，说不定会发生浴巾脱落的危险意外事故。

我才不会冒着那样的风险。本人的风险管理可是完美无缺。

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汐里仍满脸通红，还不断发出不成声的呻吟。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总之先说句话让她安心好了。

「不用在意啦，我看妈妈跟姊姊的已经习惯了。」

「当、当然会在意啊！是说你为什么会看习惯啊！？」

「谁叫姊姊完全不会做家事，所以洗衣服之类的事都是由我负责。」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会煮饭啊。」

「毕竟妈妈先前都会晚归啊。」

尽管最近都没有机会煮饭，不过这技能学了也不会有坏处。

我把摺好的衣服递给换上轻便装扮的汐里。

「阿雪也要洗澡吗？」

「我就免了，反正雨停了就要立刻回去。」

「先去洗啦！还是你之后有什么要紧事？」

「是没有啦……」

「那就去洗啊──！」

哈哈──我懂了。你八成是寂寞了吧？

汐里父母不在。听说是参加员工旅游去北海道玩了。

「好吧，那我借个浴室。」

「嗯！」

「放心吧，我不会做奇怪的事。」

「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强调这种事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啊……」

「真是的！快、快点去洗澡啦。晚点我们一起玩游戏吧？」

汐里推着我说。肥皂的香味钻入鼻腔。她虽然看起来没事，但可能累积了不少压力。既然是我送她去女篮社，那么帮忙消除压力自然也是我应尽的义务。

──我，到底要剥夺汐里的未来到什么时候？

「要玩什么呀？其实我不太擅长玩游戏。」

「干脆来玩宾果吧？首先来做宾果卡片──」

「那根本不是两个人玩的游戏吧！？」

「毕竟没有准备奖品嘛。」

「我怎么觉得不是这个问题……」

「数字就从一到五百如何。」

「这样绝对没办法宾果好不好！你是要玩几个小时啊！？」

讨论到最后，我们决定就玩个普通的方块游戏，详情我不太清楚，总之这似乎是拼成方块后就能攻陷角色的恋爱游戏。到底什么鬼东东啊！

我忍不住确认一下，是间没听过的神秘厂商做的。尽管内容让人傻眼，却意外地玩得很嗨，就在我们让第四个角色沉沦于快乐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吃奶油蛋黄面可以吗？」

「好久没吃阿雪煮的饭了！」

弄湿的衣服已经用烘干机弄干了。我确认材料，迅速做好料理。

汐里似乎不是那么擅长煮饭，光看厨房就知道了。

「拿去，别老是吃便利商店的东西啊。」

我将食物装盘，摆到餐桌上。虽然只是做点简易料理，但这时间吃算是有点微妙。我以晚上还会吃东西为前提，将做的量减少。毕竟神代汐里还正值成长期。

她那么豪大大，这点量对她来说一定不算什么。

「我是有试着努力煮煮看啦……结果不算成功就是了。」

「说到底，煮一人份的食物也比较麻烦。反正慢慢就会习惯啦。」

「说得也对！我开动了。」

吃完将餐具洗干净后，汐里看似静不下心地说。

「总觉得啊，这样子感觉真不错。家里只有一个人，在晚上会稍微有点寂寞。有人陪伴在身边真的很开心。」

汐里看向墙上的日历，露出了略带困惑的笑容。

「他们是去北海道旅行对吧？会不会一回来就有了弟弟或妹妹啊？」

「别说那么恐怖的话好不好！」

「还是你打算先弄出个孙子给他们☆」

「这句话听起来更恐怖了！？」

汐里面红耳赤地敲打我。这举止乍看之下是很可爱，不过让拥有最强体格的汐里这么做，只会使得每一捶都成为重击，让我受到极大伤害。

「对不起。我被身边的人性骚扰惯了，感官似乎整个麻痹。」

「看来你所处的环境跟症状都很要命。」

「还真的是如此。」

我开着宾果卡片的孔，缓缓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没接受学长的告白？」

「那还用说，因为我喜欢的人是阿雪呀！」

彷佛是为了阻挡我的退路，她以无比率真的话语，直抵我的心扉。

不光是棒球社的学长。我知道有许多人对汐里有好感。对那些人而言，我只会碍了他们的事。

要是维持假告白的状态就好了。我自知这是个差劲的想法，完全不尊重汐里的心意。但是，她眼神中蕴藏的决心告诉我，她再也不会让这种误会发生。

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我没有后宫漫画男主角的迟钝跟气度，也无法佯装成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意。

让她产生好感，却故作不知保留答案，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在青春这个有限的时间里，将她一直绑在我身边是种罪过。任谁都有权利度过这段灿烂夺目的时光。

也没人有资格剥夺这段时光。

所以我必须告诉她。不多做修饰，只陈述事实。

即使这个答案会伤害到她，汐里也该度过属于汐里的青春。

否定跟保留都会伤害到她，差别只在伤口的大小而已。即使是如此，给予暧昧不清的希望与期待，跟玩弄她的感情无异，我绝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汐里，我无法接受你的告白。」

我能清楚听见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一瞬间，她的表情扭曲，看似差点哭出来，我无法视而不见。

「我没办法陪伴着你吗？不是砚川同学就没办法吗？」

「我跟灯凪说过同样的话。」

「……咦？为、为什么……？」

──我不想说，别让我说出口！

我的内心深处如此纠结着。

但是我也明白，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说出口才能让她接受。

「……因为我没办法喜欢人。」

这是我唯一的真心话。

「是、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做了那种事……！」

我用手指拭去她浑圆大眼中的泪水。

「不对，你没做错任何事。全都是我不对。你要恨我、讨厌我都可以。所以，你也该向前迈进了。不要再浪费时间。」

「阿雪不要这样！这种事我做不到……」

「你很受欢迎，一定能找到出色的对象。不过那个棒球社的学长就算了吧，至少要找个像爽朗型男一样超高规格的男生。」

「我不要其他人！我喜欢的人是──」

「你的赎罪已经结束了。我没办法让你幸福。」

过去的事已经无所谓了。我受的伤早已复原，如今也不在意。

这件事非常简单，她告白，而我拒绝。是随处可见的日常。

而之前不过是被纠结成一件复杂的事。我把绳子解开，将两件事划分开来。

「一直以来谢谢你。」

「不要……我不想离开你……」

她的手抚摸我的脸颊，彷佛恋恋不舍。

要怎么做她才能向前迈进？要怎么做她才能挥去往事？只要被她讨厌就行了吗？如果她认为我是个人生污点，喜欢上我这么差劲的人根本是种错误，没有必要去在意的话──

「汐里，我一直很讨厌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阿雪……？」

我挥开汐里，走向玄关。

一到外头，厚重乌云已经散去，重见天日。

「所以，再见。」

我头也不回，小声地说。我知道不论自己如何抉择，都会使她哀伤。尽管有些矛盾，但我希望至少她能获得幸福。

如果我能喜欢上别人，那或许也会有喜欢上汐里的未来。无论如何，那些都只是假设，没有答案的问题罢了。

光是被人告白后拒绝对方，就已经如此难受了，那么与对方结婚后又劈腿，对方到底会受到多深的心伤，我真的是无法想像。

最起码我无法做出那种勾当。大叔果然是个人渣。

我是无法成为后宫主角的男人──九重雪兔。

「啊──啊，被甩了……」

阿雪离开后，我独自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碎念着。

开心的回忆，悲伤的回忆，种种不搭调的感情涌现，使脑中乱成一团。

「他说讨厌我……也对。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我。」

我曾伤害他三次。我否定了自己的话，之后还害他受伤。使得在重要比赛前受伤的阿雪，遭社团顾问跟队友责骂。

大家就是怀抱着期待，希望能打出佳绩，才会如此拼命。也因为如此，一旦大失所望，才会忍不住说出那种气话。

可是，阿雪却没说出一切原因在我，他身受重伤，遭众人谴责，全都是为了保护我。最后他默默地承受这一切，离开了篮球社。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同时他再也没出现在篮球社了，学长引退交接给学弟时他没出现。顾问跟男篮成员认为自己说得太过火，跑去跟他道歉，但阿雪仍不打算回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全部都是因我而起。会被他讨厌是理所当然的事。像我这种人，他哪有可能会喜欢，说不定还对我成天缠着他感到厌烦。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说出他讨厌我。我本是这么想的。可是，阿雪他──

「我没办法放弃啊……」

如果阿雪是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话，我或许会老实接受阿雪的说词，并相信他是发自内心讨厌我。

那么一来，我说不定就能放弃了。

然而，阿雪将那句话说出口时，露出了我从没见过的痛苦神情。

那句「讨厌我」，是他硬逼自己说出口的。所以我才会明白，他就是太温柔了，才会隐瞒真心，却又无法彻底绝情。

正因为是这样吧。明明被他说讨厌了，明明被言语否定了，我却无法压抑心中的情感，越来越喜欢他。尽管如此，我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我的心意无法传达到阿雪心中，所以我以为他一定会选择砚川同学。

他们是儿时玩伴，而且阿雪以前还喜欢过她。

但阿雪却说自己对砚川同学说过相同的话。为什么？那么阿雪到底喜欢谁？我回想起他说过的话。他究竟说了什么。

阿雪不擅长伪装自己。要说他是直率也行。他拥有最强的精神力，不论是任何话，都能不加修饰地说出口。所以我才会明白。

「──他没有……喜欢的对象吗？」

他似乎是说没办法喜欢人。不是有其他喜欢的对象，也不是喜欢砚川同学，而是有着打从根本就完全不同的理由……

我还真是死缠烂打……

这话阿雪都不知道跟我说了多少次。我甚至都不在意了。

实际上真的是如此。如果阿雪说自己不介意，就表示他真的没放在心上。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但我还是希望为自己所做的事赎罪。

「这样啊。原来我，是希望阿雪对我生气……」

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终于理解。愚钝的我总是晚一步才想通，结果后悔莫及。阿雪太温柔了，同时那份温柔也拘束着我。

而现在，阿雪解放了我。

我没有给他任何补偿。只害他为了保护我而受伤。

我没为他做任何事。只是不停追赶他，最后受无力感折磨。

选择念同一所高中，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不过，阿雪却认为我这么做是在牺牲自己。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拒绝我。不对，并不是这样。我口口声声说这么做不光是为了赎罪，却连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明白。

这不是赎罪，也不是补偿，我纯粹是喜欢他。这是我最真实的心情。

阿雪愿意让我再一次追求他吗？

他说要向前迈进。那一定是叫我别再回首过去，而是要展望未来。

要是那样的未来里面没有阿雪呢？我才不要。

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我没办法找到答案，也无法将心意传达给他。

「可是，光靠阿雪自己有办法找出答案吗？」

砚川同学肯定也得出相同的结论。

即使阿雪对砚川同学说无法接受她的心意，她也一定不会放弃，就和我一样。

不论阿雪再怎么独自思考，都无法靠那句话使我放弃。

因为这不光是阿雪的问题，也不单纯是我的问题，而是两人的问题。

只有两人做出的结论，才能使双方接受。

第四卷 第五章「冰释的时间」

「哇──！是兔子先生──！兔子先生──！」

「才不是呢！我知道他，他是兔兔人──」

「你真聪明兔，前途不可限量兔。让我摸摸头。」

孩子们开心地围绕着我摸个没完。哼，知道厉害了吧。这就是兔兔人的知名度。是说小孩子也太有精神了吧，好像活力都用不完啊。

「对不起喔，还让你来帮忙。」

「不会不会。是我们该说不好意思，竟然临时提出这种要求。」

我和频频低头的温柔保母小姐，一起陪孩子们玩耍。

「姊姊，一起来玩──！」

「呃，好、好啊。要玩什么呢？」

冰见山小姐也非常受孩子们喜爱。她是个充满包容力的温柔姊姊，相信这点孩子们也能感觉得出来。毕竟连我都想跟她玩了。

「那个……能念故事书给我听吗……？」

绑着麻花辫的女孩子怯生生地问道。我把她抱到膝盖上。

「当然可以兔。我看看。很久很久以前兔，在某一个地方兔，有一位老兔爷爷兔，跟老兔奶奶兔，爷爷上兔山兔，砍兔柴兔，有一颗兔大的桃兔飘了兔来兔。」

「雪兔，你念到完形崩坏（注：又称语义饱和，是一种心理学现象。指人在重复盯着一个字或者一个词长时间后，会发生突然不认识该字或者单词的情况。）了！」

「兔？」

「完全听不懂耶。」

「这样啊──」

尽管没有必要重新解释，但我和冰见山小姐来到幼稚园做志工。

本网红雪兔的社群帐号，每天都会接到各种委托，其中碰巧有一个希望我参加这类活动的委托。时间是有点赶，不过能让孩子们玩得开心，又能减轻保母们的负担，那当然是皆大欢喜。

当然，这跟拿钱办事的企业商案不同，这类志工多半是看个人良心接案，反正我的目的也不是报酬。

在暑假当志工，对高中生而言可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就跟参加面试时随口扯的鬼话一样，是为了增加操行分数才会参加的活动。可是比起善小而不为，还不如假好心去做善举，反正能帮到人，也没人会管你的真心话。最起码受到大家热烈欢迎，这样就已经够了。嗯嗯。

「来──送礼物给大家兔──想要哪个呀──？」

「好棒喔──！」

「我想要这个毛巾──」

「那我要这支笔──」

我豪爽地将带来的兔兔人周边送给小孩。保母们低头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但是你们不用担心。

「真的能收下这么多东西吗……？」

「请不必介意，这其实是在清库存。」

厂商送给我一大票兔兔人周边的样品跟礼物，我正愁没地方用。与其让这些东西堆着，不如一口气消化掉，对我来说也是一箭双雕。毕竟孩子们的笑容正是兔兔人的精神食粮（装善人）。

「嗳──嗳──姊姊是兔子先生的朋友吗？」

「我、我吗？这个嘛，我是兔子先生的……」

冰见小姐瞥向我，看似不知如何答覆。冰见山小姐是朋友？不！

「这个姊姊是我的配偶兔。」

「雪兔！？」

孩子们听完我的答覆便愣住了。糟糕，这个词对他们来说还太难了。

「配偶──？配偶是什么──？」

「就是新娘子的意思兔。兔兔人会让新娘生宝宝扩张势力，而我的野心，就是要让这个地球成为兔兔人的乐园兔。兔──兔兔兔兔兔！」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对，兔──兔兔兔兔兔兔兔。

「新娘子──！哇，跟妈妈一样──」

「生宝宝──」

「生宝宝──生宝宝──」

「那个，拜托不要教小孩奇怪的词汇……我会被家长骂的。」

保母略带歉意地抱怨说。我只能磕头道歉。

总而言之，我们正努力做志工活动。

「不好意思让你陪我。」

「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些事，我才该向你道谢。」

做完志工后，我们来到家庭餐厅休息。虽说消耗了不少体力，但过得非常充实。能每天陪小孩子玩耍的保母们简直是神。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来幼稚园？」

「啊啊，其实是这样的。我听利舟先生说，冰见山小姐曾经想当保母，他也说过你放弃的理由了。」

冰见山小姐的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霾，这似乎是她不愿想起的往事。

「……是、啊。我从以前，就非常喜欢小孩。放弃教师梦后，我觉得自己应该能当保育员。可是，实际面对小孩后才知道做不到。身体彷佛产生排斥，使我退缩。幼儿比小学生还要纯洁无瑕，我好怕。他们天真无邪地看着我的眼神……」

冰见山小姐的手不停颤抖，相信不是因为室内冷气太强。

「现在回想起来，孕活之所以会失败，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嘴上说想要小孩，内心却感到害怕，甚至担心自己无法发自内心祝福小孩，希望他干脆不要出生。或许是因为我口是心非地抱持着相反的想法，才没办法生下小孩。这全都是自作自受。更何况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冰见山小姐自嘲笑道。我听了她的话却略有不满。

「呣。」

「怎么了？看你好像非常不愉快……」

「虽然冰见山小姐说自己年纪一大把，可是你看我妈，感觉要生第三胎也没问题，你现在放弃还太早了吧。应该说，现在才是适婚年龄吧？你明明就充满魅力啊。」

才三十多岁还不到放弃生小孩的年纪吧。四十岁可能都勉强还行。

「要是樱花小姐有生第三胎的可能性，那应该是你的……」

「哎呀，难不成你对我妈的恋爱对象有个底？」

「没、没有，我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呃，总之没事！」

不知为何，冰见山小姐矢口否认。真神秘。难不成是妈妈偷偷跟人交往，而她被下缄口令了。真的让我好在意，好在意啊！

「好──回家后去跟妈妈打听一下。」

「为什么你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啊！？你这样一定会打草惊蛇，拜托不要去问。雪兔，你绝对不能故意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问她喔。」

「好──」

「你这样回答肯定是会去问吧！你这孩子真是的……」

妈妈的事晚点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冰见山小姐。

「是说，感觉有点奇怪啊。今天的冰见山小姐看起来没问题呀。」

话虽如此，也不算完全没事。就我的观察，她感觉非常紧张，脸色也不好。

不过在做志工的期间，冰见山小姐都有妥善对应小孩。

「这很简单啊──因为有你，雪兔在我身边，令我感到非常放心。我知道一定不会有事，原因就这么单纯。要是我独自照顾孩子们，八成又会昏倒。」

「但你的确平安撑到最后了。不用担心，未来一周，我们就努力做志工克服这件事吧。你马上就会习惯了。」

冰见山小姐缺乏的，是自己一定能完成这件事的自信。这点只能从小事逐步累积，而冰见山小姐今天则跨出了第一步。

「可是，这样会浪费雪兔的暑假……」

「我觉得冰见山小姐有让我这么做的价值，所以我才会做。」

冰见山小姐小声说了句「谢谢」。

「……说得、也对。你答应过要拯救我了。那么，还请你多多指教。雪兔，请你帮助我。让我再也不会害怕，让我再一次站在孩子们的面前。」

「交给我吧。」

要做的可不只是志工。我还有第二、第三个计画，而且早就安排妥当了。

准备跟调整计画是很辛苦，但总算是赶上了。这也都多亏有利舟先生帮忙。

「冰见山小姐，你的声音好漂亮。简直像是配音员呢。」

「是……这样吗？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过。」

虽说朝令夕改不可取，不过光是脚踏实地前进可没办法颠覆现状。

「你害怕人的眼睛。想要克服这点，就必须故意引人注目才行。」

我抓住冰见山小姐的双手说。

「来当偶像吧。」

「………………………………咦？」

冰见山小姐的额头流下一滴汗。

◇

「哈──累死了──！」

「是说真亏你能拉到这么多人，雪兔你做事总是太急了啦。」

我大字躺在柏油路上，背后热到我瞬间弹起来。好烫！

爽朗型男爽朗地擦拭汗水。光是这个举动，其他学校的女生看了就尖叫欢呼。这家伙现在完全变成名人了。

这里是海原旅馆的停车场，我们跟旅馆借了部分空间，装设篮框做成街篮场地，现场聚集了高中生、大学生、社会人士社团等大批年轻人。

这当然不是我们非法强占土地来用，这是我跟社长海原先生交涉的结果。说是说停车场，但也不是停小客车用的区域，而是观光巴士用的大客车停车场。现在的海原旅馆不可能停多少辆观光巴士，我们只是借了一部分停车格。

听到这，可能会有人产生疑问，这对海原旅馆有什么好处。

当然不会让他吃亏。由于第三次篮球热潮到来，全球正掀起一阵街篮风潮，而元凶，也就是我们，正以夏季合宿的名义跑到京都远征。

我们在社群上募集对手，邻县奈良、兵库、滋贺、大阪，甚至全国各地都有人跑来应征。顺带一提，我是在医院停车场跟利舟先生谈过之后才开始募集，这么做简直如履薄冰，所幸勉强准备好。

最后，我们经由正式抽签，选出了二十支队伍对战。

而会场兼住宿地点，就是这间海原旅馆。我们先准备好住宿地点，才能让远道而来的队伍能够放心参加，没想到效果十分显著。

行程是两天一夜，二十支队伍的住宿费则由我来支付，话是这么说，其实这些都能报帐，完全没问题。说到底，这次夏季合宿其实是为了顺便宣传。

比赛会在网路上实况转播，学校跟代表地区的队伍激烈交手，观众看得也受气氛感染嗨翻，疯狂斗内。

再加上广告行销收益，肯定是稳赚不赔。

而门可罗雀的海原旅馆接到这笔难得的大生意，当然是干劲满满地热烈欢迎。

「好了，大家期待已久的宴会时刻到了！」

我如此宣言道，参加的队伍们立刻发出欢呼。

说是夏季合宿，但参加的只有我、爽朗型男跟正道三人。

汐里没有参加，因为这件事跟社团活动没有关系，况且大家思考一下……

去温泉做两天一夜的合宿，还有好几个男生参加，汐里的双亲怎么可能允许她参加这种旅行。他们肯定只觉得这是场乱交派对吧，未成年学生要参加还太早了。

就算我是PG（控球后卫），也不可能连夜晚的3P（三分球）都能够上手。

虽然不知为何，汐里的父母对我信赖有加，汐里也说不会有事，可是我并不希望给她家人带来不安，或是操不必要的心。总之下次再补偿她吧。

大宴会厅热闹非凡，在场有许多未成年人，所以严禁酒精饮料。

众人在现场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各自认识新朋友，扩展全新的交友关系。

「……我说雪兔，这种活动还挺不错的耶。」

光喜感慨地说。毕竟他曾说过想做些暑假会做的事。

「满足了？」

「啥？别傻了。这对我们来说才刚开始好吗？」

他咧嘴一笑，那个表情比用垫板反射阳光照向校长的秃头还要耀眼。

「正道也是，不好意思硬是把你牵扯进来。」

「不会啦，其实我也很向往这种活动。而且再怎么说，我可是被选上的勇者啊！」

正道淘气地笑说。这位御来屋正道，其实是从热血学长那继承勇者名号的人。

热血学长因备考引退之后，我们便失去了「Snow rabbit队」的勇者。最后决定由篮球社的新进社员──正道来继承勇者称号。

「差不多是时候了。光喜，准备得如何？」

我看向时钟。场子也差不多热起来，宴会正达到高潮。就是现在！

「算是勉强达到最低标准吧，是说啊──真的要搞这个喔？」

「我也不想沦落到成为在园游会上组乐团搞演唱会的嗨咖啊。话是这么说，这类表演要弄得好看，还是得在视觉上多下点功夫，你看像角色歌曲就这么一回事。」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扯什么。」

你当作是跟动画里没来由地出现泳装回一样就好。

「正道呢？不行的话上台做个样子就好。反正主角不是我们。」

「我、我会在正式上场前练好……」

「神代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为她感到难过。」

爽朗型男似乎为汐里担心，哼哼哼，她肯定会大吃一惊。

我甚至能想像汐里的马尾像疯马一样跳来跳去的样子。

然而，汐里并不在这。因为接下来的主角是──

我走出宴会厅，对着在走廊待机的冰见山小姐搭话。

「非常适合你喔。简直跟真正的偶像一样！」

冰见山小姐身穿灿烂夺目的服装，紧张到全身僵硬。

「雪、雪兔，我这样会不会很怪？大家会不会认为我这个老太婆还敢装嫩？」

「胡说什么啊，你穿这样明明就很可爱。我都快要迷上你了。」

「你这样讲我当然是非常开心啦……」

我探向宴会厅里，灯光聚焦在舞台上，开始说明接下来的余兴节目。

事情的开端，是决定要制作广告曲的商案工作。原本客户就在制作第二第三支广告要用的曲子，结果他们改变主意，说要做不如做支宣传影片，然后让「Snow rabbit队」组成乐团，而主唱就是唯一的女生汐里。

虽然也有姊姊这个选项，但她似乎无意参与，最后就决定由汐里担任。

附带一提，这个企划是瞒着汐里偷偷展开，理由纯粹是因为这样做比较有趣。原本预定会在秋天正式宣布歌曲内容，而我们临时决定在这次夏季合宿宣布给大家一个惊喜。不过问题在于汐里这个主唱不在。

我心想，干脆让害怕他人视线的冰见山小姐担任好了。

我跟冰见山小姐这一周都不停担任志工，整天黏在一起。

刚开始，冰见山小姐还战战兢兢地照顾小孩，过了几天后，她逐渐习惯，表现得越来越自然。我感觉到她是真心喜欢小孩，可是，光这样还不够。

于是我决定采取强硬措施，在这上面赌一把。虽然九重家严禁赌博，但我仍然将一切赌在冰见山小姐身上，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没想到都年过三十了还当偶像……」

我安慰神色不安的冰见山小姐。说实话，这方法的确很乱来，不过是有必要的。

我和冰见山小姐做完志工后，还会跑去卡拉OK练习好几个小时。

「……当偶像跟年龄没关系。我觉得不论何时，要做些什么，都永远不嫌晚。你看我，到这年纪才第一次体验家族旅行呢。」

我享受了温泉、气垫球对决，涂了按摩油，撞见妖怪，手机蒙主恩召。每一个都是快乐的回忆。

「跟冰见山小姐度过的这一周，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回忆。」

我知晓了冰见山小姐全新的一面。她陷在绝望深渊里哀叹，仍强颜欢笑，努力抓住机会。她对孩子们露出的温柔表情，强忍痛苦的身影，纵使伤痕累累，她也打算跨越过往。冰见山小姐流下的泪水，绝对不会白费。

「……雪兔，也对……这是你，为了我准备的舞台……」

「上台给大家好看吧。」

爽朗型男坐在鼓手的位置上，拿起鼓棒试打，正道开始给吉他调音，照明也准备万全，而我则负责贝斯。

「雪兔，先等一下！」

冰见山小姐在走廊上喊道，她拉住我的手，现场只有我们俩。

「你是真心认为……年龄不是问题吗？」

「当然不是问题。就算是五百岁的萝莉，只要加上老者语气也能当老太婆了。」

「这我就听不太懂了……」

这只能说是一种浪漫。萝莉老太婆是我身边欠缺的属性。※急征！

「我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为我做这么多事？」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彷佛是在等待审判结果出炉。

冰见山小姐提的这个问题，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因为──

「因为你对我很好。你说喜欢我……就这么简单。」

光是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原来是这样。恶意就要以恶意回报。那么，被温柔对待就要温柔待人，好感就要以好感相报。至于爱──……即使到现在，你的心还是如玻璃般剔透──」

冰见山小姐抱住我。

「嗳，雪兔，如果我成功回去当老师，你能给我奖励吗？」

「奖励吗？要给什么都可以喔。」

我又轻易答应人了，真是学不乖。但如果这么做能提起冰见山小姐的干劲，那我当然乐意。冰见山小姐是个有常识的大人，应该不会提出要一千兆圆之类的难题。

「谢谢你。这样一来，我非得成功不可呢。」

冰见山小姐手掌传来的温暖远去。

「我们走吧。」

「好的。」

一踏入灯光转暗的宴会厅，就传来盛大的鼓掌声迎接我们。

聚光灯打在冰见山小姐身上，这还只是计画的第二步。

房间昏暗，她应该看不清楚观众的表情。无须害怕他人视线。

然而冰见山小姐却颤抖着，似乎是感到紧张。

「──美咲，加油啊！」

「……干也先生？」

工作偷懒跑来宴会厅的海原社长挥着萤光棒喊。

「你们还不一起帮她加油。」

「爷爷你赶来啦！」

我邀来的利舟先生，似乎还带了其他观众前来。

孙女登台亮相，他加油得特别起劲。

啊，会叫他爷爷纯粹是一时兴起，还请不用介意。

「爸爸，在这边！雪兔同学好帅！」

「疯小子，感谢你的招待，我们会好好享受这场度假。还记得我年轻时曾见过一个少年，他一直盯着摆在橱窗展示的小号，我就拿了把十字镐给他，然后对他说『只要你去挖煤矿，很快就能买到乐器了』──」

「你明明连酒都没喝，怎么就已经醉了。闭上嘴巴乖乖看表演。」

爱耍嘴皮子的美国老爸被夫人骂了。

特莉丝蒂一家也来了，雷恩先生跟澪小姐也在。

非常好，不枉费我把认识的人全邀来。

「虽然看不清楚，但现在没人对冰见山小姐投以带着敌意的视线。」

「嗯，我感觉到了……好温暖。」

我拍打冰见山小姐的背，让她提起干劲。

「好了，让大家见识一下！」

「讨厌，胸罩的背扣！？雪兔你真是的！」

我当场磕头道歉。这是不可抗力──！真的啦──！

「你真的不论在任何场合都是一个样耶。不过，我现在放轻松了。谢谢。」

冰见山小姐呵呵笑说。看来她已经没问题了。

我开始倒数，随即演奏曲子。我也得专心演奏贝斯。

──就这样，只有一首曲子的短暂演唱会拉开序幕。

◆

「我都不知道美咲小姐还有这种专长呢。」

「我只是代打，没有下次了。」

「是这样吗？那我还真的是看到相当宝贵的画面呢。」

「凉香老师好坏！」

「呵呵，又没关系。」

我浸在温泉里。方才的兴奋还未消散，身上留着令人舒畅的疲劳。

没想到，我会成为偶像……第一次沐浴在聚光灯下，第一次穿上梦幻的偶像服，第一次受到那么多人声援，纯粹令我感到开心。

回想起来，这一周过得非常充实。有好几次都差点被不安压垮，内心崩溃，我害怕孩子们的笑容，哭了出来。可是，他却一直陪伴在身边。

虽说现在在放暑假，但他日复一日地陪我，连一句怨言都没。

他无私地奉献，在身心两方面支持着我。令我无限感激。

我不禁产生自觉，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了。

「不好意思，还让凉香老师跑这一趟。」

在身旁和我并肩泡温泉的，是现在和我成为好友的凉香老师。

她也是雪兔邀请的其中一人。她特地前来，将事情发展看到最后一刻。

「请不要道歉，而且我也很喜欢泡温泉。」

凉香老师露出柔和的笑容说。她的表情也变得相当沉稳。

「话说回来，真的是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

凉香老师微微地叹了口气，眉头深锁地说。

「我并没有感到后悔，也不觉得自己做出错误判断。只是没想到他正在家族旅行中……竟然把他从京都叫回来，这下得对他跟双亲低头道歉了……」

「不过，凉香老师在那天联络雪兔……我真的好开心。」

这件事无法责怪凉香老师，错的是倒下的我，况且她也不知情，只能说是无可奈何。

雪兔接到联络时，也没说自己人在京都，只说了句自己马上过去就挂断电话。即使他只是打通电话来关心，我也心满意足了。

然而，他却直接从京都跑回来，这种事任谁都想不到。

「你这么讲让我心里踏实不少。明天要正式上场了，没问题吧？」

「都帮我准备到这个份上了，要是说做不到可是会被雪兔骂呢。」

「……我完全无法想像他生气的样子。小学时的他确实是像只刺猬，但现在的他个性非常温和，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凉香老师笑道。我回想起演唱会前和他之间的对话。

「雪兔曾这么说过。因为别人温柔待他，所以他也会温柔待人。我认为他的本质从那时就没变，倘若你认为他变温柔的话，那应该是他身处的环境，是个能够温柔善待他的世界也说不定。」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和朋友共度的时光非常舒适，无须伪装自己。我对凉香老师提议说。

「雪兔为了我尽心尽力，我想回礼答谢他。我打算下次招待他吃饭，凉香老师要不要参加呢？」

「好啊，我当然乐意奉陪……我有反省过，自己让他背负了太多事物。虽说是我主动拜托他，但他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看来太过可靠也很让人伤脑筋，会忍不住想要依赖他──我真是一个失职的大人。」

凉香老师尴尬地笑了笑……是啊，雪兔才十六岁而已。

总觉得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除了雪兔，又有谁能够达成这些事呢。

海原旅馆。没想到我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我早就和这条路彻底诀别了，而雪兔再次为我牵起这段缘分。

还大费周章地准备了这样一个舞台，他肯定是费了不少苦心。

如果只是为了我一人，他没必要刻意光顾海原旅馆。

他不光是为了我，还打算拯救干也先生跟这间海原旅馆，才会订立如此胡来的计画。

说不定，是干也先生拜托他来跟我牵线？假使真是如此，雪兔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试图拯救眼界所及的一切事物，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桀骜不驯且贪心。同时也不禁让人心想，如果是他，说不定真的能够达成。

──你曾经教导过我──甚至以行动证明给我看。

任何事都不需要放弃。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这样就够了。我们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

「凉香老师，如果我真的克服了，我打算再次去考教师甄试。」

「……美咲小姐？」

凉香老师瞪大双眼，泪水从眼眶溢出。

「是……这样吗？你打算再一次当老师。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这是我藏于心中的决定，甚至没跟雪兔说过。他知道了会为我高兴吗？

假如没有你，我根本不会产生这种想法喔。

「我也得感谢凉香老师，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没关系！追根究柢地说，全都是我不好。是我破坏了你们的未来。」

凉香老师自己也过得很辛苦才对。在我离开后，她仍没有逃避，在那地狱之中继续担任班导。她是我所完全无法比拟的出色教育家。

甚至在事情结束后，她也亲切地关心着我。

她是我的憧憬，一名出色的理想教育者。我甚至对她抱持着思慕之情。

「不过……我还有一个梦想。」

我也被雪兔感化了，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境变化大到可笑。

「……梦想是吗？」

「当志工的期间，我跟许多孩子接触，他们就如天使般可爱。我果然喜欢小孩子，我是真心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孩。」

虽然陪小孩玩非常辛苦，但那段时光充满幸福，彷佛做了一场美梦。

「雪兔打算拯救所有人，并散播自己拥有的幸福。所以，我决定再也不放弃了。如果有两个梦想，那我就该摸索同时实现两个梦想的方法，如此一来，我就无需做出舍弃任何一方的悲伤决定了。」

人类这种生物，只能在生活中不断妥协。放弃的次数，也会随着年龄增长变多。

放弃的大人们总会说「不要成天说梦话了」，所有人都是听着这种话，被现实压垮，最后忘记抵抗，只能找借口说长大成人就是如此。

「说得对。如果是美咲小姐，一定能同时实现两个梦想，你还年轻呢。」

年龄，这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凉香老师也深明个中道理。

凉香老师的话语之中夹杂了些许的放弃念头，实在让我看不下去……

「是说凉香老师，我听说你有加入婚友社。」

「呜……你就别问了吧……──成果并不算好。」

她移开视线说。凉香老师和我一样，对幸福感到恐惧。

凉香老师长得漂亮、有财力、家世又显赫，应该不愁对象才是。

但她至今都没有结婚，那是因为凉香老师害怕。

我放弃成为老师，雪兔在班上被孤立，这一切原因都是自己，所以她不允许只有自己获得幸福。明明打从内心深处渴求，却又回避眼前的幸福。

不过，如今已经没有必要这么做了。我现在打算迎接未来，所以──

「凉香老师不是说过，自己也想要小孩吗？」

「话是这么说，问题是没有对象啊……我现在都快奔四了。」

她顿时意志消沉。年龄问题对凉香老师而言，确实是攸关生死。

结婚跟参加教师甄试，想做随时都能达成，然而生小孩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这件事存在着明确的时间限制，越是年轻越好。

自然怀孕的机率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下降，尤其是过了四十岁，机率会一口气下滑，还会增加风险。就婚活的角度来说，对于想要成家育子的男性而言，年龄可说是他们最为重视的指标。

「凉香老师──我们身边不就有一个对象吗？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性呢。」

「………………咦？」

◆

「美咲，原来你在这啊！」

「干也先生？你怎么跑来这里？」

干也一发现美咲，就对她搭话说。干也本来就四处寻找她，没想到她跑到旅馆外头。现在即将换日。在满月之下，干也回想起令人怀念的日子。

「……没想到你会当偶像啊。」

「被你这么一提，还真的有点害羞啊。」

讲是这么讲，但美咲却露出了愉悦的神情。对她而言，这份经验的确是无可取代。他们慢慢地走着聊天，似是在弥补中断的时光。

「…………他真厉害啊。当天他一回旅馆，我就从他那打听到你的事。他找我商量这件事时，我也是大吃一惊，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不瞭解你。到头来，我仍旧没把你放在第一顺位。后来转眼间就产生各种变化，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干也碰巧在自家旅馆再次遇见那名少年，接着便发生了一连串令他无法置信的事。认识他之后，齿轮再次运转，一切产生变化。

海原旅馆接到了无数预约，住宿旅客络绎不绝。

就连心情黯淡，担忧旅馆未来的员工们，都如涸鱼得水一般，变得生气蓬勃。干也的母亲也是如此，工作如潮水般不断涌入，令她浑身充满动力。

「我也不清楚，听说这好像叫『圣地巡礼』？」

「雪兔做的事，我们实在难以理解。」

那个思考着异想天开的点子，接着立即实行的少年。正是这间旅馆的恩人。

「不过那个影片确实让我有点头痛。」

虽说那位网红少年为旅馆大肆宣传的确让人感激不尽，但九重雪兔上传到社群的「试着送了夹内裤机拿到的土产给别人」系列影片，完全超出干也的料想之外，每一集观看次数都轻松突破百万。

其中内容最正常，同时也最难缠的是班导藤代，她本来还期待是什么铭菓，结果一打开却是她意想不到的土产，『哦──你这家伙可真有种啊，竟敢送这玩意给我当礼物。臭小子给我跪下！』接着发飙开始说教。学生会长祁堂收到甚至说：「这、这是！我立刻换上，你等我一下。」接着把手伸向裙子，使这集成为强制结束的播出事故回，每个对象的反应可说是截然不同，掀起不小的话题。

最重要的则是今天，这里成为了街篮的圣地，名声传遍全国。而且拉拢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客群与世代。

这样的幸运降临，对海原旅馆而言，可说是让他们起死回生。

没人知道街篮热潮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可能是一两年，也可能半年就结束了，不过这倒是不重要。

「他给了我缓冲时间。」

光是彻底改变门可罗雀的现况，就已经堪称是奇迹，现在有了这段缓冲时间，就能审视营运方针，重振旅馆。可说是干也当前最需要的事物。

对干也而言，他还给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就是复合的机会。

他给了干也机会，让干也能再次系起自己放手的这段缘分，这点令干也感激不尽。

他甚至对干也低头说：「请你帮助冰见山小姐。」

为了拯救美咲，他还用尽各种方法，所以才会选择干也跟海原旅馆。

干也被他的生存之道打动，同时也为自己缺乏决心感到羞愧。

干也至今也是一路努力过来，不过他做的终究只有努力，其中有多少事，是干也根据自己的意志下决定呢。打从出生，他就是以旅馆继承人的身分活到现在。

继承是既定事项，凡事必须以旅馆为优先。若是旁人被干也硬逼着以这种方式过活，自然会感到厌烦。实际上，干也不惜抛弃美咲才找到的伴侣也跑了，甚至连孩子的亲权也拱手让人。

最后只剩下一个负债累累的旅馆，跟离过一次婚的笨男人。

干也为了让旅馆续命，拼了命地四处奔波筹钱。

最后他盼望已久的救星，却是美咲认识的人。

干也不断自问自答，自己到底在胡混什么。

最后干也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美咲身影。

也不知是不是被人硬逼，她打扮成偶像上台唱歌，然而，她那张脸上却满是充实感。两人交往时，干也从未见过美咲露出那样的笑容。

把旅馆的事摆在第一顺位并非错误。但是，如果自己稍微关心一下伴侣，试着守护那个笑容，说不定她就不会离开自己身边了。

选错应当珍惜的事物，使干也后悔莫及。不过，机会却突然降临。

这次不是为了重振经营不善的旅馆，也不是为了母亲的命令，干也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决定再次与美咲携手共度人生，这次一定要待在美咲身旁支持她。

「那个，美咲──我希望能够跟你复合。这次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你跟我。」

看到干也露出与以往不同的坚定神情，使得美咲感到震惊。

◇

「美咲小姐，虽然我只能在一旁观望，但我会默默守候着你。要加油喔。」

「……谢谢。希望有那么一天，我能再次跟凉香老师一同站上讲台。」

「我也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我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我也发自内心希望那天能够到来。

「抱歉啊，我最多就帮到这了。」

「谢谢爷爷。你那么忙，光是能过来就已经足够了。」

「一开始从他那听到计画时，我也是大吃一惊。你就放手去做吧。真不知道欠那位少年的人情，能不能趁我还在世时还清啊……」

「爷爷你别担心，剩下的我会负责还。」

──我会赌上自己的一切，花费一生向雪兔偿还这笔恩情。

「哈哈哈哈。这样啊，那就拜托美咲了。希望你能顺便让我抱抱曾孙。」

「只要雪兔点头的话，我随时都没问题就是了。」

爷爷豪爽地大笑离去。他也跟凉香老师一样，决定默默守候着我吧。大家都期待着我，至今我不知道让多少人担心、失望。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某间教室的走廊，话虽如此，此处并非校舍，应该说是摆设成教室的摄影棚吧，不过装潢倒是跟真正的教室无异。

现场聚集了多达五十个小朋友，非常热闹。

现在小学导入三十五人一般的制度，但由于少子化，多数班级无法编满，如今将这么多人全塞进一个班里，对孩子们来说，或许非常新奇。

话虽如此，聚集在场的小朋友，学年却非常零散。

而他们的眼睛都闪闪发亮，充满了活力与热情。

「那、那个……晚点还能见到兔子先生吗？」

八岁左右的小女生走到我身边，怯生生地问道。

「当然可以。所以你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哇 ♪」

女孩子笑逐颜开。我摸摸她的头，她便踏着小小的步伐回去了。

「感谢你的招待。不过，做这点事真的就好了吗……？」

「这次是我们拜托各位帮忙，还请各位不用介意。我们才要谢谢各位陪同小孩前来，人数这么多，只有我们几个实在有些不安。」

「不会不会，你客气了。我们这些家庭主妇多的是时间。」

一位妈妈温柔地笑说。本来不该由我来回答疑问，但是无可奈何。

带着小孩前来的家长们在走廊上，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聚集在此处的小孩，是雪兔以送礼企划的名义召集来的。他大肆宣传，说这次活动将会赠送目前难以入手的限定款篮球鞋。

参加对象条件是就读小学的孩子们。消息一出就接到无数报名，而且男女学年分布都非常均衡。

大家会在柜台处登记住址、小孩的鞋子尺寸，以及想要的款式，之后再以邮寄方式送到。不知为何还多了魔女这个新款，该不会是我的吧？

当完偶像，接着又当魔女，真的是被他耍得团团转。这种事，除了雪兔之外又有谁能做到呢。他用尽各种手段，就为了我一个人。

我们跟孩子和家长解释，来这里是要当临时演员，只要在教室里参与四十五分钟的课程即可。家长们听了当然会感到疑惑，做这种事就能拿到赠品吗？

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们，不过，这样就够了。毕竟这件事对任何人都只有好处。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变得不幸，这点实在很有雪兔的作风。

「美咲小姐，是时候了。」

「好的。」

凉香老师提醒说。不知何时，雪兔不见人影。

视线扫向周围，到处都找不到他。我顿时心神不宁。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谁叫他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光是有他在，我就感到无比踏实。如今只是他不在身旁，我就感到不安。

他可能是为了让我自立才刻意消失，避免我时时刻刻都依赖雪兔。现在我才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过度依赖的女人。

跟干也先生交往时，明明没有发生这种事情过……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教室。孩子们的视线一口气集中在我身上。

教学内容，其实根本称不上是上课，纯粹是为了让不同学年的孩子们能够一同开心玩耍所准备的，而我只要照着表演就好。这也是我跟雪兔一起准备的。

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时间，我就打算跟他说，自己想再次成为老师。这对我而言，正是开始的第一步。但是──为什么──

「──唔！」

身体哆嗦不止，想要出声，话却卡在喉咙，全身冒汗，心跳加速。我开始感到那些盯着我的视线无比恐怖，使我顿失自信。

啊……我果然还是做不到。我对游移不定的自己感到失望，甚至觉得可悲。

我看向走廊，凉香老师跟爷爷不安地看着我，家长们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似乎觉得我的样子不太对劲。

孩子们可能也察觉到异变，纷纷交头接耳，紧张情绪瞬间扩散。

我得说点什么……明明这么想，我却低垂着头，迟迟无法抬起。

「……对不起。」

我只敢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小声道歉。我果然做不到。

我辜负了众人期待，白费了雪兔为我所做的一切。这一点令我坐立难安，甚至想立刻逃离现场。我那脆弱的心，再次被粉碎了。

内心被绝望所支配，再一次描绘的未来也被涂黑，我又堕入地狱。

我到底在空欢喜什么，我明明就知道，那里才是自己的栖身处。

泪水滴落，我被打落到失意的最底层，只剩下满心懊悔。

「──美咲小姐！」

凉香老师认为我无法继续，正打算冲向我身边。

此时有一阵既微弱，又惹人怜爱的声音传进我耳中，阻断凉香老师的呼喊。

（冰见山小姐，冰见山小姐，你愣着做什么啊！快点上课──）

「……雪兔？」

直到走进教室为止还没问题，但冰见山小姐突然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喧闹声逐渐变大。我察觉到紧急状况发生，于是向她搭话。

（……雪兔？你、你怎么会在那里？）

（不待在这，我要怎么陪在冰见山小姐的身边。）

（唔！你打算……陪我到最后一刻……）

咦，你们问我到底在哪？想知道吗？真拿你们没辙啊。那我就告诉你们吧。

没错，我就躲在讲桌底下啊！登登登登──

其实我从好久以前就想试着躲在这了，现在整个心满意足。

只是我躲进去才发现，待在这四十五分钟也太累了吧？

要说这是年少轻狂犯下的失误也没办法，我只怕结束之后全身肌肉酸痛。

偏偏现在课程开始了，我跑出去肯定被当可疑人士，只好乖乖待在里头。

（冰见山小姐没问题的，你当偶像时也非常完美，要有自信。）

（……雪兔，谢谢。）

我戳了戳冰见山小姐的美腿鼓励她。

现在正是冰见山小姐挥去心理阴影，展翅高飞的时刻。

冰见山小姐走向教室前方。一一确认学生的脸，将他们牢记在心。

「对不起，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不过现在没事了。」

她以沉稳、温柔的声音说，让孩子们感到放心。她又变回平时那个冰见山小姐。

「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

这下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冰见山小姐应该没问题了。

我避免被小孩子发现我躲在这，并对三条寺老师微微挥手。

三条寺老师一发现我，就露出困惑的表情苦笑，并对我挥手。

接下来就只能乖乖等上完课了。啊──啊。真的好无聊啊……

这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冰见山小姐？为什么要把裙子……冰见山小姐！？）

她在我眼前将裙摆缓缓拉起，这已经超出露内裤的等级了。

我的全副精神都被那件性感内裤夺去，但总算是勉强回过神来。

（你在这种时候搞什么东西啊！？）

（我怕雪兔觉得无聊啊。你觉得如何，这是你送的内裤喔。要不要摸摸看？）

（当然要！要个头啦！）

我的精神彻底混乱了。

（你也真是纯情，明明想怎么玩都行啊……）

（你这个不良老师，拜托认真一点啦。）

（好── ♪被雪兔骂了呢。不过啊，雪兔，我果然最喜欢跟你相处的时光。内心感到安稳，让人彻底沉静下来。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冰见山小姐。）

人只要做出一如既往的行动，就能维持平常心。如果对冰见山小姐来说，一如既往的行动就是指对我性骚扰的话，我也只能心甘情愿接受了。

你、你们可别会错意了！人家才没有觉得开心呢！

于是，我静静地观赏冰见山小姐的内裤，度过这四十五分钟。

「成功了……我做到了！我再次成为老师──」

「太好了呢，美咲小姐！」

三条寺老师拿起手帕擦泪，犹如为自己的事感到开心。

「哦呜呜呜呜──美咲──！太好了──！」

利舟先生似乎因为长年烦恼解决而放心，也不顾旁人眼光开始大哭。

多亏有利舟先生帮忙，才能准备这样一块场地，不愧是大人物，竟然三两下就谈妥一切。要是少了他，我们根本没办法在如此紧迫的时间排程内完成这件事。

我自鸣得意地点头心想，这时冰见山小姐摇摇晃晃地过来，用力抱住我。

「我站上讲台了！这都是因为有你在，因为你一直待在我身旁──」

姑且提一下供大家参考，冰见山小姐是I。是什么我就不说了，总之我被I包覆着。

「要是没有你在，我说不定又会晕过去。可是，我做到了。全都是多亏有你──雪兔，你听我说。我决定试着再次努力当上老师。」

「美咲小姐，九重同学脸色不太对劲啊！」

三条寺老师把我救了出来。啊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呼，不出所料，简直天堂。

「对、对不起喔！？我太高兴到太过激动。」

「反正我觉得赚到了所以没差啦。这样啊，你打算回去当老师呀。」

这次她减轻力道抱住我。看来对冰见山小姐来说，没有不拥抱这个选项。

「嗯，我想现在的我，不会再发生那样的失败。是你让我学会，不论何时，都有办法挽救，所以，我打算努力看看。雪兔，你会为我加油吗？」

「当然会。」

冰见山小姐一定能成为受到学生爱戴的出色老师。

因为，她是个能够设身处地为学生思考的人。一定有学生会被她的温柔拯救。

一切都回归应有的模样。我似乎终于将自己扭曲的事物矫正过来了。

「……我还是感到不安。」

「不安是吗？」

冰见山小姐面露愁容。我决定负起责任，陪她完成这件事。

这是我，对那些被我造成心理创伤的女生们的赎罪。

「我想相信，你会永远待在我身边。我想要这样一个证明，希望你给我勇气。」

勇气。那是我所没有的感情。

「我该怎么做？」

精神如不可切断的合成金属钷般强韧的我，实在无法明白。

「──……像这样做。」

她抱住我──给了我一个甜蜜的吻。

「──冰见山小姐，你做什么！？」

「──我想让身体记住你。这么一来，我就能永远感觉到雪兔啦。」

冰见山小姐淘气地笑说，搞得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觉疲劳瞬间涌上。

「好吧，如果就只有这样的话……」

「不只这样，我还要跟你收取精气。爷爷已经认可了。」

「竟然能在这种地方撞见吸血鬼！？」

不愧是拥有一千两百年历史的京都，竟然有妖怪跟吸血鬼等魑魅魍魉四处横行。

「──干脆找个阴阳师吧……」

我不经意地嘟囔了一声。

「──不好意思！你刚才是不是说了要找阴阳师？真是太巧了，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新人阴阳师，名叫邪涯薪枢。虽然我老是被大家调侃说笨手笨脚的，但实力是货真价实，连婆婆都赞誉有加呢。嘿嘿。」

「拜托别来更多女性了！」

我请她回去了。呜哇……我的遇敌率，未免太高了吧……？

第四卷 第六章「祭典灯火」

『……嗯，谢谢……──那就这样，小悠拜拜。』

和侄女聊完，我便挂断电话。

背部出汗，我打开冷气开关。接着坐在沙发上，啜了一口红茶。

……小悠也经历不少事情呢。

侄女──姊姊的女儿小悠，最近似乎过得非常辛苦。

她们一家人去了趟温泉旅行，结果引发了一连串骚动。

真没想到，那个人渣竟敢出现在姊姊面前，雪雪似乎心中有什么打算。唉……这孩子真是伤脑筋。

才一个不留神，他就立刻被卷入奇怪的事件里。

当我得知时，事件大概也都落幕了。

真要讲的话，其实我有些不满。这样感觉像是自己被排除在外。

小悠好像用各种方式对雪雪示好，但实在难称得上是有成效，状况迟迟没有进展。算了，这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

话虽如此，在这之前就连想对他示好都做不到，更别提要去什么家族旅行了。如今他们逐渐拉近距离，着实是件好事。

──从现在起，他们终于要逐步前进。

事情逐渐好转，但也只是从无可挽回的负数变成零，并没有成为正数。

别太天真了，一切都还没开始，我得更加疼爱雪雪才行。

姊姊跟雪雪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们俩才知道的心结。

这点小悠也一样，雪雪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提及这些事，假使问了他也不会讲。不过他们的关系确实有了改善，这是不错的趋势。

至于未来应该如何处理，这点实在难办。

到头来，雪雪还是对别人没有半点执着。

他不对任何人抱期望，也不要求。

雪雪打算什么事都自行处理，只是附加代价而已。

所以他无法更进一步。雪雪的日常生活中，不存在与别人携手前行的未来。

每当他想前进就会失败。久而久之，他决定独自过活，而且没有因此受挫。

就连我这个罪魁祸首，也无法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雪雪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即使他跟他人之间产生信赖，也与一般所认知的信赖大相迳庭。纵使遭信任的某人背叛，雪雪也不会受伤，甚至没有任何想法，彷佛是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演变成这样非常合情合理。

他心中产生了某种类似放弃的想法，认为一切都错在自己。

不论是面对亲人、兄妹──还是恋人，他都这么想。

这样下去，就算有个至死也不会背叛他的人待在身旁，雪雪的认知也不会改变。因为这就是雪雪所处的世界的规则。

雪雪的「常识」是如此告诉他的。

而雪雪的世界里充满这种「常识」。

这纯粹是他不幸？是他运气不好？我不清楚。

可是，雪雪最终成了一名活在不同常识下的异邦人。

只能说是糟糕透顶又令人作呕的命运使然。

即便是如此，只要他发现外人对他的感情不光是只有「敌意」，也会有「好感」存在，那么他就能向前迈进。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原来伽利略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情吗？」

我苦笑说。这妄想真是愚蠢，想法跳太远了。

然而，伽利略继承了哥白尼的意志阐扬地动说，即使面临宗教审判，他也坚持地球仍然在转啊。

形成人类骨干的「常识」，就是如此强固。

即使提出证据，对方也矢口否认。有时候，人类就只会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物，最后大家开始跳脱争论事实，做哲学论战。

更何况对雪雪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事物对自己有利，这个毫不讲理的命运，已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要颠覆这项「常识」，实在极其困难。

就如同经历刀狩令变得无法持有武器，又过惯和平日子的日本人，无法理解枪炮社会的「常识」。

我们无法理解雪雪至今建立起的「常识」。

说不定，只有跨越此般命运的人，才能够与他并肩前进。

不过，最近雪雪身边真的是乱成一团。

彷佛是命运转捩点即将到来一般──

◇

和太鼓的音色响彻四方，祭典音乐刻下独特节奏，有人逛着摊子，有人扛着神轿，也有人开心地跳着盆踊（注：日本盂兰盆节时会聚集众人跳的一种舞蹈。）。就连基格也不会逆袭（注：指游戏《地球冒险2 基格的逆袭》。），保证是名作。不论男女老幼、大人小孩跟大姊姊都乐在其中，脸上泛起笑容。

没错──除了我以外。

为避免挡到他人，我窝在集合地点发愣等待。

看向手表，时间过了晚上六点。烟火是晚上七点开始，而灯凪跟我约好晚上五点半碰面。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灯凪还不见人影。我是五点到的，所以将近在这等了一个小时。

其实只要打通电话就没事了，偏偏我的手机正拿去修理加上最新机种缺货，导致我没电话可打。我的手机漏液，彻底坏掉，只好先将通讯录之类的资料取出拿去修理，结果赔我手机的女神律师说：「干脆买最新机种吧？」我只好交由她来处理。然而即使当今手机价格高涨，还每年发售新机种，进货量却非常少，说是得等一个礼拜才能拿到。

反正现在正值暑假，这一个礼拜用电脑寄电子邮件应该就能撑过去。

我本来是这么盘算，所以没准备其他手机代用，现在马上就出状况了。

灯凪邀我参加夏日祭典是没问题啦，早知道会发生这种问题，就约在她家碰面算了。不过说实话，我不是很想去……我被禁止进入，茜阿姨又那么可怕。

摊子飘来一股香味。还没吃晚餐，肚子快饿瘪了。刚才只买了份章鱼烧来吃，而且现在也没办法去逛摊子，只能虚度光阴。

再等了一阵子，灯凪还是不见人影。我才终于察觉。

……这该不会，只是想找我麻烦吧？

回想起来，以前曾被几个班上同学邀去玩，结果他们只告诉我错误的集合地点。不管等了多久都没人来，回到家后他们才打电话通知。

隔天去学校，他们还笑着说开个小玩笑而已嘛，简直垃圾。

从此以后，我到毕业为止都彻底无视对方，当他们不存在，到现在连对方长相跟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后来也不知为何，他们态度彻底转变，突然跑来对我道歉，还扯了「我们本来没打算这么做，其实是因为──」之类的无聊借口。但是既然他们不存在，我也不可能听见他们声音。一切为时已晚，而正好今天也是祭典（注：日文「为时已晚」跟「祭典过后」谐音。）。

这件事确实是个无聊的插曲，话虽如此，我不认为灯凪会做出这种事。

没办法。即使是灯凪，也是有会想捉弄我的时候。

我忍不住这么想，不过被家人骂了一顿后，我才理解。

──是我错了。灯凪对我流出的泪水，绽放的笑容，都并非虚假。

一定有什么除了讨厌我之外的理由。我现在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很温柔，如此天真的想法才是正确答案。大家教导我，说我可以撒娇，那么我就相信她吧。

就算想找公共电话，只要离开现场跟她擦身而过，那估计再也无法碰面。

加上一般接到公共电话的来电都会特别留心，甚至不会接起来。

在没有手机的年代碰上这种场合，大家到底是如何碰面的啊？

「──九重？」

有人喊了我的名字，说话的人并不是灯凪，甚至根本不是女性。

「……谁啊？」

「别忘了我啊！我们好歹同班耶！」

「开玩笑的啦，近藤。」

「谁是近藤啊！？我是高桥！高桥一成。我们都相处四个多月了耶……」

「别气啦。高桥一成对吧。我当然记得。」

「真的吗……？」

「你是那个在羽球社大显身手的高桥一成吧。我记得啦。」

「我是足球社的……」

「你是那个在足球社大显身手的高桥一成吧。我记得啦。」

「你只是套我的话再重复一遍而已啊……」

这男人可真配合，而且他竟能看穿我如此高超的套话技巧，不过高桥一成并非独自逛祭典，他跟一个女生走在一块，看来是个现充。呃……谁啊？超级尴尬。

「你是在搞爸爸活吗？」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是的话就恐怖了好吗？她是我妹橘花。来，打声招呼。」

「……你好。」

少女躲在高桥身后，抓着他的衣摆看向我这。

虽然她穿浴衣的样子很好看，但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在约会，如果他跟如此年幼的少女约会，那肯定会被各界炮轰。是说他们的样貌也挺相似的。

「高桥原来是个哥哥啊……」

「橘花现在读小二。我妈太忙，所以由我带她来逛祭典。」

「这样啊。来，给你糖吃。」

难得认识她，于是我从口袋掏出糖果送给橘花妹妹。

橘花畏畏缩缩地接下。她看起来有点怕生，不过是个直率的乖孩子。

「对了，九重你怎么会在这？」

「我本来是在等人，但可能是我误会了。」

「我们班有不少人来逛喔。刚才我看到释迦堂被樱井她们拉着到处晃。」

「伊莉莎白？希望个性阴沉的释迦堂不会被她发出的强光融化。」

「是说我老早就想问了，那个伊莉莎白是指谁啊……」

「来，橘花妹妹，你拉一下这边。是万国旗喔。」

「哇──！好厉害──！」

「这什么东西！」

橘花一拉我从口袋掏出的绳子，便把万国旗抽了出来。

这是我一时兴起在来这中途经过的杂货店买的，本以为这东西没半点用处，没想到会在这派上用场。

橘花妹妹眼睛发亮。哼哼，我可是很受小孩欢迎呢。

「高桥Brothers要回去了吗？」

「别把我们叫得像是某对红色的哥哥跟绿色的弟弟。我家住在公寓偏上层，从阳台就能看到烟火。九重是在跟谁约会吗？抱歉喔，我们碍到你了吧。」

「慢着，高桥兄啊。你简直是救世主。」

高桥应该知道灯凪的联络方式，干脆拜托他打通电话吧。

「你突然间说什么啊？啊，说起来我刚才好像看到砚川同学，她似乎跟男生在一起……不过她怎么想都不会做这种事，是我看错了吧。」

「──看来是我误会了。」

「啥？误会什么──」

「反正肚子也饿了，还是早点回去吧。橘花妹妹再见。」

一直待在这地方也只是浪费时间。即使烟火即将开始，我也不打算一个人看，随便逛个摊贩就回家吧。

我反覆思考高桥一成的说词，答案不言而喻。

哈哈──我懂了。她肯定是传错了吧？

所以灯凪的联络讯息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传给我？

去海边玩的时候，灯凪邀请我去参加夏日祭典，而灯凪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之后她传讯息邀请其他人，结果却误传到我这。这可能性还挺高的。

尽管不明白我回讯息时她怎么没有纠正，有可能是她没发现讯息是我回的。不不，哪有这种事啊？

目前只能想到这个假设，但我实在难以置信。再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才对，不过灯凪没有出现，还有人看见她跟其他人一起逛夏日祭典，那怕这答案再怎么不自然，眼前发生的事实才是一切。

如今回想起来，灯凪过去也发过好几则意图不明的讯息──我早该察觉到了。

那一天，将我的手甩开的灯凪，怎么可能会邀我去夏日祭典。

人潮如舒适的旋律一般，热闹却和缓地流动着。

熙来攘往，我快步前往他的身边。换上穿不惯的木屐，走起路来步履蹒跚，但也没办法。准备花了不少时间，看来只能勉强赶上。

要是他喜欢这件浴衣就好了……

我想得也太天真。真要说的话，他就算一脸嫌弃也不足为奇。

……可是，如果是雪兔，一定不会露出那种表情，我完全信任他。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逛夏日祭典了。身上这件浴衣的花纹，跟把他的手甩开那时穿的一样，或许会让他记起不好的回忆。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机会穿上浴衣，尺寸也跟以往不同。一开始曾想过既然要买新的，干脆选择不同的花纹，结果最后还是选了这件。

这么做，是为了用美好的回忆覆盖惨痛往事。

「──我也要朝未来迈进。雪兔……」

我鼓舞自己说。我需要的是勇气。

我需要勇气，再一次穿上这个花纹的浴衣。

一成不变的我，跟改变后的我。

即使外观产生变化，历经成长，心中思念仍没有改变。

自己的恋心从未改变过，或许我只是想要证明这一点。

成为国中生后，周遭环境、朋友，甚至连自己都不断产生变化。

没办法再当个单纯的小孩，但也无法成为大人，而我在变化当中，寻求恒久不变的事物。这样的日子，令我产生恐惧。

正好从那时开始，我跟雪兔就相处得不太顺利。我无法整理感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变得对他非常冷淡。

当时我动不动就歇斯底里，还成天将不满宣泄在他身上。我最讨厌那时的自己。

如果我们能继续当儿时玩伴，事情肯定不会变成那样。

──然而，我却期望更进一步的关系。

在人群之中，他为了避免走散，一如既往地牵住我的手。

之所以拒绝不是因为讨厌他。会甩开他的手纯粹是因为介意手汗，我偷偷拿手帕擦干，等他再次握住我。

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明明老实说出口就好了。

当时的我，无法像现在这样诚实面对他。

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牵过我的手了。我的心悬在半空，最后将责任推卸到他身上，还不断说些违心之论，怪他为什么没有牵我的手。结果夏日祭典结束后，我们渐行渐远。

明年一定要──我明明如此下定决心。

但我却连自己的誓言都忘记，还再次否定了试图改变的他。

若是能再稍微耐心等待，我就得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雪兔也希望我们的关系有所进展。他也期望产生变化。

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付诸行动，只会以最糟糕的形式去要求，甚至是伤害他人。真是个恬不知耻的臭女人。

我无法再干等，不想再当个只会接受他人好意的公主。

──无论何时，我总是做出错误选择。所以这次一定要！

不停说出违心之论的结果，就是踏进找不到出口的黑暗之中，只能说是我咎由自取。

他却愿意帮助我、保护我，绝不抛下我一个人。不论自己被当成坏蛋，遭众人厌恶贬低，甚至是与身边的所有人为敌。

这次轮到我了。

从今以后，一直都会是我的回合。

玻璃鞋早已粉碎。

没有会载我去城堡的马车跟推我一把的魔女。

甚至还有一大票劲敌，不过那些都无所谓。

我要靠自己的双脚前往他身边。

我满心雀跃地前往集合地点。

只有这一天，车子因道路管制不会开进来。

祭典使人兴高采烈，从远处就能感受到愉快氛围。

马上就要到了，他已经在那边等我了吗？

听说他手机故障正在修理，但我没问理由，反正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好事。不过，没有办法立刻联络到等待对象的状态，令人莫名感到浪漫，我无法压抑逐渐高涨的情绪。

我确认时间，迟到有点久，晚点得跟他道歉才行。

我要诚实面对，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只要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他一定能够接收到。我不断告诉自己，我没必要伪装，也不需要掩饰。

──再见了，过去的我；初次见面，未来的我。

「你是，砚川吗？」

身后却传来了令人战栗的声音，彷佛是要打击我的决心。

◆

「……吉川……？」

「喂喂，直呼名字也太没礼貌了吧。我好歹也是学长啊。」

犹如被人泼了一头冷水，原本高亢的心情直落冰点。我只能呆立原地，碎念这个让人不愿再次想起的可憎名字。

我只希望是认错人，虽然体格比国中时还壮，不过那张脸确实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吉川。

「俊也怎么了，她是你熟人喔？」

「是我国中时的前女友。」

吉川俊也，是我国中时交往的对象。实际上我们几乎等于没有交往过，但这件事仍会成为事实留下，也不可能抹消掉。

──前男友。

这个恶心的词汇令我浑身颤抖，恶心作呕。

「长得很漂亮嘛。学长，晚点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吉川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比他魁梧的男生跟娇小的男生。他们没有礼貌地上下打量我的身体，彷佛是在打分数。

「好久不见了，砚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在哪又不关你的事。你们说对吧？」

「干么，俊也。你们之间有过节吗？」

「以前发生点事。」

我强忍颤抖，虚张声势大吼，不过似乎被他看透，没有任何效果。我停止思考的脑袋终于重新转了起来。

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理他，当我发现这点时已经太迟。

这么大的祭典，当然会有许多学生前来参加，就算碰上熟人也不足为奇。我应该无视他早点走掉，而不是停下来回他话。

「你一个人？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

称吉川为学长的男生装熟对我搭话，而吉川是二年级。

那么这男生应该跟我一样是一年级的。

「也好，砚川，跟我们一起走吧？」

「别开玩笑了！谁要跟你──」

「你也不希望生活再次被人捣乱吧？」

「唔──！」

他小声说出的话，令我再次想起那场恶梦。

每天难过到只能以泪洗面，不论如何挣扎都无可奈何。正当我以为把脚从无底沼泽中拔出来，终于能够再次前进时，却又被拖了进去。

受人帮助才终于挥别的过去，如今却再次出现妨碍我。

「我们会让你玩得开心啦。我们走吧？」

「就是啊。砚川……不，你是叫灯凪对吧。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好好相处吧。」

他们三人一步步逼近。一股恶寒窜过全身。

吉田他刚才说「再次」。要是我不牵住吉川的手，这个得来不易的日常生活，以及我想再次取回的日子，是不是又会被他破坏呢？

──还有，我跟雪兔之间的情谊。

我无法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彷佛成了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完全动弹不得。

鼓起的勇气，如此轻易地消散了。

「……啊……啊……」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个男人植下的心理创伤再次侵蚀我。

我无力地低头。结果，一切都没有改变，不论过了多久，往事仍紧紧抓住我不放。我像是身陷流沙，无法从绝望中脱困。

弱小的我，永远都只能如此弱小。

我分明下定决心，要变得坚强到足以陪伴在他身旁。

眼眶浮现泪水。

吉川抓住我的手。

那一天，我把他的手甩开，而现在，抓住我的手的人并不是他。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接受！」

我受激动情绪摆布，逃离现场。

我承认，我很弱小。

跟他不一样，动不动就逞强，没办法诚实表达情绪。

──可是，我并不孤独。

我差点又忘了。我明明重复过无数次失败。

这么做或许又会给人添麻烦。我总是依赖他人。

即使是如此，我一个人无可奈何的事，如果是两个人就能够处理。

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一定能做到。我们要从头开始。

而这一次，我一定要成为一个能够让他依赖、需要的人。

这样才不是单方面受惠，而是与他对等。

──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

「啊──啊，学长被甩了呢。」

「她搞什么啊。俊也，她真的是你前女友喔？」

「这女人还是那么让人火大。」

吉川等人看着砚川的背影说。他们本来没有打算在这么多人的地方闹事。虽说来这的目的就是为了搭讪，但祭典这种场合容易发生纠纷，警察自然会将此处视为巡逻重点。他们没有笨到不顾前后就贸然行动。

「是说，她看起来真美味啊。」

「已经上过了吗？」

「没有，不过嘛，这样似乎也不错。我也不想一直被她小看。」

「这样才对嘛！她那样子应该很容易就能攻陷吧？像那种女生多半很脆弱……是说俊也学长在国中时应该很受欢迎吧？人长得帅可真好。应该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别说蠢话了，我在国中时可是乖乖牌。」

「俊也你少骗了。」

「我说真的啦。我底下一个学年有个不妙的家伙，所以我一点都不起眼。」

「那家伙打架很强吗？」

「该怎么说，应该不是那么一回事……算了算了。我一点都不想提起这件事。」

俊也皱起眉头，似乎是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两人便知道这事还是别提为妙。

跟那种事情扯上关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于是吉川他们结束话题，迈开步伐。

「总之，今天就先找其他对象吧。主菜等之后再慢慢享用。」

吉川等人听了学弟这句话便露出苦笑，随后继续物色女人。

◆

今晚照亮夜空的，不光只有高挂天上的一弯明月。大规模的焰色反应实验将漆黑的天空当成画布，在几秒钟里，绽放出鲜艳的花。

即便是事实，看到烟火也绝对不能说红色是锂离子、紫色是钾离子、黄色是钠离子造成的，这样讲未免太不识趣。男人的坏习惯就是会得意洋洋地卖弄这类知识，说出口别人只会觉得「讨厌啦，这人好白目喔──」。

看到烟火就说「好美喔」的女生，并不想听你畅谈化学反应。这一类的想法差异，或许就是男女之间最大的分别。

其实这个知识是以前姊姊告诉我的。伟哉姊姊，受教了。

当我知道一切只是徒劳，便离开夏日祭典会场，一回到家我就换上运动服，接着出门慢跑这项日课。锻炼绝对不可中断。

慢跑途中，烟火晚会开始，一个人看实在没趣。我没抬头，也没停下脚步，只是默默地慢跑。轰声响彻云霄。

所谓的祭典，其实会形成一种独特的社群，换言之，那就是一个社交场所。

要是找不到人一同参加就没有意义，因为那是得跟别人一起享受的东西。

丢脸如我，误以为被人邀去参加夏日祭典，如今也不可能独自去逛。

电脑也没收到灯凪寄的邮件，似乎也没有发生意外。

果然，除了我会错意之外找不出其他理由。唉呦──一整个丢脸。

维持稳定跑步节奏使思路变得清晰。人跟马之间的历史似乎能追溯到西元几千年前，人跟斑马之间倒是没啥关系，说不定人际关系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接近却遥远，相似却相异，通晓却无知，理解却不解。是说别看斑马那个样子，听说比马还要火爆。素喔──

即使到了晚上，天气仍旧炎热。气温加上运动使得身体燥热，我放松身子，和缓地吐气，并切换成慢跑。这时，已经再也听不见响彻夜空的轰声，看来烟火大会结束。

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回到公寓，一进大厅就发现有人蹲坐在一旁。

这人容貌十分憔悴，而且穿着浴衣，似乎是刚逛完祭典。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莫非是丢了钥匙？

我跟邻居没什么交集，但想说起码打声招呼，于是从她身旁经过，这时我才察觉到这人是我熟悉的对象。

「你在这做什么啊？」

为什么灯凪会在这？

她原本应该整理好的头发非常凌乱，浴衣也穿不整齐。

这模样就彷佛是只被人丢弃的野猫，姑且称为野生灯凪吧。

毕竟没办法无视，于是我向她搭话，她猛然抬头一看。

「……雪兔？雪兔──好痛！」

似乎想冲上来抱住我的灯凪一个脚步不稳跌倒。我急忙接住她，她用那湿润的眼珠子看着我，紧抓住我的手哆嗦不止。

「对不起！我没有跟你联络……！那家伙他──！可是，这次我──！」

不得要领的话语如浊流般倾出。既然灯凪会出现在这，就表示她邀请的人的确是我没错。真的没传错人？这时我才想到。

哈哈──原来如此。是不小心重复预约了吧？

她跟第一个邀请的人逛太久，结果没办法准时赴约，这样想就合情合理了。毕竟即使想联络我，也没有任何方法，我看以后干脆生狼烟算了……

──蠢毙了。我将脑中的无聊妄想通通抛开。

就算合情合理又怎样。什么重复预约，真无聊。

换是以前的我，或许就会擅自脑补将这一切下定论，但是看到灯凪这个模样，就知道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不相信我自己，因为我所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

我仔细看着她。她的表情、态度、模样，都告诉我事情并非如此。

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灯凪才会在这。

我抚摸她的背部，让她冷静下来，浴衣布料较薄，能直接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神情一瞬间放松下来，接着又看似痛苦扭曲。

我朝下一看，她穿着木屐，而脚趾整个发红。

「你受伤了。」

「……啊……呃……」

「上来。」

「咦？」

「有话晚点再说。」

我背着灯凪，朝家走去。

虽说这么做是下下策，但也别无他法。不知为何，我家妈妈跟姊姊似乎不太想让外人进家门。她们八成是把里面当成是某种圣域了。

说实话，我很担心事后会发生些什么，不过现在没空扯那些了。先紧急避难。

妈妈跟姊姊应该会放我一马才对……拜托，一定要放过我！

「欢迎回来。今天好晚啊……咦，小灯凪？」

「不、不好意思打扰了，樱花阿姨。」

「我在附近捡到了野生的儿时玩伴。」

「蛤？你怎么了……」

姊姊也从屋里探出头来。一看到灯凪她的脸就瞬间皱成一团，眼神也变得十分凶狠。糟糕，她超气的！得想个法子让她息怒，献上祭品不知道有没有用。

「──等等！野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女人会出现在家里？」

「我帮她疗伤后就会送她回去啦！」

「受伤……要是你们敢在家里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可不放过你。你以为现在都几点──」

「那在家外面做可以吗？」

「当然不行啊！」

「…………那跟姊姊做呢？」

「当然可以啊。」

「你自打脸喔。」

「！？」

牵制完看似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看门狗，我便回到房间。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虽不清楚理由，但姊姊超级讨厌灯凪。

我记得她们以前感情没那么差，是起过什么争执吗？

是说我总觉得姊姊讨厌绝大多数的人，她这样人际关系不会有问题吧，真是令我担心。不过实际上，姊姊在学校非常受欢迎，像我这种家伙去担心她，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大天使的魅力可是非比寻常。

我让灯凪坐在大到不知所以然的床上，接着急忙拿出急救箱。得加紧脚步才行。

「灯凪你听好了，详情我们晚点再说。这里是我房间，但不会有半点隐私可言。岂止门没得锁，还随时会有可怕的人跑进来，所以我们先做治疗就好。」

「嗯、嗯……」

我取出消毒水跟绷带。脚的拇趾跟二趾之间之间破皮泛红。

「你穿不惯木屐就不要逞强啊。」

「……因为我一路走到这。」

穿木屐走？灯凪是在修行吗？

「还有哪里会痛？」

「应该……只有脚吧。对不起。」

我在患部涂上消毒水。即使尽可能留意别弄痛她，但似乎还是会刺痛。灯凪发出了苦闷的叫声，不过也只能请她忍耐了。

这么做令我产生既视感，彷佛是重现过去发生的事，使我在内心苦笑。

「你每次都是脚受伤呢。」

「……这已经是第二次让你疗伤了。」

「别这么无精打采的。我当时也说过了，你的脚一点都不臭，要有自信点。」

「你到底是怎样啦！是臭的意思吗？唉，我的脚真的很臭！？」

本想开个玩笑让她打起精神，看来只造成反效果。灯凪气得满脸通红，怒上心头。

尽管被掐住脖子，我仍继续熟练地包扎。

「听说玩弹跳杆会胃下垂是骗人的。我从没听说过真的有人玩到胃下垂。」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扯开话题！唉，到底是怎样啦！？并不臭对吧？今天我没穿袜子，出门前还先洗过澡耶！」

「我个人认为玩呼拉圈会肠扭转也是瞎掰的。」

「很香对不对！？我还喷了止汗剂耶。所以是怎样，只要给你闻就好吗！？你想闻是吗！？」

「我就说没有味道了嘛！」

「那就别说些让人不安的话啊！」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讲了，我晚点再闻就是。」

「这样感觉也好讨厌！」

太不讲理了吧？不过若是这么做能让灯凪接受，那也未尝不可。

在灯凪抗议──更正，找借口的期间治疗已经完成。中间只花了十分钟。

「好，结束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等、等一下，雪兔！」

我再次背着灯凪。时间过了晚上九点，她家人应该也很担心。况且她脚受伤了，没办法放她在这种时间独自回家，更不可能让她借住我家，得尽快把她送回去才行。

灯凪也不是为了住我家才跑来。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几点就待在我家门口，总之在这没办法慢慢聊。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我说过无数次了，我家并不存在所谓的隐私！

这值得拿来自夸吗……？盖新家时还是把这列为最重要考量吧。

我砰的一声打开门，如我所料，两人贴着门偷听我们说话。好恐怖！

「我治疗完野生的儿时玩伴了，现在要带她去放生。」

「反正是野生的，随便丢在路边就好。」

「这么做太惨忍了吧。」

「小灯凪，你还好吗？」

「是、是……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都这么晚了……你要是敢晚归跑去做奇怪的事，应该知道下场如何吧？明天早上你起床时，肯定如置身于梦境之中。」

「到底会被做些什么呢？好兴奋。」

「哼，你就好好期待吧。等早上我会帮你口──」

「哇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能那么做啦，悠璃学姊！」

「你说什么！？」

「在猛兽大闹之前先闪吧。」

我匆匆逃出修罗场。她们的关系就如水跟油、狗跟猴子般不相容。

是说我突然想到，狗跟猴子的关系真有那么差吗？若事实如此，那桃太郎肯定得时时刻刻关心手下，避免它们动不动就吵起来。英雄真命苦。

「……那个！我、我自己能走。」

离开公寓走了一阵子，灯凪才终于察觉到自己身处何种状态。发生什么事我就不说了，总之我算是赚到，要维持这个状态到体力耗尽都没问题。她以前是个娇小的少女，现在已经成长为出色的女性了。

「在我背累之前你都不要乱动。」

「──……嗯。」

万籁俱寂，宛如几小时前的喧嚣是虚假的一般。让人不禁怀疑起烟火、夏日祭典，是否真实发生过。传入耳中的，只有灯凪嘀嘀咕咕的声音。

「结果没看成烟火呢。」

「是啊。」

「我本来想跟你一起逛夏日祭典……这次又被我搞砸了。」

「是喔──」

她没有停滞地说着，而我只是聆听，也没有打算插嘴。

她没必要说谎找借口。话中不存在欺骗我的意图，也没有恶意，她所陈述的都是事实，也是砚川灯凪真真正正的想法。

──砚川灯凪变了。

她变得非常直率，不会过度伪装或矫饰自己所说的话。从她过去的行为来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不对，也许她不是变了，而是恢复了。她恢复成直率且专情的自己。

既然如此，我也能相信自己能够再次取回失去的某些事物吗？就跟她一样，将过去的自己曾拥有的──

「……我去会合地点时雪兔已经不在，也联络不上你。当下我不知该怎么办，结果一回神就发现自己走到雪兔家了。」

没带手机的弊害彻底显现出来。「九重雪兔无需手机理论」现在被彻底推翻了，手机终究是现代人必备的道具。

「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错的是我，是我迟到了。要是我直接跑去找雪兔就好了。可是，用跑的会让发型乱掉，一想到这些我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做什么都不顺利，任何一项愿望都无法实现。我只会成天祈求，心意总是无法传达给对方。」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喜欢──

她突然说出这句朴实过头的话。

靠得这么近，根本无法当听错或装没听见，我无法用不存在的脑中结论蒙混过去。灯凪确实说了「喜欢」。

「我们明明一直陪伴在彼此身旁，不知何时起，我开始追逐你的背影。其实我曾想过要不要放弃喔？因为我不断变弱，而你又越来越强，我们之间的距离大到我差点追丢了你。最后我满脑子只剩下后悔，认为一切都太迟了。」

──砚川灯凪变坚强了。

那句如魔法一般的话，造就了现在的她。

「我不会再与你擦身而过，也不会再让你说不明白我的心意。不论雪兔选择何种答案，只要我耿直地将心意传达给你，我就不会后悔了。」

人是会改变的，她教导了我这件事。

冰见山小姐，汐里、灯凪、姊姊还有妈妈。大家都产生了变化。说不定没有改变的人就只有我而已。我彷佛感到自己被抛下。

「──雪兔也变了呢。」

「是吗？」

「我觉得你有比以前还要更仔细地盯着我看。」

（插图011）

「因为我开始吃蓝莓。」

「不是在说视力啦笨蛋……不过真正的笨蛋是我。我又差点犯错了。我本来决定再也不要犯错了，却完全学不乖，真的是笨到无可救药。明明把事闷在心里，我一个人也什么都做不到。」

──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

我是打算疏远她。灯凪有追求自己幸福的自由，她的时间不该被我剥夺，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的我，一定无法说服灯凪。现在我理解到，自己所得出的结论、说出的话，都无法让她认同。

无数先达编织出了成千上万的神话。

毫无疑问的，「青梅竹马」是无与伦比的──女主角。

「我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你。希望你能够听我讲，我想找你商量。只有我一个人，会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一点都不怕。」

我回想起小学时，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结果那样如梦似幻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只留下我们曾是儿时玩伴的记忆。

「灯凪。」

「……？」

「我享受完触感了，你差不多可以下来了吧？」

「……笨蛋。」

「前男友？」

「……嗯。」

灯凪和缓地颤声诉说，样子看起来非常煎熬。

不论有多么不愿意承认，这仍是事实，也是无从改变的过去。

火花四溅的微弱光球倏地熄灭，落到地上。

时间接近晚上十点，就算今天举办烟火大会，未成年人这时间还在外游荡，实在是不可取。况且灯凪还是位女生。她双亲肯定非常担心。

即便是如此，若要问我们在这种地方做些什么的话，我们在放烟火。竟做出如此不良行为，很显然就是当了坏榜样。

我本来想早点送她回家，结果灯凪说什么都想放烟火，我无可奈何，只好去便利商店买了烟火，接着两人走到附近公园开始玩了起来。

在不良少女灯凪面前，我实在是无计可施。灯织对不起喔。

然而在深夜也没办法玩得太过张扬，所以我们买的是仙女棒。我们俩只是静静蹲着，看着闪光悄悄坠落。这也是夏日特有的景象，多么风雅有趣。

「所以呢，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不过我很害怕。我猜他一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灯凪之所以会迟到，似乎是因为被学长们缠上。

那个学长大她一届，名叫吉川，是国中时跟灯凪交往过的人。

由于就读的高中不同，至今都再也没碰到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光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过灯凪似乎感受到，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她到现在依旧莫名感到不安。

国中时发生的事，对她而言就是如此严重的心理创伤。

从灯凪目前为止的态度就能够窥探出，她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受了多少苦。她仍在深邃的黑暗中旁徨，导致她连性格都产生转变。

「那么，你就多交点朋友吧。」

「……朋友？」

「虽然这话我没什么资格说，你没多少朋友对吧。」

「毕竟雪兔朋友很多嘛。」

「咦？」

「咦？」

「…………」

「…………」

「咦？」

「咦？」

朋友很多？谁？我？我认识的人是还不少，但称得上是朋友的家伙可没几个。

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爽朗型男，说到最近认识的人，大概就是女神律师跟新人阴阳师邪涯薪小姐了。我还从她们那收到了结识的纪念品。

灯凪跟我都偏着头感到不解，氛围变得非常尴尬。看来我们对朋友的认知有着非常大的差异，不过这事现在并不重要。

「总之多找点同伴。而且对方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尽管不清楚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应该也没办法做得太明目张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事情会闹大。这句话也适用于你。」

「我……？」

「要是又做了错误选择，可能真的会无法挽回。」

「──！？」

「你跑来找我谈是正确选择，绝对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多找点同伴，依赖他们。要找家人帮忙也行，绝对不要觉得这么做会给他们添麻烦。」

「嗯、嗯，我知道了。」

灯凪坦率地回覆，她果然变了。至少前一阵子的灯凪，不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否定，所以才会被人趁虚而入。幸好她没有落得最糟的下场。

可是，若是再有下次就难说了。若是她在我不知情又无法触及的状况下发生意外，那我可能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但在事情走到那步田地之前，处理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知道对方是谁，那就好处理了。某个伟大的灵能力者曾说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鬼制鬼。」

「说这句话的人最后不是失败死掉了。」

「总之，你别那么担心。你成长了，这次有做出正确选择。」

我拍拍她的背说。这次我有注意不要解开背扣。

「那时也是，要是我有找你谈过，事情就不会演变成那样了……」

「很正常吧。说到底的，要是知道你是我的儿时玩伴，对方肯定不会想跟你扯上关系。毕竟学长姊们都跟我保持距离。」

「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啊？」

上了国中，我跟灯凪开始保持距离。当时她变得对我非常冷淡，班级也不一样，我们在学校几乎没有交集。知道我跟灯凪是儿时玩伴的，大概只有从小学时就认识的同学而已。

也不知为何，学长姊都躲我躲得远远的。我明明是个乖宝宝耶。

每个学长姊碰到我都会移开视线，要是他们知道灯凪是我的儿时玩伴，或许会用有色眼镜看她，但最起码不会想找她麻烦才对。

虽说灯凪显得惴惴不安，不过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担心。

她没有犯下相同的失误，所以应该没问题了。更何况大家都上了高中，在这年纪，做了错事就会被追究责任。没办法当成小孩子的小打小闹了结。

所以我才认为对方不会采取太过明目张胆的手段。

假如对方硬是做了坏事又失败，那只会使他们的人生玩完。现在这年代，人人都能拿手机录音或拍影片，非常容易留下证据。

奇幻世界里经常会出现什么NTR录影带，那种东西不过是将自己的犯罪证据传给对方，根本是蠢到家的自爆行为。

要将坏事彻底隐瞒其实是件非常难的事。而我的人生就如同现代启示录，不论受到任何处分我都不会介意，但一般人可不会这么想。

身为学生，只要考虑到停学或退学的危险性，就不会轻易采取逾矩行动。

上高中后，大家都能为这些行为做出区别，而做坏事的门槛过高，想要脱离常轨实在太难。这就是深植在社会上的道德规范。

因此对方的行动自然会受局限。假使对方仍打算冒着风险采取蛮横手段，那么对我来说反而更好应付。到时候看我怎么宰了你。

我突然想到，我不就正好认识一个在这时候能帮上忙的人物吗！

「对了，我把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aka女神律师介绍给你吧。她先前给我添了一堆麻烦，如果只是商量应该能算免费才对。」

「那女人，是谁？」

「听说是知名律师喔。」

「唉，那女人，是谁？」

「名字好像叫不来方久远。名字超级中二，笑死。」

「所以说，那女人，是谁？」

「我下次要跟她见面，到时顺便提一下这件事。我把灯凪的联络方式给她喔。」

「谢谢，先别说这些，那女人，是谁？」

「咦？怪怪，怎么语言不通。」

「回答我。那女人，是谁？」

「灯凪小姐？」

喂──灯凪小姐你怎么了？

灯凪眼睛眯成一线瞪我，还莫名散发出了跟姊姊类似的黑暗气场。

我逼不得已向灯凪解释，她似乎难以接受，态度超级强硬。是说你都强硬成这样了，像学长那种小喽啰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吧，但仔细想想，其实多数人都不习惯被人恶意相向，她会感到不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们看着最后一支仙女棒烧完，站起身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垃圾。将火完全熄灭可是非常重要的事，这时代讲求环保。夜深人静，都这么晚了，实在没办法再带着她乱晃。

「脚没事吧？」

「没事，我能自己走了。」

我也没办法就这么与她道别，于是跟着走向灯凪的家。

寂静之中，走在身旁的灯凪开口说。

「要不要顺便住我家？」

「别别别、别说傻话了！我我我、我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恐怖的事！」

「你的反应也太激烈了吧……以前你也住过我家啊。」

灯凪不满地嘟囔说，她那恐怖过头的提案令我感到战栗。

若是做出这种事，回家后肯定会被修理。而且，估计是用鞭子之类的东西。刚才绕去其他地方玩，时间彻底晚了，要是再拖下去肯定不妙。

而且灯凪不知道，她妈妈茜阿姨禁止我进入砚川家。

先前是灯凪死缠烂打邀请我才勉强接受，幸好当时没有直接见到茜阿姨，要是撞见了肯定又会被责怪。

我辜负了茜阿姨的期待。我明明能在事情演变成那个地步之前帮助灯凪。若是她这么讲，我也无从反驳。就这层意义而言，对茜阿姨来说，我与伤害灯凪的当事人无异。我没有拯救灯凪。我──

「那个，其实啊，我本来想问你。为什么接受我的邀请？」

「这需要理由吗？」

「我其实或多或少明白，你想对我讲些什么。」

「原来如此，你用了读心术对吧。」

「才不是呢，笨蛋。」

虽然这事因为意想不到的状况变得不了了之，但我的确有话想跟灯凪说。而我也对汐里说过。就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

「灯凪，我──」

「你刚才说，我没做错对吧？」

灯凪打断我说。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只懂得不断旁徨挣扎，像我这种差劲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雪兔。可是，你愿意帮我照亮黑暗，还给了我爱情──所以我再也不会放开这只手。」

「你有你的人生。你应该多多关心周遭事物，一定有其他──」

「雪兔，我有我的人生，所以由我来决定。」

灯凪的家到了。她的手传来了温暖。

她轻轻地亲吻我的脸颊，彷佛是夜风冷却燥热的身体。

「我不会放弃的。因为我就是那么地喜欢──无论何时都会来帮助我的你。」

几小时前铁青的表情，如今已染成了兴奋的朱红色。

她脸上那个看似害羞的微笑。是我许久未见的──那个时候的灯凪。

「今天谢谢你。下次我会好好答谢跟补偿你。」

灯凪走进家里。我对着她的背影搭话。

「灯凪。」

「…………」

「──那件浴衣，很适合你。」

「谢谢。」

我突然想起，只有这句话非得告诉她不可。而灯凪没有回头。

只是我自然而然感觉到，刚才她一定笑了。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距离。跟小学时相比遥远，跟国中时相比却拉近了。

我目送灯凪，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屋里，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是叫我该怎么办啊……」

我完全不怕别人对我抱持恶意或敌意，但对我抱持好感，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我拖着沉重步伐踏上归途，心中仍找不到答案。

我发自内心理解，这个答案一定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够找到的。

◆

「非常抱歉──！」

我在客厅下跪，拼了命地低头道歉。对方散发的压力只增不减。

啊哇哇哇哇哇！这下惨了，大事不妙了！

「我说过要是敢晚归就绝不宽贷？」

「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只是回程肚子痛了起来，我才跑去无障碍厕所──」

「蛤？你跑去无障碍厕所跟那女人做？」

「绝对不是！无障碍厕所才没有那种用途！」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被下达近亲处分是吧。」

「亲、亲亲处分？」

「没错，这段时间你都得受到近亲处分。」

「可恶！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却又怕到不敢跟她确认！」

「来，我们一起睡吧。」

「请问为什么要把睡衣脱掉？」

「因为很热。」

「这下我无从反驳了。」

「来当我的抱枕。」

「！？」

太不讲理了！我的种姓阶级竟然降成无机物了。妈妈也在现场，还笑呵呵地看着我，我用眼神示意，向她求救。

「你们感情变得跟以前一样好，我真的好开心喔。」

「老花眼了吗？」

「呵呵……呵呵呵……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老到那样的岁数才对。」

「我只是一不小心说溜嘴，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妈妈！」

「这算是迟来的叛逆期吗？不过你放心，这样才像是个孩子嘛。」

「完全无法放心！是说为什么妈妈也把睡衣脱了？」

「因为今天很热啊？」

「这下我无从反驳了。」

「来，我们一起睡吧。」

「嗯嗯，这两人果然是母女。总觉得只有我跟她们不太一样。」

「别说这种难过的话。」

我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架住带走。两人真是默契十足。

「我已经不记得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你们知道这里是我房间吧？」

「只有一间房开冷气不就能节省电费吗？」

「这样讲我还真的无从反驳。」

我明年起才会终止申报扶养，现在在妈妈面前还是抬不起头。而且我也怕家人中暑。

「你做了什么都给我老实说清楚。说完之前都不准睡觉。」

「我是无辜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四卷 第七章「残夏」

冰见山小姐似乎想要答谢我，所以把我叫到「居待月」，但老板却不在。

今天似乎是包场，没想到，她竟然要请我吃涮涮锅。哇哦！

桌上摆满高级霜降肉、蛤蜊、松茸跟温野菜，还有鲷鱼跟鳢鱼，令人垂涎三尺。

旁边还摆了好几种酱汁，看了就胃口大开，更别提那开着火的锅子，都快让人耐不住性子了。平常在家没机会吃什么涮涮锅，下次干脆来挑战看看。先笔记下来。

我静静地等冰见山小姐准备完毕，肚子都快饿瘪了。还没好吗还没好吗？

「感谢您的指名♡」

「换人。」

冰见山小姐出现在我眼前，还穿着大胆露出肩膀跟背部的衣服。简单来说，她就是穿了件紧身洋装。那件洋装不只紧还超级短，将大腿整个裸露出来了。

「哎呀，雪兔你不喜欢吗？」

「非常适合你喔──才不是这个问题！」

「好开心。不过，既然你都喊换人了那我也没办法。」

冰见山小姐一退下，旁边就冒出另一个人，她畏畏缩缩地上前说。

「感、感谢您的指名？」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在做什么啊老师！？」

「啊啊啊啊啊，不是那样的！九重同学请不要看我！我也不想穿得如此不检点！这是美咲小姐硬是叫我穿──」

不知为何三条寺老师穿上兔女郎装，简直就是性感的化身。

丰满的胸部彷佛随时都会蹦出，手腕上的袖扣，修长美腿配上网袜和高跟鞋，跟她平时清秀的模样截然不同。

「雪兔你觉得如何？」

「不用换人了。」

「太好了呢，凉香老师。」

「一点都不好！爸爸妈妈对不起！凉香是一个堕落的教育家……穿成这样哪有脸面对学生！呜呜呜……」

三条寺老师背对着我蹲下哭诉。嘴巴说没有脸面对学生，所以就将自己的翘臀对着我，服务精神未免太旺盛了吧。

「不过，这件衣服是凉香老师自己选的啊？」

「因为只有这件可选啊！那、那件反转兔女郎装是什么呀？那种不知羞耻的衣服！那种……那种，全身都被看光的衣服，到底是谁会穿！？」

「啊啊，你说我家的制服啊。」

「你家的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才想问好吗！我家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哪知道！？」

首脑会议将我排除在外擅自决定，且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我家的常识，九重家有着过多我所不知晓的谜团。反正我看到也很爽，所以就默认了。

「对了，拍照要多少钱？能用交通IC卡支付吗？」

「今天是要答谢你所以不用钱，你大可放心拍喔。」

「你们现在是谈什么交易！？绝对不准拍照！」

「拜托通融一下嘛。」

我尝试交涉。

「不行──！就连现在我都害羞到脸要喷火了啊！？」

「哈哈哈，又不是什么怪兽王。」

「不要随便吐槽敷衍我！」

「放心吧凉香老师，这里是私人空间，在这发生的事绝对不会泄漏出去。没错，现在的我们，就只是一只淫荡的雌性。」

「淫荡的……雌性？」

冰见山小姐一脸奸诈地试图说服三条寺老师。

我看她们正忙，就先不管她们了。

「这个霜降肉好漂亮啊，是哪个部位的肉啊？」

「是A5等级的若狭牛喔。」

哦──若狭应该是福井县吧。那是位于日本海那一侧的北陆地区，以海产、稻米跟轻小说的舞台闻名，听说畜产也相当兴盛。这我从没吃过，还真是期待。

「我们不是讲好了吗？要一起答谢雪兔。凉香老师分明也兴致勃勃啊。更何况准备都完成了，这还只是开场呢。」

「……开场？还有什么东西吗？」

「我记得凉香老师是牛年生的吧？」

「呃、嗯，是啊……」

「我有准备牛纹比基尼喔。」

「不必准备没关系！你是叫我在什么场合下穿啊！？」

看来她们的交涉陷入僵局，但没有我出面的余地。

「咕噜咕噜，这水好好喝喔。」

「这是不知道哪座山的天然水喔。」

「怎么等级一口气下降了。」

不知道哪座山的天然水，光听就觉得灵验程度骤降一半。

「你不要悠哉地确认食材，快来帮我啊！」

「好期待牛喔──」

「我不会穿喔？说什么都绝对不会穿喔！？」

「不知道A5等级吃起来是怎样的滋味。」

「我、我可是一点都不好吃喔……」

A5等级兔女郎三条寺老师抗议道，我的肚子倒是饿得咕噜咕噜叫。

「冰见山小姐，我肚子饿了。」

「哎呀，对不起。我们来吃吧？」

冰见山小姐笑逐颜开，坐在我身旁。不知为何三条寺老师也坐在旁边。

「雪兔，你想吃哪个？让我来喂·你·吧 ♪」

冰见山小姐似乎想喂我吃东西。服务也太周到了──但是我拒绝！

「这怎么好意思。这些东西看起来这么美味，大家一起吃吧？」

我说着场面话，并试图掌握吃饭的主导权。被别人喂食乍看之下是个非常浪漫的情境，实质上却让人格外费心，我想多数人还是希望照着自己的节奏吃饭。

更何况涮涮锅的醍醐味，又或者说是礼仪，正是自己选择喜欢的食材，搭配喜欢的酱汁跟配料食用。所以这种吃法跟喂食可说是契合度极差。

「你好像对涮涮锅的吃法有什么误解呢。」

「真的假的？」

「你讲的是一般常态。不过，今天吃的可是特别的涮涮锅！」

冰见山小姐激动地说。三条寺老师则是歪头表示不解。特别？

「雪兔你听好啰。今天你是来宾，所以多了一项规则。在我们服务你吃东西的期间，你就能用空出的双手下流地抚摸我们的大腿！」

「你、你说什么──！？（省略梗图）」

电流彷佛窜遍全身。我看着直打哆嗦的双手。

「原、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是我弄错了……？」

「你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同意她了！？就不能稍微怀疑一下吗！」

兔女郎三条寺老师提出异议说。她过度激动摇晃到桌子，使筷子掉到地上。

「我来检吧。」

我探到桌下捡起筷子，发现一面镜子被随意扔在地板上。

「是谁忘在这吗？」

正当我想捡起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一转头，就看到冰见山小姐的裙底。

「怎么了──你到底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兔你放心，我没有穿喔。」

「穿好啦！」

冰见山小姐温柔到完全无法让人放心。

我受到过大的打击，吓得头撞到桌底。好痛……

「我说过啦，今天吃的是特别的涮涮锅。没错，就是『不穿内裤涮涮锅』。我听爷爷说过，招待关照过自己的对象时就一定会吃这个。」

「该死的日本陋习──！」

这类陋习应该立刻斩草除根！坚持拒绝不穿内裤！

「听说爷爷以前也经常光顾这种店。雪兔你也好好享受吧♡」

「莫非这面镜子……这边也有……连这种地方也有！？」

糟糕，要是继续被冰见山小姐牵着鼻子走，我的身体肯定会被她搞成不吃特别的涮涮锅就无法满足。届时肯定会连在自己家里都吃这玩意。

为避免这样的惨剧发生，我集中精神苦思。有没有什么方法……

我正好和偷偷吃着热呼呼豆腐的兔女郎三条寺老师对上眼。就是这个！

「哼哼哼。真是的，我对冰见山小姐太失望了。这样哪里算是『不穿内裤涮涮锅』，根本是自砸招牌。只要三条寺老师仍穿着兔女郎服，这玩意就绝对称不上是不穿内裤涮涮锅，只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货！」

「咳、咳！好烫！豆腐烫到喉咙……」

我直言不讳地说出这项事实。兔女郎老师听了则呛到。我不过是想来这开心吃顿饭而已啊，大家何必争辩不休的，好好和平相处嘛。我向冰见山小姐提议和好。

「呜……竟然耍小聪明！」

「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听见有人讲这句话。」

「被人这么耍了是要我如何咽下这口气！凉香老师，去换衣服了。我们一起穿上反转兔女郎服。不，光是这样还不够。既然如此就使出最终手段『全裸涮涮锅』！」

「啥？那个，你等一下……蒟蒻丝──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拖进内场的我发出哀号……真想快点吃肉。

据说日本的「涮涮锅」起源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鸟取县。

尔后便从京都推广到整个关西圈。

那么「全裸涮涮锅」，说不定就是在今天从这间「居待月」起源，之后推广到全国各地。我成为了历史的见证人。

「来吃饭后甜点吧。我准备了特制布丁喔。」

「我的涮涮锅上哪了……？」

桌面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我刚才的确是吃了涮涮锅没错，却完全没有记忆。这一切都是冰见山小姐跟三条寺老师裸体的错。

虽说是全裸，但总不能让她们光脚，所以两人只穿着高跟鞋。

这样反而使得悖德感和艳丽倍增，让我想立即逃离现场。

表现得落落大方的冰见山小姐跟害羞的三条寺老师，形成了出色的对比。

我只能像是僵住一样集中盯着地板，并如机械一般将食物下咽。

味觉崩坏，胃袋彷佛敲响了末日钟响。就连现在吃到几分饱都分不清楚了。

紧张使得心头小鹿乱撞，现在也跳个没完。

「美咲小姐，真的要做那个吗！？」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下定决心吧。」

「可、可是，就算不做这种事，应该也有其他办法可以表达谢意啊！」

「你说有其他办法，那么凉香老师会如何向他表达谢意？」

「呃，像是………………摺千羽鹤？」

「这不是收到反而徒增麻烦的礼物第一名吗？雪兔，你会想要千羽鹤吗？」

千羽鹤？收到是会高兴啦，但这选项确实很微妙。

「我可能不知道该摆哪吧。如果我要送对方千羽鹤做礼物，可能会用一万圆纸钞来摺，这样需要用钱时只要把纸鹤拆开就行了吧？就称这个为一千万圆羽鹤好了！」

「雪兔，你这想法铜臭味好重。」

千羽鹤拿去处理掉会让人产生罪恶感，总觉得跟受诅咒的装备没两样。

「请等一下！不然这样，我有以前在观光地买的剑与龙的钥匙圈──」

「凉香老师，请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是说你为什么要买那种东西啊……」

冰见山小姐跟不停做垂死挣扎的三条寺老师走向厨房。

特制布丁。喜欢吃甜食的我，听到这个词的期待值就像是巴别塔一样直达天际。

「让你久等了雪兔。请吃特制布丁 ♪」

冰见山小姐拿着托盘过来……布丁呢？我一脸讶异地感到不解。

「我怎么只有看到焦糖酱……莫非这是笨蛋看不见的布丁！？」

不论我眼睛睁得多大，仍旧只能看到托盘上的焦糖酱。

「……原来我是笨蛋？」

「你是被一丝不挂的我们所服侍的国王。你等一下。我现在就让你看见。」

冰见山小姐说，接着单手放到胸部下方，将胸部托起。

接着在胸部淋上焦糖酱。

「来，凉香老师也一起。」

「啊啊啊啊啊我该怎么办！？做出这种事要是被发现，我一定会被革职的！」

「就说不会被发现了。」

三条寺老师一边哀叹，一边用手托起胸部，然后淋上焦糖酱。

「来，雪兔。特制布丁好了，快点吃吧♡」

「既、既然如此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如果你想吃的话，就请、请用吧……」

转眼间，两份令人叹为观止的出色巨大特制布丁（总计四颗）便完成了。

水嫩且充满弹性的肌肤，淋上香浓焦糖酱，搭配淡淡的桃红色，描绘出诱人的大理石纹路。我敢保证，这玩意绝对是人间美味！

「……其实，不瞒你们说，我比较偏好烤布丁。」

「是吗？那得先去日晒沙龙了。」

烤出一身小麦色肌肤的冰见山小姐似乎也很不错，但不是这个问题！

「啊，是时候回家吃妈妈的布丁了。我先走一步。」

（插图012）

「大家不是常说甜食是塞另一个胃吗？」

「问题是不同的甜食也是塞同一个胃啊！像这种成熟得恰到好处又摇来晃去的美味布丁谁吃得下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哀号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三条寺老师满脸涨红地嘟囔说。

令和没有发生米骚动，而布丁骚动则暂且沉静下来。

咦，你问我好不好吃？想知道的人就将指定金额汇进我的银行帐户里。

「我啊，打算再次治疗不孕。」

冰见山小姐的话令我安心了，因为这是冰见山小姐所抱持的其中一个眷恋，而我顶多只能处理另外一件事。所以我才将舞台选在海原旅馆，请求海原社长协助。如果事情能圆满落幕，那自然是最好的。

在那之后，冰见山小姐平安地从事着补习班老师的工作，未来她似乎想当教师。冰见山小姐再次取回梦想，那么，下一步就是取回另一个梦想。

「太好了，你们终于复合了。」

我不清楚冰见山小姐跟海原社长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当志工时感觉到，冰见山小姐说不定是发自内心想生小孩。

至于没有生下来的理由是超自然现象还是事实，我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如果是现在，既然她都跨越了伤心的往事，说不定会想再次尝试看看。

「雪兔，你愿意陪我做不孕治疗吗？」

「当然好，这个简单。」

我不清楚不孕治疗到底该做些什么，不过海原社长是京都老字号旅馆的经营者。

两人住那么远，想必他也无法时时刻刻陪伴在冰见山小姐身边。

话虽如此，我能做到的，顶多就是陪她跑跑医院吧。

「……九重同学，你这么轻易就答应她真的好吗？」

「咦？」

三条寺老师涨红了脸。怎么了？只要我能帮上忙，当然没理由拒绝啊？

「雪兔，我没有跟干也先生复合喔。」

「…………是这样吗？嗯？怪了……那你说的不孕治疗，是怎么回──」

冰见山小姐跨坐在我的膝盖上。我们俩面对面，距离近在咫尺。

妖艳过头的肉体遮蔽我的视线。我顿时左顾右盼，不知该往哪看。

我们距离近到鼻子都差点碰到她的胸部。她散发出的浓郁费洛蒙令我思考逐渐麻痹。

「──你说过要给我奖励对吧？」

「我是说过没错。你、你怎么了，冰见山小姐？怎么靠得比以往还要近……」

不过我能给的奖励到底有限度。要是你说想要再版或是动画化，那我是真的没辙。

「我想要……──你的小孩。」

「啥？」

我的听力敏感到能够听到蚊音，却完全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能拜托你再说一遍吗？」

「我说，我想要。」

「想要什么？」

「小孩。」

「谁的？」

「你的。」

「嗯？」

冰见山小姐以她那倾国倾城的玉颜微笑说。我的理性响起了警报。

「三条寺老师，拜托帮我翻译翻译──嗯嗯──！」

就在我请人翻译冰见山小姐语时，她亲吻了我。两人交换唾液。1HIT。

「噗哈！你、你这是做什么，冰见山小──嗯嗯──！」

她亲吻了我。2HIT。

「你先冷静下──咕啾、嗯──舌头──！」

她亲吻了我。3HIT。

「我、我知道了，我给你这个股东优待券──」

她亲吻了我。4HIT。

「嗳，雪兔。你有感受到我的心意吗？」

她双手捧着我的脸，再次给了我一个浓密的吻。5HIT，KO！当当当！

「呼、呼……到底发生什么事……？」

要不是受过妈妈跟姊姊的锻炼，我早就窒息了。

冰见山小姐那朦胧的眼神，娇艳欲滴的薄唇，泛出潮红的双颊。

她的神情充斥着热情，身上散发出的浓郁魅力，彷佛充满整个房间。

「我爱你……这全都怪雪兔。谁叫你要用尽办法拯救我。像我这种女人，明明放着不管就好了。可是你却让我看到自己早已放弃的希望──」

她的眼泪流下。好温暖，跟冰见山小姐在病房流出的泪水不同。

「要是没认识你就好了──我曾经这么想过。因为，我变得如此爱你，就会忍不住追求你的感情、身体，以及温暖。甚至想将一切都展现给你看。」

她的笑容脱落，露出了隐藏在底下的面貌。甚至连内心跟身体都一览无遗。

冰见山小姐如字面意思，将一切展现给我看。我感受到她坚定不移的决心。

「只要将热呼呼的东西，注入这里，就能跟心爱之人一起孕育出生命喔。你不觉得这非常神秘，就像是上帝送的礼物吗？如果是跟你一起，我就愿意相信奇迹──」

她抓着我的手，温柔地抚过下腹部。这的确就如同奇迹。

我无言以对。我九重雪兔，是完全没有恋爱经验的弱小男人，不可能回应她的感情。

「我还未成年，怎么能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

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要是真的做了，未来等待我们的不会是祝福，而是无穷无尽的哀伤。

「就是因为雪兔这么想，我才会完全信赖你。明明要如何贪图我的身体都可以，但是你却考虑到我的幸福，不会做出使人不幸的选择。可是啊，就如同你为我付出，我也想要服务你，为你付出一切，让你变得比任何人都还幸福。」

至今为止，冰见山小姐不停宠爱我。要是两人关系继续发展下去──

「雪兔──我啊，今天是危险日喔。」

「是指分期付款的缴费日吗？我早跟你说不要刷分期了。」

「不是，是容易怀下宝宝的日子。你现在还未成年，所以我决定再等两年。等雪兔成年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忍耐了。」

成年年龄才刚从二十岁下调到十八岁。换言之，国家把我的退路给堵住了。这个国家也太腐败了！

「我是雪兔的配偶嘛。所以拜托你──能让我生宝宝吗？」

祸从口出，我先前说过的话现在跨越时空来干掉我。

「放心吧，我不会强加负担给雪兔。我只是希望你认这个小孩，爷爷也非常欢迎，最重要的是，这是我们两人的爱情结晶。一定能生下一个宛如天使一般的宝宝。」

冰见山小姐呵呵笑个不停，看起来像嗑了药，但她的未来规划似乎是一片光明。

「不过啊，雪兔。对我们来说，两年时间可是会令人焦躁不安呢。凉香老师到时候就真的奔四了，可没办法再慢慢来喔？」

三条寺老师听了身体一颤。嗯嗯嗯？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我们？

「为什么会提到老师？」

「就、就算你让我看了如此浓情蜜意的吻，我也不会着你的道！我才不会照美咲老师的想法去做……我要在这两年靠婚活认识出色的男性！请不要太小看我使用交友软体的能力！」

「眼前明明就有一位出色的男性啦。雪兔你说对不对──？」

她不停亲着我说。

「啊、是。」

我拿冰见山小姐一点办法都没，现在她还轻咬我的耳垂。

「这么说来，妈妈曾经讲过婚活市场正处于空前的女性过剩，尤其是奔四女性特别凄惨……就年龄而论，男性追求的对象底线是三十四岁，因为有婚活的男性都是想建立家庭或生小孩……」

听说近年婚活市场被奔四大婶搞得一团乱，那帮大婶似乎是想当家庭主妇，所以要求男性必须有高年收，啊是不会去工作喔。

不过单就这点来看，三条寺老师应该能立刻找到对象才对。

「怎、怎么会……难道说，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三条寺老师吓得瞪圆双眼，整个人失魂落魄，看起来还真有点可怜。

这时冰见山小姐轻盈地从我膝盖上站起。

「哎呀呀，凉香老师，只有短短两年而已喔。你真的能跨越那个超──高的门槛，找到理想的对象吗？真期待两年后，我们能够一起育儿呢 ♪」

「呜──！不、不过，要是我跟学生发展成那种关系……──」

「是『前』学生才对。况且到时候他也成年了，不会有人在乎那些事。而且就生物学角度而论，考虑到孕活的年龄，找年轻男人当作对象才是最好的选择啊。他还是个前途无量的男生呢，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你一定会后悔喔。」

「……呜！振作点啊凉香！千万不能被美咲小姐的花言巧语欺骗……！」

「不然，你要不要亲他来确认自己的心意？」

「这、这种事……」

先提出一个离谱要求后再让对方接受较为合理的要求，多么巧妙的以退为进法。

三条寺老师拼死抵抗，而我决定忘记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有两年，整整两年呢！有个两年时间，总会有办法处理。

回家后再跟妈妈哭诉，拜托她安慰我吧。希望她能摸摸我的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好恐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喂──雪兔同学。在这边！」

暑假终于进入尾声，只剩下十天，天气依旧炎热。

今天灿烂艳阳也热到快要烤死人。

近年来四季似乎有提前的趋势，一想到进入九月还是这种鬼天气，就实在让人厌烦。尽管懒得出门，但一直窝在家里实在不太健康。我抵达目的地时，对方已经在现场等待。

「密特拉学姊，好久不见了。」

迎接我的人正是密特拉学姊aka女神学姊，她穿着与夏天非常相衬的轻便洋装搭配穆勒鞋。虽然她在阴影处等，身上仍微微出汗。

「暑假后就没见了呢。今天也热到让人厌烦──」

「是啊，光是走到这边就快热死了。」

我拿出手帕擦汗，并含了一口瓶装水。

烈日炎炎，最重要的就是补充水分。就连存在于遥远过去之中，上社课时不能喝水这种脱离常轨的愚蠢毅力论，都在好久以前就被淘汰了。

「是说密特拉是怎样的女神？我怎么没听过。」

「是我自己构想的女神，你没听过吗？」

「我怎么可能听过！」

「他会送人类礼物。」

「啊──就是小说常见的那种嘛，也算是好的女神啊。」

「人类讨厌他。」

「唉，我说你？你其实很讨厌我对吧？」

不知为何女神学姊略带恨意地眯眼瞪我，我回以笑容后，她的眼神又立刻透露出期待。

「算了，是没差啦。比起那种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该讲？我可是努力打扮过呢！」

她手抓衣服摇来摇去。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都理解对方期待我说些什么。我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地看过一遍。

「学姊超级可爱！美呆了！」

「真、真的吗？听你那么老实称赞还真的有点害羞呢。嘿嘿。」

「好看到彷佛随时都会有不良少年跟搭讪男过来把你拐跑呢。」

「这算哪门子夸奖！」

「说起来，恋爱喜剧里的搭讪男跟不良少年也太多了吧？而且他们每次搭讪失败就会诉诸暴力，治安到底是有多差啊。」

「别说下去了，你才最像是恋爱喜剧里出现的角色吧。是说问这种问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啊，当作是一种约定俗成就好吧？」

「而且现在这年头连不良少年漫画都越来越少了。」

「反正现在有雪兔在，即使被坏人缠上你也会救我对吧？」

「啊，顺带一提刚才那句美呆了在冲绳方言里似乎是灵魂的意思。」

「你够了喔。」

现在正值夏天，所以讲了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话降降温，效果如何呀？姑且不说这些，闹区人潮真的是有够多，看来炎热天气似乎也带给大家活力。

「还有点时间，要不要找间咖啡厅？」

「学姊，那边……」

几公尺前有间烘焙坊。我不禁在意起来。

「正好肚子有点饿了。说起来，波萝面包的外观看起来就比较占便宜呢。」

「进去看看吧。不过，烤得酥酥脆脆的波萝面包看起来的确很美味。不然这样吧，我挑一个外观比较吃亏的面包，葡萄干──」

「拜托不要给面包搞负面行销好不好？你真的很差劲耶，我真是太失望了。你给我对努力制作面包的面包师傅道歉。」

「刚才那话题分明就是你先起头的耶！？啊──够了。今天我彻底发火了，就算现在道歉我也绝不原谅你！」

「别气嘛。我分你红豆面包第一口没有红豆馅的部分。」

「谁要那种东西啊！？」

我跟学姊一边聊着没营养的话题，一边物色面包，两人待了好一段时间才离开店家。

此时我问了学姊一件非常在意的事。

「我刚才就想问了，学姊你到底跑进这地方干么？」

「你问得也太晚了吧！？」

「原来如此，女神律师跟女神学姊原来是亲戚。」

「是啊，不好意思让你等那么久。」

一上车，我就跟今天要找的人──也就是女神律师不来方久远解释状况。没想到两位女神竟然有着这样一层关系，未免太巧了。

虽说多少有感觉到这个设定是刻意加上的，但一切纯属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喔。

「久远姊跟雪兔同学竟然认识，真的是吓我一跳呢。」

「我也是啊。今天我是想请你吃饭当作赔罪，结果镜花说也想一起来。你们俩感情还不错嘛？」

「我们是边缘同伴。啊，现在只剩女神学姊是边缘人。」

「才不是好吗！？我明明就有很多朋友，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噗。」

「别一本正经嘲讽我！」

「哎呀，不过镜花，你确实称不上是善于交际吧？」

「久远姊！」

「呵呵，对不起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模样，感觉有点新奇。」

女神律师是开着电动车来到会合地点，还戴了副大墨镜。

这外观就是一个女强人，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反差实在大到令我讶异。

「是说原来平时女神律师是这个样子啊，看起来像个干练女强人呢。你倒在柏油路上时明明就是那副德行。」

「拜托你别提了！」

「抱歉喔，雪兔同学。久远姊给你添麻烦了对吧？」

「镜花！别、别说了。」

「没关系啦。不过就是身上添了点呕吐物跟尿。」

「咳咳咳！」

「得了夏季感冒吗？女神律师要保重身体喔？」

「谢·谢·你·喔！」

不知为何，女神律师跟刚才的女神学姊一样，对我露出带有恨意的眼神，但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

「是说雪兔同学，你说有事找我商量对吧？我们先绕去事务所吧。」

「麻烦你了。」

女神律师似乎有好好反省，还说我有困难时都可以找她商量。

找律师商量事情本来得依据时间收取咨询费，没想到她岂止不收费还无次数限制，真的是感激不尽。

我就好好利用一番吧。

「你别做什么危险的事喔？你还是个学生，也不想被处分吧？」

「没关系啦，反正我高中入学后就受过一次停学处分了。」

「咦？你才一年级而已吧？」

「那件事根本不是雪兔同学的错，真的是不可原谅。」

「反正事件难得平安落幕了，结果应该还算圆满吧。」

「被停学还叫平安落幕！？」

圆满结束这点的确是非常稀奇，也许是因为冰见山小姐出面帮我搞定一切。出门在外果然得靠贵人。

在事务所商量完事情后，我们便前往女神律师推荐的店家。

讲是讲商量，其实是希望她能帮忙灯凪，再顺便给她搜集到的资料。有如此强大的队友，灯凪应该也能放心吧。

「光是干等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好主意。不知对方何时下手，成天提心吊胆感觉也很蠢，现在这时代讲求的是专守防卫（注：日本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采取的独特防卫战略，指受到武力攻击时方得行使防卫力。）。」

「我有点在意你到底想做些什么，却又完全不想知道……」

「嘿嘿嘿，等第二学期开始你自然就明白了。」

灯凪肯定也不想成天为这种无聊事烦恼。反正处理起来并不困难，我只是给对方当头一棒，叫他不要再缠着灯凪。

虽然有必要拿捏分寸，避免这一棒直接敲爆对方脑袋就是了……

「总之，有什么困难记得立刻联络。叫那孩子或你直接打来都行，还有在行动之前记得先通知我。我总觉得放着你自行处理，事情会闹得超级大，拜托你务必要自重。」

「好，我会跟灯凪讲的。不过放心吧，我又不是女神律师，不会做什么太过夸张的事情啦！况且我也不能喝酒。」

她这话也太不讲理了。这世上哪有比我更听话的学生。

「拜托你别再提这件事好吗？那晚我真的是失控了！我好歹也是有尊严──」

「嗳嗳，雪兔同学，久远姊当时真有那么惨？」

「什么狗屁尊严！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背上传来阿摩尼亚臭是什么滋味！」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抱歉啦？拜托别再提了好不好？你看，我已经反省了嘛，而且我也有形象要顾。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听就是了，求求你别再提起这件事──」

「酒是百药之长这种话根本是诡辩。你知不知道我在深夜用投币式洗衣机洗着泛黄T恤是什么感受！」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感觉色色的。」

「咦，怎么是这种感想！？」

捂住耳朵猛摇头的女神律师，听了便瞪大双眼惊讶地说。

话虽如此，但这不完全是女神律师造成的，毕竟那晚发生了太多事情……

「你嘴巴讲不在意了，其实内心根本还在记仇嘛！」

「这不是废话吗！竟敢对着我的头呕吐，要是胃酸把我搞到秃头怎么办！」

「又在提头发了……」

「你从头吐得我上半身都是酸性呕吐物，又从背后淋得我下半身全是硷性尿液，当我是石蕊试纸喔！」

「呵，这句话明明说得挺妙的，为什么我却完全笑不出来。」

「这个pH值笑话的重点，是当时只有喝了水被我背着的女神律师维持中性。是说你莫名仇视男性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手上案件正好碰到一个很要命的男人，所以才会这么气。」

看似女强人的女神律师像是泄了气地说，那模样实在让人不忍。或许她一碰到自己的事，内心就会变得比较脆弱。没办法，稍微安慰她吧。

「我没生气了，你快打起精神吧。我只是担心，要是你动不动就做出那种事，说不定真的会遭遇危险。我不希望你发生那种事情。」

「……雪兔同学好温柔喔。连朋友的事你都会担心到跑来找我商量。在那时候，你明明多的是机会对我乱来，结果也什么都没做。」

「久远姊！？你会不会太好骗啊！？你现在跟个动不动喜欢上人的女生没两样啊！」

「你这么漂亮，记得要小心点喔？」

「……第一次有男人对我这么说。」

「平时大家不都称你是美女律师吗！快──点──分──开──！」

女神学姊死拖活拉的，但女神律师就是不肯离开。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浑圆的双眼闪闪动人。

「过去的事就算了吧，我们开心吃饭。」

「嗯，吃饭饭……」

「久远姊！？你怎么退化成幼儿了！？」

她说我温柔，哪有可能啊。

我可是发誓对性骚扰见死不救，特地在班上对散发出不要跟我说话气场的边缘女生搭话，还把男篮社的偶像兼经纪人给放逐的男人──九重雪兔。这误会也太深了。

「嗯──就算你说要陪罪，我也不知道该要求什么……」

赔罪啊，我一边吃着眼前丰盛的料理一边思考，就是想不出答案。说到底，我几乎没有向人要求过东西，突然叫我想这种东西也真是伤脑筋。

「虽然我刚才一不小心说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听，但还是有个限度喔？你现在是高中生，就算正值思春期，终究还是未成年，近年对这种事管得特别严。况且我还是个律师……不过，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还是会答应啦……」

「那么晚点，我们去宾馆吧。」

「……你要温柔一点喔？」

这人没问题吧！？外表看起来精明，实际上也太好骗了吧。

「你现在又没喝酒，快点回神啦！？还有雪兔同学，你是在胡扯什么啊！？」

──就这么，我今天也热热闹闹地度过了暑假。

◇

百慕达三角洲、纳斯卡线、地狱之门、犬鸣峠等等。

从古至今，由东到西，世界各地存在着无数的神秘景点。

51区真的有外星人吗？苏美人究竟是什么？金字塔蕴藏的秘密，巨石阵的真正作用，雷姆利亚大陆是否真实存在。

时至今日，人类仍旧会被危险且浪漫的超自然现象所吸引。

因为所以，我现在人正在都内有名的神秘景点「那个泳池」。

不是「灵（注：日文「灵」跟「那个」谐音。）」的泳池，而是「那个泳池」。虽然听说灵喜欢靠近水，但我跑去「灵的泳池」也没用。

我又不懂除灵，那是邪涯薪的专门领域。

我不是灵媒、灵能力者、阴阳师、驱魔师、精灵术师、尸术师、退魔师，更不是退魔忍，只是一介高中生，一个对潜入调查不会抱持过多期待的男人──九重雪兔。

究竟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正当我独自抱膝蹲坐在泳池边，祈求世界和平时，以日日夜夜破坏我和平生活为人生志业的邪恶家人，同时也是一切元凶的妈妈跟姊姊来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啦，这种时候男生本来就换得比较快。」

她们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完全不瞭解我现在的心境。妈妈穿着合身且线条美丽的竞赛泳衣，至于姊姊……姊姊──嗯嗯！

縺昴l縺阪k诨丞袖縺ゅk？溽エ舌？繝槭ぜ繧、繧茨シ√〒縺ヲ繧九？∞ケウ斗闷‵縺ッ縺ソ縺ァ縺ヲ繧九▲縺ヲ縺ー？√⊇繧峨？√％縺シ繧瑚诚縺。縺昴≧縺ォ？∞ク翫b繝、繝舌〉縺代↑縺昴？縺セ縺セ蜍辅〉縺溘i豆九‵缧ゅム繝。繝？繝。繝？繝。陨九∴縺ヲ繧玖ヲ九∴縺ヲ繧具シ∝ー代＠縺ッ髫？縺励※繧茨シ∵焔蜈·繧后＠縺ヲ縺？k縺九i螟ァ豆亥、ォ？溘◎繧剃↑蝠城。后§繧？↓縺？シ縺翫∪缧√♀縺セ繧难ス（注：本段沿用原著的文字乱码。）

「如何？开心吧。」

「我受到过大的打击，想讲的感想全部变成乱码了。」

「什么意思？」

「可能是世界强制力造成的吧。」

好险好险。现在我只能如此蒙混过去，如果别人能将乱码还原的话说不定会看得懂。算是勉强过关吧。

「你喜欢这种衣服对吧。」

「不要擅自捏造我的喜好！」

「蛤？我明明听说你喜欢这样。」

「……到底是谁散布这种谣言？」

「灵说的。」

「灵说的！？」

虽然看不见你，但是守护灵大哥，拜托这种事就别说出口了吧？看来这种地方的灵力波动特别强。原来姊姊连通灵也略懂略懂啊……

「知道了啦。我老实说，老实说就好了吧！其实算是喜欢。」

「哼，晚点给你些福利。」

「好耶──」

妈妈见我抛弃尊严迎合姊姊，便面有难色地说。

「你怎么穿得如此不检点，我们今天是来游泳的啊？」

「你别被妈妈骗了。她嘴巴这样讲，其实自己也选了比平时还要暴露的泳衣。你看看那个高衩，真是个淫荡的母亲。说到底，比起她那种一把年纪还穿上暴露泳衣的老太婆，当然还是我比较好吧？再怎么说都比她年轻。」

「真是可惜……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叛逆啊。」

两人不知为何开始丑陋地互呛，我决定放她们不管，开始做伸展。游泳前最重要的就是做伸展操，在水中扭到脚可是非常危险的事。除此之外，我也不想跟两人的争执扯上关系，我的生命值可不是无穷无尽的。

「你看这个。」

姊姊一脸得意地拿出数学课偶尔会用到的常见文具。

「量角器？」

我实在是不明白，来泳池游泳为什么会需要用到量角器。

愚钝如我实在无法推敲出答案。看来我们这对不合的姊弟，关系已经差到连日常沟通都产生困难了。

「为什么要用这个？」

「拿量角器当然是为了要量角度啊。」

「原来如此。」

「量你的角度来测出兴奋程度──」

「你傻了吗？」

「跟妈妈一决胜负的时刻终于到了。」

「你们俩都傻了吗？」

「数学跟物理可是我的拿手科目。」

「不愧是我的孩子。」

「原来是高智商傻子吗？」

「别说那么多了。今天我们包场，就尽情游泳吧。」

妈妈拿出大人风范，随便应付了姊姊的凶行。

「讲是这样讲啦，也不是说什么事都能随便带过……」

「好了，快过来帮我们做伸展操。」

「我也拜托你啰。」

「可恶……可恶。」

种种不合理如怒涛般袭来，使我内心受挫，差点承受不住。也不知为何，对这两个人表明自己的遗憾之念也完全没效。到头来，遗憾炮（注：日本网路用语，指日本面对他国违反国际法的行为，通常只会做出「深切感到遗憾」的回应，因此被日本舆论戏称为打遗憾炮。）也就只有这点威力，现实果然是无比残酷。

「哎呀呀，妈妈你是不是长了太多赘肉啊？」

「你才是，要是不好好运动，当心越来越肥满喔？」

「老太婆。」

「小丫头。」

「「呵呵呵……」」

她们俩玩得好开心啊……

今天九重家的和平也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

◇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喔。」

「那对笨姊姊──！」

雪华阿姨怒气冲冲地说。啊，她这句话是指妈妈跟姊姊。

对雪华阿姨而言，妈妈就是她姊姊，而悠璃是我姊姊，所以讲那对笨姊姊并没有任何语病。没错，我跑去找九重家的良心，也就是雪华阿姨哭诉。

暑假最后一天，作业早已做完闲得发慌的我，接受妈妈的妹妹──雪华阿姨邀请到她家玩。

我一如往常受到了超VIP级的款待。服务有够周到。

雪华阿姨的家风格沉稳不张扬，对我来说并非神秘景点，而是一个疗愈的圣地。我感觉灵魂彻底溶解，堕落到不想从沙发起来。根据我的分析，这里应该产生了什么固有领域效果。

应该是精油之类的东西吧。我跟窝在老家的尼特族一样，只想待在这个堕落天堂……

「发生什么事记得跟我讲喔？我会去修理姊姊。」

「这样下去我真的撑不住，务必拜托了！」

我想都不想就低头说。谁叫这对我而言攸关生死。

「真是的，竟然给雪雪添麻烦。你干脆搬来我家住吧。」

「这提议的确非常有魅力，可是我怕这一待就是十年。」

「要待更久也行喔？」

「多么蛊惑人心的话……！」

这里太过舒适，我怕一个掉以轻心就赖在这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到时就成了现代的浦岛太郎。话虽如此，但我的精神力强如蓝丝黛尔石，肯定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打开玉手箱吧。

「话说回来，这次暑假真的发生不少事呢。」

「是啊，看你好像过得很辛苦。」

我对雪华阿姨说明了今年夏天发生的事。雪华阿姨从以前就很善于聆听，害得雪兔弟弟什么话都忍不住说给她听。

今年暑假真的是塞满事件，害我累积的疲劳也不是历年可比较。

重点是以往似乎没有跟这么多人牵扯上关系。

这点是好是坏我就不得而知了……

「雪雪，这个暑假──你过得开心吗？」

「开心……不知道耶？不过，感觉似乎跟以往不一样。」

「这样啊。你现在这么想就够了。」

「是这样吗？」

「是啊，你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回想起来，上高中后，发生了无数的邂逅与重逢。其中有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本来错身而过的人，也有差点错身而过的人。如今我在家也很少一个人度过，就连现在也是跟雪华阿姨待在一起。

「……我有什么改变吗？」

「照雪雪的步调走就好了。慢慢来，相信身边的人。如此一来，未来一定会过得更加开心。」

要割舍烦人的对象很容易，但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烦恼。

不论是灯凪，还是汐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得出结论。

真要说的话，妈妈、姊姊、冰见山小姐跟老师，都成了我烦恼的源头，我也会担心特莉丝蒂小姐跟澪小姐。爽朗型男有爽朗型男加成，应该不会有事。

不论怎么处理，烦恼都不会消失。

「大家都很自私。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寻求答案，造成他人困扰。不过啊，即使明白这点，仍会有试图传达给对方的心意。而我正等着雪雪将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的那一天。」

「这样不会太任性吗？」

「任性也没关系啊。你尽管变得自私自利，我还怕雪雪不够自私呢。你要顺从自己的心。如果是雪雪，即使自私到高喊『所有人都跟着我来！』也不会有问题吧？这么做一定会对你产生正面影响。」

需要他人这件事非常难。对方不是人偶也不是AI，每个人活在同个时间，拥有意识跟感情。能一个人待着不知道有多轻松，不需要在乎任何事情，尽管非常孤独，却又甘美，且十分自由。

即使是如此，大家仍希望与他人携手前进，以及期望未来能拥有与他人产生交集活下去。如果我有着如此理所当然的梦想──

「所有人都跟着我来！」

「嗯！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其实我觉得雪雪只跟姊姊她们一起去游泳实在太不公平了。我也想跟着去，其实我早就准备好泳衣，甚至还穿在底下呢！呼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我只是说说而已，是我太嚣张了！拜托不要拉！力气好大！这点跟妈妈一一模一样啊。为什么要搞得像是期待游泳课的小学生──这到底算哪门子泳衣啊。完了文字又要变乱码了！可是为什么我会那么开心啊笨蛋笨蛋笨蛋！」

热闹非凡的暑假，终于要画下句点。

第四卷 冻恋只京

冻恋秀伪，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虽然他以冻恋自居，但终究只是赘夫。

「冻恋」是京都知名的望族。

尽管秀伪是资产家的儿子，两者的身分却有着天差地别。

秀伪是在十岁那年，被双亲带去参加派对时认识椿。

在秀伪听着大人的无聊话题，正感到厌烦时，椿腼腆地对他搭话。

秀伪见到眼前这个意想不到的异性，顿时瞠目结舌。

这位如梦似幻的可爱少女，就宛如故事中出现的公主。

秀伪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坠入情网。他被那恰似花朵盛开的笑容所迷倒，无法移开视线。

少女名叫冻恋椿。上头有着哥哥跟姊姊，是冻恋家的么女。

两人巧遇，一得知对方同为十岁，就为找到谈话对象而欢欣雀跃。

不消多久，两人感情越来越好。

大人们看到他们感情和睦，便开玩笑地说「干脆订下婚约」，而男孩却信以为真，认为两人终成眷属。

这是秀伪的初恋，而椿亦是。

就这么，两人成为儿时玩伴。然而，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因为秀伪的家位于东京，跟住在京都的椿有着相当的距离。

两人的关系仍持续下去。即使住的地方遥远，就读学校不同，秀伪也没有断开这个缘分。两人开始写信联络，报告近况。

这样的关系持续数年，秀伪得到了手机，他还开心地认为未来和对方联络变得更加方便，然而从这时起，双方往来次数逐渐减少。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上国中后，交友关系扩展。光是忙念书、社团这些自己的事就不可开交，目光所及的一切便是自己的世界。每天繁忙度日，过得无比充实，比起遥远的朋友，身旁的朋友更加重要。疏远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为此，秀伪慌了。

当然，他并没有放弃。他硬是要求双亲，让他离家前往椿所在的京都就读高中。即使住进自由受限的宿舍，那也无所谓，他只是浑然忘我地想着。

从今以后，幸福的日子即将开始，心中的预感，令秀伪欣喜若狂。

椿有着哥哥和姊姊。两人都非常优秀，而优秀的哥哥姊姊，使椿对此抱持自卑感。周遭经常拿他们做比较，双亲总是笑着要她不用介意，但是不做期待，反而使椿觉得自己更加凄惨。

无法违逆双亲，也没有勇气学坏。椿的性格逐渐变得自虐。

渐渐地，秀恋写的信也使椿感到厌烦，甚至让她不想回信。

椿并没有察觉到秀伪包含在信中的思念。

她不知道儿时玩伴有多么爱自己。

忧郁的日子，在国中三年级迎来转机。

她在修学旅行时被同学告白，但她并不喜欢对方。

不过，椿选择逃避。最重要的，是对方认同自己，而不是哥哥姊姊，这点令她非常开心。椿接受告白，也逐渐变回原本的开朗个性。最后椿和秀伪进入同所高中就读。

两人就此重逢，当秀伪得知椿有交往对象时，感到十分沮丧。

尽管椿对秀伪的热情感到惊讶，可惜她已有交往对象，这点无可奈何。

而周遭也不可能错过秀伪这种优秀的对象。他为了成为配得上椿的男人，在学习跟运动都下了十足的苦心，这使得他成为一个耀眼且富有魅力的存在。

这点跟漫然度过国中生活的椿完全不同，也再次激起她的自卑感。

椿无法承受秀伪的献身。觉得没有等待秀伪的自己太过凄惨。

因为打从初次见面那天，椿就对秀伪抱持恋心。

小孩子如扮家家酒的恋爱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椿没过多久就分手了。

然而，事到如今她也无法跟秀伪交往，这么做实在是不知羞耻。秀伪和椿不同，有着许多男女朋友，而失恋的他，后来也跟温柔地安慰他的对象成为亲密关系。

最重要的是，椿认为现在的自己配不上秀伪。

结果两人即使对彼此产生好感，却因为命运弄人，擦身而过。

秀伪和椿后来在同学会上重逢。

大家步入社会几年，有人平步青云，有人追梦成功，也有人受挫失败。历经的人生会显现在神情上，使得话语增添深度。

秀伪时隔数年再次见到椿，为她的转变感到震惊。她的笑容缺乏生气且带着阴影。

秀伪不知道，椿在后来吃了不少苦。她曾一度结婚，却受老公家暴所苦。离婚后也心伤未愈，无法放手谈恋爱。

秀伪心中只有后悔。自己当时到底是为什么才追着椿来到京都。

早知道事情会变这样，当时就该不择手段把椿给抢过来。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秀伪或多或少感到对方背叛了他。

当他得知椿分手后，也没有采取行动。

因为当时，秀伪也有了交往对象。而现在──

秀伪结婚了，也有了小孩。然而，他很怀疑自己跟妻子之间是否有爱。

他和妻子之间曾经有过爱情。之所以说曾经有过，是因为妻子看穿秀伪心中仍对椿余情未了。也就是他仍存有跟椿初次见面时所怀抱的纯洁恋心。

同学会结束后，两人便自然而然地独处。也不知是趁着酒意，还是受经年累月的思念所驱使，秀伪和椿结合了。

一晚的过错，导致了随处可见且俗不可耐的外遇。

秀伪心中满是罪恶感和后悔。然而，他无法放下椿不管，他想拯救椿。

国中时、高中时、椿结婚受苦时，不论什么时候，秀伪都不曾忘记椿。但一切总是太迟，而他也不该轻言放弃。

他并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和椿结合。

尽管他是听了双亲意见才和妻子相亲结婚，不过他有情面跟责任要顾。

个性独立的妻子非常优秀，而双亲也非常中意妻子。

可是，两人夫妻关系早已变淡。这时秀伪被迫做出抉择，无法撒手不管。

这般行为在社会跟道义角度都不被允许，而他早已跨越界线。

不论受到何种责难，秀伪都无法舍弃对方，无法将她抛下。

这名愚蠢的男人，一路走来总是做了错误选择。而这一次，秀伪为了寻求真实之爱，为了做出正确选择，他决定放弃一切。正如同字面意思，放弃自己的一切。

秀伪先是跟妻子离婚。他舍弃自己的所有财产，支付了高额的赡养费。

不够的份，他请求双亲代垫。即使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也无路可退。

偿还债务后，秀伪和双亲断绝关系。他对此事没有任何异议，也不愿意再给亲人添烦。毕竟对双亲来说，秀伪的存在等同于人生污点。

关于离婚协议，两人没有起任何争执，甚至没有放任何感情进去。他们只是透过律师，当成例行公事一样默默处理完。这场婚姻，就这么轻易地落幕了。

男人失去了家人、可以回去的家、亲权，甚至连名字都抛弃了。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入赘成为冻恋家的一员。

椿的双亲表面上没说，其实内心非常欢迎他。因为他们为女儿憔悴的样貌感到心痛，而且他们也记得，秀伪过去跟女儿多么要好。

但是，秀伪所做的事仍是不可饶恕。牺牲必须伴随代价。

椿的双亲答应在各方面援助秀伪的前妻，给予她高额的资金援助。

于是椿和秀伪宛如受到命运引导，共结连理。

之后椿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儿，名为「只京」。

追求真实之爱的愚蠢男人，终于和最爱的女性做出「正确选择」。

──并用谎言粉饰了一切。

◇

雨水沙沙地落下。一名少女撑着伞，站在公寓前。

那个少女一见到他，也不顾被雨打湿，便直奔向前。

「兄长、兄长──！」

呜咽混杂在雨声之中。少女的心已濒临极限。但总算是赶上了。

她的兄长抱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就如同过去阿姨为自己所做的一样。

（插图013）

（插图014）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错身而过的孤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我想要变强。

因为看到母亲半夜独自在客厅怆然涕下。

母亲过着一早出门上班，深夜才回到家的生活，一天只有几小时能见到她。

我默默发下重誓，不想对母亲撒娇害她增添负担。

我想保护母亲，因为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人。

于是我开始设闹铃自己起床，努力学习自己煮饭。

最后，我变得不需要母亲。

我想要变强。

因为看到姊姊哭泣，并认为那是自己害的。

我为了抚平寂寞，过度依赖姊姊。而姊姊承受不住这样的重担，最终导致失控。

即使身负重伤，我仍原谅了不断对自己道歉的姊姊。因为姊姊并没有错。

然而，此举反倒使姊姊更加痛苦。但我只是感到无力，对此也无可奈何。

所以我决定远离姊姊，再也不要接近她。

我相信时间会解决一切。

只要再也不去依赖姊姊，就不会让她背上这个责任。

于是我拉开彼此的距离，选择默不关心。

最后，我变得不需要姊姊。

我想要变强。

为了避免失去最珍惜的儿时玩伴。因为她的笑容，总是能够疗愈自己。

两人相处的时光是那么地快乐，我不想背叛对方纯洁无瑕的好感。

她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女生，总是天真无邪地笑着玩耍，彷佛对恶意一无所知。

她是朋友、挚友、儿时玩伴──要是期望更近一步的关系，恐怕会失去这一切。

我没有感到丝毫沮丧跟失望，因为对方已经有了会保护她的人。

不知何时，我成了惹人厌的存在。如今想再追求进一步的关系，未免太过自私。

我明白自己已经没用处了，儿时玩伴再也不需要我。

最后，我也变得不需要儿时玩伴。

我变强了。

我勤勉学习，锻炼身体，全心投入社团。

我跟同学变得要好。对方是个同样参加篮球社的异性同学。

她天真烂漫，有着无穷尽的魅力。

自然而然，两人总是待在一块。而我大概不讨厌两人相处的时光。

即使遭到假告白，我也没有任何改变。因为这就是现实。

然而同学为此所苦，一不小心发生意外。

我在那一刹那保护了对方──却因此受了重伤，但同时也为同学得救感到放心。

我为避免周遭指责而包庇对方，并认为会受伤纯粹是自己不够成熟。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需要同学。

这样的邂逅，后来又发生了无数次。

在我身边，总是有不需要的某人落泪。

我应该变强了才对。

一个不需要他人，也不被他人需要的少年就此完成。

我相信如此脆弱不堪的正确，并认为这就是坚强。

──然而，你究竟是为什么，要伸出那只手呢？

第五卷 超越爱恋

『嗯，下次有空再聊。好久没跟你聊天，真的好开心喔！再见！』

我按下手机通话停止键，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随后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开心……是吗？我不禁苦笑，自己竟然说出如此无趣的场面话。

对方是国中同学。话虽如此，两人关系并不算特别要好，就连班级也不同。

至今为止，跟对方并没有太多交集。不过──

「我有认识这么多人吗？」

自己朋友算多，跟同学相处也很融洽，但凡事都该有个限度。至少刚才聊天的对象，实在称不上是朋友。

「怪不得大家都讲中了彩券后朋友就会变多。」

这是从以前就广为人知的传闻。而且，八成是事实。只要中了高额彩券，就会多了一票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亲戚，甚至连至今没什么交集的朋友都会跑来联络。

原来如此，这的确和我当前的状况一致。人的价值，一定就是这么回事。

最近，有许多以前的同学跟朋友跑来联络。对方有男有女，有些甚至连长相跟姓名都对不上，害我得翻开毕业纪念册确认。

尽管庸俗不堪，但这也表示我，神代汐里这个人的价值上涨了。

我在他人眼中显得更有魅力。尽管自己这么想实在是太过丢人且厚颜无耻，不过客观来看，他们似乎是这么认为的。毕竟所谓的价值，是由他人决定的。

自己能够决定的，顶多就是自己认为有价值的生活方式，而决定价值的却是旁人。

假如对周围而言富有魅力，就是此人的价值，那我或许还能够发自内心为此感到高兴。

「我真的是空有其表啊……」

假如那份价值，是自己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我可能就会建立起自信。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承受不起那份虚假的价值，光是拥有就坐立难安。

不知不觉间，阿雪成为了网路红人。而我只是被阿雪牵扯进去，照他的话去做。不光是我，巳芳同学跟其他人，也因此体验了许多事情。我们跟企业联名、拍广告，接二连三的初次体验，对我们而言是如此新奇。这般印象深刻的夏天，或许这一生中就只有今年这次了。一切都是那么地开心，彷佛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可是──这并不是我应得的。」

说到底，我只是沾了阿雪的光，随他一起成名。

我接受他的恩惠，享受利益，是一个狐假虎威且微不足道的存在。

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每当有人称赞「汐里你好厉害喔」，对我投以憧憬眼神时，我都会忍不住别开视线，因为我自己毫无价值。

「阿雪真的好厉害啊……」

我看向保存在手机上的阿雪照片。尽管面无表情，却威风凛凛。

我对他怀抱着敬畏之意。同时也自觉到，自己毫无内涵。

我问过阿雪：「我没办法让阿雪幸福吗？」

阿雪不可能答覆。不过，我或许已经知道答案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惴惴不安地问他。而阿雪的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我没办法让阿雪幸福，这就是现实。

阿雪不断提升自我，累积了庞大的价值。反观我什么都没做，价值是如此空虚。

像我这种人，是要如何让阿雪幸福？

「……现在的我，根本就做不到。」

假使阿雪接受我的告白，假以时日，我或许会承受不住这样的自卑感，最终导致崩溃。因为我知道，自己本来就不配。

我们并不对等，现在他仍旧庇护着我。而我总是把惹人厌的职责推给阿雪。

我明白，阿雪会拒绝我，是因为他太温柔了。

所以，我才迟迟无法放弃。因为我无法让阿雪幸福。

我甚至没有站上同样的舞台。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而我只是个场外的观众。

「可是，我不想就这么当个第二女主角。」

我要站上舞台。即使双脚颤抖不止，我也要鼓起勇气，成为当事人（女主角）。

我必须抬头挺胸，找出有价值的生活方式。一想到这点，力量就源源不绝地涌上。

等级还太低的我，没资格成为他的伴侣，与他比肩前行。

「我要去寻找。我一定要找出自己的价值──」

为了踏出这一步，我必须将视线从阿雪的背后移开，望向开阔的世界。

「呜哇──好热──」

我用手搧风，并拿毛巾擦汗。

社课结束，一走出体育馆，在外头严阵以待的艳阳进一步削弱我的体力。

尽管不拘泥于美白，但我多少开始关心美容了。除了晒到脱皮并不好看之外，不想让心上人看到那副模样，是身为少女的小小心愿。我从书包拿出防晒乳液，一边抹在身上，一边走向校门。

「啊，等一下。神代同学！」

背后有人喊道。转头一看，二年级的铃木学长跑了过来。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啊。」

「伤脑筋，都两好球了还来这个外角滑球。这下稳三振了。」

「就算是加入棒球社，也不必说话都用棒球比喻吧……」

「对不起。你说得太对了，第一棒开张就给我来记全垒打。」

他想突显自己个性的行为以失败告终，可是我没说出口。面对这人让我有些尴尬。

他向我告白，而我拒绝了他。尽管心中无愧，还是忍不住会介意。

「我想说跟他相比，自己是不是太平凡无奇了。」

「比这种东西太没意义了啦，学长。」

根本没必要问他是拿谁做比较，答案太过明显。

「对了，关于这件事，我想跟神代同学道歉。」

「道歉？」

学长似乎看阿雪不太顺眼。我想起先前发生冲突的事，顿时紧张起来。追根究柢，这是我的问题，害没有关联的阿雪牵扯进来，让我有些内疚。

「上次真的是对不起！」

学长猛然低头道歉，这行为与料想的不同，使我有些错愕。

「那个，请你抬起头吧！」

学长羞愧地搔搔头，对着困惑不已的我说。

「他说得没错。事到如今说自己没那个意思，也只是在找借口。先前我们一群人围住你，即使被他说这么做很逊，我也无从辩解。」

铃木学长是棒球社众所瞩目的下任王牌，我对他的认知仅止如此，我们并没有多亲近，甚至没聊过几句话。不过，一个学长会反省自身行为，老实向学妹道歉，这行为确实是值得赞许。

「对不起！阿雪当时并不是故意挖苦──」

「我知道，你不必放在心上。」

铃木学长一边苦笑，一边拿毛巾擦汗。

与其他社团相比，棒球社社员较多，能在这样的社团被人称作王牌，就一定有相当的实力。过去我对他没太多好印象，不过这位学长居然会低头对学妹道歉，确实是让我另眼看待。

「神代同学，是不是喜欢他？」

我们一起走在回家路上，他突然问道。

「对……不过，我告白被他拒绝了。」

铃木学长显得相当讶异，似乎是感到意外。

「那简直就跟能投出正统派速球的先发左投一样，真叫人羡慕。太可惜了。」

铃木学长曾告诉我自己是右投右打，虽然这情报一点都不重要。

对啊，我对学长一无所知。回想起来，过去被人告白时，我连对方是谁都不想知道就拒绝了。应该说，我甚至利用他来告诉阿雪，自己有多么抢手。真是利己又肤浅。我把心一横，直接问学长说：

「如果学长不是王牌，你还会对我告白吗？」

「这……」

这么问也许有些坏心眼。不过，我就是想问问看，这么问是有必要的。

光是相爱，并不表示能够顺利交往。姑且不论年轻时，但如果前来求婚的对象连个工作都没有，就很难有经济能力与对方共组家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所以，如果是真心考虑结婚，多半就会拿自己有在工作这点来做推销。因为这么做能够提高自身价值，让对方相信自己能够获得幸福。

如果学长是因为得到王牌这个价值才决定向我告白，表示其中包含了学长不懈的努力。话虽如此，也不是说这样就会接受他的告白，不过连想都不想就拒绝对方，那未免太过无情。

「不是这样的，神代同学！我绝对不是想着只要当上王牌找人告白，对方就一定会答应，说你看起来很好追的，是三年级守三垒的那个混蛋──」

铃木学长慌慌张张地解释道，令我有些惊讶。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我必须以自己为傲，这样才不会让阿雪丢脸。

「谢谢你喜欢我。可是，对不起！」

这是我与铃木学长面对面交谈之后，所得出的答案。这也是阿雪教导我的一种温柔。

「伤脑筋啊……我可能变得更喜欢你了。你简直就是个和牛做的棒球手套。」

学长的表情神清气爽，看似有些开心。

「铃木学长，你真的是非常独特呢！」

「真的吗！？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啊哈哈哈哈。」

我也会加油的，阿雪！

第五卷 第一章「两极」

提起异常状态，我敢断定【毒】正是最常见的一种。

尽管有麻痹、烫伤、黑暗、冻结等各式各样的种类，不过毒可说是异常状态的代名词。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小说游戏中都将毒设定得非常弱。

讲实在的，异常状态技能根本就是被当成废柴技能，遭众人蹂躏。

不过我必须说，异常状态很弱，这样一个认知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要说原因的话，就是任何一项实际出现，都有可能酿成致命伤害。

烫伤可能会留下伴随一生的伤痕，假使是一时之间进入黑暗＝失明状态，那也是相当危险。冻伤几乎是登山时酿成死亡事故的主因之一，姑且不论鬼压床等级的麻痹，但若是造成神经或肌肉异常，那也可能无法治疗。

现在我们来谈谈毒吧，说毒很弱简直是天方夜谭，可笑至极。

被蜜蜂螫有可能会引发严重过敏反应，被波布蛇咬则需要血清。而蚊虫叮咬导致的感染疾病亦被视为中毒，且威力惊人。

即使调理河豚需要执照，仍时不时会出现食物中毒事故。

世人会误食毒菇，把水仙看成韭菜，某种意义而言，这也能称得上是人类与毒交战的历史。自古以来，就有试毒人这样的工作，这正是因为当权者畏惧毒杀。所以大家切记，千万不能舔氰化钾。

毒就是如此强大，而「毒亲」既然被冠上毒字，对小孩到底多么有害当然是不言自明。毒亲在儿童的人格发展期间带来的负面影响，可说是难以估计。

由于有着亲子这层恒久不变的关系，小孩不止会在年少时期受毒亲所苦，就连长大成人后也会持续下去。换言之，毒亲就跟装上去就无法卸下的诅咒装备没两样。

受毒亲折磨，害自己人生被糟蹋的孩子，将会憎恨亲人。

加上彼此有血缘关系，会使得憎恨加深，甚至恨之入骨。

因此想要摆脱毒亲的影响，需要非比寻常的觉悟。

哪怕是要──抛弃亲生父母。

◇

我与妹妹的初次见面，是从她的恸哭开始。她淤积在心底的情感一口气爆发出来，痛哭不止。而我能做的就是默默承受。

她哭了不知道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这段期间她连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是一直看着她的哭脸。哭脸收藏又多了一个。

我明明不想看到，也不希望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偏偏我身边的人全都是爱哭鬼。

「那个，兄长，对不起。竟然做出如此丢人的行为……」

不知究竟靠着我的胸膛哭了多久，她才终于远离。

妹妹低头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向我道歉。

虽说稍微冷静下来了，但她泪水还没枯干，那双浑圆大眼至今仍溢出泪珠。我将伞微微倾斜，避免只京身体被雨打湿。

那看似一碰就会坏掉的娇弱身子不停打颤。

仰天望去，乌云覆盖天空，看来雨势暂时停不下来。

我和只京的关系有点复杂。只京是大叔的女儿，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而我们的关系几乎等同于外人，远远称不上是兄妹。

我细细端详她的脸庞──果然跟我一点都不像。

「被这么盯着看，会让我感到害羞。」

她双手遮住脸颊的模样，实在是楚楚动人。我看了忍不住感动起来。

「真是疗愈。」（注：日文中「疗愈」谐音为「不检点」。）

「对、对不起！我没打算做出这么不检点的行为──」

她慌张地低下头。那拼命解释的模样就好比是只被抛弃的幼犬。

「不对，是疗愈。」

「您这么说让我弄糊涂了，兄长。」

只京似乎感到困惑。原来这就是京都人「高雅」的精神啊。是个疗愈系来着。

不知是受出身地影响还是教育所赐，她的举止十分优雅。

这拘谨的言行举止，跟每天在我的精神上打洞的妈妈跟姊姊简直是两个极端。一言以蔽之，她就是一位「高雅的大小姐」。

「来这里途中迷路吗？」

「…………有。那个，我是请灯织小姐用电话帮我带路。」

我并不清楚事情全貌，只是听了灯织的请求而已。

目前唯一明白的，只有假如放着只京不管，她迟早会崩溃。

从大叔突然来袭这点来看，她八成是碰到某种问题。

大叔事到如今才想把我带回去。就算真是如此，理由又是什么？

她可能受到母亲的虐待。假如这是事实，那还有正当性可言，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他说过这样下去，会害只京跟她母亲椿小姐不幸。可是姑且不论母亲，我不认为至今与她们俩未曾谋面的我，能够解决这件事情。

那么，大叔究竟是想要我做些什么？原来这就是俗称的垃圾老爸啊。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总而言之，现在必须采取行动。就这么简单。

「我还是第一次独自搭乘新干线呢。」

「我也是第一次助人逃亡。」

说到底，她跟某汽车制造商的前任会长（注：指日产汽车前任会长卡洛斯·戈恩，曾涉嫌巨额经济犯罪，最终藏在乐器箱中潜逃海外。）不同，没有办法藏在行李箱。

我只是在收到只京联络后，给了她足够买新干线车票的钱而已。

「这一切，都是托了兄长的福。就简称『兄福』吧。」

「为什么要特地简称……」

说起来，灯织也是动不动就讲「不愧是哥哥！」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猜这说法八成红不起来。

「兄长真的是个温柔又出色的人……」

只京轻声嘟囔，彷佛是在细细品味着。

尽管只京显得有些陶醉，可是我总觉得她好像朝某种奇怪的地方会错意。她似乎跟灯织关系不错，灯织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啊……

「对了，你好像不太讲方言，是刻意的吗？」

「我平时会注意不去讲──那个，因为只京……不，我是个没用的人。」

她的表情再次蒙上阴影，看似强忍随时会溃堤的泪水。

「……我努力过了。我努力再努力，但就是做不到……我跟兄长不同，太过无能──我是个无法达到母亲期许的失败品。」

她口中说出的话实在太过凄惨，令人痛切。

「我总是看着窗外，一心想要逃出家里。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一直──希望某个人能拯救我。」

她那湿润的瞳孔，究竟看到了怎样的世界？

「我根本就做不到！一心只想着远离痛苦，憎恨双亲，逃避现实的我，没办法拯救他人，更不可能改变自己──」

她悲痛地喊道。想对抗不合理需要力量，但最重要的，是永不折服的心。

「大叔呢？」

「父亲最珍惜的就只有母亲大人……我无法取代她。」

她哀伤地笑说。只京的心里已经疲惫不堪了。

压力和精神劳累侵蚀她的精神，甚至剥夺她的思考能力和冲劲。最终她变得毫无气力，个性内向，甚至连展开行动都嫌麻烦。只京之所以选择逃跑，纯粹是因为时机刚好罢了。

这娇小的身体，究竟背负了多少哀伤。

我猜，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所以，我这么回答她。因为这就是我──九重雪兔。

「我从没想过要拯救别人就是了。」

这就是，我们这对互不相融的兄妹的邂逅。

「首先，我要告诉你九重家的阶级制度。」

「好、好的。请多多指教！」

只京提起精神，正襟危坐。

我们一面走过公寓大厅，一面解释家里的规矩。

有道是入境随俗，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需要解释清楚。

对于群居动物而言，阶级制度更是格外重要，甚至可说是自然界的铁则。

譬如猴子跟狮子都会有族群的首领，狗之所以黏人，就是因为将饲主视为亲人兼族群的首领。总之纵向社会对于阶级十分严谨，人类亦是如此。

打个比方吧，像爽朗型男这一类人，就是位于阶级制度的上层。

那个脸部如字体般端正的家伙跟伊莉莎白，正是新B班领袖。

「首先理所当然的，我们站在受人养育的立场上，对母亲必须绝对服从，对姊姊表面服从就好。」

「表面服从就好吗……？」

只京吓得瞪圆了眼。

「不然随口回话只会自讨苦吃啊。她昨天还在厕所埋伏我。」

我是绝对不会允许幸运色狼事件的男人──九重雪兔，为了避免这类偶发事件，我不论进浴室还是厕所，都会特别留意一定要先敲门。偏偏悠璃总是会轻易做出这一类逾矩行为。

哪怕我都确认敲门这项流程了，她竟然故意在里面等又不回话，这实在是卑鄙至极的行为。只有相同性别的人能一起上厕所好吗？

尽管妈妈对我们的行感到傻眼，但她偶尔也会不小心（妈妈如是说）犯下这种失误，我实在无法掉以轻心。如前所述，九重家分分秒秒都是危机四伏。

这一类事件，我称之为「讨厌♡你这幸运色狼」。

「顺带一提，我的种姓阶级当然是最下层，也就是宠物阶级。」

「这、如果兄长是宠物，那我到底会受到何等对待……」

只京怕得瑟瑟发抖，彷佛随时都要昏过去。

「你是客人，应该可以放心吧？」

没想到只京竟然提起精神，下定决心地说。

「那、那么，只京要当兄长的宠物！请您好好疼爱我。」

「为什我身边尽是些怪人？」

拜托谁来告诉我。我明明就是个平凡的正统派正经人啊。

我们讲着这些没半点营养的话，不知不觉就走到家门前。

我感觉到只京正在颤抖。她除了是初次见到我，也是初次见到妈妈跟姊姊。尽管状况特殊，但只京终究是带了麻烦事过来，她们肯定相当困惑。

「你不需要那么担心啦。妈妈跟姊姊的胸襟跟胸部都很大，而且我从没见过比她们更温柔的人。当然雪华阿姨也是。」

要说她有多么温柔，当悠璃忘记带便当上学，我送去她教室时她还会对我说「谢谢」，她就是有这么温柔。光是没有咂嘴骂「快点拿来啊废物」，就已经让我感到无比温柔了。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被姊姊的温柔所感动。

只京看起来就是个乖巧的好孩子。要论惹麻烦的等级，绝对无法跟我比较。

家人都没有抛弃我了，我并不认为她们会亏待只京，更何况妈妈是位圣母。

看似姑且接受我说词的只京摸了摸自己的胸部。

「我、我还在成长期！」

「啊，这样喔。」

这孩子，是不是还挺有精神的啊？

「你就是小只京啊──是跟妈妈比较像吗？看起来不像那个人呢。」

「你也真是的……这次竟然还捡了个野生的妹妹回来？你这么想要妹妹，为什么不跟我说？唉，真拿你没办法，我来当你妹妹吧。」

「不必了。」

妈妈跟姊姊在客厅等我们回来……太好了，今天是穿普通的便服。

咦，你问不普通的时候是穿什么？哈哈。

先不管这个梳起双马尾的妹妹悠璃，我待在身旁也能感受到只京有多紧张。妈妈为避免她担心，表现得十分和善；相反地，姊姊倒是目露凶光。

「我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樱花。我有听说过你的事。话虽如此，我也只有最低限度的认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中间的过程又是如何？」

妈妈一脸困扰地拿出一张纸。

「今天这东西寄到家里。是那个男人──也就是你父亲寄的。没想到他真的寄这种东西过来，这样讲虽然对不起你，但这实在是让人火大。」

存证信函。一般而言，多半是用在某种措施的前一个阶段。

信函内容，是要求监护权转移。也就是冻恋家将收留我。

没想到那个大叔，竟然是认真的……

「怎么会……！非、非常抱歉。父亲给各位添麻烦了──」

只京脸色苍白，似乎对此事一点头绪都没有。

姑且不论大叔，但我们对只京无怨无仇。看着小孩为双亲的过失谢罪，实在让人心情不太舒坦。

「我又没被妈妈虐待。」

「我们顶多只有接待。」

「你说什么东西啊！说啊，到底说什么东西！」

我斩钉截铁地否定莫须有的丑闻。

「蛤？你就这么想接受下流的性接待吗？」

「是。」

等我成为社会人士后，还真想体验一次接待。我想拿公司的钱当交际费喝酒，在接待高尔夫球时即使客户挥杆失误也要喊「打得好」，我想随口说些违心之论，热热闹闹地与对方建立友好关系。

听说近年来越来越多年轻人讨厌公司的酒会。然而这类交际能够加深关系，我是觉得何乐而不为。只要在酒会跟上司打好关系，不光是工作，就连私底下对方也会给出许多建议。

哪像我，动不动就有陌生人跑来找我咨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知道了，那我脱喔。」

「糟糕，一不小心就随口回覆了！？」

多么巧妙的陷阱！拜托你不要边舔嘴唇边接近啊！？

「不过，这么做完全没有意义啊。」

他们离婚时就已经决定变更监护权了。只有因经济问题，或者虐待、家暴等行为发生时，才有可能转移监护权，但妈妈根本没那些问题，况且就大前提而论，只有在小孩没上高中之前，才能无视小孩意愿转移监护权。

而我现在已经是十六岁的高中生，能够自己选择亲人。

妈妈说过希望我留在家里。如果她说不需要我，那我随时都可能离开，而且把我养育至今的是妈妈，不是大叔。

我不可能主动选择到冻恋家，大叔应该也明白这点才对。

这手段太过愚蠢。先不说我，行此下策分明是故意激怒妈妈。

「──大叔，是不是真的无计可施啦？」

居然使出如此强硬的手段。不过，要论使出强硬手段的话还是我比较在行。

光是只京待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我不打算把这孩子交给任何人。如果他想强行从我身边夺走，我将全力抗战，用尽任何手段保护这孩子。不过，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就在我还没搞清楚情况时，你就来到这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母亲一说完，只京就当场下跪磕头。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母亲大人──」

只京眼中，再次涌出泪水。

◆

「诱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冻恋秀伪用力敲打桌子。他的妻子椿晕了过去，目前正在静养。

秀伪静不下心，在自家客厅走来走去。

所幸目前没有闹到警察那里。要是没有看到只京留在房间的信，不，正是因为看到那封信，才会认为这是诱拐，他至今从没如此胆颤心惊过。

「为什么她会去樱花家──」

秀伪之所以没有立刻报警，是因为遭诱拐的本人，也就是女儿主动联络。她还附上一张照片报平安。

女儿除了在照片上摆出最近女高中生流行的姿势，还给照片加上一个胡闹至极的标题，而且前些日子才刚见过面的儿子也一并入镜了。

秀伪完全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取得联系，对方又是如何把女儿带出家里的。

他为知道女儿所在之处感到安心的同时，又接二连三地产生种种疑问。

女儿跟前妻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才对。

──樱花也没有理由接纳她。

「……只京，你就这么讨厌我们吗？」

秀伪看到女儿送来的照片后大受打击。这不是因为她跟儿子莫名亲近，而是她脸上浮现的笑容。那样的表情，秀伪在家里从没见过。

她平时总是自卑地低着头，在椿面前畏畏缩缩的，神情还十分憔悴。

为此，秀伪发自内心感到欣慰。因为她还惦记着家人。

同时也感到失望，当女儿眼中再也无法浮现任何情感时，他们家将分崩离析。而期限即将到来。

即使明白这点，秀伪也无能为力。

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儿子──也就是雪兔。这都是为了赎罪。

只有儿子，有可能使他们重新建构这个家族。

事到如今，他已经失去自尊，也没空思考自己没资格为人父亲。不论受到何种批判，被人如何羞辱，秀伪都得为自身行为负责。他无法否定，也无从辩解。

他无法保护一直以来想守护的事物。这就是结果。

「……我得再去见雪兔一面。」

存证信函应该已经寄到。状况十分难解，而他的盘算也落了空。

根据秀伪调查到的消息，他们一家人关系应该非常糟糕才对。不只家人之间充满隔阂，他还遭受相当过分的对待。儿子应该对此抱持不满才对。

椿也赞成要收留他。应该说，是椿强烈希望这么做。

他怀抱着一线希望，认为自己还有交涉的余地，希望能借此突破现况。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么做能够帮助至今从没关心过的儿子，那他当然乐意。

正因为如此，秀伪才故意要求监护权转移来试图动摇他。

「在那里能得到你所期望的幸福吗？」

不光是儿子，如今就连女儿只京也离开了秀伪身边。

秀伪看之前樱花那个样子，就知道她还没有原谅自己。那还是秀伪第一次见到樱花如此愤怒的模样。那鬼气逼人的态度，甚至令他产生恐惧。樱花深爱着儿子。

至于儿子，也没对母亲抱持任何不满。甚至可说是非常尊敬她。

他们经济面没有问题，一家人也没有感情失和。

根本不可能，秀伪只有得出这个结论。他打的如意算盘全都白费了。

秀伪无计可施，就连自己唯一的心愿都没有办法达成。他无力地低下头。

那么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舍弃一切。

到头来，自己还剩下什么？

「秀伪，那孩子……」

「椿！？你身体还好吗？」

秀伪见到椿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便急忙冲上去。她的气色依旧很糟。

他倒了杯水递给对方。这也没办法，毕竟女儿遭绑架了，她肯定深受打击。即使明白女儿没事，她也无法立刻整理好情绪。

「没事的，我会想办法处理。我会把只京带回来，我一定会保护你──」

椿听了这句话，露出看似安心，又有些受伤的复杂表情。她始终无法释怀，即使想要相信秀伪的话，却又无从做到。

即使厌恶自己吐露的轻薄话语，秀伪也只能忍着别让表情垮下。

「我凡事输人，拥有的一切也遭人剥夺，为什么我必须过得如此凄惨……」

秀伪扶着心痛不已的椿。就连自己的妻子──自己唯一希望能够幸福的对象也变得不幸。

舍弃一切，只为这个目标而活，却连唯一的目标都没达成。

这样一个男人，就是冻恋秀伪。

◆

「兄长，这真是太美味了！」

只京笑逐颜开。很好很好，要多吃点肉才能长高长大喔。

「看来我的厨艺进步不少呢。」

「我们吃的是寿喜烧耶。」

今天九重家吃寿喜烧。比平时多了一人，使得这顿晚餐格外热闹。

虽然悠璃如此自夸，可是寿喜烧到底是要如何反映厨艺？

悠璃做的只有将食材放进锅里，甚至连菜都没切。因为拿菜刀实在太危险了，这类危险工作还是由我负责最好。毕竟悠璃笨手笨脚的。

「啧，如果是吃涮涮锅我就能发挥更多实力了。」

悠璃反呛说。看来她对涮涮锅有着莫名的执着。

「不要……涮涮锅好恐怖……肉……人肉……人肉汉堡排……」

「雪兔你怎么了？是对涮涮锅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妈妈见我哆嗦不止，便诧异地问道。

时值夏天，原本是打算吃个清爽点的涮涮锅，但我严正拒绝了。要是真吃了涮涮锅，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该说是不好的回忆还是甜美的回忆呢……」

「甜美？对了，我有买布丁喔！是限定商品，还有很多呢。」

母亲的福音使我记忆回溯。

「布丁！？布丁好恐怖……晃来晃去的……甜甜的焦糖。就说那不是布丁了──」

「我说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

「哈！？我不知道什么人肉布丁──」

「哦──人肉布丁是吧。所以呢，好吃吗？」

「那当然。」

不用说也知道。

「拿下他！」

「该死的纣王！」

被直觉敏锐的悠璃这么逼问，害我脸上的焦糖险些剥落了。

那是一场梦，我只是误闯梦幻国度。当时我好像跟冰见山小姐和三条寺小姐，做了什么超级不妙的约定，但那八成是梦。

我人生史上最大的危机竟然确定会发生在两年之后，这肯定是梦。梦真的好方便啊！拜托三条寺老师的婚活务必要顺利。

「是说，这孩子要睡在哪？」

悠璃不停逼问我布丁的事，我全盘托出后，她突然回想起这件事并改变话题。表示晚点她要在我耳边展开两小时的ASMR耳语说教套餐。请收下我的钱。

「我、我睡哪里都行。反正我跟宠物没两样，就算睡阳台也没关系！」

「睡阳台会很冷喔。来，握手。」

「是这个问题吗？」

悠璃这句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要是真让她睡阳台，肯定会被通报虐待吧。

只京还乖乖地伸出手来。你何必照做啊。

「睡我房间不就好了？」

我们家毕竟是栋公寓，没有客房。雪华阿姨偶尔跑来住时，都硬是睡在我房间。我早就习惯了（爆哭）。

「兄长！？要、要同衾共枕还太早了……」

同衾共枕？不是，我是打算睡在客厅沙发──

「真拿你没办法。今天你来我房间睡。你就睡这孩子的房间吧。」

「哎呀，悠璃。我觉得雪兔睡我房间比较好喔。」

「蛤？你在胡说什么？我的弟弟哪有可能是母控？」

「真是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们是母子。说这样是母控也太夸张了──」

妈妈傻眼说道，我则立即插嘴说。

「我是母控啊。」

毕竟我非常珍惜妈妈，这没什么好害羞的。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晚点跟我一起吃布丁吧。」

妈妈将心中喜悦全挂在脸上，那个笑容如向日葵般耀眼。

「我同时也是姊控。」

当然，我也非常珍惜姊姊。姊姊听了也开心地说。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晚点跟姊姊一起吃布丁吧。」

家人应该要好好珍惜，而我也知道家人非常重视我。

我本来以为自己被讨厌了，所以认为自己何时被赶出家门都无所谓。

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也理解了她们投注在我身上的爱意。因此我该做的，就是成为值得她们付出的存在，并以有偿的形式回报她们无偿的爱。

我有值得自豪的妈妈和姊姊。如果我有能够拿来炫耀的事物，那就只有家人。

此时只京默默下定决心，神情严肃地问道。

「──兄长是姊控。那么妹妹的话呢？」

「我不是妹控。」

结果，饭后大家开始「拉和服腰带转圈圈大赛」。哎──呀──

「……一家和乐，是吗？」

我将身体泡进浴缸里，顿时发出哗啦啦的水声。疲劳一口气涌现，同时一股强烈睡意袭来，彷佛是要一鼓作气洗刷淤积在我体内的沉淀物。

「温柔又美丽的义母。」

她的美貌令我着迷。义姊也是个让人不禁看到出神的美女。

然而，最令我感到难过的，是兄长被家人所爱。她们看着兄长的眼神十分温柔，充满爱意。这点实在令我羡慕。

一跟冷漠的母亲比较，我便感到泄气。要是家人也那么爱我……

没想到兄长的家，待起来相当舒适。这并不是自然而然导致的结果，是大家关怀着彼此，才能酝酿出这样的氛围。

一拿来和自己那充满杀伐之气的家做比较，我又忍不住落泪。打从来到这，我就一直在哭。

我用指尖戳了浮在浴缸里的小鸭玩具。

「小鸭先生，你觉得呢？」

小鸭先生只是盯着我，默不作声。或许这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现在，大家是不是在担心我呢……」

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行为，如今才感到后悔。

我本以为自己和离家出走这种行为无缘，如今却成了不良少女。

这是我第一次反抗双亲。我也不知道兄长留在家里的信写了什么。说不定，家中已经乱成一团。

「不，这不可能。母亲对我一点兴趣都……」

我自己否定了这样的想像。母亲想要的是兄长，并不是我。

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是不可能取代兄长的。

或许我不在家，他们反而落得清闲自在。

那个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根本就──没有家人。

那么，我的容身之处究竟在何方？

「这些是换洗衣服。是我的旧衣，现在穿不下了。」

「谢谢。」

一出浴室，义姊就帮我准备了睡衣。竟然有人没化妆还能这么漂亮，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原来闭月羞花这个词，是为了义姊而存在的。

「唉，我说你。」

她的声音让人感到压力，我不禁提高警觉。我明白自己不受欢迎，对于住在这个家的人而言，我只是个惹麻烦的外人，还是可憎之人的女儿。

光凭这几点，就足以对我产生敌意，甚至认为我比外人还更不值得信任。

「是。」

我习惯了严厉的话语，因为母亲时时刻刻都会这么对我说。没办法，错的是我。是我无法达到母亲的期许，我无法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那孩子，非常温柔。」

我感受到这句话所蕴藏的情感重量，不禁倒抽一口气。她的声调彷佛在说「你什么都不懂，不准你轻易赞同」。内心忐忑不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讨厌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尖锐话语突然刺了过来。这或许是第一次有人当着面说讨厌我。

我没有感到错愕。她的话直截了当，使我比想像中更容易接受。

人是会隐藏真实想法，并在生活中灵活切换表面跟内在、场面话和真心话的生物。纵使要好的朋友偷偷在背后说闲话，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就是人。既卑鄙又自私自利，绝对无法信任。

只要隐藏真实想法，对外八面玲珑，就不会伤害任何人。然而，义姊却──

「这或许只是我先入为主的想法，所以我想先问。你有战斗过吗？」

「战斗？」

义姊的话过于艰涩，我实在是无法理解。

究竟是要与谁战斗？跟母亲大人？还是父亲大人？还是敌人？

「那孩子太过温柔，只要有人求救就会伸出援手。你碰到的问题，那孩子应该会想办法处理吧。那不是什么难事，你依赖那孩子是正确答案。」

尽管被说是选择正确答案，当下的氛围却让我高兴不起来。

「我……」

「我想你应该很难受，很痛苦。你可能以自己的方式感到哀伤，所以你逃出家里，选择求救并没有错。尽管没错！」

姊姊深深吐了一口气，似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若你不挺身与种种不合理战斗，就没办法向前迈进。」

她拿起浴巾，帮我把头搓干，一股怀念的心情再次苏醒。

以前，和母亲大人一起洗澡后，她似乎也会这么帮我擦头。

没想到被别人帮忙做这件事，会感到如此安心。

「与不合理战斗……」

以前，曾有人对我说过。他说要变强，不要输给不讲理的事。可是，我却一直这么弱小。

「我绝不允许有人仗着那孩子温柔，就单方面对他撒娇。」

「是。」

她的话中富含力量，强制我只许同意。

我已经尽自己可能努力了，却没有获得认同。

这点令我悲痛难耐，最终放弃一切，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然而这么做，或许只是默默承受不合理而已。

我开始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再怎么挣扎都没用。

「那个！我也能够战斗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姊姊不可能会回答我，但我就是忍不住想问她。

「你待在那孩子身边，仔细看着他，还有他身边的人。」

姊姊帮我擦完身体，便走出更衣室。

「就这样，晚安。早点睡吧波奇。」

（插图007）

被当成宠物了。不可思议的是，我却没有感到排斥。

「待在兄长身边？」

观察兄长的话我还能理解，他能引发如此轩然大波，行动力异于常人。

不过，他身边的人，同样也隐藏了某种重要的提示吗？

而且我并不知道，兄长身边究竟有什么人。

「晚安。」

──现在我无法多做思考，只想好好睡一觉。

看着那鲜红的舌头若隐若现的模样，有种莫名的悖德感，令人脸红心跳。

妈妈正在舔一个空心的棒状物。

看上去就跟释迦堂的日本草蜥用舌头舔水的模样有些相似。

妈妈发现我盯着她看，脸上顿时染上一抹嫣红。

「怎么了？讨厌，别一直盯着看，总觉得好害羞。不过，这东西好好吃喔。我很喜欢这个味道，没想到还有益健康呢。」

「里头除了富含胺基酸，还加了蜂王乳跟维他命B群，再搭配了十种保健配方。」

「这样啊。你每次都做得这么讲究，现在我连厨艺都比不上你了呢。」

「这是我想做才做的。我希望妈妈能够永保健康。」

「雪兔……」

身穿睡袍的妈妈紧紧抱住了我。她身上飘来一股洗发精的香气。

刚才打得火热的「拉和服腰带转圈圈大赛」，是妈妈夺下冠军宝座。本来以为由我来拉腰带，没想到我才是负责转圈圈的那方，这比赛也太过严酷。就算是我，也实在没锻炼到三半规管，最后变得跟会长一样眼冒金星。看来之后得练习转圈，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我睡在冠军──也就是妈妈的房间，姑且不说这些，现在妈妈坐在床上舔的玩意，是我开发的健康营养食品【妈妈啾噜】。

本来我是为了最近有事没事就变身成接吻魔的姊姊，才开发了【姊姊啾噜】，最后想说做都做了，干脆一并制作妈妈的份。因为妈妈也是个接吻魔。

之后只要姊姊说要接吻的时候，我都会拿出这玩意来代替我受罪，没想到效果十分显著。想想也很正常，毕竟我还配合她们的喜好调整味道呢。

自从妈妈以为自己生了重病后，我就开始学习药膳，最后以「轻松补给正餐不足的营养」为开发理念，做出了这个最适合她们的食品。

现在正在构思第二、第三波的商品，但当前最重要的课题是开发【阿姨啾噜】。

拜托了，妹妹别变得跟她们一样！

「关于小只京的事，该怎么办？」

妈妈歪着头，轻声叹了口气。追根究柢，会变成这样是我造成的，所以没打算给妈妈添麻烦。不过她终究是大人，对于让我背负不必要的责任，多少会感到内疚。可以的话，我只想早点解决问题，让这场骚动落幕。

「虽然对你来说，她是你妹妹，但是对不起。我实在是无法如此宽容。你跟悠璃是我的宝贝孩子，她并不是……哪怕她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尽管无情，但这完全是正常判断。就妈妈的角度来看，她只是个外人，并没有理由救她。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和外人，存在着不可跨越的区别。

妈妈眼神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不安，不过原因并不是大叔。妈妈就算要跟大叔对峙到底也在所不惜。她见到大叔时流露的冰冷杀意是货真价实的。如果大叔出手干涉，妈妈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击溃。

如果有任何要素会让妈妈不安，那肯定是我。

「当你受苦时那个人渣明明都没有出面，事到如今才──」

「别担心啦妈妈。心情不愉快会影响健康的。来，舔这个。」

「嗯，我舔。」啾噗啾噗。

我看妈妈差点再次点燃对大叔的愤怒，便急忙递出【妈妈啾噜】。妈妈再次舔了起来。哦，原来还有这种用法啊（佩服）。

「我本来以为状况更加悲惨，结果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单纯。」

「是这样吗？像我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妈妈耸肩说。简单整理一下，这是母女之间的冲突。而且双方并没有互相仇视。就只是一个过度依赖小孩的母亲，以及无法承受重担的女儿。

「大叔虽然一脸幕后黑手的嚣张样，结果似乎也只是受她们摆布罢了。」

妈妈听了这过度直接的说法，顿时露出苦笑。不过使状况恶化至此的，全都是因为他撒的谎。大叔必须抉择，是要将谎言贯彻到底，还是说出真相。估计他那模棱两可的做法，会使得椿小姐感到痛苦。

「什么幕后黑手，那男人才没有那个能耐。」

「所以他是那个吗？在灾难片中想搞些有的没的大赚一笔，最后害灾情更严重的那种人？」

「你说的那种人，在故事中期就会死掉吧？」

妈妈呵呵笑说。最近妈妈被大叔的事气到不行，变成时时刻刻散发火花的电属性，让我感到有些忧郁。以前我明明都不会介意这种事，还真是不可思议。

「到头来，那男人只想把问题全甩给你解决。真是丢人。」

「再怎么介意也没用啦。」

如果矫正他的误会，或许就能让这件事圆满落幕。

这可能需要用到粗鲁一点的治疗法，但起码我慢慢厘清该如何处理。

「所以我希望妈妈告诉我，大叔的父亲，也就是关于我祖父的事。」

我并非不幸或可怜，纯粹是运气差到极点。

所以我不需要怜悯，甚至是同情或是施舍。

我敢断言，现在这个瞬间，我过得很幸福。

──即使，大叔不在我身边。

「对了，关于自立门户的准备进展如何？」

「嗯──出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事。」

「麻烦事吗？」

这出乎意料的答覆，令我满头问号。我只是随口问问她的进度如何，没想到真的发生问题。创业准备起来果然非常辛苦。

「你先前不是有推荐一个女生吗？」

「你说实习那件事？抱歉喔，果然有难度吗？」

她说的是澪小姐。现今人手不足这个问题影响各行各业。

不用说也知道，妈妈的公司人力也相当吃紧。所以我才问她要不要试着让澪小姐进公司实习，看来这么做还是有些勉强。

「不是这样的。你帮我找人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其实是我创业之后，打算让柊来接手带她。可是她要结婚离职了。」

「哦──是这样啊！晚点得传个讯息恭喜她。」

柊小姐是妈妈的部下，我跟她曾有过一面之缘。

「慢着。为什么你会有柊的联络方式？」

「啊，对了，这是我开发中的新口味！舔舔看吧。」

我急忙拿出偷偷准备的【妈妈啾噜·紫地瓜口味】塞住妈妈的嘴。

「知道了，我舔。」啾噗啾噗。

呼，好险。总算是脱离险境。

「这样啊，柊小姐要辞职啦。」

近年来有许多公司增添了各种福利，育儿假也变得相当普及。

如果她会因结婚而离职，那很有可能是想要当家庭主妇。

「关于这点啊，她说离职后想要跟我一起工作。」

「啊──」

这事说不定还挺麻烦的。在自立门户时把职场同事或部下挖走，一般而言世人对这类行为都会有点感冒。

公司雇用员工，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成本，好不容易培育成材后却轻易遭人挖角，这肯定会让资方忿忿不平。另一方面，法律又保障了「选择职业的自由」，就这方面来看，良禽择木而栖并不是什么应该遭人谴责的事。

「意思是，她打算先过一段新婚生活后再回归职场？」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那孩子真是让人伤脑筋。」

妈妈嘴上说，看起来却有些高兴。这也证明了对方有多么仰慕妈妈。

姑且不论在职期间，等离职后再挖角就不会落人口实，而且中间经过一段时间，还能规避「竞业禁止条款」。反正妈妈并没有打算立刻展开行动。等柊小姐要回归职场也需要过上一段时间。只是这样一来，澪小姐就不能交给柊小姐教育了。

「然后啊，柊跟我提议，要不要邀那女生进我创立的公司。」

「咦！？」

我吓到口中舔的【雪兔啾噜】都掉到地上。

「你放心，我只会稍微问问看。总之一定会让她找到工作。」

「总觉得不知不觉中计画规模变得越来越大啊……」

我为了掩饰动摇，拿起【雪兔啾噜·金苹果口味】舔。还真好吃。

妈妈很优秀，不论澪小姐做出何种选择，都一定会圆满落幕。

「要是我也能跟你一样，做出聪明的选择就好了。」

她轻轻地靠在我的肩上说。妈妈那纤细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相扣。

「我只能对家人负起责任──光是面对雪兔跟悠璃就竭尽全力。这就是我的极限。可是，你不一样。你跟渺小的我，以及那个只会散布不幸的男人不同。」

「都一样啦。」

我总是看到别人悲伤和哭泣的表情，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明白笑容的价值，以及那东西有多么美丽和尊贵。

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感到哀伤，身边的人却总是在哭。

「不对。你看我，现在是如此地幸福。」

妈妈的手指紧紧握住，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我和大叔没有两样。我们只会让周遭悲伤，因此不该与他人产生交集。

「谢谢你，成长为一个非常坚强的孩子。」

人能够独自过活。能够不需要他人，也不被他人需要，孤零零地活下去。

任谁都应该以此为目标，我们应该主动剔除各种干涉。

但现在我觉得，这样实在太寂寞了，而且一点都不开心。

最强的精神力是如此无聊的事物──还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我会想想办法──让妹妹露出笑容。」

「嗯。」

砰的一声，我们俩的轮廓悄悄地重叠在一块。

压在身上的责任重量，令人感到舒适。

深夜，我走出妈妈寝室前往厕所，突然看见自己房间亮着灯光。

我敲敲门，对着里面说话。我是个重视礼节的人。

「我现在要开始起床恶作剧偷翻你的私人物品。」

「非常抱歉！我立刻就寝！」

里头的人急忙轻声说道。我打开门，走进房里。

「莫非，你是床太大就睡不着的那类人？」

「兄长？那个，通常不是换了枕头才睡不着吗……」

妹妹在那张显然不是给一个人睡的床上，感到相当困惑。这也怪不了她，就连我待在自己房间也静不下心。这张大到离谱的床到底是怎样啦！

「这里好像不是现实世界，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恕我冒昧，这与其说是兄长的房间，更像是女性的房间。还有，那张海报究竟是……」

「啊，你问这个？这是A1大尺码妈妈海报跟姊姊海报（混浴篇）。」

妹妹指向贴在墙上的巨大海报。

「其实这张海报，隐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拿起彷佛理应存在于我房间的吹风机，打开暖风朝着海报加热。霎时之间，海报图案产生变化。

「化学的力量真是惊人──！」

妹妹大吃一惊道。对吧对吧，我一开始看到也是同个反应。

这张海报，竟然是用感温变色印刷制成的。海报上的人物位在混浴温泉，用黄色毛巾遮住身体，但只要一加热，就会使得毛巾变透明。

这海报让人感到非比寻常的执念。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卯足全力做出这种东西。

「可、可是，这是为什么！？」

「这个现象叫做热致变色，是使用特殊的感温油墨所导致。」

「不，虽然这项技术确实让人在意，但我问的不是这个啊！？」

我正得意洋洋地打算解释这个现象，看来她并不想听。真可惜。

我关掉吹风机，坐在床上，直盯着顿时紧张起来的妹妹的脸。

「我给你拿杯麦茶吧。」

我走向客厅，从冰箱取出麦茶，倒入杯中后回房。

「……谢谢。」

她畏畏缩缩地接过，小口啜着。当下十分宁静，好一段时间，我们一语不发。

现在我知道，这样的沉默有多么重要。我就等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跟我说话时，跟妈妈她们对话时，只京脸上，时不时就会浮现畏惧和猜忌心。她的心中有某种纠葛，让她缄口不言。

以前，雪华阿姨曾对我说过。成天抱怨小孩什么都不告诉他们的父母，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听小孩讲。仔细想想还真有其事。

听对方说话这件事，最重要的就在那个「听」字上。偏偏大家都做不到这点。他们又是中途打断，又是强调自己的主张，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让对方认为讲再多都没用，最后选择闭上嘴巴。反正就算想讲，对方也不想听。小孩比大人想像得更敏锐，能够轻易看透对方。

人在听别人说话时，总会忍不住给意见说这样比较好，那样比较好，然而寻求意见跟听人说话，完全是两码子事。

尤其是亲子之间碰到这种状况，就表示父母认为小孩仍不成熟。双方关系并不对等，所以才摆出大人的架子，但这么做反而会使小孩感到压力。

生长在这种环境中，小孩慢慢瞭解做什么都没用，最终放弃一切。

反正对方不肯听自己的话，讲再多都没意义。

只京害怕的，是对方因此失望。传达了，说不定对方会否定，说不定无法理解。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只需忍耐。

回想起来，雪华阿姨从以前就会专心听我说话，在那时候，雪华阿姨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接受我说的话。也许那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慢慢讲就好。所以──」

妹妹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努力地，以笨拙的话语向敬爱的兄长传达现况。这么做就让我竭尽全力。

或许是兄长擅长倾听，心中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说了出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我一点一滴吐露这些藏在心中，不被他人知晓的想法。

光是这么做，就感到内心得到救赎。面对面谈过我才明白，我是希望有人站在我这边。

兄长与这事毫无关联，把他牵扯进来，令我感到心痛。

然而，母亲大人想要的是兄长，而不是我。而父亲大人也是。

事情的开端，是父亲对母亲撒的一个谎──一个温柔的谎言。

同时，那也成了侵蚀一家人的毒。

我这么说绝对没有贬低父亲的意思，但现在只能仰赖兄长了。

不过，舍弃一切的父亲，和决定守护一切的兄长──两人恰似处于两极。

父亲为了拯救母亲所撒的谎，却使得母亲饱受折磨。

母亲确实以她的方式努力过了，这点毋庸置疑。是我不对，是我没有回应她的期待。到了最近，平衡才彻底崩溃，使状况逐渐恶化。

一家人分崩离析，逐渐消磨的心发出哀号，说已经达到极限。

我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呆立原地，瑟瑟发抖。

就连变化至此的理由都不明白。

现在，我需要兄长的力量。从朋友那听说的兄长传闻，全都让人难以置信。

我心中怀抱憧憬，并相信如果是兄长，一定能够设法处理。

──如果是那天，唯一对迷路的我伸出援手的兄长。

「不管我变得如何都无所谓。但是，只有母亲──」

──所以我才会全心全意寻求哥哥的身影。

第五卷 第二章「兄妹」

母亲从来没有称赞过我。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日常景象。

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当然不可能产生自我肯定。

废物。污点。丢人现眼。母亲的这些话，显示出我是个怎样的存在。

众人只会对我投以怜悯和放弃的视线。我不断背叛母亲的期待，母亲也不断说我毫无价值，慢慢地，我开始认为事实就是如此。我将悲伤藏于心中，也习惯让她失望。

读小学时，我考试拿了九十分。我开心得不得了，乐得跑去向母亲报告，希望得到称赞。母亲只是看似无奈，对拿着考卷一脸得意的我嘀咕了一句：「你要更加努力。」这时我才明白，这是糟糕的成绩。

之后我拼了命地努力，不停用功念书。我从没忘记写作业，每天预习复习。她说得对，我身边多的是考更好的同学。九十分的确不值得赞许，任谁都能考到这样的成绩。没错，我接受母亲的说法。

下次考试我考了九十八分。我再三确认分数，笑逐颜开。这次一定考得很好。

这个分数，母亲一定会夸奖我。于是我一回到家，就拿考卷给母亲看。

我希望她肯定我的努力，希望她认同我全力以赴了。我想看到母亲开心的表情，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我只冀求一句回报，只要她称赞我，一切就值得了，要是她愿意摸摸我的头，那我会更开心。幼小的我满怀期待，希望能够达成这点心愿。

最终换来的却是「为什么这里会写错」的逼问。

被扣了两分，不过我知道正确答案，只是一点小疏失。母亲逼问为什么的时候，我顿时哑口无言。写错没有任何理由。我自然而然地明白，我连一点疏忽都不被允许。

之后我仍努力不懈，我开始上补习班，开始学钢琴、游泳、书法等才艺，甚至没空跟朋友玩。我并不希望做这些，但若是母亲要求，我就只能服从。

母亲如此热中于教育是为了我，我备受期待。这个想法支撑着我度过每一天。

放学后，我总是心情郁闷，以羡慕眼神看着其他要去玩的同学。明明不想做，却每天都得学些无聊的才艺，自然让人感到厌烦。

理所当然地，芭蕾、体操、珠算，这些才艺没有任何一项学好。光是这样，就足以令母亲失望。最后只剩下对于才艺的负面想法。

被强制要求去学习，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无法成就任何事物。

不过，只有课业我特别努力──因为我将希望寄托在其中。

「太好了！」

我看着考卷，不禁喊出声。我终于考试拿到一百分，是满分，没有比这更棒的结果。不可能有比这更棒的成绩。老师朋友都称赞我，泪水自然而然涌出。

我兴高采烈地冲去告诉母亲。这次她一定会称赞我。因为，我拿到第一了。

相较于眼中充满期待的我，母亲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这点小事是理所当然的。」讲完，她就再也没说任何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愣愣地站在母亲面前。

她轻易否定我的努力。这哪可能是理所当然的，全班只有我考满分啊。

就母亲来看，也不过是这点程度，并不值得称赞。

然而，这么做就足以令我内心受挫。从今以后，我不被允许考到满分以外的成绩。

即使考了一百分，也不会得到褒奖。我丧失目标，心中只剩空虚。努力没有任何意义。最后我失去对学习的热忱，也完全念不进去。

这当然使得我成绩开始下滑，而母亲更加失望，一切进入恶性循环，但我却无可奈何。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理解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从那时开始，母亲的怨言开始变多。不论是对父亲，还是对我。

父亲从以前就将母亲摆在第一优先，努力扶持着她，不论工作还是家庭，他都没有疏忽。就连我也看得出，父亲有多么珍惜母亲，对我而言，他是个好父亲。

可是，姑且不论没用的我，我不懂母亲对父亲有何不满。

印象中，在我幼稚园时，我们家似乎更加温馨，有着更多互动。至今我或许是在追求这样的幻想。我希望母亲，变回那个时候的她。

只要待在家里就充满压力，于是我不想回家。只有学校能令我感到平静。

所幸，我没遭到霸凌。勉为其难去学才艺，让我保有一定程度的社交能力。或许才艺只有这点派上用场。

今天我再次为了让母亲生气把考卷拿给她看。八十三分。这成绩在班上算是前段，但是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对母亲来说，就连满分也没意义，考多少分都一样。

「拜托你别再让我丢脸了！」

或许是触碰到母亲的逆鳞，她从没这么大发雷霆过。我忍不住落泪，觉得自己太不争气。

考试有正确答案，我却没有能让母亲满足的正确答案。

尽管没有条理，不合道理，我却无从抵抗，心中只剩虚无。

「你非赢不可！这样下去──」

「椿，别再说了！」

工作提早结束，偶然在场的父亲急忙打断母亲的话。

看着父亲铁青的表情，母亲才察觉到自己失态，闭上嘴巴。

「赢谁？我到底要赢过谁？」

我无意识地脱口说出。她是拿我跟某个不知名又看不见的对象做比较？

要分胜负就必须有个对象。那么母亲口中的对象到底是谁……？

「……你继续努力。」

母亲转过身，说完这句话，就回房去了。父亲一脸苦闷，客厅鸦雀无声。

坐立难安的我，最后询问父亲。

「父亲大人，请你告诉我！」

父亲思忖许久。最终似是放弃，以沉重神情说道。

他接下来讲的话，我完全不知情，也超乎我的想像。

父亲离过婚，是和母亲再婚。以及，父亲还有两个小孩。

「对不起，只京。椿纯粹是希望身边的人认同，说她比较优秀。」

父亲对着困惑不已的我道歉。我这才终于明白母亲摆出那种态度的原因。

「可是这么做……」

「是啊，她只是拘泥于一些无聊事。椿应该也心知肚明。」

父亲苦笑说。想也知道，姊姊跟兄长都比我年长，根本无从比较。不过，我就是无法当没听见。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姊姊和兄长的存在，令我十分震惊。

「……他们，有这么优秀吗？」

「谁知道呢。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舍弃了过去的一切，自从离别，我跟对方就再也没有联络跟交流。这些事总有一天会告诉只京，只是稍微提前而已。你要怎么责骂我都行，我无从狡辩。」

父亲低着头，身形变得娇小，看上去十分落魄，让我犹豫是否要向他搭话。

「只京你不用介意，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只要照自己的步调去做就好。」

不可思议的是，我对姊姊和兄长并没有抱持负面情感，反倒提起了我的兴趣。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独生女，使我格外向往有个异性的兄长。这或许是因为许久以前，在那降雪的街上，曾经受到某个男生帮助也说不定。

比双亲更亲近，更可靠的对象。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求这样的存在。

尽管和母亲的想法背道而驰，但我实在无法将他们视为劲敌。考了满分也赢不了的对手，究竟要如何才能战胜。我根本无法与母亲脑中的假想敌较劲。

在那之后，我对于兄长的憧憬与日俱增。甚至还加油添醋，擅自将想像美化。总有一天想见到他，这成了我的新目标。

「父亲大人，请你告诉我。姊姊跟兄长的名字──」

就在我上国中，开始熟悉环境变化时，我在社群平台上看到某个名字。

他散发出强烈的光芒，令人目眩，和凡事缺乏自信，感到自卑的我完全不同。

和无法成就任何事物的我不同，自由奔放的兄长，在网路上成为了大人物。

我被他散发的光芒所迷住，无法移开视线，甚至忍不住对他怀抱敬佩之意。

那样的憧憬令人感到沉醉。不知不觉间，羡慕转变为仰慕，他成了我崇拜的偶像。

他每天过得无比快乐，充满吸引群众的魅力。就在我仰慕之意不断膨胀之时，我认识了一个热情支持兄长的人。我们年龄相近，她甚至用「哥哥」来称呼兄长。这令我感到无比羡慕，甚至忍不住嫉妒她。

我们感情逐渐变好，她告诉我许多关于兄长的事，不论好事坏事都有。兄长的实际情况，和在社群软体上看到那光鲜亮丽的模样相去甚远。这一点，也令我感到震惊。

兄长也在受苦。他的人生绝非一帆风顺。她叙述的兄长并不是一个偶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夹在实际形象和幻想之间，使得心中思念只增不减。

从这时起，母亲变得越来越不对劲。她情绪不稳，还经常身体不适，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也逐渐恶化。母亲开始激烈地排斥父亲。

我好几次听见双亲起争执。然而破口大骂的只有母亲，父亲看着母亲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变得面容枯槁。同一时间，母亲对我的态度也产生变化。

她似乎对我彻底失去兴趣，再也不对我说任何话，甚至连以往十分在乎的成绩也不闻不问。我猜想是自己的成绩再也无法提升，使她终于放弃了我。看着母亲那十分哀伤的眼神，使我对于自己无法满足母亲期待感到愤怒。

家中总是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母亲在痛苦中挣扎，拼命求救，却将父亲伸出的援手甩开，又对我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咳声叹气。

一家人彷佛置身地狱，家庭彻底崩坏，日常生活逐渐崩溃。

这里是令人喘不过气的监牢，是属于我们三人的地狱，没有一刻能够歇息。

在这状况下，父亲又变得更痛苦。他开始沉溺于过去几乎没碰过的酒精，饮酒量不减反增。父亲和母亲日益憔悴。

无能的我无计可施，拯救不了任何人。

「要是雪兔在的话……」

父亲轻声嘟囔。假如是兄长，就能把我们从这场恶梦中拯救出来吗？

与这一切没任何关系，与我们也毫无交集的兄长，就有办法解决吗？

父亲的话，一直留在我的耳边，回荡不绝。

「──兄长，您愿意帮助我们吗？」

我从房间窗户仰望夜空，任由思念驰骋，并祈求这声低语能够传达给他。

◆

「可是，为什么你妈妈突然就变了个样啊？」

「……我也不明白。父亲绝口不提这件事。」

说完，灯织便偏头苦思，那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过去我们交谈过无数次，但这还是我们初次见面。起初我有些紧张，不过这位同为妹妹的朋友态度和蔼可亲，使我们转眼间就破冰了。

我十分感谢这位带我去东京观光的朋友，同时也对她抱持着微微的憧憬。

灯织是个魅力非凡的女生，那是鲜少流露感情的我所缺乏的事物。

如果我是个像灯织一样的出色女孩，母亲会不会感到开心呢？

「这样啊……感觉有很多难处呢。没关系！哥哥一定会想办法的！」

我再次说出自己所知的一切，就如同昨晚。然而我所知道的事实在太少。

灯织听完仍开心地笑说，彷佛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人有些愕然。

「你是真心信任兄长呢。」

这让我有些吃醋。产生如此不检点的情感，不止让我明白自己有多下流，也让我感到消沉。

灯织似是看透了我的感情，不做作地笑着说。

「嗯！哥哥啊，真的是非常厉害喔！所以小只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表现得大大方方的就好！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灯织挺起了自己含蓄的胸部，这或许是我唯一能赢过她的地方。

就在我这么想着时，灯织却看似忧虑地说。

「……要不然，哥哥会没办法加油。」

「咦？」

这句话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这时灯织握住我的手，似是要挥去我心中的想法。

「我们走吧！你看看！好高喔──！」

（插图008）

「……唔，感觉有点恐怖呢。」

一股失落感袭来。站在透明地板上，霎时令我头晕目眩。这样的感觉，来自于恐惧。

「没事啦！有很多人每天在这工作，只要不是怪兽攻击就不会有事。不过，在这种时候喊人就像垃圾一样，似乎又逊又肤浅呢。」

「都市人会讲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呢。」

从眺望台俯视，街景无边无际。

让人难以置信，这里在许久以前曾被战火烧毁。虽然我也是住在都市，但要说是与这里有着相同的高度发展，倒是令人存疑。京都能赢过这的，恐怕只有历史悠久而已。

首都原来是如此广大的地方。这里不只人多，就连资本也聚集于此。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

「是这样吗？」

这句意外的台词令我瞪圆了眼。毕竟提起东京观光，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就连我也想来这里看看，虽说门票有点贵……

「反正想来随时都能来嘛，大家应该都是这样想吧？」

「咳哼……这样讲虽然有些直接，但或许真是如此。」

「只京去老家附近的知名景点时，应该也会想『就只是寺嘛，好弱』对吧？」

「请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灯织以淘气的语调说，我听了也不禁苦笑。她这么说的确有点道理。

即使对观光客来说非常稀奇，可是对于住在附近的居民而言，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住在不下雪的地方，看到雪或许会有些感动，不过对于住在一年四季下大雪的人而言，就只会觉得除雪很烦。特别与日常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这里就只是高而已啊。说实话，已经看腻了！」

「嘘──！嘘──！」

真是糟蹋了刚才的感动。我急忙塞住天真地讲出邪恶台词的朋友嘴巴，并改变话题。

「悠璃义姊说，她讨厌我。」

「是悠璃姊的话，会这样想也没办法啦。」

灯织一步步走上瞭望台的回廊，俯视下方。

没办法。我自然而然接受了这句话。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突然冒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肯定觉得很恶心，也不可能容忍我这个人的存在。

「不对喔。」

不知何时，灯织看向我这里。

「哥哥啊，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灯织转过头，再次看向巨型都市。

「不论是我，还是姊姊，只要我们有难，他就一定会出手帮忙。就连小只京碰到的事，哥哥也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所以，悠璃姊讨厌依赖哥哥的人。这不单单是指小只京喔。」

一时之间，我还无法理解这句出乎意料的话。

「哥哥非常可靠。这句话一半正确，一半错误。」

她的口吻，似乎是把这件事情说成是坏事，令我难掩心中动摇。

「哥哥啊，以前碰到很多辛苦的事跟哀伤的事。可是，哥哥都没有依赖任何人，不，这么说不对。是他不打算依赖任何人。哥哥之所以会如此可靠，是因为他非得成为这样的人不可。因为哥哥无法一直当个小孩，才必须比任何人都早成为大人。」

灯织的话中参杂着些许寂寥。兄长对我伸出援手，那么，又能有谁对兄长伸出援手呢。或许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对象，兄长才必须让自己变强。若真是如此，那未免太过──

「很悲伤对吧。」

她的笑容不像平时那般天真无邪，而是表露一丝哀伤。

「大家越是依赖哥哥，哥哥就越是孤独。悠璃姊会讨厌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哥哥很温柔，但他的温柔对自己却是一种毒。所以悠璃姊才不允许有人对他撒娇。」

我一直想对他撒娇。打从知晓哥哥的存在，我就认为哥哥一定会理解我的行为。

「我也一样，我最喜欢姊姊，也最讨厌她。」

相反的感情。这或许和我对母亲大人抱持的情感相同。

「她没察觉到对方有多爱自己，却贪求不足，把自己的想法强压在别人身上，又是撒娇，又是依赖，最终变得自我膨胀，彻底失控──还伤害了哥哥。」

她静静地说着，话中带有怒意。我和灯织还不算熟识，就连兄长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在他们相处的时间之中，有着某种我不知道的事物。

「不过，我不想害哥哥为我们之间的争执困扰。况且姊姊也反省过了。」

紧张氛围忽然缓和下来。

「哥哥啊，好像从没经历过叛逆期喔。虽然觉得很厉害，但就哥哥的状况来说，算是从以前就一直叛逆到现在，说不定还没有结束呢？」

我看着陷入思考的灯织，回想起义姊说过的话。

她说得对，确实没错。我要反抗的对象只是不合理。

「如果我也能跟兄长一样强大──」

「不行。」

灯织突如其来的这句否定，令我背脊发凉。

「你不能够羡慕哥哥。活得像他那样，是非常辛苦的事。」

我真的瞭解兄长的事吗？

昨晚，兄长也只是认真地侧耳聆听，哪怕我说话不得要领。

我有好多想说的话。我总是在心里描绘，有无数的话想讲给别人听。

可是，我却对兄长一无所知。这莫名让我感到一股沉重的罪恶感。

「……这样啊。说不定，小只京的妈妈──」

看灯织的反应，似乎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即刻冲动地逼近她。我一直在寻求改善我们母女关系的方法。

「不，抱歉喔。没什么事──而且，假使真是如此，那依旧只有哥哥能够处理这件事。你就相信哥哥吧。」

她莞尔一笑，牵住我的手。

「我们去买土产吧！哥哥还给了我零用钱呢！」

「啊，灯织，请等我一下！」

「哥哥啊，明明说自己欠了两亿的债，还这么大方。」

「他这不是要宣告破产了吗！？」

「毕竟是哥哥嘛。总会有办法的啦！要是没办法，就算了吧。」

又知晓了一个兄长的秘密，他总能让我惊奇不断。这金额根本无法让人保持镇定。

「真想跟哥哥一起来啊──小只京也是这么对不对？」

尽管可惜，但没办法。兄长也是有自己的事要忙。话是这么说──

「没办法。今天就让给姊姊吧！不过，下次一定要跟哥哥一起去玩！」

「嗯！」

听说灯织的姊姊和兄长是同龄的儿时玩伴。这样的关系彷佛是受命运所引导，让人抱持如故事书般的理想。我不禁对这样无瑕又美丽的事物心怀憧憬。

「不知道现在哥哥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灯织一面和我聊着，一面带着我前往浅草。

◆

「雪兔，谢谢你今天临时陪我。」

「看来你并没有干枯啊。」

「什么意思啊！？」

「似乎是不需要用到浇水壶。」

我把大象造型的浇水壶收进包包。

「所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灯织传讯息告诉我：「姊姊要变成鱼干女了啦！她好像是缺乏哥哥养分！」她是叫我去熬高汤吗？

我把灯凪的抗议当耳边风，翻阅在柜台买的目录。

上面有很多让人感兴趣的社团。不只文学作品多，还有充满罕见研究、评论、考察等资料价值的书。这实在是刺激我的求知欲。

「编辑说，希望我实际来这类地方看看。」

「百闻不如一见嘛。」

「嗯……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儿时玩伴提起干劲，眼神十分认真。灯织说，她最近似乎埋头写小说。本以为来这只要能让灯凪喘口气就好，看来我也能好好逛逛。

周末，我们来到产业会馆。这里正举办文学作品的展示贩售会。

来这卖书的全都是业余人士，书上也没有ISBN。

似乎也有职业作家混在其中，可惜的是，我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就连职业作家卖的，也都是因兴趣而自制的书。

换言之，这里在举办业余作家的祭典，而我对业余作家才能写出的冷门内容深感兴趣。

「──作品的另一端，存在着读者。」

我们排队等着入场，这时灯凪感慨地嘀咕。

灯凪写的网路小说成功出书。虽然她曾跟编辑打过招呼，基本上还是以信件交流为主，就连读者感想也是用信件寄给她。

写作是个不会直接与人产生交集的孤独作业。尽管灯织说灯凪现在干枯了，但她现在却如鱼得水，双眸生辉。她可能是借由参加这种活动，来实际体验到自己的作品有人阅读也说不定。这是我所无法明白的感觉。

「雪兔喜欢处理各种事务对吧，说不定很适合办这种活动喔。」

「是吗？」

过去从没思考过这些事，我从包包拿出自己做来交给灯凪的东西。

「怎么了？」

灯凪看似讶异，我握着她的手，将东西放在掌心上。

「我想把这个给你。是SD小灯凪。」

这个做成拇指尺寸的「SD小灯凪」是我的得意之作。

「你又做这种奇怪的东西……算了，反正很可爱。」

灯凪一脸厌烦地说，随后细细观察SD小灯凪。

「这可不是普通的SD小灯凪。看看这个。」

我从灯凪手上接过SD小灯凪，放在地上。

「看好喔。把它放在地上后，再慢慢往后拉。」

SD小灯凪还发出喀叽喀叽的声响，微微产生抵抗力。

「雪兔你在做什么啊？」

灯凪愣愣地看着，我一松手，SD小灯凪就瞬间加速，飕的一声，便前冲了一公尺远。

「我装了回力齿轮。」

「这不是小时候常见的那种玩具车吗！？」

灯凪用力跺地，震动使停在她脚边的SD小灯凪倒下。

「来，在家闲暇时都可以玩喔。」

我捡起SD小灯凪，再次放在灯凪掌心。

「我才不玩！喜欢玩花样也该有个限度。」

「这东西玩起来出乎意料地有趣喔？我们还展开一场又一场的激战，虽然我全败。」

「你家最近总是玩得很开心呢……」

我们在客厅设置赛道，用SD樱花、SD悠璃、SD雪华、SD雪兔举办四人比赛，现场气氛就如真正的赛车般热烈。

只是，不知为何我的SD雪兔就是不肯笔直地跑，总是往左一拐飞出桌子，接连吃下败仗。这让我深深感受到维修有多么重要。

「后半的比赛尤其惨烈，悠璃还自告奋勇说什么要当赛道。」

「虽然我不太想听，但这未免太不人道了吧！？」

「她说要躺着，把身体当成赛道──」

「我就知道，早知道就不要听了！」

「这就是九重家杯（意味深长）。」

「别拿少年玩具来玩成人的游戏！」

灯凪掩耳说道。为永远无法忘怀的赤子之心干杯，虽然我惨败。

「……算了，总比家里冷漠到连对话都没有还好。」

「也有SD灯织喔。」

灯凪深深叹了一口气，接下SD灯织放进包包。

队伍不断前进，终于轮到我们进场。一踏入大厅，便忍不住伫立原地。看向身旁，灯凪也大吃一惊。

「………………好惊人啊。」

「是啊。」

率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压力，这满溢而出的热意震撼了我们。但总不能一直停下脚步，下定决心后，我们终于走进去。会场里满满都是人。

贩售会盛况空前。这拥挤程度大概跟满员电车有得比，而最大差异就是众人的表情。

「大家，看起来好开心。」

灯凪咕哝说，我点头附议。毕竟通勤时的满员电车，所有人都是一脸苦瓜。

不过，现场却充满了活力，以及迸发的热情。这股让人联想到能量景点的强烈原动力，感觉光是待在这里就会消耗不少体力。卖书者也积极地向人搭话，从中感受到的活力又和小贩不同。

「这算是生产者特有的状况吧。」

一般而言，小卖店的店员对于商品并不存在过多的想法或是责任。

然而这里不同。虽说也有人卖二次创作，但所有人的共通点，就是自己选择题材自费出书再自产自销，这就是个原始的销售型态。

在此贩售的，是各个作者将「喜欢」化为形体的结晶。而贩售者，正是作者本人。因此蕴藏的热情又与店家有着一线之隔。

「那个编辑，大概就是希望你明白这样的热情吧。」

「……我大概懂。光跟电脑干瞪眼是无法明白这些。」

羡慕的眼神，创作的根源。这些经验一定会化作灯凪的养分。

「雪兔？」

「怎么了？被这里的人吓到了？」

「是没错啦，但我不是想说这个……」

灯凪把脸凑近，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这里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喜欢呢。」

「我刚才查了一下，好像多数社团都是赔钱。」

若是以利益为优先考量，这些作品就不会诞生。就经济角度来看，尽情制作喜欢的东西是没办法过活的。即便是如此，他们依旧置利益于度外，诚实面对自己所好。

「雪兔你也有喔。我说『好感』。」

「灯凪？」

我们在会场逛着，灯凪忽然静静地说着，彷佛是在讲给自己听。

她的话语，没被会场的喧嚣所掩盖，传达到我耳中。

「无法压抑喜欢的心情，于是将思念化为形体。雪兔做的东西就是如此。雪兔依旧拥有只属于雪兔的『喜欢』。你没有失去，也没有抛下这些想法。」

我不禁紧握住她的手。手中感受到灯凪的体温。

「重逢之前，以及之后，我都心烦意乱，光是传达自己的心意就竭尽全力。当时我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我把想要你做的事，跟希望达成的事，全都寄托在雪兔身上，最后这一切成真了。你帮助了我，拯救了我……真是可笑。回过神来，才发现你一直为我付出。就连该为你做些什么，以及自己该做什么，都成了我的自私。所以我不会再追赶你了。我要跟你一起，慢慢去寻找。我们一起去寻找，一起做雪兔想做的事，把你喜欢的东西全部找出来，只要这样度过每一天，雪兔一定也会发现。」

走在我身旁的儿时玩伴，不知不觉间变成一名成熟女性。

「发现什么？」

我不自觉地反问。我到底，能够发现什么东西？

灯凪似乎早就料想到这个问题，紧接着回答我。

「──未来。」

一瞬间，寂静围绕着我们。

「我必须好好努力，才能待在你的未来里。我重新下定决心了。要是因为雪兔温柔就成天依赖你，那我这个儿时玩伴也太没用了吧？」

她脸上浮现豁达的柔和笑容。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这是我不知道的儿时玩伴。

试图羽化的她，终于张开翅膀，在天空中翱翔。

「你的意思是成为大人──」

「不对喔。」

她用食指抵着我的唇瓣，制止我说下去。

「成为大人这种事，等晚一点再说吧。不成熟哪有什么不好。现在这段时光，对我们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当下啊。雪兔也把那些复杂的事忘掉，好好享受吧！」

我夺走并浪费了她们的时间，并认定那么做是剥夺可能性的无用行为。

我不断纠结，到底要怎么做，永不言弃的她们才会抛下我不管。

不过，也许她们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加独立自主。或许我能够乖乖接受她们给出的时间余裕。即使终有一天会分道扬镳，无法成为大人，但起码能在这段仅剩的期间里，当个天真无邪的小孩。

雪华阿姨不也这么说过吗？

这叫做未定型认同（注：指青少年正处于认同危机当中，还在追寻与评估未来选择的方向。）。即使明白这点，她仍允许我撒娇了。

（插图009）

「我们继续逛吧。」

我被改变的儿时玩伴那一如既往的笑容所疗愈。

我也从灯凪那得到了东西──就是这股安心感。

「咦？雪兔同学？」

突然听见有人叫住我，一回过头，就看到了认识的女大学生。

以前我是个边缘人，如今朋友却多到异常。多到我的SNS帐号时时刻刻被『看看我的自介吧♪』的讯息给淹没。

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她，我决定亲昵地用绰号称呼她。

「澪大姊？」

「拜托你，就不能叫澪姊姊吗？」

「你比我年长，我怕有失礼数。」

坐在座位上的，正是绰号澪大姊的二宫澪小姐。

桌上摆了好几种刊物，还陈列得十分华美。看来澪小姐将自己的女性品味发挥得淋漓尽致，相当吸睛。

「客人多吗？」

「超少好吗！」

我时常在想，澪小姐外观是个冷艳型角色，但内在却充满反差。

「为什么雪兔同学会在这里？」

瞪圆了眼的澪小姐，将视线转向灯凪。灯凪也看似困惑。

这个儿时玩伴其实意外地怕生，感觉有些不自在。

「嗳，雪兔……她是谁？」

灯凪嘀嘀咕咕地说。相信大家多半都经历过，朋友与自己不认识的熟人表现得相当亲昵，自己却无法融入时，那彷佛受到排挤的感觉。没想到在这突然撞见她，我犹豫了一会该如何介绍，最后决定简单带过就好。

「这位是参加打炮社团的大学生二宫澪小姐。」

「打炮社团！？」

「我才没做！」

灯凪顿时错愕，而澪小姐则以双重意义来否定我。

「等我成为大学生，一定要提高警觉才行……」

「你看啦。都怪你乱讲话，这不是害她误会了吗？」

澪小姐眯眼看向下定决心的灯凪，接着愣愣地说。

「我们又不傻，后来就跟那类团体再也没有瓜葛了。」

她口中的我们应该是包含特莉丝蒂小姐在内吧。虽然我不会干涉她的交友状况，但还是希望她珍惜自己。我可不想看到那个豪爽的美国老爹伤心。

「我本来就对那种体育社团没兴趣，现在是参加文化类型的社团。」

澪小姐将桌上的书亮给我看。上面记载着大学的社团名称。

我跟灯凪逛会场时，也有看到几个以大学名义活动的社团。

「哦──原来文艺社也会参加这种外面办的活动啊。」

「是啊。每所学校的文艺社活动内容有着千差万别，不过会参加这种活动的社团，应该算相对有干劲的吧。毕竟也能当作是对外的实际成绩。」

「原来如此。」

这对我们这两个高中生来说相当值得参考。灯凪看似对这番话也颇感兴趣。

「是说雪兔同学你们正在文学约会吗？」

「不──」

「就是约会！」

灯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断我的话。再挑战一次好了。

「不──」

「我说约会就是约会！」

彻底败北了。我还是先闭嘴吧。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并不是约会吧？」

「就说是约会了！咦？」

澪小姐也试着挑战了。这还挺有意思的……

「先不说这些，我们算是来视察。其实──」

因为所以。当我们解释完，澪小姐便兴奋地喊道。

「你好厉害啊！能告诉我是哪部作品吗？」

「呃──好。那个，你知道这个网站吗？是恋爱题材──」

灯凪也一脸欣喜，似乎是为对方纯粹的称赞感到开心。

这样的趋势还不坏。灯凪绝对称不上是交友广阔，不过，只要像这样与身边的人加深关系，等哪天有难时，愿意出手相助的人自然也会变多。这样就好。愿意对以前的我跟现在的我伸出援手的人也增加不少，这同样是因为我的世界变得开阔。

我希望灯凪也是如此，毕竟难保我们终有一天得分开。

没有人能够知道，现在的关系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对了，我记得行李里面放了签名板……找到了！能帮我在这签名吗？」

「签名！？我没做过这种事，太难为情了啦！」

澪小姐竟然拜托灯凪签名。还真是爱跟风。

「这件事拜托你先保密喔，澪小姐。」

「嗯，交给我吧！灯凪妹妹，等书出了我一定会买！到时候再写心得给你！」

「非常感谢你！」

澪小姐的话一定不会泄漏情报，能够高枕无忧。签名她也不会转卖。

「对了，我差不多快交班了，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澪小姐和先去逛会场的社团成员交班后，就一边带我们逛会场，一边教导我们许多事情，最后我们到休息区小憩。和缓的疲劳充满全身，这可能是受到席卷整个会场的热情所影响。灯凪似乎也一样，表情闪闪发光。

「没想到身边竟然有个未来的作家，这简直像是人的才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呢。」

「才没这回事呢……这也是托了雪兔的福。」

莫非只京口中的「兄福」真的流行起来了？怎么连灯凪都开始讲出这种话。这纯粹是灯凪的努力开花结果，跟我没半点关系。

「这样啊。这点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对吧。」

「是的。」

澪小姐似乎话中有话，而灯凪听了静静地点头同意。一股舒适的沉默笼罩现场。

澪小姐一面喝着自动贩卖机买的茶，一面改变话题说。

「对了，那孩子──特莉丝蒂也是，听说别人邀请她加入时尚社团。好像是想找她当模特儿，现在她迷上做衣服了呢。」

「没问题吗？」

澪小姐察觉我的言外之意，于是挥挥手叫我不必担心。

「那是个有历史的正经社团，放心吧。他们每年十一月都会办时装秀，所以正准备自己制作衣服。规模似乎还挺大的呢，除了制作，他们还得包办时装秀的企划跟营运。今年我也打算去瞧一瞧。」

「听起来好令人向往喔！」

灯凪也是个女生，而女生这种生物就是喜欢时尚。对打扮没兴趣的我，听到时装秀也没任何感想，总之她们似乎过得非常充实，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么说来，她最近似乎有什么烦心事，过阵子说不定就会联络你喔？」

「犯不着把我当咨询窗口吧。」

可惜的是，我完全没有任何时尚知识。即使问我前卫时尚，我顶多只会联想到从战斗机变成机器人的变形机关。

「又没差，就帮帮她嘛。雪兔，你很擅长做衣服不是吗？」

「也称不上是擅长就是了……」

我在家的确是时时刻刻都在操作缝纫机没错，但水准称不上是擅长。

「这样啊？哇──你也未免太多才多艺了吧，就连儿时玩伴也是作家呢。」

澪小姐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事，便喃喃自语。

「这样啊。因为你是这样的人，身旁聚集的人才会──」

看向周围，会场内笑容满溢。有个值得投入的事物，宛如魔法一般，能使人充满魅力。总有一天，我也能找到这种东西吗？

「澪小姐，为什么你会想参加社团啊？」

「这个嘛。理由，理由啊……」

我问她这个不经意浮现的疑问，澪小姐思忖了一会，才开口说。

「我啊，是外地长大的。也不是什么乡下，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地方都市。那里充满大自然，空气清新。不是我要自夸，那边住起来很舒适，是个不错的地方。我跟家人关系并不差，学生时期也有很多朋友。」

澪小姐原来是来东京上大学啊。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啊，我总会有个疑问。不对，应该说是感到不安。一早起来，离开家门，外面一个人影都没，连一个路人都看不到。这样说或许有些过头，但我一直都有这种想法。这个地方好像与世隔绝，让我产生一种住在鬼城的疏离感。只有路上行走的车子，能够证明这里有人存在。」

澪小姐看向远方，眼神有些落寞，或许是在怀念故乡。

「偏偏任何人都没有对此存疑，好像感到不可思议的我才是个异端。」

如果这就是身处世界的日常景象，那要对常识起疑反而困难。澪小姐或许就是对这理所当然的日子抱持疑问，才会寻求更开阔的世界。

她可能苦恼过是否要离乡背井，但最后仍选择了这条路。

「这就是汽车社会的弊害啊。」

「是这样吗？」

灯凪讶异地问道，她似乎没什么概念。这种事其实算是时有耳闻。

冷冷清清，且空无一人的城镇。这是一种比喻，却又不是。

在汽车社会的地方都市，不论去哪都得开车。就连去趟附近的便利商店，也理所当然地开车前往。会走路的只有学生，或是带狗散步的人。

反过来说，看到有人走路，反而会怀疑对方是不是可疑人士。这个过度依赖汽车的社会，导致了商店街的空洞化。大家主要的交通工具是汽车，而非电车。况且以车代步，去没有停车场的商店街根本是自找麻烦。结果以车站为中心的街道变得萧条，而开在郊外干道沿线，拥有广大停车场的家电量贩店或购物中心则蓬勃发展。这就是导致地方发展问题的主要原因。

最终诞生的，就是汽车交错却不见行人的街景，而且全国随处可见。

「学生时期，我就这么茫然地度过每一天。某天，我碰巧跟朋友一起去逛类似这样的活动，到了现场，我非常震惊。自己住的城镇，竟然聚集了这么多年轻人，而且参加者都充满了热情。那次经验彻底转变了我的价值观。而且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根本没多少机会能见到同世代的人。」

澪小姐停了半晌，又笑着说。

「特莉丝蒂啊，那孩子现在正努力寻找想做的事，还积极地挑战各种事情。我不过是被她影响，稍微想起这些往事而已。」

前往都市的人跟留在当地的人，其中没有优劣之分，但大家或许都抱持着相似的想法。人生在世，究竟该优先选择挑战还是自在呢。

我感到自己接触到澪小姐珍惜事物的一隅。在封闭的世界里，只存在停滞。

这并非坏事。待在里头令人安心，而且安定，因为受到保护。

不过，只要稍微跑到外头，就会发现有着全然不同的可能性，这也是事实。

灯凪也是如此。现在这个状况，正是灯凪亲手掌握的。她应该对此充满自信才对。

她正打算前进，朝着眼前的璀璨未来迈步。

我对她抱持敬意。我是否能像他们一样前进呢？

前路依旧黑暗，光是慎重踏出步伐，不让自己走歪就已是我的极限。

「对了。澪小姐，我妈妈有事要跟你说。」

「咦，面试？呜哇──怎么办，我开始紧张了。」

「不是这件事，其实──」

我回想妈妈先前讲过的话，并转达给澪小姐。

澪小姐听完眼睛眨个不停，二话不说就点头了。

──当天晚上，特莉丝蒂小姐联络了我。

『噫──雪兔同学，帮帮我！我根本没走过伸展台啊！』

我也没有啊。

◇

「今天天气真好──」

「嗯，确实如此。」

「………………」

要说哪个话题能在毫无生产性的对话选项中独占鳌头，那肯定是天气。

接话的那方通常不会想认真答覆。只能随口应个声。

因此聊起这类对话时，往往是放弃正常沟通，甚至连找话题的那方都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啦」的时候。聊天气就是有这么无聊。

不过，一旁的老人却完全不在意。联络我次数最多的人是冰见山小姐，而在我身旁的人也姓冰见山。想当然耳，他并不是美咲小姐。

「你到底打算卖多少人情给冰见山家啊？我们都尚未还清，又卖了下个人情。这样下去，我们都要破产了，一家人在你面前都快抬不起头了呀。」

「还不叩头。」

「是──」

利舟先生欠身低头。让这号人物做出这种事，我该不会小命不保吧？

「哈哈哈。政治家本来就不该鄙视国民，若非仰望，就无法产生同理心。我认为这才是双方应有的姿态。若不付税金还中饱私囊，那实在可耻且无可救药。」

「还请你骂他们一顿。」

利舟先生以惆怅若失的神情担忧日本前程。虽说已经隐退，但他骨子里终究是个政治家。

眼前的白马享受着阳光，在大自然中奔驰，看似十分舒适。动物真是自由。

享受退休生活的利舟先生时不时就会联络我，是太闲了吗？总之我今天也被他叫出来，大清早跑到这个地方。咦，这里到底是哪？

「没想到，美咲会再次立志成为教师……听到这消息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明知孙女饱受折磨，却无能为力。到头来，我和美咲的双亲，也只能袖手旁观而已──」

「说到底的，我才是一切的起因。几乎等于是我自导自演了。」

冰见山小姐再次取回了为理念发光发热时，所曾经憧憬的梦想。

她一度受挫，内心崩溃放弃梦想。不知需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够再次站起。是我做出了残酷的行为，扭曲冰见山小姐应当前进的道路。

然而，冰见山小姐并没有指责我。因为过去经历的这段时光，将会化为自己的养分。三条寺也曾说过相同的话。像这样绕远路，是有必要的。

要知晓痛楚才能够体恤他人，正因为有过伤痛，才能为学生着想。

我现在明白了。冰见山小姐一定能够成为出色的教师，我有这样的预感。

现在冰见山老师正朝着目标迈进，每天都繁忙不已。尽管我们不像以前那样频繁见面，但她几乎每天都传性感照给我。然后每天的照片都会被悠璃发现并删除。说个秘密，我每天在半夜会偷偷将那些照片复原。这纯粹是觉得对不起传照片的冰见山小姐，绝对没有任何邪念喔。

「再会是命运使然。被命运所引导的邂逅，会带给人生转机。你这个男人实在是与众不同，真有意思。还有你推荐的那个东城，做得也很不错。」

他口中的东城，是利舟先生要推荐我当接班人时，我拿来当挡箭牌的东城英里佳学姊的爸爸。就我来说，能够闪掉这些麻烦事并推给别人，真的是谢天谢地，然而东城爸爸，也就是秀臣先生，却反过来道谢，还试图把英里佳学姊硬塞给我。

可怜的东城学姊，她应该也有选择对象的权利才对。况且她先前还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迫相亲，真希望她能摆脱那些束缚，自由地过活。

「在我们家，已经形成了只要有任何困扰，就会跑去找你的共识。我看要不要干脆签订顾问契约啊，签个十年约如何？」

「什么事都往我这丢，我也是很困扰啊。」

利舟先生顿时失笑。这爷爷也太有活力了。

「这倒也是。先把之前欠下的人情债结清再说吧。工作就必须给出报酬，话虽如此，支付金钱实在是太无趣了。所以我今天才把你找来这。」

「所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利舟先生示意，站在白马旁边的人，便将马牵过来。

「其实，我的兴趣是养马，长年以来都有担任马主。即使是我，也是头一次养白马。看看这个美丽的毛色。你也摸摸看吧？」

这匹看似悠哉的马儿，用那圆滚滚的眼睛直盯着我。

我照利舟先生说的抚摸马匹，它便发出嘶嘶的啼叫，随即不停磨蹭我。

「……莫非，连动物也喜欢你吗？」

「明明人类都讨厌我呢！」

「你这话可就怪了。」

利舟先生低声说。确实动物都莫名黏我。每次去雪华阿姨家，她家的兔子腓特烈二世，也是动不动跑到我的腿上便便。

然后嫉妒腓特烈二世的雪华阿姨，就会依照惯例穿上反转兔女郎装登场。

啊，雪华阿姨并没有在我身上便便喔？为她的名誉着想，我先澄清一下。

不过前阵子，她因为穿得太过暴露结果肚子着凉（接下来的内容NG）。

「算了，无妨。总之这是一匹宝贵的白马。你对赛马有兴趣吗？」

「什么有没有兴趣，我未成年根本没办法买马券啊。」

「呼哈哈哈哈哈。这么说也对。追根究柢，你还是一名高中生就已经是件怪事了。」

哪有什么怪不怪。本人──九重雪兔，就是一名如假包换的高中一年级生。

姑且不论有没有成年，九重家家训是严禁赌博，所以我即使成年了，也不会对赌马出手才对，否则对不起老祖宗。

「这匹马差不多要入厩了，我就在想，到底有什么合适的报酬？马主的特权就是任意给马匹取名。如何，是不是让人心跳加速呢？」

「我心跳加速是因为有不好的预感。」

利舟先生的表情将他的玩心表现得一览无遗。他一面贼笑，一面高声宣告。

「这匹马的名字就叫做『冰见山雪兔王』！」

他以彷佛是发表世纪大发现的情绪喊出的名字是『冰见山雪兔王』。

「这名字有够俗，笑死。」

冰见山雪兔王依旧自顾自地吃着牧草。它吃多少我就种多少吧。WWWWW

「赛马登记名称规定是最少两个字，最多九个字。这几天我可是绞尽脑汁了，我敢自卖自夸，这一定是最棒的名称。」

「就是这样我才拿无敌老人没辙。」

真的是为所欲为啊。我不懂赛马所以不太清楚，所以比赛时，主播会一直喊『冰见山雪兔王』？这不是摆明要让我丢脸到想死吗？

「这是为了答谢你所做的一切。我本来有想过要取『九重雪兔王』这个名字，不过太过直白，应该很多人都会立刻联想到你，顾虑到这点，只好作罢了。」

「既然要顾虑，我倒希望你顾虑一下雪兔王这个部分……」

我无力地垂着头，冰见山雪兔王见状便踱步鼓励我。

谢谢你。你好温柔喔，冰见山雪兔王。（嘶──）

「不然你要跟美咲结婚，改名为冰见山雪兔也可以喔？」

「嘶──」

我也啼了一声。

「我有想过先订下婚约，但你年纪还太小，之后再说吧。」

别讲什么之后再说好吗！这一族的人怎么都硬来，好可怕啊！

「好了，刚才那个是我擅自准备的报酬，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利舟先生自顾自地陪马儿玩耍后，突然说出这句话。

不光是利舟先生，就连冰见山小姐的双亲也说要给我谢礼，这次的事，似乎让他们感到欠下了不小的人情。然而这件事做决定的终究是冰见山小姐，我只是稍微推了她一把，让她不要一直受过去拘束，而是面对未来。

「我不需要报酬啦。」

「这可不成。若是做不到以德报德，会让冰见山的名声扫地。嗯，这样吧，要我准备大葛笼（注：青藤编的衣箱。）跟小葛笼给你吗？」

「又不是剪舌麻雀。里面塞了什么？」

在童话故事中经常见到，选择小葛笼就是代表谦虚这一类的美德，这简直是没有意义。选择大葛笼有什么不好，应该就事论事才对啊。

「大葛笼装着大企业的股票，小葛笼则是装着新创企业的私募股权。」

「铜臭味重到我开心不起来啊……」

多么现代化的葛笼。我好怀念那个将军跟越后屋做坏勾当后，打开点心盒里面却藏着大判跟小判金币的美好年代。虽然我没经验过。

「只要有事能够帮上你，我们一定不遗余力。」

只要利舟先生使尽全力，大多数的事应该都有办法搞定。

我想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想起有件事能请他帮忙。

「说起来，我正在找土地，几乎找不到条件符合的地方。」

「土地？你打算创业吗？好，那我就负责出资吧。顺便再拉几间银行──」

「拜托不要这么果断好吗？」

冰见山一族对我的好感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一边逃避现实，一边向利舟先生解释状况。我压根没打算要创什么业。

纯粹是想找块土地盖一栋自地自建的住家而已。

「到我这把年纪，还是住在公寓比较轻松就是了。」

「公寓的确是方便啦，防盗方面也比较安心。妈妈没打算盖太大的家，目标是盖个四人居住，重视机能性的住宅。」

尽管向往盖在郊外的豪宅，但调查过后，发现住那种地方还挺辛苦的。

像乡下就经常看到那种大到8LDK或10LDK的豪宅，都不知道是要几代同堂了。那种豪宅看似充满浪漫，实质上听说极其不便。

尤其是现代，盂兰盆或过年亲朋好友齐聚一堂的文化逐渐式微。况且九重家就算有亲戚，也全是妈妈那边的人，有这么多房间，也无用武之地。客房什么的，有个一间就差不多了。

豪宅不只打扫起来费时，还得除庭院杂草，定期修剪花草树木。而且不只维护起来辛苦，还上哪都必须得开车。

总结而论，就人生计画的角度来看，直到结婚小孩长大之前都住在独栋房子，等老后再搬到便捷的市区公寓，才是最常见的选择。

而我们九重家，则是牺牲房子的大小，选择便捷和机能两立。

「原来如此……要把我手上的土地让给你也可以，但给四个人住就显得太大了。不，我看干脆分割土地，盖一栋房子给美咲住如何？」

「算了吧。」

那是怎样，太恐怖了吧。真正的邻家熟女大人耶。虽说称冰见山小姐为熟女似乎有些语病，若是真的那么做，就不是她变通勤妻子，而是我变通勤雪兔了。

「明白了，就交给我吧。我在各方面都有熟人，人脉也相当广。一定会找到能够满足你的土地──再附带一些选配福利。」

「别加那种光听就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好不好。」

利舟先生到底是超疼孙女，我总觉得他有可能会设下某种圈套。

他愿意帮我找土地我是很感激啦，但似乎没办法掉以轻心。

然而，最重要的莫过于找到妈妈中意的土地。

目标是考上孝敬妈妈检定一级，我是不会妥协的！

如今我下定决心，也是时候该解开这个谜底了。

「所以可以告诉我了吗？这里到底是哪啊？」

一早，迎接的车子停在公寓前，就硬是给我戴上眼罩，载我到这个地方。我问利舟先生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结果他说是看了影音平台的整人企划，忍不住想模仿看看。真是个淘气鬼。

姑且不论过去，如今这个老爷爷退休后闲得发慌，肯定非常棘手。

偏偏这个利舟先生有看我频道的影片，还疯狂用超级留言赞助，实在是无法冷落他。大家，记得按赞订阅喔。

◆

「真没想到，你居然认识律师啊！」

戴眼镜又有魅力的行政姊姊掩口惊呼。举止真有气质。

我有事想找女神律师商量，所以跑到她的办公室『不来方法律事务所』。原来如此，这么一瞧，女神律师确实是个律师。

全新沙发，整洁的室内，不禁令人昂首挺胸。

听说女神律师是两年前从大型律师事务所独立，才创立了现在的事务所。

而且优秀到年纪轻轻就被誉为法律界的女神。为什么会变成那副德行啊！

「前阵子有缘才认识她。」

「有缘是吗……？」

行政小姐看似不解地偏着头，那模样非常可爱。

大家都称这类人为疗愈系。她看起来整个静不下心，似乎想赶快打听我和女神律师之间的关系。我啜着她泡的茶。

我跟女神律师之间的关系，究竟该如何形容呢……

考虑到年龄差距，说是朋友显得不太自然。温泉同好，呕吐袋，妖怪朋友，尽管脑中浮现各种选项，但每个都不太对劲──这时我灵光一闪。就是这个了！

「我是女神律师的看护。」

「看护？」

「才不是！」

女神律师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坐在沙发上。

律师跟看护终于照面了。

「忙完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不对啦，别跟我们家行政讲些有的没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啊。」

「是没错啦！」

「真的是这样吗律师！？」

行政姊姊的眼镜差点滑落。打击有这么大吗？

现在的女神律师，完全看不出是当初那个喝醉倒在地上的妖怪。

「你也是，把刚才听到的话通通忘记。知道了吗？」

「呃……」

行政姊姊脸上浮现有些困扰的微妙神情。女神律师立刻将锐利眼神转向这。我到底是免费找她咨询，还是看在女神律师的面子上，用大人的对应方式处理吧。虽然我还是小孩。

「所以呢，今天有什么事？是说你怎么动不动就碰上麻烦啊？」

「我明明跟女神律师不同，只是个学生，却莫名有一堆人找我咨询……」

我因为那件意外事故认识女神律师后，就经常跑来找她商量。温泉旅行结束后，我就把烦心事整理成清单交给女神律师。

而今天，是打算拿清单更新后的『新·烦心事』来找她商量。

「……我总觉得，能够明白大家为什么会跑来拜托你。雪兔同学善良又会照顾人，说不定还挺适合当律师的喔。」

「律师啊。我倒是没想过耶。」

我从没想像过自己的将来，我能够选择这样的未来出路吗？

「到时候你就到我们这吧。欢迎你喔♪」

她抛了个迷人的媚眼过来。

这选项或许也不错。我能够帮妈妈做自立门户的准备，当悠璃或雪华阿姨有难时也能帮她们。社会地位到底是有它的重要性。

人在权威面前就是个软弱无力的生物。不过权力也未必就是邪恶。

过去给家人添了不少麻烦，要是无法偿还这些恩惠，我就毫无价值。

「那么到时候我就是不来方雪兔了，请多多指教。」

「等、等一下！为什么我要跟你结婚！？而且还是入赘！？」

女神律师猛然起身。我有异议！

「咦，你刚才不是说我们俩要一起打拼──」

「我才没有说到这种程度！」

「律、律师，对未成年的孩子出手太危险了啦！」

「才没有出手！」

「就是啊！女神律师才没有出手，而是其他东西出──」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再说下去我就用吻封住你的嘴！」

「为何跟悠璃使出同一招……」

这下我不就得立即准备【女神律师啾噜】了吗……

「怎么会……律师竟然跟未成年的孩子发生这种糜烂的关系──」

「还没有好吗！」

「还没！？」

行政姊姊奋力后仰，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这人反应也太有趣了……

「你明明都把我扑倒在地，还激烈地大闹，当时我很辛苦耶。」

拜托你为我这个负责背醉鬼回去的人着想一下好吗？

「太、太不知羞耻了！律师！」

「就跟你说不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来方律师事务所是个和乐融融的职场。

大吵大闹过后，我们终于进入正题。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累坏了。

「雪兔同学，晚点我要说教。」

「那就去平时那间饭店吧。」

「知道了。」

「律师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唉，快点说啊！」

女神律师转移视线。这人真的知道自己说话太过轻率吗？

「……先不说这些。你到底来找我商量什么？」

女神律师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可惜事到如今才假正经也没用。

然而，她确实是位可靠的大人，于是我直截了当地解释自己的状况。

「我诱拐了一个女生，这会不会酿成什么问题啊？」

「噗噗！」

女神律师直接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而我满身是茶。

我拿出手帕擦脸……晚点还得把弄湿的T恤拿去洗。

「我说女神律师，你是有什么想把液体喷别人身上的性癖吗？不是我想唠叨，我个人不太推荐这种行为。」

「别把我当成什么会被刊登在读者投稿杂志上的变态女好吗？」

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总觉得相去不远。

「咦？可是你弄脏我时明明那么开心……」

「哼，自从我当上律师后，能够这么羞辱我的人就只有你了。你应该感到骄傲。」

「这值得骄傲吗？」

「现在不是胡说八道的时候啦！」

行政姊姊拿出毛巾温柔地帮我擦干。劳你费心了。

我一面让她擦脸，一面重新跟女神律师解释详情。

「──天啊，这事变得有点麻烦啊……」

女神律师听完，便表现得相当困惑，深深舒了一口气。

「诱拐对方女儿？而他想把你带走？这种状况算是虐待……但判决──」

女神律师喃喃自语，接着站起身，拿了一份资料回来。

「民事诉讼不是我的强项，不过现在这类问题正受到瞩目。」

女神律师给我看的，是关于共同监护权的资料。

现在日本法律是单独监护权，也就是父亲或母亲某一方拥有监护权。其实这个制度对母亲过度有利，甚至到了连身为家庭主妇的妻子外遇离婚，小孩的监护权都会照样交给母亲。母亲的权利，就是如此牢不可破。当然，只要小孩年过十五岁，就会以孩子的意见为优先考量。

换言之，即使大叔申请监护权转移诉讼，我跟姊姊只要主张「我才不鸟这个大叔」，那他这么做也是徒劳无功。

姑且不说这些。

现在正好提出了要从对母亲有利的单独监护权，改为共同监护权的法律修正案，而主要原因是因为目前制度会被拿来滥用。※根据女神律师的解释。

就例如刚才女神律师嘀咕的诱拐亲生儿女，擅自把人带走，还有被用来捏造家暴要求赔偿等失当行为。

听说还有团体跟律师与家属勾结，害得父亲失去小孩，小孩被带到外国后下落不明等被害状况频传。

「就你的叙述来看，这状况有点难处理……毕竟没有证据也没办法对双亲提出告诉，更何况这不是身体虐待，而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假使真有证据，恐怕也──」

只京还是个国中生。即使她因此受苦，要对母亲提出诉讼还是有点不切实际，更何况她并不想这么做。即使去找儿童相谈所（注：日本基于「儿童福祉法」设立的组织，在防止儿童虐待上扮演着主要角色。），也难以被认定是虐待，只要没有出现生命危险之类的迫切状况，那该单位就只能咨询，无法强行介入。

说到底的，要介入亲属间的问题本来就有难度。即使是亲属间发生窃盗之类的事件，但根据亲属窃盗案例来看，也是有不被问罪的案例，要法律介入，也是有它的极限。

「所以你就诱拐了妹妹？」

「讨厌啦──别把话讲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只是帮助她离家出走而已。」

我立起左手拇指、食指跟中指。女神律师顿时愣住。

连我都没想到这套法则会再次登场。

「这是九重雪兔的左手法则。拇指象征诱拐，食指象征威胁，中指象征落跑──」

「结果还是诱拐嘛！」

女神律师发现这点便惊呼道。

「慢着。威胁？你没有威胁吧？」

伤脑筋，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我才没有这么蠢好吗？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我只有叫她留一张字条在桌上，写『女儿在我手上，要是你敢报警，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这就叫做威胁啊！」

「！？」

「为什么你会露出『怎么可能！？』的表情啊！？」

咦，那我不玩完了？要是他真的报警我不就……算了，没差啦。

「算了，反正写了都写了。」

「你心态转换得也太快了吧！现在状况没这么乐观好吗！？是说，光是听到这些事情我就得负一部分责任……这样下去我会变成共犯──」

「啊，律师，我差不多该下班了。」

「站住！不准逃！」

行政姊姊急忙想离开，而女神律师一把抓住她。

「拜托放开我！我晚点要跟男朋友约会──！」

「少骗了！你从来就没交过男朋友不是吗！」

「太过分了！即使这是事实，律师你这样也算性骚扰啊！」

「日本何时变成这样的性骚扰大国了？」

有人比我更容易被人性骚扰吗？这样下去我都要变成被性骚扰界的教主了。

「拜托别学综艺节目专家讲那种没内涵的话好吗！」

女神律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似在思考对策。

「你们算异母兄妹对吧？基本上算二等亲，或许能把这事当成亲属之间的纠纷处理？既然她本人都答应了，所以即使对方报警，也能以避免她受虐待的名义解决……」

虽说大叔是事情开端，但如今我都一头栽进冻恋家的家庭纠纷了，还是得想出方法解决才行。我还以为我只有一个姊姊，没想到如今冒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都把我当哥哥仰慕了，我自然会想要回应她的期待。

──而且对妹妹来说，我是她最后一线希望了。

「干脆直接申请收养，把监护权给抢过来──不过，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女神律师的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虽然外头并没有打雷。

「用收养来对抗监护权转移……？这招有趣耶！」

「慢着，拜托你别把事情闹得更大，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收养？原来如此。只要只京如此希望，那妈妈这个大圣母说不定就会答应。不过，这样一来就必须让她转学，这也象征着她必须和双亲诀别。

相信大叔跟只京的母亲都不会认同。这样一来就会形成九重家与冻恋家之间的大战。

说到底的，大叔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是希望把我带回去，这样才有人站在只京那边？还是椿小姐如此期望？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实在想不透。至少根据从只京那得来的消息，这样子无法解决事情。

「咦，这里有放运动新闻啊？」

架上摆的运动新闻忽然映入眼帘。这是给客人看的？

「那个啊，这孩子是狂热的棒球粉。听说她的兴趣是去球场观赛。」

哦──行政姊姊竟然喜欢棒球啊。还真有点意外。

「真、真是不好意思……」

「这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个值得投入的兴趣不是很棒吗？」

「扑通♡这难道是，恋爱──？」

「你在胡说什么啊。你刚才不是还喊着要去约会？」

「我哪有什么男朋友！我一直想交个会跟我一起去看球赛的男朋友。况且我一个女人，连独自去运动酒吧都嫌门槛太高了……」

我拿起运动新闻，简单看了一遍。自夏至秋的联盟赛逐渐白热化。新闻上除了选手成绩与各队伍的战力分析之外，还刊登了今年成为自由球员的选手，以及选秀热门候补等棒球报导。

希望行政姊姊继续当个善良粉丝，不要用铁炼铐住球队吉祥物还拖着到处跑。正当我如此默默祈求时，一个单字映入眼底。同一时间，我感觉得到天启。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啦，女神律师！」

「你、你没事大叫什么？」

女神律师大吃一惊，我赶紧把夹内裤机夹到的伴手礼黑白内裤给她压压惊。顺便也给了行政姊姊。不是，纯粹是我先前夹太多现在还有剩。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懂为什么当时会如此沉迷于夹内裤。彷佛是夹内裤机这台恶魔的机器，以魔力掳获人心。

「监护权转移诉讼，收养……以及『补偿』。呵呵呵，这下稳赢了。」

「补偿？原来你是A级球员吗？」

行政姊姊爆出了天然呆发言，但我现在没空理她。

为什么我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啊！

既然大叔这么想要我，我就照他的意思去冻恋家吧！

不过，我可不会把逃过来寻求帮助的只京给带回去。

就由我来补偿只京。换言之，就是九重家和冻恋家做交换！就是这招！

而且，交换人质可说是外交的基本。要保释被他国抓到的间谍，自然也需要拿自国抓到的间谍来交涉，这在日本以外的国家可是常识。

「女神律师，我想拜托你尽早帮我准备收养的相关文件。」

「你、你当真要做吗！？不会有问题吧？」

「你放心吧，我是不会给女神律师添麻烦的。」

我就来当一回卧底的害群之马吧。尽管冻恋家绝对不愿意接受，但是大叔使出强硬手段在先。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强硬手段。

「唉……总觉得认识你之后，我的形象就彻底崩溃了。」

女神律师扶额说道。哈哈，这个好笑。

「与其说是崩溃，不如说是溃堤还比较贴切──」

「你够了喔喔喔喔！不需要记仇记这么久吧！我知道了啦！只要穿上这件伴手礼就行了对吧！？这样你就满足了是吧！？我们走！」

「咦咦！？律师，我也要吗！？」

「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晚点就给你好看！」

女神律师一把拽住行政姊姊，两人一同走进更衣室。

被誉为时时刻刻都沉着冷静的法庭女神的形象，如今已荡然无存。笑死。

「好了，回去吧。接下来有得忙啰──！」

我重新下定决心后，便离开了不来方法律事务所。

第五卷 第三章「因果喜报」

「再来一球！」

接过犀利的传球后，便运球直奔篮下。

神代纵身跳起，投篮得分。

「投得好，神代同学！」

背后传来喊声，神代转身挥手，马尾随之摇曳。

夏日艳阳照耀着体育馆。然而，体育馆里却散发着与之相异的热气。

神代练习不懈，模样鬼气逼人。过去其他女篮成员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除了得天独厚的体格，卓越的运动天分，最重要的，是她有着非凡的才华。

不过，在场者全都明白，那些并不重要。

她笑容可掬，用全身表达自己有多么开心。那模样实在是魅力四射。

那个表情流露出充实感和坚定意志，恍如彰显自己是几经打磨的个体。

压倒性的存在感以及光辉，让周遭的人都目不转睛。

──这样一个少女，这就是现在的神代汐里。

「辛苦了。来，给你。」

「谢谢社长！」

三年级社长将运动饮料递过来，我笑着点头接过。

「是说你突然怎么啦？今天特别努力啊。」

当然，我过去练习也是一样认真。改变的是面对心态。

「虽说是我们邀请你加入，但你是我们从男篮那拉过来的，几乎跟洋将没什么两样了，不需要那么拼命没关系喔。要是受伤的话──」

「谢谢社长为我操心！不过，我想好好努力。」

说完，社长便抱住神代。

「多么乖的孩子！拜托不要别人拿出高额契约金你就转队喔。」

「才不会！那、那个学姊，我身上都是汗味──」

「可是，九重同学说不定会把你要回去啊。」

神代总算从社长的抱抱中挣脱，但听到这个名字时便突然停顿。

神代原本是男篮社的经理。经过了一番波折，她才加入女篮社，不过仍继续担任男篮社经理。若是男篮社有需要，她随时都能回去。

「……阿雪不会说那种话。而且，我应该不能那么做。光会听从阿雪的话，那就跟先前一样，没有任何长进。」

在不久之前，他才狠狠地甩了我。还说讨厌我。

考虑到我的所作所为，这也是理所当然，我连受伤的资格都没。

不过，那是多么，多么温柔的「讨厌」。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喜欢他。神代将手放在胸口。

「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待在阿雪身旁。我也要让阿雪幸福才行。」

「……这样啊。」

社长没有多问。即使不明白也好，因为没有必要。

她只是温柔地摸摸一年级生的头。学姊的职责，只要这样就够了。

眷恋于恋情的时期已经告终。

这都是为了从过去迈向现在，并与未来连结。

「神代同学，不过你似乎还是有一点点汗臭味喔？」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讲这种话！」

她顿时眼泛泪光，面红耳赤，而社员们都以关爱的视线守候着她。

「好痛！」

「还好吗！？」

二年级社员按着手指。我急忙跑过去，迅速确认患部。

「好像吃萝卜干了。」

「等我一下！」

我跑到包包那，从中取出绷带，仔细固定对方手指。

「哦──神代同学，你处理得好俐落喔。」

「我曾在男篮那边当过经理嘛。」

虽然神代这么讲，可是她在男篮社实在是没什么能够活跃的机会。

但她希望能为男篮社付出一份心力，于是向雪兔请教了治疗的方法，还每天勤加练习。这些经验与知识，神代都铭记在心。

「谢谢，这样就能继续练习了。」

「不行啦！学姊，你今天还是先回去比较好。请在回去之后，用加了冰的水反覆冷却患部。而且最好连续做个几天。」

「是这样吗？」

「……我想，这应该是轻微挫伤。不过我是个外行人，详细我就不清楚了。」

我告知学姊如果持续肿痛，那最好去趟医院，接着学姊便回家了。

跟顾问讨论后，决定让学姊在完全治好之前都先停止练习。

目送学姊后，我再次开始练习。希望她不会留下后遗症。

「对不起喔？你明明是女篮的社员，却让你做这种经理工作。」

我急忙制止社长对我道歉。这是突发事故，责任不在任何人身上。

「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行动！可是，我实在无法放着不管。若是挫伤太过严重又没做出适当治疗，就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所以我才担心。」

我看了实在坐立难安。结果一回神，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

「总觉得，老是让一年级生帮忙，身为学姊实在是无地自容呢。」

学姊们频频点头。这样的氛围实在让人尴尬，于是我改变话题。

「好了，我们提起精神继续练习吧！我想让女篮社拿到优胜！」

「真是远大的目标呢。」

社长等人愣愣地说。神代看着她们，爽朗地笑道。

「目标是顶点！我们应该要有永无止境的挑战心。没错，我们要成为顶女子（注：顶（Itadaki）日文谐音收受，影射二○二四年因多起网路诈骗案件，而遭人提告入狱的网红诈欺犯「免费仔女孩莉莉」。）！」

「慢着慢着慢着！」

社员们拼命阻止高声宣言的神代。就连顾问听到也铁青了脸。

「咦？怎么了吗？」

「拜托不要取这种贩卖恋爱诈骗教战守则结果被抓的名字！」

「感觉会招男人怨恨……」

众人提出反对意见，反观神代则颇有微词。

「咦──顶女子听起来有个明确的目标，不是很帅吗……」

「这点你就恨日文的奥妙之处吧。」

之后其他社员告诉神代顶女子是什么意思，她才深深反省。

理所当然的，顶女子这个称呼遭到驳回，今天女篮社依旧和平。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这么说来，神代同学，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

「毕业后吗？」

社长不经意地问道，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我将商品放回架上，离开现场。

社长邀我一起去买东西，这跟社团活动无关，纯属个人交际。

「神代同学的话，将来一定能够拿到运动推荐名额，你说想让女篮拿到优胜，我以为你是订立了这样的目标呢。」

将来的目标。考上大学，然后……然后，我想做什么呀？

什么都没有，我是多么空洞。仔细想想，会这样也很正常。

因为我所关注的不是自己，而是阿雪。

──而且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且这点不光是关系到运动喔。你知道吗？其实运动选手生涯，只占人生不到一半呢。想想也很正常，毕竟退休之后，人生还长着呢。而且听说越是投入的人，就越容易燃烧殆尽呢。」

社长的话中，包含了深思熟虑的语意在内。

（……就跟阿雪一样。）

这些温柔的人们，都有仔细地看着我。我想，社长应该是想给过度热中的我踩煞车。我不禁对她产生敬意。

之所以加入女篮社，是因为我发现不能只有追逐背影，而是要与他并肩而行。哪怕浑身是伤，也不断前进的阿雪，累积了丰富的人生经验。说白点，那就是他的经验值。

正因为有如此丰富的经验，他才敢做各种事。拥有不畏挑战的勇气。

与阿雪相比，只顾着看着他的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做到。

我所累积的经验跟阿雪相比，实在太过单薄。

所以，我必须看向阿雪以外的事物，活出自己的人生。

我必须跨出这第一步，才能抬头挺胸走在阿雪身旁。

「谢谢社长担心我。」

「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备受瞩目的新人如何计画未来罢了。」

社长一脸稀松平常地装傻。多么出色的女性。这位学姊是如此可靠，令我引以为荣。

胸口恰如电流窜过，愿望油然而生。

虽然仍模糊不清，不过我明白。

这是──萌芽。是我初次孕育，值得珍惜的自我。

我开始回忆往事。从那天起，答案就一直摆在我眼前。

明明打从一开始，阿雪就教导我了──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嗯？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事，便继续和社长买东西。不过，购物中一直心不在焉。我维持着宛如兴奋到飘在天上的情绪，任由这令人心急如焚的希望摆布身躯。

心跳加快，视野开阔。我踏在大地上，感受这全新的体验。

迈出的这一步，确确实实地连结着未来。

◇

气氛凝重，令人窒息，心跳也自然提速。焦躁随之涌现。

我感到背部汗水直冒，黏住我的T恤。眼下分明是夏天，但室内气温与外头相比，显得有些寒冷。这不是空调所致，而是因为现场的异常。

视界一片幽暗。墙上则留有飞洒的鲜血痕迹，室内凌乱，笔记本上排列着无法理解的文字，房间外传来了微弱的低语声。而妖怪则突然出现在这现实与非现实的夹缝间。

虚构逐渐侵蚀现实，心中情感则逐渐被恐惧所覆盖。

──所有踏进这里的人，最后都无法离开。

「太太太太太、太可怕了啦哥哥哥哥哥哥！？」

「冷冷冷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点。」

「兄长才是，请您冷静下来！」

「这样啊。」

冷静下来了。

「兄长情绪切换得好快啊！？」

凭我这如桁架结构般顽强的精神力，要在转瞬之间精神统一根本小事一桩。我是即使硬碟突然爆炸也不慌不忙的男人──九重雪兔。

我和只京、灯织三人一起来体验夏日的独特景象。

没错，就是俗称的试胆。

试胆的胆，就是指胆囊。换言之，当身体因疾病而切除胆囊时，就无法试胆（并不是）。

话虽如此，我们都是会乖乖遵守社会规则的健全学生。说到试胆会去的灵异景点，多半都会想到废墟，而这类地点几乎都是禁止进入，带国中生去那种地方，简直就是横行霸道，横渡刚果。刚果这个国家，现在分裂成刚果跟刚果民主共和国，而它们本是同一个国家，至今殖民地时期的遗毒仍根深柢固。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位于都内最大规模的过关类型鬼屋设施。

这里是由老旧民宅改建而成，外观和室内，看起来都跟真鬼屋没两样，光是气氛就足以让人心惊胆颤。我们的目标是解谜逃生，不过幽灵会不停在四处徘徊，追赶我们，实在是紧张刺激。游戏中还时不时出现要求我们闪躲幽灵的动作要素，可称得上是融合了鬼屋跟密室逃脱的游戏内容。

有趣的是，故事还有分章节，不论你有没有过关，都只会公开现阶段章节的情报，故事全貌仍扑朔迷离。这样的巧思能让玩家一度体验之后，仍继续参与游戏。现在的鬼屋还真是进化不少啊。

「哥哥，你都不怕吗！？」

「这些我习惯了。」

到头来，还是没有任何东西比我的人生可怕。

夜半时分，会有长发女人偷摸上我的床对我鬼压床，出去外面溜达，还会碰到妖怪。区区幽灵，我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太可怜了，兄长，您过去究竟经历过多么凄惨的事──」

时间刚过中午，室内昏暗，连阳光都无法照入，照明的光量也是微乎其微。

虽然能用工作人员给的手电筒照亮室内，可是这东西实在不太可靠。

「早知道把爽朗型男带来了……」

用那家伙金闪闪的脸，肯定能把整个房间照亮。

身旁的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我的双手，还怕得直打哆嗦。真是可爱。

「谁叫我在自家有过太多撞鬼经验。」

真希望家人不要光会投注心力在吓我这件事情上。

我如此思考，并寻找逃脱这个房间的线索。

「门上了锁，想想也是，到底是密室逃脱游戏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只京，怎么办？」

「总、总之先探索房间收集情报吧？」

光是一直抱着我也没办法过关。限制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达成任务逃脱。任务失败也不会被咒杀，所以大可放心。当天能再次挑战，要择日再参加也行。

两人畏畏缩缩地看着摆在醒目位置的线索，试图解开谜题。

那模样看了不禁让人莞尔，还产生一种与这惊悚空间不搭的暖意。

「兄长该不会已经解开谜底了吧？」

「哥哥真是名侦探，好厉害喔！」

我冷冷地告诉惊愕的两人。这种玩意其实根本称不上是什么谜题。

「你们听好啰？解谜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要逃脱非常简单。」

我从怀里拿出精密起子，走到上锁的门旁，抓住门把喀叽喀叽地转着。这房子本来是老旧民宅，所以用的是防盗功能极低的喇叭锁。

「这种类型的锁要开非常容易。首先拿一字起子插进门与门把之间的小沟槽用力一扳，就能把盖板撬开。接着将上下螺丝──」

『请不要采取违反游戏主旨的攻略方式。』

「是。」

被房间外的幽灵警告了。这幽灵真有礼貌，我决定乖乖遵守注意事项。

「哥哥……」

灯织以看似困扰的眼神盯着我。非常抱歉。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觉得要逃出去用这方法最快啊。

「说到底的，为什么会知道如此无谓的知识……」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给自己房间装锁啊。虽然最后因多数人反对装锁而否决，而且姊姊能够瞬间解开安装方便的圆柱形门锁，结果学了也没意义。

「好了，开始解谜吧！」

我们转换心情，开始解谜。房里放了一篇新闻，从日期来看是昭和时代的产物。

报导中写到五十年前发生了一家人惨遭杀害的事件，其中唯一没被发现的，是次男的遗体。

犯人已经被逮捕归案，根据犯人供述，他确实一并杀死了次男。

那么，尸体究竟去哪了？明明杀死了，尸体却下落不明。

这个设定还挺创意的。其实次男说不定还活着。

我将这些零星线索得来的情报整理一下。在解谜的过程中，将会逐渐厘清过去发生的事件真相。包含犯人，以及遗体。没想到故事写得这么用心。

话说回来，提到悬疑的老梗，就会想到死亡讯息，都快死了还能写下需要复杂推理才能解开的加密线索，分明就很有精神嘛，笑死。

「灯织，过来一下。」

「哥哥，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一招手，灯织就跑了过来。她看着我的手边，有着事件当时的新闻，以及笔记本上排列的难解文字。只要细细阅读，就应该能解开谜题。

「嗯──这个要用在什么时候啊？」

我从柜子里拿出道具，交给只京。

「呜呜呜，只京太笨了，完全不明白……」

「即使被附身了，邪涯薪小姐也会帮你搞定，不必担心啦。」

果然出门在外就该有个认识的阴阳师。

「啊──！哥哥，你果然已经解开谜题了对吧！？」

解是解开了，但如果凡事都由我来解决，那不是很扫兴吗？

而且依我估计，任务一定会失败。游戏舞台是整个老民宅，而我们位于最开始的房间，即使离开这个房间，还得通过客厅、厨房、厕所、浴室，最后上二楼才能过关。

目前已经过了将近十五分钟，要在限制时间三十分钟内过关实在是不太充裕。

估计这打从一开始就是设计让玩家连续玩好几次吧，只要慢慢过关就好了。

「呀──！好像有什么滑滑的东西，好猥亵啊哥哥！」

「兄长，这这这、这是人类的手指头吧！？噫！有手在敲窗户呀！？」

我们一面与接二连三地袭来的恐怖体验展开恶战，一面寻找答案。

当两人解开谜题，逃出最开始的房间时，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真是太难了。」

「呜──哥哥，多帮帮我们嘛！」

只京显得有些失落，而灯织则是鼓着脸颊生气。

「说来难为情，我太过害怕，一个忍不住就稍微……」

「咦，小只京，意思是你失──」

我们从昏暗的老旧民宅走到外头，与睽违数小时的夏日艳阳再次照面。

「除了女神律师之外，我还是第一次碰见道德家（注：日文中「道德」谐音为「失禁」。）。」

「哥哥，这应该算是悖德行为才对喔……」

既然会怕，那也无可厚非。谁都无法责备这类生理现象。

她们俩尽管害怕，还是鼓起勇气，努力面对恐惧。

看来扣除最低限度的提示之外，我不需要帮她们任何忙。

「幸好这次解开谜题，下次继续挑战吧。」

本来有些不满的灯织莞尔笑说。

「嗯，对啊！我们再一起来玩吧，哥哥！」

「下次找更多人来挑战吧。」

这次是三人参加，而官方有制定一次能够参加的人数上限。参加者越多，推理和意见交换就会变得热络，也会更容易解开谜题。

「不然这样，下次把姊姊带来吧！最近姊姊整天坐在桌子前，体重还增加，成了个大胖子呢。她洗好澡量体重时还大受打击呢。」

我脑中浮现起像只小猪的灯凪。圆滚滚的，还是很可爱。

「好，下次我带蛋糕慰劳她吧。」

「不愧是哥哥！」

灯织定期会向我爆料灯凪的重大秘密。明明姊妹感情逐渐改善，却时不时能感受到一股恶意。拜托你们姊妹俩好好相处。

当我和灯织就灯凪的体重做论战时，察觉到只京低着头，神情有些黯淡。可能是我在女性面前提起体重不太贴心。

「累了吗？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没、没关系。我不是累了……」

「小只京怎么了？」

灯织担心地窥探只京的脸。

「……只京，真的还有下次吗？我好害怕。我害怕这么开心的时光即将告终。接着又得回去过难受的日子。」

她似是仰赖着微小的希望，声泪俱下地挤出这些话。

我无法同情。也不能轻易安慰。不能够这么做。这样的想法──

「小只京，你错了！」

「灯织？」

灯织握住她的手，以蕴藏坚定意志的眼神看向她。

「有没有下次应该是由小只京决定才对啊。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决定，而不是任何一个人，如果每天都很难受，那能够改变这些的，就只有小只京而已啊！」

想讲的话被她抢去说完了。我变得没事可做，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下肚。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灯织的话她应该就能听进去。

逃跑并非坏事，有时甚至是必须得做的，而寻求协助也是相同重要。不过，一直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逃到最后，会变得无处可逃，甚至害怕去面对困难。

「可是，只京什么都没有啊！我没有东西能够自豪，也没有亲手掌握任何事物！」

她努力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却无法拿到想要的东西。

至今以来，不断被母亲否定一切的少女。她失去自信，只能蹑手蹑脚地过活。

即使是如此，她也无法讨厌母亲，最终心力交瘁，无法动弹。

她甚至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只好寻求协助。

只要是人，都会希望成为某种人物。

那么又是由谁、何时来认同这件事。

她寻找友方，最后找到了我。可是，我无法一直站在她那边。

能够庇护妹妹的人，并不是我。

我看着妹妹流出泪水，静静地拿起手机。

◆

与灯织道别后，本想直接回家，但又不能放着表情沉痛的只京不管。现在才刚到傍晚，还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想去哪？」

她思索片刻后，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覆。

「我想请兄长帮我介绍这个城镇！」

「这样就可以吗？」

妹妹点头。我有想过带她去电影院或保龄球馆之类的游乐设施解闷，但想不到她的要求这么单纯。

说是说介绍，不过这个城镇并没有什么象征性的设施。为她介绍发生灾害时的避难场所也没什么意义，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走吧。要不要牵手？」

「好、好的。」

她畏畏缩缩地将小手放在我的手上。手掌传来的温度，比我稍微高些。

我们表现得非常自然，恰如真正的兄妹。

「牵手会不会太小孩子气？」

「只京还是个小孩子所以没关系。」

「说得也对，我也还未成年。」

我不愿放开这份温暖，于是紧紧握住牵着的手。

我明白兄长踏着小小的步伐，是为了配合我，令我心头一暖。

我们朝着目的地，一步又一步地走着。时光缓缓流逝。

「我总觉得，以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

「──只京，也有这种感觉。」

我撒了个小谎。其实走在一块的时光，我仍记忆鲜明。

或许我从那时，就在追求这样的事物。我一直很羡慕身边那些有兄弟姊妹的朋友。不过那些人，八成会反过来羡慕我是独子。人都会妄想得到自己没有的事物。

如果有个哥哥或姊姊，我又会变得如何呢？母亲会对我更加温柔吗？或者会与以往无异，认为我太过无能也说不定。

「到了。」

兄长在这平凡无奇的地方止步。黄昏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红。

我东张西望看了一圈，附近杳无人烟，只见带狗散步的老人。附近也没看到什么石碑，这里是有什么历史渊源吗？

「这里是我被儿时玩伴甩掉的地方。」

兄长讲得非常自然，害我差点漏听了。过了半晌，大脑才终于理解。

「兄长吗？」

「是啊，当时我太不自量力了。」

苦痛的回忆──这难道，不是如此吗？兄长看起来十分平静，没有一丝情感动摇。彷佛是在讲，会变成这种结果是很正常的事──

「好，接下来往这走吧。」

疑问占据了我的思考。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我决定不多做思考，任由兄长牵我的手，带我走过天桥。

「停下来。我从这里掉下去，折断了手。说实话，那个真的超级痛，虽说汐里没事就好。你下楼梯时，真的千万要小心喔。」

「是！呃……已经，没事了吗？」

我这是明知故问，现在兄长看起来并不像是受了伤。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去下个地方吧。」

我们下天桥，又走了一阵子。我的确是说希望他带我介绍这个城镇，但这似乎跟我想得不太一样。话虽如此，我也无法干涉。

然而，我似乎慢慢地明白。这些，说不定都是兄长的历史。我们正在回顾兄长的人生以及回忆。他是希望我看看这些东西。

接着我们在公园驻足。这个公园单调无趣，随处可见。

「虽然被撤掉了，不过这里曾经有设置游具。我从上面掉下来受了重伤，伤痕到现在还留着，当时竟然让悠璃跟她朋友看到那么凄惨的血腥现场，真是不好意思。希望不要给她们带来心理阴影。」

离开公园，又走了一阵，兄长停下脚步。

「之后，我在这里被人拐走。我误以为对方是想带我去医院。当时那到底是什么情况啊……结果没多久就把我放走，真相也成了永远的谜团。」

「那个，兄长，我有点不太明白……」

我嗫嚅难言地对兄长说，但他丝毫不介意。

「这城镇的治安差到像是会有少年侦探出没啊。」

「感觉上午跟下午会接连遭遇两次事件呢。」

随后，兄长继续依照我的话，带我介绍城镇。

「我在这脚被割伤，伤口深到缝了七针，当时还被冷泉医生骂了一顿呢──」

「见血景点会不会太多了呀！？」

「说不定我是那种会频繁受伤的体质。要不要看伤痕？」

「请恕我拒绝！」

兄长悠哉地说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往事。尽管那些事光听了就令人心疼，兄长却满不在乎。那模样令我安心，虽说不太得体，我似乎窥见了兄长的一部分过往，令我感到有些开心──不过。

换作是自己，能够像这样，像兄长一样，自然地说出这些事吗？

如此凄惨的过去。我可能会因自己的不幸变得悲观，封闭自我，憎恨、嫉妒这个世界，最终无法承受哀恸，迎来极限吧。

我们吃着一起买的可丽饼，我看着兄长的身影。他的表情十分正常。

我受冲动促使，提出一个疑问。

「……兄长不会感到难受吗？」

「难受？」

他仰望虚空，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他烦恼了片刻，继续说。

「在这世上，充满了各种不合理。愿望无法实现，希望则被击溃，期待惨遭背叛。彷佛这一切都是规则──就跟大家无法选择父母一样。」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泪水逐渐涌上。我不想认同兄长的话。

因为，这样，这样的世界实在太过──

「实在太过残酷了！」

我把怒气发泄在兄长身上也没用。可我无法忍耐，任由感情爆发。

这时我才发现。我是想得到自己期望的答覆。如果是兄长，一定会拯救可怜的我，会站在我这边，呵护着我，我一直相信他会这么说。

「抱持理想，难道不行吗……」

我还想继续对兄长撒娇。兄长一定会宠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明明希望他成为只属于我的兄长。

兄长很忙。每天都会与某人碰面，做某些事，在家也不停做手工。和兄长相处的时光，对我而言是无比宝贵。

兄长深受他人喜爱。义母和义姊也爱着他，还有许多人仰慕他。

灯织曾经说过，兄长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任何人都依赖兄长──就跟我相同。连父亲也一样。

本来，父亲根本不打算与兄长见面。考虑到他之前所作所为，也是无可奈何。然而，父亲只能依靠他了，母亲也是如此。母亲需要的是兄长，并不是我。我没办法拯救母亲。明明是一家人，明明是我的家人。

「我不明白！究竟该怎么做才行，我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明白！」

我连什么是正确答案，自己又想做些什么都不明白，只是随波逐流来到现在这个地方，还对兄长耍赖。多么麻烦、多么惹人嫌、多么差劲的妹妹。

面对我的丑态，兄长只是静静地听着。

接着将他的大手轻轻放在我头上。

「你要锻炼自己的精神。」

这就彷佛是被看透内心弱点般丢脸。他严格，却温柔，我的心被紧紧揪住。

「是时候该去看看大叔焦躁的模样了。」

「咦？」

兄长所瞻望的未来，我完全看不清。这点令我不甘。

母亲一定也会依赖兄长。我对这样的落差感到痛苦。

「回去吧。」

我默不出声，点了点头。我不明白，接下来在黑暗中会发生些什么。

◇

「樱花，这是怎么回事！我绝对不会答应你收养她！」

隔天，大叔出现在我们面前。

来到这里的只有大叔，这说不定表示，椿小姐可能身体不适。又或者，是大叔料到她可能跟只京起冲突，才故意没把她带来。不论是哪种可能性，都正合我意。

我们把他迎进客厅。气氛跟上一次，在公寓前见面时不太相同。

他难掩倦态。说不定几乎没有睡好。

这也难怪，毕竟唯一的女儿都要被别人收养了。本来收养是我的提案。我制止试图反驳的妈妈，由我负责对付大叔。

「我要把妹妹，从你们这些毒亲手中救出来。」

「你竟敢说毒亲！？」

大叔抓住我的衣襟。妈妈跟姊姊杀意涌现，现场一触即发。

「你应该有所自觉吧。」

「哼！」

大叔气愤地松手。我可不能现在让他把妹妹带回去。

「耶──毒亲、毒亲！」

我随口嘲讽他。

「你还敢讲！」

大叔的怒气似乎即将冲破临界点。顺带一提，妈妈跟姊姊的怒气早就突破天际了。

「你们最好跟彼此保持距离。这样下去你们真的会被女儿讨厌，然后失去一切喔，这样大叔也没问题吗？」

对于早已舍弃一切的大叔而言，这是绝对不可能选择的结果。

妻子和女儿，这就是大叔试图守护的一切。

「…………就不能让我见只京吗？」

神情憔悴的大叔，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那给你三十秒接见时间。」

「喂！」

我回房间，将事前告知不要出来的只京给带到客厅。

她见到父亲的身影，只有一瞬间露出安心的神情，接着立刻收起。

「只京，你──」

「果然，母亲大人不愿意过来……」

「你误会了！椿是因为心神操劳无法动弹才──」

「我不想再听了！我最讨厌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

只京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窝在房里不出来。干得好啊──

激烈的排斥。这或许是他头一次被女儿狠狠地否定了。也许是打击过大，大叔顿时瘫坐在地。

「真是过分的母亲。小孩要被带走了竟然不亲手夺回来。如果愿意一起过来说服只京，说不定还多少能将诚意传达给她。」

我俯视着大叔，滔滔不绝地数落。

「不对，真的不是这样……椿是打击过大才卧病在床，现在真的动弹不得……」

「是不是都无所谓啦。结果证明了一切。」

看来女儿的排斥，给了身心俱疲的大叔致命一击。

现在他精神崩溃得差不多了，正是时候进入正题。

一直数落他也没有用，还是赶紧达成目的吧。

「那么，我们走吧。」

我抓住大叔的手，扶他起来。大叔则是一脸讶异。

「就说这是补偿了。我们家收养妹妹，而大叔则拿到我的监护权。」

世界头一遭，交换小孩。不知道能不能用连结线进化啊？

「啥？慢着，雪兔。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妈妈看似担心地抱住我。

「你要去吗？」

「我去那边打扰一阵子。」

母亲的手发出颤抖。不安借由心跳传达给我。

即使大叔拥有监护权，我依旧是妈妈的小孩。

「……我会在这等着雪兔。所以，你一定要回来。要是不回来，我就把这男人杀了──没有你的世界，我根本就活不下去。」

一道泪痕从妈妈的脸颊落下。正当我看到入迷时，嘴唇突然凑了上来。

她在我从口袋拿出【妈妈啾噜】之前，就先吻了我。

「……嗯……嗯嗯嗯…………嗯──！」

不论如何挣扎都没有用。大叔看着我们，也彻底愣住。

「接着轮到我了。」

「不是，我说你冷静──每次都来这招是有完没完，嗯嗯……嗯──！」

这次轮到悠璃吻我。她的技术还突飞猛进。多么恐怖。

我上气不接下气，神魂颠倒。真的是彻底累坏了，整个人疲惫不堪。

话说回来，我不过是出门几天，大家未免操心过头了吧。

「那个……你们几个，平时总是那样吗？」

新干线坐起来真是舒适。看来大叔也身体不适，没余力自己开车过来。

大叔战战兢兢地问道，看来得告诉他实际情况。

「当然是有可能啊。」

「所以真的是喔！？」

偏偏就是发生了啊。大叔莫名露出苦恼的神情。

慢着喔。哈哈──我懂了，他不会是受到打击了吧？

即使离了婚，前妻竟然在他面前跟别的男人接吻，所以让他产生被绿的感觉也说不定。虽然那个别的男人就是你儿子我。

可怜的大叔，竟然惨遭戴绿帽。要是没人对他温柔点，恐怕再也无法走出伤痛。

「难不成，你对妈妈还有所留恋？」

「说什么傻话，哪有可能……不，反正我没资格产生那种想法。她们对我恨之入骨，想再多也没用。」

「妈妈说生理上无法接受你。」

「呜。」

看来他还是会受到打击。

「啊，姊姊也说过。」

「嘎哈！」

我对他造成追加伤害。就我们来看，跟大叔之间的关系这样才算正常。

这么说或许有些严厉，但大叔没资格成为我们的家人。

「话说回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即使深受打击呈现濒死状态，大叔仍向我打探意图。

哇哈哈哈哈，你压根没想到我会靠收养只京来反击吧。

这实际上只是虚张声势，根本没人能够理解妹妹待在九重家，而我去冻恋家的用意为何吧。其中一个理由，是觉得双方先保持距离比较好，不过要尽早解决问题，最快的方法还是杀入敌阵直接交涉。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问。」

「问什么？我已经累坏了。事到如今，也不打算有所隐瞒。」

我对乏力地靠在座位上叹气的大叔，问了我唯一不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椿小姐会突然放弃只京？」

她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只有这点，我实在是想不透。接着大叔就出现在我们面前，还痴心做些不可能实现的笨行为。

「不是放弃。是迷失了。」

大叔阖上眼，以懊悔声调开始解释。

大叔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他在与椿小姐发生关系之前，就说自己跟妈妈之间的婚姻关系早已出现裂痕。大叔也许是想让椿小姐安心，又或者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便撒了一个这么无聊的谎。于是冻恋家，也为这个谎言推波助澜。

在那时候，对于受到前夫的家暴和权力骚扰，成天郁郁寡欢，甚至得去看精神科的椿小姐而言，大叔简直就是救世主。椿小姐的双亲和冻恋家，都心疼她的处境。而她与大叔再会之后，情况逐渐产生好转，所有人都因此感到高兴。

椿小姐需要大叔。同时，也象征着她远比妈妈还更需要大叔。所以冻恋家，才会支付母亲高额赔偿金。

真要说的话，这就与违约金无异，是他们能对母亲表达的最大诚意。

即使是如此，大叔仍是对伴侣不忠。然而他舍弃一切，支付高额慰问金，甚至以与亲戚父母断绝关系的觉悟打动了冻恋家，于是冻恋家将他迎进门，并悄悄地将他的谎言正当化。

他们认为即使总有一天谎言拆穿了，到时候椿小姐早已振作起来。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这件事确实成真了。

最终椿小姐知晓了我们的存在，也就是被丈夫抛下的孩子们。

椿小姐从以前，就经常对优秀的哥哥和姊姊抱持自卑感，因此特别热中于只京的教育。这其中，似乎包含了对哥哥姊姊和我们的竞争心态。

她可能是想证明，自由自在地长大还被宠惯的自己，并不会输给自幼备受期待，扛下继承家业重任的优秀哥哥跟姊姊。椿小姐发自内心渴求的不是自由，而是双亲的期待。终日郁郁寡欢的她，这次又得知了我跟姊姊这两个小孩的存在。椿小姐并不想输，她害怕受到比较。于是，她对独生女只京的教育开始变本加厉。

时光流逝，到了最近，没想到我突然变成知名人物。

椿小姐自然把这件事看在眼里，并燃起了熊熊的嫉妒之火。

啊啊，自己难道又要败北了吗？我这一生，就只能凄惨地服输吗？

尽管知道这不过是被害妄想，她的心却被这样的咒缚所拘束。

她寄托在只京身上的期待不断膨胀，同时也成了只京无法负荷的重担。

椿小姐敌视我，并将我视为劲敌，而大叔担心身心俱疲的只京，以及过度投入在教育小孩的椿小姐，于是开始调查我的事。

最终，椿小姐也知道了──我的境遇。

以前，雪华阿姨曾真心想收养我。而那件事，正好发生在椿小姐误以为大叔遭到虐待的时期。尽管我一点都不在意，但我们家曾有一段时间分崩离析，这是无从改变的事实。

因此，椿小姐开始迷失了。过去她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只京身上。

她彻底管理只京，不允许只京跟自己一样，成为人生输家。

不过，她自己把大叔抢走，却害我遭遇不幸，受到虐待。

自从知道这点，她就无法再如过去般敌视我了。

岂止如此，自己竟然无知地剥夺他人幸福，还滑稽地演着独角戏，以为世上只有自己如此不幸。最终她无法忍受自己的罪孽深重。

所以大叔才突然冒出来，说想要收养我。这同时也是椿小姐的意思。椿小姐以为我受到虐待，所以是真心想成为继母收养我。她应该是个温柔的人才对，只是内心比较脆弱。

妈妈、姊姊跟我的内心都很坚强，我猜这大概是妈妈那边的血统。

椿小姐想伸出援手，其中包含的并非恶意，而是善意。

此时令她困扰的，便是只京。过去她施行英才教育，试图让只京继承自己的意志，却变得毫无意义。她费尽苦心教育只京，不想让只京输给任何人，但如今才发现根本就没有竞争对手。彷佛这一切都是徒劳。

她变得不知道如何面对女儿。只京就是椿小姐自己。两人恍如照镜。

她奉献自己的一切，寄托在只京身上。然而，现在才发现这面镜子早已龟裂，一切都为时已晚，无计可施。于是椿小姐的苦痛又再次加深。

所以，大叔寻求我的协助。原来如此，只要我去大叔家，确实就有人能帮助只京，而椿小姐也能够赎罪。

虽然实际上，我根本没有遭受虐待，而且最喜欢家人，只是做什么都事与愿违，不过这点大叔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我脑中只浮现一个简单明瞭的感想。

「有够无聊。」

「哼，那倒是。我无从否定。我们过去到底在干么啊……」

大叔眼角泛泪。他也为自己诸事不顺的人生所苦。就连抛下一切所追求的唯一事物，都从他手中落下。

「简而言之，你们就是想和好嘛。总会有办法啦，毕竟是妹妹的请求。」

我经常想，会讲「简而言之」的人根本就没有把话说得简单。简而言之，只有不值得信任的人才会说出这个词汇。简而言之就是根本没必要说什么简而言之。

「雪兔，为什么你会……」

大叔的眼中透露出畏惧，宛如看着某种无法置信的事物。

「生八桥吃腻了……」

在电车上吃太多了，嘴里都是甜味。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瓶装茶。

◆

「咦──！所以哥哥就一个人走了！？」

我独自在兄长房间，跟灯织打电话说明事情原委。

正如兄长所料，父亲来把我带回去了。母亲没有一同前来，让我难掩失落之情。对母亲而言，我果然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

这项事实证明了我的存在，令我自暴自弃。

我或许会被直接带回去。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但兄长并没有这个打算，令我舒了一口气。他要求我躲在房里，结果兄长轻而易举就说服了父亲。也不知为何，只有兄长随着父亲回到母亲身边。我实在不明白兄长想做些什么。我问过义母，她只有浮现看似为难的笑容，没告诉我答案。

我说完详情，灯织便陷入思考。

『没人能够料到哥哥想做的事，只是该怎么说啊……嗯──』

「怎么了吗？有什么让你介意的事？」

一向直率的灯织，难得说话会吞吞吐吐的。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小只京，这样你能接受吗？』

「兄长说全部交给他就好──」

就连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也完全分不出来。我只是乖乖遵循兄长的话。就在我不知该如何答覆时，灯织似乎将思绪整理清楚，加重语气说。

『这件事，是小只京的问题吧？』

「──唔！」

她斩钉截铁地说，须臾间，我感到呼吸困难。

『哥哥一定能顺利解决。可是我觉得，这样只是把问题丢给哥哥，小只京一定会感到后悔。因为，哥哥终究是局外人啊。』

「这──……」

我抱着一线生机向兄长寻求协助。安心感油然而生，我顿时明白为什么众人都依赖他。

『哥哥会解决所有问题，然后等一切都结束了，小只京才回去，继续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孩，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不过，若是无法做到──』

正因为事情没有如此进展，母亲大人才会受苦。

『小只京，你要不要现在跟我姊姊谈一下？』

「哦──你就是雪兔的妹妹呀。我们是初次见面对吧。我是灯凪，请多指教喔。」

我回握她伸出的手。她的眼睛直视着我，似乎颇感兴趣。

「我是冻恋只京。谢谢你抽空──」

「啊──没关系啦。我刚好碰到瓶颈，顺便出来转换心情。」

灯织的姊姊，灯凪姊姊长得非常漂亮。这个人，就是兄长的儿时玩伴。

我听说父亲和母亲也是儿时玩伴。或许这样的关系在世上并不罕见。

真令人羡慕。要是我，也有这样的对象……

「……这里，我和兄长一起来过。」

「这样啊？那么，你应该知道对吧。」

灯凪姊姊转头看着我。只有他们两个儿时玩伴，知道这个地方的真相。

灯凪姊姊面露笑容。不过，却看似悲伤，充满哀愁。

明明在笑，内心却在哭泣。看到这样的表情，不禁令人感伤。

兄长曾经带我来到这，这个被儿时玩伴甩掉的难忘场所。

灯凪姊姊指定在这个地方与我碰面。我想知道其中的缘由，因此冒昧问了她。毕竟他们俩，应该都会想远离这个地方才对。

「灯凪姊姊，你讨厌兄长吗？」

我还不明白什么是恋爱。因为过去，我都没有余力想那些。

如果在班上有喜欢的男生，那或许会产生自觉，每当和朋友聊起这个话题，我都觉得像是天方夜谭，彷佛看着不切实际的世界，所以只能默默地听她们讲。当她们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也只能含糊其辞。真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兄长了。

「没有啊。我最喜欢他了。真的是喜欢，喜欢，最喜欢他了──所以，才会伤害到他。」

灯凪用手将头发撩到耳后。轻柔的头发，随着拂过的风儿摇曳。

灯凪姊姊的眼中，或许映出了当时的兄长。

「当时我任性、愚笨，无可救药；以为歇斯底里地大叫，就能将期望的一切握入手中。不过，现实却没有这么顺利，令我成天烦躁。」

她滔滔不绝地诉说后悔。即使想要从头来过，也不可能实现。

「我没察觉眼前的幸福。想要的事物，一直在我手中。雪兔一直带给我幸福。过着这样的日子，让我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灯凪姊姊口中的话，和兄长所述完全相反，真是不可思议。

兄长明明说过，他没有得到任何一样自己期望的事物。

「小只京的事，我有稍微听说。我都不知道原来雪兔有个妹妹呢。」

「这……我想兄长也是这么认为。」

「雪兔有没有吓一跳──应该，没有吧？谁叫他是雪兔呢。」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兄长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某一天，突然冒出了父亲，又有一天，妹妹突然跑来寻求协助。

对兄长而言，我们到底算是怎样的存在。说不定，樱花义母表现的态度，才是兄长的真心话──真是没事惹麻烦。

「我啊，从雪兔那得到了许多事物，还都还不清。现在我能够明白，他有多么爱我，多么地珍惜我。同时我也在想，我的想法是不是太过肤浅了。我会不会根本就配不上雪兔的心意。」

「──那么，为什么？」

灯凪姊姊对兄长的感情，正是爱情。兄长喜欢灯凪姊姊，灯凪姊姊也喜欢兄长，为什么两人现在没有交往？

「因为不行。不能这么做。我不够成熟，无法让雪兔幸福。雪兔带给我这么多幸福，要是我无法带给他超越他所付出的幸福，那就不合算。」

灯凪姊姊转过身，直视着我。

「小只京，你能够让雪兔幸福吗？」

她的眼神十分认真，不允许我含糊其辞。

灯凪姊姊话中蕴藏着强大的决心，令我无意识地退缩。

她身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强大。这感觉在母亲身上从没感受过，跟朋友们也不一样。

「我……」

我顿时语塞。我突然明白，她们所说的是代价。

向兄长寻求协助。兄长一定能够实现我的愿望，我内心某处，误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能够享有这样的利益。

「真是伤脑筋呢。雪兔就是太温柔了，所以身边总是有着许多女生，而且每个都长得很可爱，真让我嫉妒。明明想要独占他，偏偏就是做不到。」

她嘟着嘴宣泄不满。不过，看起来又有些开心。

「可是，我就是最喜欢这样的雪兔了。」

她抬头挺胸，毫不害羞地断定，令我有些感动。那模样实在是过于耀眼。

「我不断后悔，希望能够回到过去。这么做的期间，还失去了其他情谊，迷失自我。雪兔并不希望我变成这样。明明雪兔所希望的，就只是和我在一起而已。我真是没资格当他的儿时玩伴。」

现在这个瞬间，我和灯凪姊姊的差距仍不断拉开。我感到自己被抛在后头。

靠自己的双脚前进的灯凪姊姊，和只顾着向兄长求助、裹足不前的我。兄长明明都不在这了，为什么我还留了下来？

「他们应该在等着吧。我是指小只京的家人，应该在等着你。」

◆

这种情绪高涨的感觉，在比赛中也没有感受过。即使任凭这个感觉摆布，却迟迟没有复原，依旧心跳不已，我决定先洗个澡，整理一下情绪。

这项选择，将扩展我的未来。这是我做的决定，不是其他任何人，我得负全责。

事到如今，我才感受到阿雪有多伟大。阿雪总是做出这样的选择。

跟至今凡事都不多做思考的我完全不同。

我从头开始沐浴，紧紧抱住颤抖的身体，并直视着沐浴的热水，被排水沟吸进去的画面。

只要站在前列，就不会有任何人领路。我必须自己决定方向。

阿雪或许也曾迷惘过。不过，阿雪总是努力寻求正确答案。

「我必须决定自己的正确答案──」

不知不觉间，我回想起国中时期。当时从没为出路烦恼过。

因为我只顾着追逐阿雪，只是一股脑地做这件事。

我现在终于明白，这项愚蠢的选择，让阿雪感到困扰。

相信任何人听了这话，也都会这么想。大家不可能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我真的是笨蛋啊。」

这声嘀咕，和眼中溢出的水滴一同落下。

◇

「神代，考试准备得如何？」

「应该，还算可以吧。哈哈哈。」

被叫到办公室的我，含糊地答覆。我大概能够猜到为什么把我叫来。老师绝不可能是为了问我考试的事。

因为把我找来的，是男篮社的顾问。

二月。我们三年级从社团引退，开始备考。

现在这个时期，交接已经结束，过完毕业前的这段时间，我们就会和学校道别。

「神代你跟九重关系不错对吧。」

「并没有那么要好就是了……」

非得否定我们俩交情的理由，令我心头一阵刺痛。

以及该结果所导致的事态，这一切理由都在我。即便这是阿雪的指示，我仍隐瞒了真相。

「话是这么说，但跟他有交情的确实也只有神代。我跟大家去向他道过歉了，全都没有用。你能不能试着不着痕迹地跟他提提看？」

「我吗……？」

「是啊。这样下去，二年级跟一年级的成员都不知道会不会归队。」

老师愁眉苦脸，重重地吐出一口闷气，接着啜了口咖啡。

「还是跟先前一样吗？」

「嗯？真要讲的话，应该说大家参加社团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那家伙入学考试应该不成问题，况且有不少人跟着他加入。之前的事责任在三年级身上，我想等他们毕业后其他人应该就会回来……」

「这样呀……」

自那件事发生之后，男篮社就形同停摆。

男篮社三年级因为阿雪骨折，断送了最后一场大赛。

上次大赛打出了惊异的成绩，所以对于提起干劲练习，准备迎接最后一场大赛的成员而言，阿雪受伤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他们的干劲全都白费，只能意志消沉地迎接比赛，结果不用说也知道，才第一轮就败退了。

在这之前从未认真的成员，因努力练习全都白费，便忍不住责怪了阿雪。就连顾问老师也数落，说全都是他自我管理不够严谨。

于是阿雪为自己给所有人添麻烦而道歉，就这么退出社团。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将理由说出口。

顾问跟社员们都没想到他会退社，便急忙慰留他，说自己讲得太过火了，但这么做也为时已晚。追根究柢，最后的大赛结束，三年级本来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社团。如今再挽留他也无济于事。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上次大赛能够留下耀眼成绩，全都是因为阿雪引领着队伍进步。

除了阿雪之外，众人根本无心苦练。真要说的话，我们学校男篮社的成员，本来就是一些只想开心打球的人。

但一、二年级生就不同了。尤其是一年级，甚至有人是看到阿雪的活跃才决定加入篮球社，二年级也有不少成员是受到阿雪影响，才会努力投入练习。就那些社员来看，三年级学长明明只会倚仗阿雪，如今出了事就推卸责任，将他赶出社团，这自然会产生摩擦。

阿雪退社后，男篮社就开始闹不和，最终分裂。结果三年级生引退后，状况仍持续下去，甚至有不少低年级不来社团了。

至于要说那些低年级去哪的话──

「九重同学应该也明白这些。」

「是啊，九重似乎也很困扰。虽然我有跟他们谈过……」

「他虽然那样，但其实很照顾人。」

「话是这么说啦──总之拜托神代帮我传达一下吧。」

「我知道了。」

说完我便离开办公室。

可惜的是，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这个当事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踏着无力的脚步，心中受到几百、几千次的后悔所折磨。到头来，这也是我招致的结果。让事态演变至此的责任在我。

如今我能够平安无事，都是因为阿雪保护了我。

阿雪为了保护我而骨折，而我也没说出是我害他骨折。他这么做是避免我受他人指责。连续两次，我都被他所保护。

我不可能说出害阿雪骨折的理由。他不愿意说的事，我也不可能说出来糟蹋他的心意。假使我为此事所苦，这也是我唯一能为阿雪做的赎罪。我应该要饱受折磨才对。

二月，这对考生而言是试炼的季节。

同时，也是传达思念的季节。

我仰望无比清澈的冬季天空，冷风拂过我的脸颊。

「你们这些小毛头快回去。」

「我们只差了一个年级而已啊。」

「我说啊，别看我这样，好歹是个考生好吗？」

「学长，你会考不上吗？」

「臭小子别小看我啊。信不信我考一百次及格给你看？」

「听起来明明像在夸大，却又像是真话，这点还真是厉害。」

「不是，我说真的啦！」

我选的高中偏差值并不算高。这么说或许有些自大，但我能轻松考上。我是只会就事论事的男人──九重雪兔。

只要不是在考试中肚子痛到一题都写不出来，那我肯定能轻松考上。不过就我的状况而论，操行成绩很有可能会低到不行，这才是我唯一的不安要素，可惜这点我也无可奈何，想再多也没用。反正我没心去拍老师马屁，应该没问题啦。嗯。

「你们几个快去社团啦。前阵子我才被顾问念耶。」

放学后，我不知为何被几个篮球社学弟围住。话虽如此，我已经退出篮球社了，所以他们跟我也没直接关系。

「我猜在学长毕业前大概都会维持这样吧？」

「意思是还得维持这状况一个月啊……是说人数是不是变多了？」

「一年级多半都是想跟学长一起打球才加入社团的人啊。碰上这种状况，我们决定自己选择。我也想继续跟学长打球啊。」

「你们选择跟我打球我也是很困扰啊。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得在这严冬跑去户外打球啊。」

「有什么关系！我们走嘛学长。」

「我说你们，对高年级生就不能尊敬一点吗？」

「我听说学长在一年级的时候也是为所欲为啊。」

「我老早就想问了，到底是谁乱传我的谣言？」

我偏头苦思，却迟迟想不到答案。我就这么被众人推着，最后篮球社一行人就把已经引退的我带到户外球场。诸位学弟真是认真啊，看来篮球社的前景一片光明。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被课业追着跑的考生，只有这天显得特别浮躁。

男生女生之间都充斥着一股奇妙的紧张感，拿到的人欢天喜地，没拿到的人愁眉苦脸。这一天，能让人感受到社会是如此不平等。

然而，我只要能收到妈妈跟姊姊的手工巧克力就心满意足，没有过多期待了，毕竟我这人就是谦虚。咦？我才没逞强好吗？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家伙少说什么家人送的不算数，想从我妈妈跟姊姊那收到巧克力的大有人在好吗？

我可是下跪感谢她们呢。谁叫她们是美女。如何，羡慕吗？

「你们几个，不觉得情人节很哀伤吗？」

「我有从女篮的石原同学那收到。」

「你说……什么……？」

今天这帮学弟依旧缠着我。我可不是训练员啊。

他们不会当真想黏我黏到毕业吧？

而这名报告胜利的二年级生，不只受众人唾弃，还被狠狠修理。

其中也有一年级的加入战局。嗯，他似乎很受学弟爱戴啊。看他们如此团结，明年篮球社的前景肯定一片光明。至于现在的内斗，我就当没看见吧。

这群低年级，放学后还是老样子把我拖去打街篮，可悲的是，在学校收不到巧克力的我，放学后根本没有其他事可做。

虽说姑且有从同学跟女篮的熟人那拿到业务用的人情巧克力，但那不过是交际，跟应酬没两样。这种事是不容许会错意的。

我在校门口换穿鞋子时被人叫住。

出现在眼前的，是我的儿时玩伴砚川。

「怎么了？」

「呃……」

我静静地看着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模样。

仔细想想，我们好久没说上话了。至今我都没有主动向她搭话，砚川上次主动找我说话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完全想不起来。

「那个……雪兔今天，接下来要回去了？」

「是啊，虽然预定绕到其他地方。」

「这样啊……」

放学后的时间有限。既然都退社了，我也没办法一直陪这些学弟。更何况这个季节日落得早。

考量到天黑之前得回家，顶多就陪他们打个一小时吧，也不知为何，他们就是想跟我一起打球。

我是因自己的想法兼任性才退社。既然学弟们想一起打球，那么至少，我想在仅剩的期间实现他们的想法。

「这个，给你。」

「是巧克力啊……」

在砚川叫住我的时间点，我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可能是这么回事。

考虑到今天这个日子就能料想到，她就是重人情。

「谢谢，我很开心。」

我收下巧克力，老实表达谢意。砚川的表情似乎稍微开朗了些。她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这也很正常，毕竟她──

「砚川，谢谢你的巧克力。不过，以后就别再做这种事了。」

「咦？」

她彻底愣住，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想想也是。每年情人节我们都会做这种事。所以她今年也给了我巧克力，就彷佛是义务一样。

她早已习惯，宛如决定好必须得这么做。这分明就是诅咒。

「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所以别再送人情巧克力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基于惰性跟习惯才想收到巧克力。」

砚川交到男朋友，一切都结束了。所以，她去年没送我巧克力。

这样才正确。虽然学长毕业成为高中生了，但他要是知道肯定不是滋味。

我忍不住自嘲，我们都疏远了，却只有在这种时候会说上几句话，多么滑稽。

她硬塞给我的人情巧克力中，连一点情意都没有包含在内，真是凄惨。

「情人节是为何存在？为了什么才会给巧克力？」

「雪兔……？」

明明都有了男朋友，却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才每年刻意跑来送我巧克力，对她来说，做这种事肯定麻烦到不行。

光看她那心事重重的表情就能明白。

如果她的表情如过去那般耀眼，那我或许还会产生一些期待，如今砚川的表情黯淡无光。我只觉得她感到厌烦。

我这个人如今已成了砚川的包袱。

巧克力纯粹是手段，目的不是将巧克力交给对方，而是传达自己的心意。巧克力终究只是心意的替代品罢了。

「我很高兴你每年愿意送我巧克力，我也希望从你那边收到。不过，我不希望你把这件事当成义务。」

「不、不对！我送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要的，是你的──」

我欲言又止。接下来的话，不能够说出口。说出这种禁句，只会让她困扰。

我到底要恋恋不舍到什么时候，真是难看。我就是为了挥别这样的心意才全心投入篮球，结果最后一场大赛也无法出赛，无法挥别的心意，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就宛如把所有心意全留在某处。

「白色情人节我还是会回礼，你放心吧。」

收了礼就得回礼，这很正常。不过，今年是最后一次回送了。

「学长，怎么了吗？我们快走吧。」

学弟跑来看看状况。来得正好。我也不想继续待在这。

「哦，抱歉啦。我马上过去。」

我把巧克力放入包包，换上乐福鞋，头也不回地离开。我否定自己像个丑角般产生过多期待。这样的情人节已经结束了。

所以我才没有发现，当时的砚川，露出什么表情。

因为那个时候，我的眼中已经无法映出她的身影。

「为什么啊……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我摇摇晃晃地倚靠墙壁。光是撑住自己彷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子，就让我竭尽全力。

即使那个可憎的男人毕业了，我的立场也完全没变。即使提出分手，曾经交往过的事实也不会抹消。就连那个男人的谎言也一样。

升上三年级，大考即在眼前，大家完全对我失去兴趣。

我们好久没对话了。我今天挤出仅剩的勇气，对雪兔说话。

情人节这个日子，推了胆小的我一把。今天是如此特别的一天。

一日三秋。即使我思念着他，满心期待着这一天。

「这才不是人情……不是义务……」

我从没抱持这种想法给他巧克力。不过，雪兔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我过去给他巧克力时，为了遮掩害羞，总是再三强调「这是人情巧克力」、「你别会错意了」、「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只是顺便送你」，不停说出这些可怕到令人作呕的违心之论。

我总是满口谎言，虚伪不实，完全没将最重要的事传达给对方。说什么会错意。说什么人情巧克力。我明明就精挑细选，有时还会亲手做，就只是为了让他开心。

然而，是我自己否定了这一切。我紧紧握拳，无力地敲打墙壁。

明明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但我就是不肯诚实，不断撒谎。结果一回过神，他已经从我眼前消失。只留下回忆。

雪兔到底想要什么？

情人节是为何存在？为了什么才会给巧克力？

雪兔想要的，他所期望的不是巧克力。

是我的话，我的──

「我的心意……」

我连自己蕴藏在巧克力中的想法都否定了，那至今他从我这拿到巧克力时，到底是抱持何种心情呢？即使心怀期待，却被我一再否定。即便是如此，他总是笑着对我说「谢谢」、「好开心」。

在白色情人节回礼时，他从没说过什么这是人情，或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之类的话。他总是直视着我，把话传达给我呀。

明明送给他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巧克力，我却亲口贬低了它的价值。

他到底是抱持何种心情，吃着那些毫无价值，又没蕴藏任何心意的巧克力呢？

傍晚的夕阳，就如同对他告白的那天，染上一片绯色。

「真是的！」

我急忙赶路。不要在走廊奔跑。虽然听到有人如此警告，但希望他今天能够原谅我。没想到在这一天，会因为被班导叫去打杂而晚归。

放学后，我跑去阿雪教室时，他已不见人影。去看鞋柜，鞋子也不在了。他已经回去了吗？我踌躇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

即使想联络阿雪，他又没有手机。

明天将进入周末。再想不出法子，就得等到下周星期一才能见到面。

要等到那个时候？书包里，放着我犹豫许久才挑好的巧克力。这是我第一次认真选择巧克力。每一年情人节，女生都会闹得沸沸扬扬，但我只在一旁观望，认为事不关己。这样的活动与我无关，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如今却──

「去看看好了。」

我知道阿雪的家在哪。以前跟他一起回家时，他曾告诉过我。

不过，我并没有去过。没有事先知会就突然跑去，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啊？

我朝着阿雪家走去，脑中迟迟想不出答案。

「到了……」

我停下脚步，公寓就在眼前。到是到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在门口踯躅了十来分钟。时间不断逝去。

我本想把东西放进信箱就回去，但我有话非得跟他说。

自阿雪出院，回学校上学之后，我就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在解释状况时，阿雪也没有提起我的名字。他为什么要保护我，为什么没有把我供出来。我想问阿雪，只不过询问这件事，就等同于浪费了他的心意，令我难以鼓起勇气。

我从书包取出巧克力，仰望他住的楼层。我连他的误会都还没解开。

我明明是打算再一次，好好地向他告白才来到这里。

「你是，神代？」

「咦？」

一名从公寓走出的女性向我搭话。

她是一名留着黑色长发，穿着合身的休闲裤搭配短风衣外套，且身材苗条的美女。

「学生会长……？」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眯着眼愣愣地说。我们没有直接聊过，但我对她非常熟悉。她是阿雪的姊姊。虽说她已经毕业了，不过到去年为止都担任学生会长。是帅气伶俐的美女。她在学生之间有着高人气，几乎没有缺点。这是我直率的感想。

「悠璃学姊。」

「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察觉到她的视线绝对称不上是带有好感。

她那双精明的眼神直盯着我，似乎是将我视为危险人物，不敢掉以轻心。

「那个……阿雪，我……我想见雪兔同学！」

「那孩子不在。」

「是、是这样吗？」

我不禁失望，看来白跑了一趟。他是再次出门了，还是根本还没回家呢。总之要找的人不在，待在这里也没用。

「你想……把这个交给他？」

「咦？」

悠璃学姊的视线落在我手上的巧克力。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拿着，也难怪会被她注意到。我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瞬间涨红。

「呃……如果他不在，我就下次再来！」

我急忙转身。然而，背后却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令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你又想，欺骗我弟弟？」

「──唔！」

一回头，悠璃学姊已经走到我面前。

船型高跟鞋踏在地上发出喀喀声响，她以锐利的眼神直视我说。

「你又想欺骗、伤害我的弟弟？你以为我会允许你这么做？」

「什么……意思……」

她的眼神带有显而易见的憎恨。

「神代，你做了什么好事，我全都知道。包括你害他受了重伤这件事。」

「对、对不起！我！」

我哆嗦不止。是我误会了。

阿雪在学校没有提起我的名字，并不表示他没有对家人解释。他应该会老实说出为什么事态会演变至此。

阿雪没有理由欺骗家人。况且他本来就不是会故意隐瞒事实的人。

即便是如此，阿雪还是保护了我。不过，这对他的家人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事。

「你想耍我弟弟耍到什么时候？」

「我没那个意思──！」

「他都已经因为那个女人受伤了，你还打算利用这点。」

「我是认真的！我根本没打算欺骗……」

「那么！为什么你没有陪伴在那孩子的身边！」

她逐步逼近，最后停在与我近在咫尺的距离，怒视着我。她知道一切，就连我撒的愚蠢谎言也是。对悠璃学姊而言，我是不可饶恕的存在。

「是我不对！我说了谎，还没说出是他保护了我。最后害他退出社团！这都是我害的，要是没有我，阿雪一定能参加大赛！」

我的说词支离破碎，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在讲些什么。泪水夺眶而出，我只能不断道歉。紧握的手，还将巧克力的盒子捏烂了。

「想哭的不是你，而是那孩子好吗？」

「对……不起……」

她彷佛对我失去兴趣，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接着不知道往何处走去。

「他可能，在户外球场。」

我似乎听见悠璃学姊在离开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时，我便开始奔跑。

她迈开脚步奔驰。时间已经晚了，现在过去，也无法保证弟弟还在。不，说不定他已经离开，马上就要到家了。即使那女人现在冲过去，也很有可能白跑一趟。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即使知道她可能是白费功夫，还故意让她跑这一遭，是因为不这么做，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我忍不住自我厌恶。

我们恍如照镜，而这面镜子，映照出自己的丑陋。

「伤那孩子最深的，分明就是我。」

不知是对谁吐露的这句话，与自嘲一同消散。

「不在了……？」

太阳已经西沉。只有路灯照亮黑暗。

阿雪早就不在了。如此寒冷的天气，没有人会打球打到这么晚。太迟了，我没有赶上。我不知道悠璃学姊为什么要告诉我，有可能是她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仔细想想，对我产生强烈敌意的悠璃学姊，哪有可能会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阿雪在哪。她可能早就知道阿雪离开了。

我无力地坐在长椅上。没有一件事是顺遂的。

想传达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去，想给他的东西也没交出去。

他明明就在身边，却又远在天边。

忽然间，设置在长椅旁的垃圾桶映入眼帘。干脆，直接把这丢了吧。反正没办法交给他……

「谁会想要这种东西……」

外包装被揉烂，看上去惨不忍睹。虽不清楚内容物是否平安，但感觉碎了也不意外。总之那模样十分难堪，不禁让人联想到如今的自己。

我彷佛受到难以抗拒的欲求所诱，决定站起身来，把这东西丢进垃圾桶。

我没有资格说自己喜欢阿雪。我能做的，就只有赎罪。

我糟蹋了这一切，只能乞求能够回报他。

──恋爱，这样的心情我早该抛下了！

「这么晚了在这干么？」

身旁传来了我最想听见的声音，令我的手停止动作。

「……阿雪？为什么？你怎么在这……？」

「我才想问你好吗？我只是遇见熟人，所以跟他聊天而已。」

神代汐里莫名出现在这。为什么啊？

而且这么晚了还穿着制服。她还是一样，行动难以捉摸。

「朋友？」

「对方是高中大叔好吗？才不是什么朋友。」

不管怎么想，还是熟人这个形容比较贴切。我单纯是久违地遇见会偶尔一起打街篮的高中生集团。可能是因为自从骨折之后，我就完全没来这个球场露面，他们似乎微妙地关心我。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会感冒喔。」

「嗯、嗯，对不起喔。」

「犯不着跟我道歉吧。」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咖啡跟茶，接着坐在长椅上，把茶递给神代。

「来这有事？」

「……对不起。」

「你怎么老是道歉。」

「我再怎么道歉都不够啊。」

「又没人要求你道歉。」

「可是、可是！是我害阿雪……」

伤脑筋啊。神代整个情绪不稳。说实话，讲到骨折我可是经验老到，对于时不时受伤的我来说，那根本不是什么需要介意的事，但神代似乎不是这么想的。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今天，我本来是想给你这个。」

「怎么烂成这样啊？」

「对不起喔。这种东西，你一定不想要吧。」

我勉强挤出笑容，打算直接丢进垃圾桶。

「你该不会是想把自己不想要的东西送人吧？」

「不是！是我今天太过浮躁，甚至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好事。不过，我不能给你。我无法给你！因为，我没资格说接下来要讲的话……」

「别说了，快拿来。」

「啊，不行！」

我撕破盒子，里面是巧克力。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是塞其他东西，那我反而会吓一跳，看起来只是有些凌乱，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直接打开，把巧克力送入口中。

拿来配爆甜咖啡刚刚好。

「巧克力有消除疲劳的效果。」

「阿雪……」

「别苦着一张脸，神代你也吃啊。能够促进血液循环喔。」

「呣咕。」

我毫不留情地塞进神代口中。顺便一提，巧克力还有暖和身体的功效。

情人节选在寒冬时期送人巧克力，或许意外地有它的道理在。没收到的人就自己买来吃吧（高高在上）。

「好了，既然吃完巧克力，回家吧。」

「阿雪，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温柔吗？我成绩单上从没被写过这种评语。」

「那只是老师没眼光。」

我不明白她的话中包含了何种感情。

她到底想要求什么，又希望我说些什么。

从没与人深交的我经验值不够，无法理解这点。

所以我的答案总是落空。

「你听好了。会受伤全都是我自己的责任，神代你没做错任何事。就跟棒球教练一样，全都是我的错，就这样。好了，快点回家吧考生。」

我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现在是最重要的时期。

要是弄坏身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结束对话，站起身来。

不论何时，有错的都不是别人，而是我。

要是没有我，神代就不会受苦。

要是没有我，砚川也能无忧无虑地跟学长交往。

姊姊也一样，没有我就不会做出那种事。

妈妈也一样，没有我就能专心投入工作。

所以大家根本不需要介意。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到底有什么好烦恼的啊？」

没人能够回答我这个问题。

第五卷 第四章「家人」

沐浴完，我就来到阿雪住的公寓。

我有件事非得问过阿雪，结果一时忘我就跑到这了。

我要找他商量……不对，这是表达决心。这个想法，我想第一个告诉他。

我打给阿雪，电话没通，讯息也未读。这点让我有些担心。

「好久没来到这了。」

上次来是情人节的时候，当时我还挨了悠璃学姊一顿骂。

我手按着胸口，心儿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我深吐一口气，下定决心，按下门铃。

里头传来哒哒步声，喀叽一声，门打开了。

「来了，请问是哪位？」

「呵嘿？」

里头出现一位宛如日本人偶的美少女，害我不禁发出奇怪的叫声。

「咦咦咦咦咦咦！你是阿雪的妹妹！？」

「是的。虽然我们同父异母。」

阿雪的妈妈应该出门工作，不在家里。悠璃学姊也不在。

我本来犹豫该不该擅自进去，不过这名自称冻恋只京的可爱少女，直接将我迎进门。我终于明白阿雪最近没消没息的原因了。他最近是忙着帮这位妹妹的忙。

听完她那令人惊愕的自我介绍，我忍不住张嘴惊呼。嘿嘿，我真是没礼貌。

这也怪不了我呀，我根本没听说过阿雪还有个妹妹啊！？

这样一个大新闻，肯定会成为接下来三个月的校园热门话题。

阿雪跟悠璃学姊这对姊弟十分有名。校园热门话题几乎都是在讨论其中一人，如今再加上一个妹妹，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而且他们还是异母兄妹呢。

只京妹妹或许是看我愣住了，便主动找话题说。

「你是汐里姊姊对吧。你的事我听兄长说过了。」

「阿雪提起我的事？」

心儿为之一颤。按阿雪的个性，是不会在本人不在场的时候说对方坏话，这点我并不担心，但还是会介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能问他说了什么吗？」

我打探了一下，只京妹妹便直接告诉我。

「可以啊。兄长说你是全班胸部第二大的。」

「早知道别问了！」

是没错啦，这么说并没有错啦。可是应该有其他东西能提吧。阿雪这个笨蛋！

「真令我羡慕。」

看似情绪跌落谷底的只京妹妹，忽然想起某事，便抬头问道。

「汐里姊姊为什么会来到这呢？」

她偏着头，头上彷佛出现了问号。她真的如日本人偶般可爱呢。

「我有事情要告诉阿雪，不过他不在的话就算了吧。」

「有事告诉他──莫非，是要告白吗？」

「咦！？不是不是！而且我都被他甩掉了。」

只京妹妹突然说出告白这个词汇，害我急忙否定。

「咦，这……真是非常抱歉。」

只京妹妹一脸尴尬，我得赶快解开误会。

「因为现在的我，没办法让阿雪幸福。」

「咦？」

现在的我告白了，也无法将心意传达给阿雪。即使我从遥远的后方，对着他不断前进的背影喊话，他也不会回头。阿雪不会等我，也看不到我。

要站在阿雪身边，告白才会产生意义。那边才是我的起点。

我要踏出那一步，朝着与他并肩前行的未来迈进。

「怎么了？」

我这才发现只京妹妹愣住了。

「没、没事……只是前些日子灯凪姊姊也说过同样的话。」

「砚川同学？」

听完这句话，我莫名感到开心。有人如此认真地喜欢阿雪，令我感到安心。我们是情敌，但不是敌人。而是宝贵的朋友兼同伴。

「……我，就这么维持现状真的好吗？」

「只京妹妹？」

她低着头，紧握放在膝上的拳头。那娇小的身躯不停打颤，声音中带有忧愁。

「我听了灯凪姊姊的话后，就一直在思考。不过，我是个失败品，什么都做不到。如今兄长也不在了，我只能虚度光阴。」

她的脸颊泛着一抹嫣红。这孩子不是人偶，而是人。

「到底，到底要怎么做，我才能跟汐里姊姊你们一样坚强呢？」

她的眼中泛着泪光，彷佛随时都会溢出，那紧咬下唇的身影，我似曾相识。

（这样啊。这孩子，很像是以前的我……）

被逼到绝路，使得视野变窄，只拘泥于一件事。

甚至真心认为，这个错觉代表了世界的一切。

执着于后悔，哀伤不断加深，泪流满面，看不清眼前。

被蒙蔽的双眼，本来就无法看清未来。

但阿雪并没有抛下我，他还解放了我。那么，这次该轮到我──

「只京妹妹想怎么做？」

「──我！我想去兄长身边！我想回到母亲大人身边！」

「那么，就走吧！」

在这种时候，阿雪一定不会犹豫。他会起身行动。

我握住只京妹妹的小手。站起身，走向玄关。

在这种时候，就算随着感情行事，也应该会被允许。

因为这里有一个正在哭泣的女孩子啊！

叮咚──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彷佛是要打击我们的决心。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本以为是悠璃学姊回来了，然而并非如此。只京妹妹擦拭泪水，确认对方是谁。外头站了两个年长的男人和女人。

「请问是哪位呢？」

只京将门微开问道──霎时之间。

「──唔！」

只京发生了微弱的哀号，老爷爷紧紧抱住了只京妹妹。

可能是变态。我得保护只京妹妹！

我才正想冲上前，却被爷爷的声音阻止。

「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不只是雪兔，就连只京也──」

听见阿雪的名字，令我顿时卸下戒心。小只京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老伴，行了，快放开她吧。对不起喔，突然抱住你。是小雪兔拜托我们来的。」

「那个，请问两位是……？」

我代替仍被他抱在怀里，死命挣扎的小只京提问。

「不好意思啊。我姓『苍月』。是秀伪的父亲，也就是只京的祖父。」

听完他的自我介绍，我不禁愣住。小只京的祖父，那不就是阿雪的祖父吗？

「嗨，我回来了。」

阿雪从两人身后探出头来。而他身旁站着一对男女。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难解状况，我和只京不约而同地满头问号。

◇

过一阵子后，我去探探骚动之后的状况，冻恋家的氛围彻底转变了。

过去彷佛是被脏东西附身的椿小姐，表情变得十分柔和。看来能够放心了。

幸好我为防万一找了邪涯薪小姐来驱魔。虽然我猜那只是安慰剂效应。

椿小姐一改过去充满压迫感的态度，总是以无限温柔的眼神看着只京。

她笑容柔和，对只京疼爱有加，能感受到身为人母的强大爱情以及包容力。

这才是椿小姐本来的模样吧。是个充满魅力，出色且让人引以为傲的母亲。

她被逼到绝境，心中缺乏余裕，才会拼死守护随时可能破裂的心灵。这并不是坏事，然而这种状态维持久了，迟早会疲惫不堪，濒临崩溃。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是只京的错。真要说的话，算是大叔的错，但他也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追求幸福。

虽说，是有那么些笨拙，他纯粹是误以为自己必须保护大家而已。

人类──并没有这么脆弱。只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强大。

如果大叔发自内心信任她们，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些问题。

或许大叔只是胆小，害怕──再一次失去。

而这么做害得家人一同受苦。然而，那些都已成过往了。

一切回归应有的型态，也加深了家人之间的亲情。成天畏畏缩缩的只京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的只京，对椿小姐满怀着类似爱慕的情感。

「这都是托了兄长的福──兄长是我的兄长，真是太好了。真是兄福呢。」

「这个词，用起来也太不方便了吧？」

后来，只京和椿小姐谈天说地，共度了好长一段时光。

她们说出真心话，将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传达给对方。这不是和解，而是理解。

不是双亲支配小孩，而是把对方当成一个人去互相认同，互相理解。

就是因为心中百感交集，却又看不见希望，才会选择逃跑寻求协助。

我发自内心希望，最后觅得的出路，有着光明的未来在等着她们。

「总觉得至今为一些无聊的事所苦，竟然没有发现身旁的人都在扶持我。一直以来，我都当把自己当成悲剧的女主角，封闭自我。」

椿小姐的话中，透露着深深的自省。她诚心悔过，并哭诉无法原谅自己伤害女儿。

那副模样，无庸置疑就是一名疼爱孩子的母亲。

「我羡慕、憎恨他人，拿他们与自己做比较。嫉妒使得我伤害身旁的人，敌视、诅咒一切。做这种事分明就没有任何意义。我真是个丑陋又可怕的怪物。」

这段话中充满悔恨，她轻轻地摸着只京的头说。

「我都没有察觉到你长大了，变成一个如此善良的孩子。」

「母亲大人没有错！是我辜负了您的期待──」

她温柔地拿着手帕，拭去只京涌出的泪水。

「没关系。只京，你就活出自己的人生吧。就照你的希望，你的心之所向过活。」

她莞尔一笑，轻声说：「这才是你的幸福。」

这是拥有深厚情谊才能产生的信赖。只京并不是椿小姐。而椿小姐也不是只京。两人不需要相同，也不需要超越对方。

「这都是多亏了小雪兔。是你指责并解放了我，谢谢你绑架这个孩子。要是没有你，我一定会害只京留下无法抹灭的伤痕。」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谢谢诱拐犯。」

「哎呀哎呀。呵呵，这么说也对。」

椿小姐笑说，那声音有如银铃一般。她的表情开朗，好似绽放的花朵。

这令我不禁有所感触，人竟然可以产生如此大的转变。

「兄长，我今天想邀兄长玩游戏！」

「黑暗游戏？」

「没有什么光明或黑暗呀？跟兄长玩游戏，啊……感觉灵魂都要被夺走了呢♡不过请您放心，只京的灵魂早已被兄长夺走了。」

「原来我是死神吗？」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灵魂猎手雪兔。

我正以热心邻家大婶的心态，守候她们那让人会心一笑的家人互动时，只京突然如此提议。

是要蹴鞠吗？还是要与川柳对决？

「小雪兔知道花牌吗？其实呢，我和只京一起做了自制花牌。」

「原来是花牌啊！还真有京都风格。」

提起京都，就会让人想到世界第一的花牌店（注：指大石天狗堂，拥有两百年历史的京都花牌老店。）。那是横向卷轴游戏的王者（注：影射任天堂游戏《暴坊天狗》。），也是游戏界的圣地。

原创花牌。听起来真是魅力无穷。我都开始兴奋起来了。

花牌是一种传统竞技游戏，一副牌总计有四十八张，从一月到十二月，各自有四张牌，必须组合凑对比较分数。牌的图案越是豪华，分数也就越高。

「除了图案，我们还加入只有我们这才有的在地规则跟原创牌型！只京说什么都想与兄长一起玩，所以才特意邀请您。」

于是椿小姐、只京和我三人围绕着桌子。虽说也有三人同乐的玩法，但我决定先和只京玩花牌的代表性玩法「来来（Koikoi）」。

正好她的母亲椿小姐在这，于是就由她来做庄家发牌。我接过分配到的八张牌，而场上也有八张牌。

来来这个玩法先攻比较有利，我就礼让一下妹妹吧！

「那么兄长，我要先攻了！」

她将牌放在场上，厉声喝道。

「给我暂停──！」

喊暂停也是一种礼节。虽然你蓄势待发，不过先让我吐槽一下。

「这是什么花牌！？」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新颖花牌。新颖倒是无所谓，可是这──

「我们就是想让小雪兔吓一跳，才做了这个『冻恋家花牌』喔。」

「兄长您觉得如何？我们把大家的照片做成花牌了呢！」

「看起来好开心呀，令人心头一暖呢！」

嘴上这么说，但这个花牌各方面来说都不太妙。

竟然把椿小姐、只京跟大叔的照片做成花牌，这也太有创意了。

花牌是由图案来决定分数，于是我确认手上的牌型。

呃，我看看。椿小姐跟只京在一起的照片是二十分，分开来的照片是十分跟五分。原来如此，就连牌型也是原创。这有意思！

「顺便提一下，这个人的牌是空牌（人渣）。」

「父亲大人是空牌（人渣）。」

「……大叔。」

可悲的大叔。算了，反正妈妈对他的评价本来就很烂，考虑到他至今的所作所为，好像也无从帮他辩解。不过，这个花牌有个极其重大的问题。

只京从手上打出七月的牌，和场上的七月牌重合。接着又从牌堆抽牌，和场上的其他牌重合，做出了四张牌的组合。那手速有如电光石火。

最重要的是，那四张牌有个共通点，就是图案都是椿小姐跟只京的泳装照。多么不检点的花牌，雪兔弟弟看了也笑开怀──不对啦！

「兄长，这样我就组成了四张牌的牌型。名为『满满（注：日文中「满满」谐音为「一杯」。）的泳装』。请您觉悟吧。」

「花牌里的『一杯』是指酒，并不是指很多的意思就是了……」

牌型里的「一杯花见酒」跟「一杯月见酒」都是喝酒赏景的意思。

「我现在才发现，这副花牌，怎么人物穿的布料都……」

「这是冻恋家性感花牌。我都一把年纪，还忍不住跟她一起闹呢。呵呵呵呵。」

「我怎么好像听见一个危险的词汇！？」

手上有张象征十月枫间鹿的牌，上面放的却是椿小姐穿兔女郎装的照片。

我确认一下牌型，也有象征蝶跟猪的牌……只是图案实在不妙。

除此之外，还有全用椿小姐的牌组成的牌型「椿tan（注：日本网路用语，意指对方可爱，令人心花怒放。）」，以及全用只京的牌组成的牌型「只京tan」，这牌型的名称，简直让人联想起两千年初期的秋叶原「萌系」文化。至于大叔嘛，凑了多少张都是空牌（人渣）。真是个废物。

至于花牌最强的牌型「五光」，则是要图案（照片）猥亵到难以形容的牌来凑成。这玩意根本不可能在外人面前玩啊！

竟然做出如此暴行，就算要把大叔找来开家族会议也在所不辞。

「虽然规则上没有记载，不过有个不可告人的第四十九张梦幻牌。只要抽到那张牌就能拿到三十点。期待一下谁会抽到吧。」

「游戏不是应该要禁止破坏平衡的要素吗……」

这到底还算不算是花牌啊？我怎么觉得完全就是别的游戏。

也不知为何，只京看似莫名地害羞。

「那张牌是我跟母亲大人穿上反转兔──」

「违反善良风俗！」

这已经不是什么破坏平衡的问题。我看种族值都破八百了。

之前穿的人都勉强比我年长，我才对这样的风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妹妹穿上这个可就真的不妙。我怎么觉得椿小姐的毒亲等级突破到另一个次元去了。

「我问小雪兔喜欢什么，雪华小姐就告诉我了。」

「雪华阿姨这个叛徒！」

这根本是子虚乌有。没错，分明就是毁我名声。彻彻底底的毁我名声！

雪兔我为亲人中出现间谍而痛切心骨。

「为什么……为什么我对这让人冷汗直流的进展有种既视感──」

「来，接着轮到兄长了。请抽牌吧。」

两人不顾我的意见硬是继续游戏。对啊，这不就是九重家对决吗！？

「怎么可能……为什么到冻恋家也发生一样的事……？」

这是我们家不知为何会定期举办的黑暗魔宴。我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这玩意。难不成这已成了世间的常识，只是我孤陋寡闻？

我瑟瑟发抖，将手上的大叔（人渣）牌，重合在场上的大叔（人渣）牌上。

「母亲大人，我或许能够赢过兄长呢。只京要跟兄长『恋恋（Koikoi）』了♡」

「太好了呢，只京。来，给他最后一击！」

「是的，母亲大人！」

「你就不能手下留情吗！？」

只京凑齐了三光（图案禁止发行），可说是稳操胜券。桌上的牌实在是惨不忍睹。我不禁趴在桌上。输得太惨了。玩这种牌我哪可能赢啊……

虽然这副花牌将永久封印，不过只京玩得非常开心。而椿小姐看了只京的模样，也表现得十分开怀。我想这种不经意的日常时光，对两人而言一定非常宝贵。过去所错过的份，未来再慢慢弥补回来就好了。

因为，她们俩──已经是会为彼此着想的家人了。

「对了，小雪兔。输家必须要答应赢家的要求喔。」

「比完才开条件会不会太诈了啊？」

玩这种花牌我哪可能赢？

「兄长，其实这是我事前准备的。用这个可以吗？」

只京扭扭捏捏地将小瓶子摆在桌上。

「呃……按摩油？」

瓶身上写着椰子油。这种油能够滋润肌肤，产生美容跟抗老化效果。确实我时不时就会帮妈妈跟姊姊按摩以下略。

油？这是要怎么用啊？呜、怎么突然一阵头痛！

「其实樱花小姐提过，她说小雪兔的按摩技术非常棒呢。」

「兄长真是多才多艺。只京根本学不来呢。」

「妈妈这个叛徒！」

那次之后，我都差点成为修行僧了，如今又得再来一次那样的苦行吗！？

我可是不会轻易像上次那样重播，那种事就算上帝允许，读者也不会原谅（谁啊）。

怪了。明明这两家人没有直接关系，为何行动如此相似……

「母亲大人，我还是第一次按摩，好紧张喔！」

「对女性来说，美容是非常重要的事。过去我让你过得那么辛苦，而压力可是肌肤的天敌呢。让我们一起变漂亮吧。」

「好的！」

「多么天真无邪的答覆！」

难不成，想法邪恶的就只有我？是我错了吗？妈妈。唉，回答我啊妈妈！

椿小姐不顾我痛苦挣扎，直接宽衣解带。

「机会难得，等先洗完澡再说吧。毕竟按摩前得先促进血液循环。小雪兔也一起洗吧。虽然三人一起洗可能窄了些。」

「什么？」

「只京也要跟兄长一起洗！」

「为什么你的答覆依旧如此天真无邪！可恶，大叔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不见人影，那大叔真的是人渣！

「我们是一家人。不需要害羞也没关系喔？」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随即直接脱去我的浴衣。

「与其该说是家人，或者说是继母──」

假如大叔握有监护权，那椿小姐就是我的继母。

要说是一家人，确实也不算错，只是令我心情有些复杂。

「对啊！我也算是小雪兔的妈妈……」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我老是做像是那种在别人家庭院种竹子的行为！？」

竹子繁殖力很强，千万不能做这种恶作剧，跟大哥哥一言为定喔。

「……不知何时，我都快把这种心情给忘了。虽然我一直蒙蔽自己活到现在，但如今我能够明白，这种心头一暖的感觉──小雪兔，你要尽情撒娇也没关系喔。」

「请你对我严厉一点。」

这不对劲吧！我们明明前不久还是互相残杀的关系啊！

「我一个人一直感到孤单，还总是羡慕其他有兄弟姊妹的朋友。现在，我终于见到兄长，实现自己的愿望了。我想要，更加理解兄长。」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这行动模式跟妈妈和姊姊如出一辙。这就是血脉相连吗……

就连只有在这种时候，能用那纤细的手臂发挥超强腕力也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你问什么我都老实回答。所以先把手放开吧。很好，乖孩子。」

「对了！兄长，我听灯织提过，晚点请您说说用风筝在天上飞的事。兄长也真是的，竟然跟个忍者一样，真是太出色了！」

「为什么所有人在这种时候，都会突然听不见我说的话？」

这真的是最大的谜团。这就是所谓的对牛弹琴，马耳东风吧。我突然好想念冰见山雪兔王。

现在没空陪她们闹了，我还得努力练习骑马啊！

「兄长您看！母亲大人给我买了新泳衣呢。」

在我忙着逃避现实时，只京将衣服脱掉，露出穿在底下的泳衣。

跟花牌上的照片不同，是件连身裙类型的泳衣，非常适合她。

「超级可爱。」

我竖起拇指说。只京听了便满脸通红。

「唔！兄长您真坏。讲这种话，不是会害我高兴起来吗？」

「哎呀哎呀。不过呀，只京。洗澡时穿泳衣可是违反礼仪喔。」

「非、非常抱歉，母亲大人！我真是太没常识了！」

「在这种场合下，到底是谁没常识啊！？」

椿小姐直接把浴衣脱掉。你这样还好意思跟我讲常识！？

我避免直视椿小姐的裸体，并对妹妹说教。要是等她被毒亲的毒所污染，那就太迟了。

「你听好喔？绝对不能成为这种糟糕的大人。我希望你能够端庄又懂得羞耻，成为一个出色的淑女。切记不能成为这样的大人喔？」

「哎呀讨厌啦，小雪兔，你真爱开玩笑♪」

糟糕的大人椿小姐高雅地笑道。绝对不能向这种大人看齐。

「是的。只京会努力成为像悠璃义姊那样优雅的女性！」

「更不可以向她看齐！」

你怎么能讲如此恐怖的话。智天使悠璃的确是无庸置疑的才女，可是不知为何，只要跟我扯上关系，她的智商就会明显下滑。

她甚至一周有三天见了面就喊「抱抱」。为什么会退化成儿童……？

（插图010）

「说起来，悠璃义姊提过，兄长还精通瑜伽和皮拉提斯呢。」

「是这样吗？我真是越来越期待了呢。好了，小雪兔我们走吧。」

「悠璃这个叛徒！」

这对母女合作无间，根本看不出她们曾经闹过不和。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尖锐的惨叫响彻整个冻恋家。

◇

「原来如此。所以才想盖二世代住宅啊。」

「是啊。我想说需要有人帮助妹妹，幸亏最后把事情谈好了。」

我一面在缘侧喝着茶，一面向利舟先生解释事情始末。

我从母亲那打听到大叔的老家苍月家的位置后，就直接跑了一趟。

祖父跟祖母住在一栋气派的独栋房子，不过对他们俩来说，那个家实在太大了。

或许以前曾经充满生气，如今家中十分冷清。他们只有每月一次的打扫时会上二楼，房子再大也无用武之地。

他们似乎近期预定住进养老院。我就提议他们要不要跟冻恋家一起住。

当祖父祖母得知孙女只京正在受苦，便二话不说就点头了。

由于大叔和双亲断绝关系，使得祖父祖母想见孙女也见不得，这似乎是他们长年以来的牵挂。只要同住在一块，只京也一定能够放心。

虽说问题是出在只京和椿小姐之间的关系，若问起我去冻恋家做了什么，其实纯粹只做了家事。我每天煮饭，烫大叔的衬衫，缝纫度日。完全就是一名主夫。我刻意给椿小姐这个家庭主妇见识我的家事技能。当然，其中有着理由。我的目的是剥夺椿小姐在家里的所有职责。

我又是骂她明明是主妇却连杀鱼都不会，又是数落她明明是主妇却连件衣服都不会缝，这样跟个寄生的废物尼特又有什么两样。

结果椿小姐发飙差点杀了我，还险些把我从二楼推下去，尽管这是我自己种下的果，但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故意造成的。因为椿小姐必须亲身经历过这些事。

由于她身心平衡崩溃，尽管我有手下留情，也足以将她的精神逼到绝境。这样她就应该会发现，否定只京的一切是多么愚蠢的事。

我所做的事，就跟椿小姐对只京所做的一样，是在否定她的存在意义。

不认同对方的努力，要求无穷无尽的献身，并残酷地认定结果就是一切。

只要被人做出这种事，家里便会从安宁的空间化为地狱。

椿小姐过度依赖只京。还支配她，认为她是能随心所欲操控的人偶，最后将自己的遗憾、后悔，以及复仇心全部灌注在她身上，并玩弄只京的尊严。

因为爱，才希望对方幸福。即使如此希望，但要是过度依赖小孩，那双方都无法幸福。只京有自己的人生，而椿小姐也一样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倾尽全力分散她的注意力。过去，椿小姐也拥有自己的兴趣，活过自己的人生。她跳给我看的日本舞一点都没有生疏，令我十分感动。或许椿小姐听见我的赞叹后，也慢慢取回了自己所忘怀的感情，回想起快乐。她步入家庭后便牺牲了私生活，可是只京已经是国中生了，还不是个让人费神的孩子。

于是我试着提议，要不要让椿小姐出去工作。起初大叔面有难色，但椿小姐的意愿颇高，最后大叔只能勉为其难答应。大叔，你弱爆了。

大叔一心只想着要保护椿小姐，甚至保护过了头。

成天活在家里，社交能力自然会逐渐降低。只要从家庭中解放，椿小姐自然也会慢慢降低对于只京的执着和依赖。

希望他们能够修复成适当的关系，重新尊重彼此。

冻恋家相当大。要修建成二世代住宅非常容易，这点也轻易解决了。

「所以呢，我想找利舟先生商量。」

「哦，我有预感你又要做什么有趣的事了。」

我直接切入正题。祖父母搬离苍月家后，便把他们住的房子让给了我。这简直是福从天降，让人喜出望外。

然而房子已经老旧不堪，总不能直接住进去，所以我打算重新装潢，或是把房子解体后重新盖一栋新住宅，不过此时出现了一个问题。

「其实他们手上还有一栋盖在家前面的五十年公寓，他们说如果不嫌弃就让给我，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由于他们打算住进养老院，所以也没去找新住户，我应该要接手吗？」

苍月家不光是只京，也一直惦记着我们家。

祖父母因为那种方式和妈妈道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脸联络我们。我一上门，他们就哭着迎我进门。如今他们突然说要把这能成为被动收入的公寓让给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嗯。现在那公寓有人住吗？」

「只有一个人，对方也将在一个月后搬进养老院。之后打算拆了公寓，然后将土地处理掉，我应该要重新招租吗？」

我在这方面毫无概念，只打算全扔给不动产公司处理，他们只说照这个屋龄，无法肯定还有没有人愿意入住。所幸那里地段不错，成为负动产的风险较低。

「我说，这可是个好地段啊。继续招租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那不然卖掉吧。」

「慢着慢着慢着。我想想……好，拆掉吧，然后在这盖栋新公寓如何？低楼层比较好。即使没到高塔式住宅大楼的程度，高楼层公寓也不算方便。」

尽管多数人向往住进高塔式住宅，但住那里其实缺点颇多。除了收讯很糟之外，就连洗衣服也无法晾在阳台。最重要的是每天上下楼特别麻烦。

我听了利舟先生的提议，不禁偏头思索。

「就算你这样讲，我也没那么多钱啊。」

我得付固定资产税跟遗产税，严格来说让孙子继承不需要付遗产税，即使他说要让给我，实际上也无法免费转移产权。这么好的一块土地，要付的钱相信也不少。

而且我还要付公寓的建筑费啊？我都欠债两亿了耶？最好付得出来啦！

「放心吧。那笔钱由我来出。这样一块土地要回收这笔钱很容易。」

「你这样讲我最好是能放心啦！？」

要是让他做到这个份上，后果一定很恐怖。我都能预见真的跟冰见山小姐结婚的未来了。虽然那样感觉也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并不成问题。

「对了！其中一户就让我借来让美咲住。没问题吧？」

「拜托别问这种看似有选项其实并没有的问题好吗？」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这一类的居住用公寓对于一楼的需求较低。拿来招商或许是最适合的。看要弄成便利商店或超市都行，或是开事务所也不错。」

这么一讲还真有道理。住在一楼太引人注目，除了让人连窗子都不敢开之外，还得注意防盗。考虑到这点，一楼拿来招商的优点反而多些。当然根据招到的厂商也有可能出现缺点，但便利性多半都会提升。

「干脆我也搬进去吧。把东城的选举事务所移到这里也不错。」

「这样不如让利舟先生帮我管理还比较好吧？」

冰见山家肯定能够妥善运用这块土地。

「那样就不有趣啦。这块土地就是在你手上才有价值呀。」

「这一族的人对我的评价高过头了吧……」

利舟先生不知打了通电话给谁，结果转眼间建筑公司的负责人就全都跑来了。

我不过是找他商量事情而已，为什么不知不觉间整个状况就进展到无法回头了。这行动力未免强过头了吧。这下怎么办？咦，当真要盖公寓？

「拜托你们各自提案了。内容就由我和这边这位雪兔同学来判断。」

利舟先生，你怎么又多话了。现在那群负责人看着我的眼神都熠熠生辉啊。

他一一对每个负责人下达详细指示。不愧是老练的政治家。

「对了，美咲的房子应该做成给小家庭住的吗？毕竟未来家人可能会变多啊。呼哈哈哈哈。在我抱曾孙之前，还不能归西呢。」

这爷爷乐翻了。姑且不论计画，负责人给的手册上，全都记载着装设最新设备的高性能公寓，跟屋龄五十年的老公寓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样应该就不愁没人住了吧。

现在时代的主流是创能、零耗能住宅（ZEH）。当然，我们家也打算走这个路线，只是如果连公寓也这么处理，我实在是无法想像得花多少工程费用。

「哦，都忘了。还得决定公寓名称呢。虽说也有例外，不过自由决定名称可是持有者的特权呀。你总不会取个无聊的名字吧？」

我用手机搜了一下，似乎无法取让人搞错地名或误以为是设施的名称。

反倒是能够加上距离最近的车站名。总之最重要的是简单明瞭。

现在突然就叫我想个名字，哪有这么容易啊。

我查了一下最近流行的名称，大多数的确是经常听见。

譬如加上Grand、Maison、Brillia之类的，原来如此，确实很潮。虽然有股冲动想取个超逊的名字，但我担心影响入住率，迟迟拿不定主意。

「冰见山雪兔王宫如何？」

「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名字喔！？」

嘶嘶──我边学马叫边看手机，才发现都忘记那个名字了。

说到代表性的公寓名称，就是百兽之王狮子。

相信任谁都曾听过一两间冠上狮子名称的公寓吧。

慢着喔？这么说来，先前曾经讨论过妈妈自立门户后的办公室该设在哪。

如果一楼或二楼拿来招商，那她从家里一下楼就能直接到公司了。

既然冰见山小姐都要住进来了，不如把妈妈的办公室也设在这吧？

最后是百兽之王狮子。点跟点最终连成一线，让我脑中闪过一个划时代的名称。

「利舟先生，我决定好了！」

「好呀，决定得真快。这才是我相中的接班人。」

「不，接班就免了吧。」

你看啦。那些建筑公司的负责人都「哦哦！」地惊呼了。

呵呵呵，现在我忍不住想自卖自夸一下这个绝佳的点子。

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九重雪兔想到的公寓名称。

「公寓名就是【女主角公寓（Heroines Mansion）】！」

九重雪兔（十六岁），负债大约十亿圆。（※扣除土地费用）

◆

另一方面，在这时候。

「那个，请多指教！」

那生涩的模样令我不禁苦笑。我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会忍不住笑出来，或许表示自己出社会已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时光。

「不必这么紧张。这不是面试，只是私下聊聊。」

「是、是。」

我对她搭话，试图缓解她的紧张。毕竟不可能会选在咖啡厅面试。

就樱花的角度来看，这是她个人想找对方商量，也等同于拜托对方。

我啜了一口冰咖啡。坐我正对面，紧张到全身僵硬的女性，是前不久拯救儿子的恩人。而雪兔也非常感谢她，因此她的人品无可挑剔。

「你是二宫小姐对吧。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要是没有你，他可能就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学校退学了……那孩子从以前就遭遇不少事情。」

不少事。光用这句话，并没有办法带过那些苦涩的经验就是了。

「不、不会！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也无法原谅那种行为。而且，一开始是雪兔同学发现我身体不舒服让座给我。除此之外，他还为我介绍工作，我才应该跟他道谢！」

大学生二宫澪低头行礼。樱花见她如此有礼貌，便产生了不错的印象。

（真是的，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他到底是上哪拐到的呀……？）

在电车上，这我当然知道。唉……儿子的交际圈如此广阔，让我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一不留神就发生这种事。即使时时刻刻盯紧，女孩子还是会被他吸引过来，我这儿子的体质真是麻烦。

接着樱花平复心情，开始进入正题。

「然后呢，关于实习的事，其实有件事想先问过你。」

「果然还是有困难吗？若是这样那没关系！我这么要求本来就是强人所难，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也觉得有些不公平──」

澪听了我有些不干不脆的说词便如此答道。看来让她误会了。

「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公司一直都希望有优秀的学生加入，况且现在严重人手不足，所以我们非常欢迎。我想讲的不是这个……」

澪听我说来说去没讲到重点，便面露难色。

既然都直接找她出来谈了，还是直接把话说白了吧。

「我就直说了吧──二宫小姐，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工作？」

「请问是什么意思……？」

澪偏着头，看似有些不解。

「其实我听说你的事情时，是想先交给部下照顾。假以时日，再让你跟柊一起辅佐我。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我对澪解释了自己的状况。其实相较于原先的计画，我可能得大幅度提前创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雪兔本人的要求，和他的人脉所致，连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学生的儿子，会比我这个社会人士还擅长牵人脉。未免太犯规了。

「柊也说要跟着我一起创业，那孩子也真是的……算了，先不说这些，总之我还需要找几个人手，所以才会试着问问你的意愿。」

「不过，为什么会是找我？」

澪会有这种疑问也很正常，但对樱花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提案。

「那当然是因为，若是无法信赖对方，就不可能一起创业啊。」

和拥有众多员工的大企业不同，自立门户必须从零开始打造公司，所以需要志同道合的同伴。到头来，公司这种东西还是得建立在人际关系之上。不论是自雇者或是自由接案者，都还是得要与他人交流才能工作。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找上澪。

如果澪追求的是安定就业，那她只要照旧进公司实习就好。

澪的人生，必须由她自己做决定。樱花只会尊重她的想法，不会从旁插嘴。

然而，如果她不是对公司，而是对工作内容本身有兴趣的话，那接受樱花的邀约也是一种选择。尽管责任会因此变重，相对地，也更有奋斗的价值。

「当然你不必担心，如果你之后还想转去我现在的公司，我还是会帮你介绍。」

她在现在的公司就职后，要是等樱花自立门户后又跟着她走，就完全成了挖角。这样的行为不但有愧于公司，还违背道义。不过，当她在樱花创业的公司累积资历后，再转进现在的公司，那就没有任何问题。公司一定会把她当即战力录取。

「对不起喔，突然跟你谈这种事，一定吓一大跳吧？我只是先跟你提一下，希望能吸引你的兴趣，不需要把这事想得太复杂。说是要创业，其实我也还在做准备。」

要追求安定，还是挑战。现在这个年代，会追求后者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只要有能力在有点水准的企业上班，就没必要选择这条凡事得自行摸索的道路。

「我愿意！请让我试试看！」

澪想都不想就回答了。这判断下得太过果决，樱花不禁瞪大双眼。

「虽说是我邀请你，不过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比较好吧？」

尽管转职是常有的事，但澪到底是个社会新鲜人，她的双亲肯定会介意她进哪间公司，这或许还会影响到她跟男朋友的交往或结婚。

虽说我是打算重视员工福利，毕竟对女性而言，产假跟育婴假都非常重要。

「没问题！我一直很尊敬九重小姐这样的人，也很向往您的工作。况且若是碰到什么困难，雪兔同学应该都会有办法处理才对。」

只要是我儿子的话，确实多半都有办法处理。那孩子凡事都能迎刃而解。

更何况我和悠璃也是动不动就依赖他，这点没有资格去指责别人。

可是，只有这句话我得先说清楚。这是身为母亲的责任。

「我是绝对不会把儿子交给你的！」

「以前我们一起去泳池玩，当时他还非常害羞，真的好可爱呢。」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处理。」

澪急忙制止打算起身离席的樱花。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当时是我还有特莉丝蒂两人找他出去玩──」

「两人？我得立刻找雪华过来。不对，我想到了！柊比较年轻，应该能够抗衡！」

「拜托您冷静点！您到底是怎么了！？刚才那沉着冷静的模样上哪了──」

澪只能拼命安抚乱了分寸的樱花。

第五卷 第五章「汐里匹克运动会」

「那个，我有些事想跟你讲。有时间吗？」

分明都被甩了，还死缠烂打地联络对方，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不过，我就是想见阿雪。我有事想跟他确认清楚。

阿雪很忙，还不是普通的忙。或者该说他是自愿忙成这样。

『好是好，只是我现在要去看动物，汐里也要一起去吗？』

「动物！？我去！我绝对要去！是去动物园对吧！？我喜欢去那里！」

『动物园？要说那里是动物园也不算错啦……』

「我立刻准备，等我一下！」

我挂断电话，急忙换衣服。得赶紧准备才行。

我衷心感谢这意想不到的巧合。本以为他跟其他人在一起，但似乎只有他一人。

一个人去动物园这种事，我根本就做不来。阿雪的精神力果然是最强的。

跟阿雪去动物园约会。我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了。被甩了还跟对方约会，听起来是很奇怪，可是我们的关系没有因此变得尴尬，这都是多亏了阿雪那无与伦比的气度。

国中时，阿雪曾对放屁的女生说「反正很好闻，你不用在意」，借此让对方打起精神。他贴心的方式确实有些奇怪，最终却让这事成了笑话，圆满收场。

「…………好开心啊。」

光是和他说话，就不禁让人开心地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阿雪。

在我心中诞生的想法，化为一个形体，成为理想。

那就是我想成为的自己。

我想告诉阿雪。

我想在跟父母和任何人说之前，第一个让他知道。

我并不是只顾着追逐阿雪的背影。这就是我为了走在他身旁所选的路──

「没问题。阿雪一定不会否定我！」

我对他有着绝对的信赖──开阔的视界，映出了光明的未来。

◆

「④号上啊！就这么领先冲线！别输给⑧号！搞屁啊，为什么失速了！」

「阿雪这个大笨蛋──！」

阴郁的天空底下，汐里的呐喊没有回荡，而是被狂热所掩没。

「你干么啊，为什么喊得像是一个万马券（注：指赔率超过百倍的马票。）变废纸的大叔。」

「这哪里像是动物园了！？」

「不是有马吗？而且这里还能看到众人悲喜交加的模样，诚可谓动物园！」

「这里分明就是赛马场！」

我和汐里人在赛马场。两人坐在位子上观赛。

「我不是说过要去看动物了。」

「这跟我想得不一样！」

也不知为何汐里难以接受，我只能愣愣地叹口气。

「而且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拜托考虑一下着装守则好吗？」

「我哪知道什么着装守则！？」

「你听好啦。在赛马场，耳夹红色铅笔，手持赛马新闻可是礼节。」

「旁边没人这么做啊？」

「这也是时代的趋势吗？真让人哀伤……」

原来只有我走复古风格。我把夹在耳朵的红色铅笔拿下。

「先不说这些，这件衣服非常适合你，很可爱喔。」

「你还有胆在这个时间点称赞我！？」

预想着要去动物园的汐里穿着十分轻便。考虑到要参加接触动物之类的体验活动，确实有可能会弄脏衣服。穿成这样是很合理。

「是说阿雪，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还未成年耶。」

「别担心。只要不买马券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入场费也只需要区区两百圆。这是我第一次进赛马场，热情和欲望席卷了一切。

这也算是相当新奇的体验。话虽如此，我依旧会严禁赌博。

「为什么要来赛马场啊？」

「虽然我不是马主，但这次有一匹以我的名字命名的马要出赛。是匹可爱的白马，叫『冰见山雪兔王』。应该算是我拿到他的命名权吧。」

「让人介意的点太多了！」

我向汐里详细说明。尽管不能买马券，我还是有些介意冰见山雪兔王的去向。毕竟将来有可能在赛马新闻跟赛马直播中看到它。

凡事都是经验。于是我就来视察一下赛马场是个怎样的地方。

「下次拜托利舟先生带我去马主专用的马主座位好了。那可是特别的VIP座位喔。去那边听说真的要遵守着装守则就是了……」

去那边似乎得穿正装。还真想体验个一次。

「不过不过，『冰见山雪兔王』这个名字就不能改一下吗？只有『雪兔王』的话，我还能发自内心为它加油。或是干脆改成『神代雪兔王』还比较好。」

「说实话，我反倒想把雪兔王给改掉……」

为什么大家非得留下雪兔王这三个字？嘶嘶──

观赏完比赛，我们便离席。场内有不少餐饮店，而周边商品店则有卖饼干、T恤跟玩偶，品项比我想像中还要丰富。

「我以为看赛马都是男性居多，氛围跟我想像得差好多喔。」

「我以为这里气氛会更加颓废，还充满了大叔的怒骂声，没想到挺干净的。」

我满脑子想像着在这赔上人生的赌博成瘾者互殴的景象，结果这里并没有那么混乱，甚至还有种身处动物园土产区那般令人兴高采烈的感觉，连汐里看起来也相当愉快。我来挑个伴手礼送家人好了。

正当我们享受赛马场时，碰巧瞧见一名男性被搬了出去。是身体不适吗？

我和汐里坐在户外座位，尽管天色阴沉，却一如既往地闷热。只看一场比赛也就算了，若是长时间观赛，怕是会身体不适。

「你没觉得中暑吧？」

「嗯！我没事喔。」

汐里莞尔一笑，但我没有天真到相信她的笑容。

「为防万一，贴上这个吧。」

我从包包拿出凉感贴布，贴在汐里额头上。顺带给自己贴一张。

「啊哈哈哈。看起来好怪喔。不过，我们看起来一样呢！」

「这比起外观更重实际利益。」

我可不希望有人在下了雪容易滑倒的天气，还轻率地穿上高跟鞋走路。

即使没有准备雪靴，仍需要做到最低限度的风险管理。

不然等发生重大事故或受重伤就后悔莫及了。大家也要小心喔。

「阿雪总是准备得非常周到呢。」

「谁叫我运气那么差。急救包根本是随身必需品。」

只要累积够多经验，自然就会从中学习教训。

忽然之间，汐里神情变得严肃，那副表情彷佛是下定某种决心。

「那个，我有事想要告诉阿雪！」

汐里干劲十足地说。她整个身体靠了过来，似是要冲进我的怀里。

我扶住煞车不及的汐里。两人近在咫尺。汐里的脸庞充满视界。

「啊、啊哇哇哇！阿雪的脸、好近！那个、那个，我我我我、我能亲你吗！？」

「你冷静点。」

汐里彻底混乱，光是她肯先问，就已经算善良了。这世上不善良的人太多了！

她抱住我，迟迟不肯放开，并低声说道。

「──再一下就好。我需要勇气。」

对于这句话，我只能选择点头。

◆

「对不起喔。这么晚了还陪我过来。」

「这里是……？」

夕阳西沉，拉下了夜晚的帷幕。

汐里说「希望你陪我去一个地方」，最后我们来到的地方，是过去我保护汐里受伤的那座天桥。发生事故之后，我也路过好几次，却从没跟汐里两人一起过来。尽管我们没有刻意避免，但自然而然就变这样了。

俯视马路，车流不断，引擎声不绝于耳。我侧耳倾听这莫名让人感到舒畅的声音。看着车来车往，就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这些人流与我无关。不过，却也是许许多多人的人生，终有一天，我或许会与其中一人错身而过──同样的，也会与人离别。

「今天真的好开心喔！今天突然联络，你还答应我的要求，谢谢你。」

「这么说来，你好像讲过有事想谈。」

「嗯。真要说的话──应该说希望你听我讲。」

汐里也将视线转向下方。她眼中所见的事物为何，我并不清楚。

市区万家灯火的夜景，在这时间仍旧热闹非凡。我看着汐里那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表情，顿时感到安心。

她的马尾也不像以往那般毛躁，看上去相当沉稳。

换作是几个月前的汐里，不可能在这发生事故的地方，摆出现在这副表情。

「这风真是舒爽。」

「好期待秋天啊。」

夏天我已经玩够了。我和同学去海边，跟家人出门旅游。在泳池经历了夏季冒险（失笑），还上山抓虫。就连下雨无法出门的日子，我也成天沉迷于游戏、制作衣服，在社群平台搞炎上，要说我把夏天能玩的全玩透了也不为过。就连最近回到家，得知外国有天体海滩的姊姊，说要搞什么「天体之家」，妈妈也说想省电费，动不动在家穿起泳衣。我看她们是热昏头了，秋天快来啊！

脑中尽是些不堪回首的回忆，而汐里也在其中。

记忆中的那个表情。回想起来，汐里一直都是──

「这样啊。原来如此……你终于跨越了呢。」

「啊哈哈──阿雪果然理解得很快呢。」

她苦笑说。这反印证明了一切。

自从在高中重逢后，成天哭丧着脸，只会不停道歉的汐里已经消失了。

「别嫌我啰嗦，你不需要道歉喔。」

「……我才不会说。因为阿雪不希望我这么做。」

不论我说过多少次不用在意，她都听不进去。在经历遗憾、怨叹、后悔之后。

汐里到底流了多少泪水，究竟是度过多么哀伤的日子，我无从得知。

不过，只有一件事我能肯定，就是我并不希望她这么做。我是顺从自身判断行事，一切后果自行承担。这应该是由我背负的责任。

「我在女篮社过得很开心喔。学姊们都很温柔，每一天都无比充实。」

「不枉我高价把你卖给社长。」

「原来你把我卖了喔！？」

虽说汐里深受打击，但我必须得这么做。

除了女篮之外，多的是运动社团想要汐里。她就是有这么抢手。

汐里折断我的手，我却折断她的人生路。我们俩哪个罪孽较深，这点不言自明。现在汐里终于、终于察觉到了。

──汐里的栖身之处，不是我的身旁。

「阿雪保护过头了。」

汐里回头说。接着默默整理想说的话。

并以指尖抚过手表。那是我送给她的自制表。

「我想这一定是自卑感。我只是走在阿雪为我准备的路上。女篮也一样，阿雪早就做好准备，让大家接纳我。就连钱也是，没有阿雪，我根本赚不了那些钱。我一直对你撒娇，沉溺于你的温柔──然后被甩了。」

「不是这样的。」

（插图011）

我没有过度保护。我只想把从汐里身上夺走的东西还回去。

她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白白断送快乐的青春。汐里应该走上幸福的路──

「阿雪，别把我当小孩。」

汐里快步绕到身后，把头倚靠在我的背部。这是强烈的拒绝。

这是第一次，汐里对我表达了明确的否定。

「……你的背好宽阔。你帅气、强壮，总是保护我。我总是追着你所以明白。我本来以为只要追着你，终有一天能站在你身旁。不过阿雪却越跑越前面，凭我是追不上的。」

汐里那纤细的指尖捏住T恤。她以颤抖声调诉说着。

然而，即使不看也能明白。汐里现在并没有哭。

「不过呀，想想也很正常。我追不上是有理由的，阿雪打从一开始就一直试图告诉我，我却绕了这么远的路。我真是笨。」

「你没必要追着我跑。我说过无数次了，你应该享受自己的人生。」

事到如今，我没打算和她议论这些。

「没错，没有必要追着你。就阿雪来看，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就连自己的事，都没办法自己决定。现在，我找到了！」

汐里忽然松手离开。她退了几步，猛然抬头。

「找到了？」

我不明白所以反问道。汐里这么好懂，我却不明白她的想法。这感觉真奇妙。

她那圆润的双眼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似是对我倾诉。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以什么为目标了。这是我应该前进的──属于我的路。」

汐里在畅谈未来──一条没有我，也与我无关的前行之路。

「我应该说的，并不是对不起──而是谢谢。」

这不是谢罪，而是感谢。汐里显然成长了，从小孩变成大人。

活在狭小的世界里，只执着于我的汐里，终于试图展翅高飞。

汐里伸手摘月。不可能碰得到，但她追求的，是自由。

这是我们的「道别仪式」。

这个世界存在着无数的人，她没必要拘泥于我。在世界的某处，一定有着会珍惜她、爱她，并带给她幸福的人。

那是现在的我无法承担的重责大任，我也没有那样的觉悟。所以──

「阿雪，你听我说。」

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我从没见过如此成熟的神代汐里。

汐里的体能向来都是最强的。如今她的心灵也有所成长。

强大的身心，使得汐里这名少女──不，这名女性，散发出异于以往的魅力。

「我啊，将来想当护理师！」

「……护理师？」

这个意想不到的词，使我表情蒙上了阴霾。

「汐里，你这是……」

「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我的梦想。我不希望你会错意！」

汐里为了挥去我的忧虑，急忙说了下去。

「前阵子，学姊在社团练习时受伤了。我当经理时，阿雪教的紧急处理派上用场。当时学姊向我道谢，让我好开心，即使是这样的我，也能够帮助他人。阿雪受伤时，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在一旁穷紧张。」

她流畅地诉说心中的想法，彷佛是在发表演说。

或许她为了现在这个瞬间，做过无数次练习吧。

「当时我就在想。我也想成为一个能够扶持他人的人。」

汐里的表情爽朗灿烂，看似已将往事抛诸脑后。

「这是我自己发现，并对自己定下的宝贵约定。当然，也不是说阿雪的事没有影响到我的想法。不过我真的没有一直挂在心上！当有人伤脑筋，寻求协助时，我希望能在距离对方最近的地方支持、鼓励他，我是发自内心想从事这样的职业……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我！」

汐里手按胸口，娓娓道来。我感受到汐里无可撼动的决心。

我非常震惊。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大了。

打从一开始，我就无从插嘴管汐里做的决定。这或许是我在不知不觉间看轻了汐里──她明明就是一名如此坚强的女性。

「你当护理师的话，病患应该会很开心吧。」

「是吗？」

她腼腆地笑说。汐里这样天真烂漫的人，肯定能为患者带来活力。

光是她待在身旁，就能让人心情开朗起来。像我就是如此。

这是只属于汐里一人的天生才能。

「唉……」

我叹了一口气。我真是个大傻瓜，一点都不瞭解汐里。

不，就连妈妈跟姊姊，甚至是灯凪也一样。我没有真正去理解过任何人，只是自以为是地误以为瞭解对方罢了。

我感到肩上的重担卸下。说不定，我把那些往事看得太过严重了。就跟雪华阿姨说得一样，就结果而论，我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

因为我连自己都不相信。不过，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人们都会自己前进。他们会用自己的双脚，奋力步向未来。我没必要多话，如此狂妄的行径，简直就是亵渎对方的尊严。汐里所做的决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

「我得好好用功了！」

汐里干劲十足地说。看来她已做好准备了。

「看来你找到愿意全心投入的东西啊。」

「嗯！这都是托阿雪的福，也就是雪福呢！」

「这说法绝对流行不起来好吗？到底是谁在四处宣传啊？」

汐里已经找到自己的目标……或许她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了。

护理师是专门职业。想要成为护理师，就必须要考上有护理学系的大学、短大或者职校。她的目标简单明瞭。只要决定了，就无需再犹豫。

多么耀眼。比起看不见未来的我，汐里早一步找到自己的目标。

我想起了伊索寓言里的《龟兔赛跑》。

汐里说自己追不上我。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汐里早就超越了我，朝前方迈进。眼巴巴地看着对方背影的人，分明就是我。

但愿汐里在未来能够获得幸福──

「对啊！呼呼呼呼，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阿雪你怎么了？总、总觉得你这样有点恶心啊……」

我能够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个。我都明白，她根本不需要协助。

所以这是饯别礼。既然汐里想当护理师，那应该会允许我推她一把，让她更加接近自己的理想才对。这就是我最后能帮汐里做的事。

「等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

「嗯、嗯。」

汐里莫名感到不安，这应该会成为她难得的经验才对。

灯凪想成为作家，汐里的目标则是护理师是吗？这么说来妈妈也正打算自立门户。姊姊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凭她那傲人的美貌和才干，想做什么都行。美女就是正义。

所有人为追求荣耀，各自朝着自己的道路前进。

我为她们感到骄傲。同时，也感到羡慕。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相信有那么一天，总是在同个地方驻足不前的我，身旁将会一个人都没有吧。我并不会为此感到寂寞。应该说，那样才符合我的期望。因为每当我把手伸向幸福，却总是落空。

如今再也不伸出手的我，无法掌握任何事物。

「汐里。」

云缝间，月儿若隐若现。不过，汐里有着璀璨的未来在等着她。

我们不论过了多久，都处于两极，无法交错。

「恭喜你。」

「嗯！」

汐里露出灿烂的笑容。

至少希望，能够允许我为她加油。

◆

「……这样可以吗？阿雪？」

无人答覆。可是，我感到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有好好笑出来吗……」

洗完澡，我看着镜子嘀咕。那是我人生当中，最紧张的一刻。

这是我第一次表明，对未来的「约定」。我对他宣言，自己要成为护理师。

想法化为话语说出才终于发现，自己说出的话责任多么重大。

想要达成某种目标，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事。

每当阿雪说要帮助别人时，原来都得与如此庞大的压力交战。如果只是自己的事，那总会有办法，不过只要牵扯到他人，责任就变得无比重大。期待和失望，也会大到无法承受。

要有多么强大的觉悟，才能与人做出这种「约定」，我根本难以想像。

从阿雪那收到的手表，阿雪给的香水，还有他送我的许多东西。

回想起来，我的世界充满了阿雪给予的事物和心意。

我从他那儿得到这么多的幸福。我竟然如此依赖他。

在那之后，我就不断追逐阿雪。就连考高中也是看他选哪间。

我懊悔过去，试图清算犯下的错，所以凡事全以阿雪为重。

被甩了之后，我才终于变得客观。

像恋爱漫画或恋爱小说，曾流行过相互依赖的关系。

可是我知道，阿雪一定不希望我这么做。阿雪总是为了让身边的人幸福而行动，他绝不可能希望我做出这种选择。没错，我敢肯定。

无法让自己幸福的我即使告白，也不可能会打动阿雪。

这次轮到我把幸福还给阿雪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依赖他。

我要走出自己的人生，追求自己的幸福，若是无法自立，阿雪也不会安心。

弱小到依赖阿雪的我，是不可能让阿雪幸福的。

「我也要变强！」

我深呼吸，提起干劲。

这是「开始的仪式」。

为了建立与他对等的关系，我要变成出色的大人，再去迎接他。

依赖阿雪的我被他甩掉，是阿雪将这样的关系画上句点。这样就好。

若非如此，我一定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想想真是好笑，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自己明明是如此幸福，我却什么都看不见。

我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绑成马尾。镜中映出的，是一如既往的我。

但是，又不一样。

「初次见面，全新的我。」

我拍打双颊，摆出笑脸。

这就是我从没见过的，我自己的笑脸。

◇

「你喔──是不是把医院当朋友家啦？」

「啊，冷泉医生好久不见！」

「这招呼用在这种场合似乎不太恰当啊……」

冷泉抚子医生翘起那双修长的腿，扶额叹气说道。

我们认识很久了，自幼每次受伤被送到这间医院，都是她负责治疗我。从我第三次住院以后，每次见面她都会对我说教，不过她的外貌从那时就完全没变。岂止如此，还变得更加美丽。

「莫非这里其实是医美诊所？」

「你就这么想增加我脸上的皱纹吗？我可不是黑金小姐啊──在医院见到我竟然还高兴得起来，你当自己是为了找人闲聊才跑医院的老人吗？」

「我才十六岁而已耶。」

「竟敢当着我的面炫耀自己年纪，是不是想被我抽血拿来贡献社会──？」

「要是输了我的血，那人的运气会跌到谷底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码不会继承你那无与伦比的笑话品味，拜托让那玩意在你这个世代断送──」

冷泉医生这人知性又风趣。这才是值得尊敬的大人。

顺带一提，黑金小姐是在这间医院工作的护理师。我跟她也认识了很久，我第一次住院时，她还只是个新人护理师。我还记得她当时不停被人指使，仍努力完成自己职责的身影。听说黑金小姐现在顺利累积资历升职了。一路看着她成长，不禁让我感慨。

说起捐血让我想到，吸血鬼是靠吸血来永保青春。

「医生一直都这么漂亮，难不成是因为……」

冷泉医生的黑暗面深不可测。

「我说你喔──你的坏习惯就是以为随口称赞女性就会被原谅──」

「那应该要钜细靡遗地称赞吗？」

「就是这么回事。试着具体称赞我到底哪一点美丽。」

我仔细盯着冷泉医生看。随口称赞会被她责骂，于是我如电脑断层扫描般试图看透她的内在，将全副精神集中在称赞上。冷泉医生是位丽人，是人如其名的大和抚子。反过来说，即使称赞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优点，她肯定也听到腻了。

换言之，她这项课题的重点在于词汇的稀有程度。也就是稀有赞词！

「医生那如珍珠般没有丝毫暗沉的膝盖挥洒皎洁光辉，彷佛是最上乘的雪白珠，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魔性魅力，令人不禁垂涎，想用脸去磨蹭──」

「总觉得好恶啊──」

「所以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啊？」

冷泉医生吓到傻眼，看来这前所未见的崭新赞美无法打动她。

随口称赞或具体称赞都不行，这世间真的事事难以如愿。

提起值得称赞的要素让我想起，医生没戴那东西。那明明就是时尚道具啊。

「那个充满暴发户品味的东西上哪了？」

「啊啊，你说金制的听诊器啊？我当时觉得罕见，一时冲动就买下来，仔细想想品味真的很糟──反正都用到旧，就让它看家了。」

初次见面时，就看到她颈部闪闪发光，令人印象深刻。

「你还留着呀！听说金价在这十年来涨了两倍呢。」

金价年年攀升。这十年来大概涨了两倍，但相较于二十年前的价格，大约是涨了七倍。虽说得看保存状况，听说现在把老早以前买的金炼拿去卖，能卖到超高的价格。

「卖得掉吗？上面全是我的耳垢耶。」

「那应该会变附加价值吧。」

「果然真的有点恶啊──」

医生开始掏起耳朵，也帮我掏了。非常感谢。

「话说回来，你今天没有受伤吧？」

「本来是预定会骨折啦，我最近运势似乎好转，真是太好了。」

说实话被椿小姐推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想不会又要骨折了吧。

「你是有什么不定期骨折就不罢休的毛病吗──？」

「这也算某种订阅服务吧。」

「拜托别拿自己的骨头支付好吗──」

一骨通。光听就觉得会全身复杂性骨折。

冷泉医生换腿翘脚，喝了口咖啡。真好啊……

「我才想说你来这做什么，结果竟然是做身体检查喔。虽说高中生有学校的健康检查了，不过你想仔细检查身体状况也是可以啦。谁叫你动不动就受重伤，就算哪天生了大病也不奇怪──啊啊，咖啡真是好喝。」

「我一早起来就只有喝水，你还在我面前做出如此残酷的行径……」

「我要吃馒头啰──」

「你这个鬼畜美女！」

这简直是丧尽天良。

「好愉悦喔──」

我忍不住紧握拳头。肚子好饿……好想吃甜食……

其实除了我之外，大叔也跑来做身体检查。他从以前肝脏就有些问题，但在那压力过大的状况下根本没空去医院。于是就趁这个机会，一起把全身检查清楚。而我跟大叔一样都是做两天一夜的住院检查。

其实这么做也有其他原因，但先不说那个，大叔和年轻健康的我不同，总感觉他全身都快坏光了。况且他平时脸色就不太好，可能只是症状没有浮上台面，就算有好几个器官出问题也不足为奇。现在他跟椿小姐和只京解开心结，也与断绝关系的双亲重新取得联系。若是现在出了什么意外，会害他的家人哀伤。

「说不定，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在这间医院见面了呢──」

冷泉先生忽然面露愁容地向我道别。咦，为什么！？

「医生你不是我的家庭医生吗？」

「咦，我才不要？」

冷泉先生眼睛眨个不停地说。

「好过分。」

「你听好了──正常人才不会一年受三次得跑医院的重伤好吗──？」

「我创下新纪录了呢。耶☆」

那已经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还被许多护理师臭骂。

「拜托你千万不要更新纪录──」

那些是年轻气盛所犯下的过错。现在的我应该能够妥善应对。

「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次见面？你要到其他医院工作吗？」

尽管没有必要，医生还是压低声量，偷偷告诉我。

「其实我在想该是时候自己开业了。不过那可能是几年后的事，呵呵呵，到时候我也成了院长，能够一手掌握权力，对部下颐指气使了──」

冷泉医生仰头说道，看起来得意洋洋。真大啊……但我绝对不会说是什么东西。

「你要开业啊。」

我被这意想不到的答案吓到。我周遭的人开始前所未见的创业潮流。

「偏偏最麻烦的就是找地──某种意义来说，地段甚至能决定成败呢──」

慢着喔？脑中的拼图迅速组合成型。试想一下。

假如，公寓一楼是诊所的话？

那不是让人超级安心吗？若是开便利商店，还得担心深夜有人出入，或是大吵大闹，如果是开诊所就没这些问题了。

况且，如果是冷泉医生住进女主角公寓，还能给她打个女主角折扣。

妈妈的办公室设在二楼，诊所就开在一楼。我得立刻找利舟先生商量一下。

「……说不定，我有办法给你准备土地喔。」

「原来你是地主啊──我们立刻结婚吧。」

「并不是。」

「那就离婚吧──」

「这么不讲理反而觉得爽快！」

若是不让医生瞭解详细状况，那也只是画饼充饥。我也不想让她产生过度期待，或是擅自为她决定，毕竟冷泉医生也有自己的需求。于是我向她解释计画。

「雪兔同学，这个丝袜给你──」

我收到一双刚脱下来，热腾腾的丝袜。嗯，冷泉医生？

「你刚才说喜欢我的耳垢是吗？」

「医生你没事发什么疯啊！？」

平时沉着冷静的冷泉医生，突然爆出了惊人发言。

「你不必客气啊，这是你最喜欢的膝盖──想怎么摸都行喔──」

她突然发癫令我心生动摇，仔细一看，才发现医生的眼睛都变成了「￥」的形状。

「你分明是利欲薰心嘛！？」

这不是漫画才有的呈现方式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的眼睛真的变成￥了。

「刚才那只是暂定计画，我还得找人商量才行。」

「未来还是由我来照顾你吧──」

糟糕，她根本听不进去。未来计画一时之间变得如此具体，害医生都乱了分寸。

不过，我的确从小时候就受到医生关照。黑金小姐也是，因此我对医疗从业人员抱持的敬意远超过其他人。我一直希望有天能回报她们。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那么，就剩我自己下决定了。

医生她们拯救了我无数次，每次受伤，她们都为我做最适切的治疗。

还不光是治疗。当我受了太多次伤，她们还会认真地面对我，叫我好好珍惜自己。尽管被骂，害她们生气，我却感到其中的暖意。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尊重汐里选择的道路，想助她一臂之力。

「反正黑金小姐一定会热心关照你──这次姑且算是没事，你可以放心──雪兔同学，你长大了呢。」

冷泉医生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让我感到放心，就跟她对小时候的我所做的一样。

住院时，我从没感到孤独。因为总是有人陪我，扶持我。

就跟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句话一样，没上医院就表示身体健康。

或许，正因为存在于此处的温柔能够成为内心的支柱，拯救他人，大家才能够安心生活吧。「医乃仁术」，这话说得可真好。

我在此处受到远多于别人还多的关爱，这使我心怀感激，自然而然地低头说。

「医生，至今以来谢谢你的关照。」

「好。」

「……雪兔，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包含父母的事、妻子的事，还有女儿的事。」

「你根本把麻烦全往我身上扔嘛。」

帘子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清爽。

我身在双人病房，做两天一夜的住院检查。率先打破沉默的大叔，忍不住愣愣地吐槽我说。

「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搞不懂。你说的补偿是怎么回事？听起来简直是胡闹啊，你何必用这么麻烦的手段？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我确实认为让妹妹远离椿小姐身边这点非常重要，但理由不只如此。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解释，话虽如此，也没必要特别隐瞒，于是我老实回答。

「我听过这么一句话，孩子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

「这……确实是啊。这说法还挺常见的。」

大叔一脸讶异地低声说。

「我是看着妈妈的背影长大的。一直以来，都只看着妈妈的背影。我从没看过父亲的背影，所以想知道爸爸是个怎样的存在。」

我不知道父亲。所以哪怕只有一小段时间，也想跟父亲一起生活。

只要几天就好。就为了我自身的任性，才多费了这些功夫。

「…………是我对不起你。」

大叔哭了。他颤声挤出这句道歉。这句道歉或许是将至今为止的事，以及这次的事全部包含在内。不过，我仍心有不满。

「我明明听说父亲这种生物很擅长传接球，结果真是让我失望。」

「哪有人能够接到你扔的速球啊。还有别丢变化球了，你根本整人吧！」

「真是够了，大叔你真的很渣耶。」

「你会长成这样，肯定是因为樱花的基因。」

「幸好不是因为大叔的基因──」

「这就是儿子的叛逆期吗……」

就在我们做无聊的争论时，房门打开，黑金小姐和汐里走进房里。

「阿雪，还好吗？」

「我并不是因为受伤才住院喔。」

「啊哈哈，是啊。」

「雪兔同学，为什么你最近都没来医院？莫非你已经厌倦我了？」

「医院并不是什么主题餐厅吧？」

一见面，黑金小姐就直接抱住我，这人还把我当成小学生吗？刚认识时，她还是个新进护理师，现在已经有了老练医务人员的架势。

「医院太多怪兽病人了，要是少了你的疗愈，我会干枯的。」

每当我重伤住院，就是这位黑金真稀来小姐负责陪我复健。

我也是一路在黑金小姐身旁看着她成长。过去还曾经帮她击退变成跟踪狂的前患者，总之发生过不少事情，护理师真的是非常辛苦的职业。令我肃然起敬。

「我会好好照顾神代同学，你放心吧♪」

「有黑金小姐我就放心了──这身打扮很适合你喔，汐里。」

汐里穿着护理师服。我看医院有在做职业体验，就去拜托看看，结果三两下就得到许可了。汐里应该也会允许我支持她实现梦想才对。

「是、是吗？应该是服装带来的错觉吧？」

「才没这回事。在我家出没的护士全都是性感的假货。」

还动不动就展开激烈的看护大战。

「咦，悠璃学姊会穿成那种打扮？」

「不，是我妈妈。」

「樱花到底在搞什么啊！」

大叔整张脸埋进床里喊道。

「要照顾阿雪就交给我吧！」

那个笑容就有如向日葵，能给人带来活力。我发自内心认为，这或许是汐里的天职。

「这里还有另一个病人耶……」

大叔无精打采地说。这个输家。

就在我嘲讽大叔时，房门再次打开。是椿小姐和只京。

「哈！雪兔你看到没。我有心爱的娇妻和女儿，有家族陪伴我。羡慕对吧？说啊？」

大叔你都一把年纪了，闹什么脾气啊。

「小雪兔，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说喔？」

「我跟母亲怕兄长无聊，就一起来探病了。」

「这是什么打扮！？汐里看到没！这就是假货！」

椿小姐和只京穿着莫名性感的护士服。

虽说哪边是假货显而易见，但这里简直要变主题餐厅了。

「输了……」

大叔消沉地说。

我一边接受汐里勤奋不懈的照顾，一边跟椿小姐和只京在病房玩。

结果，我的身体没事，大叔倒是早期发现肝指数异常。

只要在为时已晚之前发现都算没事。这让我再次认知到定期健康检查有多重要。

◇

「嗨，今天天气不错呢。」

她面露爽朗笑容说，这模样完全看不出她平时是那般不知羞耻。

现在是早上，不过依旧炎热。考虑到夏天接近中午气温会升高，似乎也只剩这个时段适合运动。

我通常只有早上跟晚上这两个选择。虽说偶尔也会傍晚运动，但这季节时不时就会下起雷阵雨，我个人是不太推荐。

我以固定节奏跨出脚步。皇居可说是知名的慢跑圣地，我老早就想来这跑跑看，这时在我身旁并行的人突然搭话。

「这就是你问我时间的原因吗？」

「没什么，我平常就会慢跑，只是配合一下时间罢了。尽管这是日课，但我总是独自慢跑。有个说话对象不是也很愉快吗？」

「我倒是心中充满不安。」

「为什么呀？今天可是大晴天呢。」

我的天敌，祁堂学姊昨晚突然联络。她似乎好几次看到我在慢跑，就问我要不要一起跑。

反正我没理由拒绝。这学姊的言行一天比一天过激，亏她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我看这所高中完蛋了。

意外的是，会这么想的似乎只有我，周遭对于祁堂学姊的评价高得吓人。哪怕那些是正当评价，我也对这人敬而远之，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偏偏我不靠近，她也会自个儿靠过来……嗯。

跑了五公里左右，我便从慢跑转成慢走，调整呼吸。喝了运动饮料补充完水分，又跑了一阵，我才稍作歇息。

「会长通常会跑多久？」

「跟今天差不多。这个季节太热了，我多半会提早结束，不勉强自己。」

「你今天是刻意陪我跑这么久吗？」

如果是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要是中暑就危险了。

「没这回事，今天这样刚刚好。别说那些了，要不要来我家洗个澡把汗水冲干净？别担心，换洗衣物我会帮你准备。」

「我担心的是其他事，请恕我拒绝。」

「不管不管不管！不管啦你一定要来！」

「闹脾气也没用。我以后不跟你一起跑步喔。」

「怎么这样！？」

不知为何她大受打击。没想到这招竟然有用。

「是说会长，为什么突然找我跑步？」

「没什么原因，我只是想向你炫耀我的腹肌而已。」

「这人搞什么啊。」

她一边说，一边对我展现腹肌。会长的腹肌线条非常漂亮。

这就是所谓的六块肌系女子吗？她的肌肉看上去充满弹性，因汗水散发艳丽的光泽。

（插图012）

「如何，是不是很美啊？你想摸尽管摸没关系。女孩子多半不懂得这样的浪漫，真是让人感到寂寞啊。」

「咦，莫非你找我出来就真的只为了这个理由？」抚摸抚摸抚摸抚摸。

「竟然毫不客气地摸下去，这又让我对你的印象加分了。先不说这些，九重雪兔，你有没有打算趁现在加入学生会？」

「学生会吗？我才一年级耶，而且我好像听见什么无法当没听见的台词……咦，趁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正沉迷于摸摸的时候，她突然就邀我加入学生会。

「反正明年八成是悠璃当上学生会长。虽说可能有人出来与她角逐……总而言之，看她那样子，肯定会想把你拉进学生会。」

「有可能。」抚摸抚摸。

姊姊以霸道闻名，国中时却担纲学生会长，考虑到她在高中也建立了无可撼动的地位，这事确实很有可能会发生。

希望与她同台竞争的人能够加油，是说二年级有人能与她抗衡吗？

二年级中有可能的我只想得到女神学姊，她明明是个边缘人，这阵子人气却直线攀升，如果她出来竞选，肯定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趁现在加入先累积经验也不错喔。没事的，我不会要求你立刻答覆，只要稍微考虑一下就行。有你加入裕美也会开心。职务就当我的秘书吧。」

「学生会哪来这种职务。」抚摸抚摸。

唔唔唔……这下伤脑筋了。先不说会长，要是明年姊姊命令我加入学生会，我也无从拒绝。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啊。抚摸抚摸。

「哼哼哼。看来你也很中意我的腹肌啊。好吧，我看直接来我家吧。到时候你想怎么摸都没问题。可是我好歹也是个女孩子，浑身汗味实在是令人介意，等我们先洗个澡之后再开始。」

「糟糕，触感太舒服忍不住摸过头了！？」

会长硬是拉着我，不过我勉强挺住了。会长到底是平时就有在锻炼，力气非常大。这场白天的对决，我和祁堂会长势均力敌。

忽然间，会长的声调蒙上一层阴影，变得十分消沉。

「为什么你不要求我做任何事？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回报你吗？」

「你还在介意那些事喔。我不是说过没关系了。」

「那不是道歉就能了结的事！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才对。」

她悲怆地喊道。不过会长说的的确是真理。有太多事并非道歉就能获得原谅。这世上有太多无法挽回的事。所以，才会使人胆怯。

杀了人即使道歉，死者也不会复生。霸凌主犯道歉，霸凌行为就会得到谅解吗？当然不可能，霸凌这件事实不会抹消。

受到的心伤绝对不可能愈合。不论是发自内心致歉或是表面道歉，空虚的话语都无法弥补所作所为，不可能打动人。所以超过一定程度的罪行，才会将惩罚转换成徒刑或罚款。

感觉会长的自我惩罚心态，已经称得上是强迫观念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假如又发生相同的事，你愿意再次帮助裕美吗？」

「三云学姊已经不是陌生人了，我没办法视而不见。假如是其他人碰到相同状况，可能就会见死不救吧。」

「……但我却没有资格责怪你。」

「这跟会长又没关系。」

「我到底该怎么做？要怎么做你才会──」

我总觉得会长搞错了什么。而且她似乎看轻了三云学姊。

「我以前曾差点被人拐走。当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连对方的理由都不清楚。当时我就在想，啊啊，这世界真的是不讲理，到处都是敌人，凡事都不合逻辑。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搞定一切。若凡事只会坐等他人搭救，根本就活不下去。」

「被人拐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久到我都快记不清楚了。说不定真的被对方拐走还比较好呢。」

我苦笑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答案。

发生事故跟生病也是一样。际遇和环境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忍不住怀疑，为什么自己得遭受这般不合理的对待。

说不定有人会来帮我。在依赖这样的幻想之前，若是没有起身行动，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一切只能靠当事者鼓起勇气。

「三云学姊，平时都会找会长帮忙对吧？那只要她再向前踏出一步，去找身边的人求救不就行了。她不该空泛地期待某个人前来搭救自己，然后毫无作为──我是这么认为的。」

两人忽然静了下来。我为了改变一下气氛，于是开朗地说。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会长也要注意别晒太久喔！之后再让我摸腹肌吧，下次摸个两小时左右。我先走了。」

「啊、好。你想摸随时都可以。」

逐渐远去的背影，令记忆回溯。我怕得哆嗦不止，他彷佛会像当时一样，随时从我眼前消失。

「怎么会……那当时的少年是……我、我……又……」

这种地面逐渐崩溃的感觉，使得眼前一片黑暗。

◇

都内某处。

练舞室里纸箱堆积如山，看起来颇为壮观。

这间练舞室相当宽敞，墙上还有镜子，方便逐一确认动作。

除此之外还设有沐浴间，可说是应有尽有。

今天来到这，是要练习特莉丝蒂小姐先前找我商量的走台步。纸箱里放的是先前用过的服装，我们为了练习特地借回来。至于特莉丝蒂小姐他们做的服装还没完成，应该要等正式上场才能赶上。反正离十一月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令人意外的是，拥有最强外貌的特莉丝蒂小姐，其实不喜欢引人瞩目，所以过去几乎没有站在台上的经验。她苦笑说，走在街上常被星探挖角，但自己总是拒绝后匆匆离去。

这样的特莉丝蒂小姐，如今竟然打算接受在伸展台上走秀的委托，除了因为这是学生主办的活动，以及朋友邀请之外，最重要的或许是特莉丝蒂小姐心境有所变化。她说尝试新挑战得来的经验，说不定会在未来派上用场。特莉丝蒂小姐当模特儿，肯定会大受欢迎。

不过，她现在反而是对制作服装这类幕后的工作做出兴趣，并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让外表出众的特莉丝蒂小姐做幕后工作实在有点可惜，但适合自己的工作未必会是自己想做的事。

就像是某个能在开球仪式中投出一百三十公里速球的链球选手。

「你睫毛好长喔，皮肤也很漂亮。」

「讨厌啦，这样讲好害羞。不过谢谢，我好高兴。」

我正在帮女神律师化妆，其他人都化完妆，走进更衣室去了。更衣室时不时会传出谈笑声，她们似乎有些开心。

「你手好巧喔。我还是第一次让人帮忙化妆呢。」

「是这样吗？你长得漂亮，我几乎帮不上忙就是了。」

她事前就化过一定程度的妆，导致我几乎没事可做。

「唉，我似乎理解你为什么会认识这么多女生了。你一定很受女生欢迎吧。除了你会这一类技能之外，你应对女生的方式能让人感受到敬意。」

「大家都很漂亮没错啊。」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缺点大概就只有迟钝吧。」

像我这种当不成嗨咖的人，到底是哪里女人缘了。

「是说为什么要找我来啊？我混在一群学生里很丢脸耶。」

女神律师化完妆后，便戳戳我的肩膀说。

「不好意思突然邀你过来。」

「我有空所以没差啦。大概也只有你会邀我做这么有趣的事了。」

时装秀最重要的是吸睛。不起眼的人穿得多么漂亮都不会吸人目光。单就这点，女神律师的工作得面对许多人，举手投足也很美丽。简直就是理想的时髦女性，所以我才找她过来。

「时装秀毕竟算是一个大舞台对吧。特莉丝蒂小姐是第一次参加，我也没有这类经验，所以才希望经历过无数重要舞台的女神律师帮我们一把。」

「法庭才不是什么大舞台好嘛！？」

「我想说应该差不多吧。」

「差多了好吗！？」

习惯大舞台的女神律师，一定觉得学生主办的时装秀舞台根本是小事一桩。就第三者角度来看，女神律师的穿衣品味也是出类拔萃，还是个法庭女神，美貌超群，外型也是最高等级。可说是无可挑剔的人选。

「……呃，我搬来的箱子在──找到了。」

悠璃从更衣室出来，从纸箱中取出想找的服装。

「我也准备了衣服。你好好期待吧。」

「我也要谢谢悠璃。」

「没关系。你都拜托我了，身为姊姊当然要答应啊？」

悠璃全身散发出温柔这个肉眼无从识别的高次元能量。

不论是时装秀的练习，拜托她当模特儿，她都二话不说答应，根本是个天使。悠璃完全没有表现欲，所以与SNS这类东西无缘，但转生篮球社的广告已经被人疯传到让人吓傻的程度。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与有荣焉呢！

除了悠璃之外，还有特莉丝蒂小姐、澪小姐，反正都拜托了女神律师，我就把女神学姊也一起找来了。包含我在内，现场一共有六人。

「那么我去换衣服了。」

悠璃再次走进更衣室。细节我们事前都讨论完了。

地板上会贴胶带做记号，连转身的地方也决定好了。时装秀穿的衣服比起机能，更加重视设计感，其中也有穿上去后可动范围变得相当狭小的衣服。我的职责就是打杂兼观众，说是说观众，但我得确认走路姿势，并指导她们让衣服看起来更美的站姿等视觉上的问题点。关于衣服我只是个门外汉，若是提到矫正姿势，就交给我这个个人教练雪兔吧。

「不过嘛，我其实也很期待，甚至有点兴奋呢。」

女神律师说完，也走进了更衣室。特莉丝蒂她们也正在换衣服。

我请大家各自带服装跟便服。这虽然是走秀练习，稍微玩一下应该没关系，这么做也能让有眼无珠的我增广见闻。

「雪兔同学──换好了──」

「瞭解──」

特莉丝蒂同学换好衣服后，在更衣室里喊道。我打开令人情绪高涨的神秘背景音乐，将舞台之外的灯关掉。并在走秀的地板上铺地垫。

有些服装要搭配高跟鞋，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地板不被鞋子弄伤。

特莉丝蒂小姐配合音乐缓缓地走着。她身穿短裤搭配帽T，再戴上一顶帽子的轻便打扮，这身衣服和个子较高的特莉丝蒂小姐非常搭。

「好可爱！太棒了！」

「真的吗！太好了！」

她兴奋地转了一圈。动作看起来流畅美丽，她的运动神经可能还不错。

就这么，时装秀（暂定）开始了。

「雪兔同学，我看起来如何？」

「太棒了──！」

我对着少女感十足（Girly）（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澪小姐喊道。

「我第一次穿这种衣服，有点紧张呢。」

「太棒了──！」

我对着充满女性气质（Feminine）（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女神学姊喊道。

「看起来如何？好看吗？」

「太棒了──！」

我对着走保守时尚（Conservative）风格（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女神律师喊道。

「哭哭。」

「你一本正经地说叫我该做何反应啊。」

我对着地雷系打扮（看字面大概能猜出是什么意思）的悠璃问道。

她身穿带有粉红色蕾丝的上衣搭配黑色迷你裙，脚穿黑色过膝袜，将黑色长发绑成双马尾。这很显然是地雷系穿搭。

顺带一提，我应悠璃要求，给她化了地雷系的妆。

接着大家换了两、三轮的衣服。我则像只拍着铜钹的猴子玩具一样，彻底化为称赞机器。除此之外，还不忘记拿自己带来的单眼相机拍照。

我依序将拍的照片上传到社群平台，也给特莉丝蒂小姐社团的人阅览过，看来是大受好评。

「雪兔同学！你看看这个。主人，欢迎回来。」

特莉丝蒂小姐身穿女仆装登场，看来服装里可能塞了跟时装秀无关的衣服。她有够适合戴单片眼镜，总不会是自己带来的吧？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超级棒啊──！」

「嘿嘿，太好了！」

特莉丝蒂小姐天真无邪地笑说。长裙随着她的动作翩翩起舞。

「女仆装……还不错嘛。对了，反转女仆装感觉还挺新颖的。晚点做一件给我。」

姑且不说悠璃又给我搞些难题，反转什么！？你是想反转什么东西！？

这时的我还没有发现。状况慢慢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澪小姐，你可能有点驼背喔。看是要做伸展舒缓肩胛骨附近的肌肉，还是当天穿矫正带应该都能让站姿变得更漂亮。」

我细心注意不要造成性骚扰，并稍微抬起澪小姐的上半身，矫正她的姿势。要用美丽的姿势走路，其实出乎意料地消耗体力。

「今天我只是陪特莉丝蒂练习，并没有打算参加喔。」

「咦咦！？小澪也一起参加嘛！」

「才不要，我不是那块料啦。」

「你长这么可爱，不参加太可惜了啦！」

对啊。仔细想想，现场会参加时装秀的只有特莉丝蒂小姐。

这些人长得这么漂亮，要是全都站上伸展台，肯定会人气爆表。像我社群平台的通知就已经爆炸了。某个美国老爹看见还兴奋地回了「COOL！」。

「嗳嗳，你看这件如何？」

「太棒……嗯？太逊了，笑死。感觉会让女神的保佑减半。」

「好过分！？」

我本想停止思考称赞她，最后决定改口。女神学姊身上穿的，是让人摸不清头绪的某种东西。就是时装秀上时不时会见到，过度追求创新结果看不出模特儿到底是谁的奇葩服装。没有相关知识的我实在是无从评价这件衣服。

「我说你，怎么从刚才就一直讲些像运动赛事采访功臣时会说的敷衍感言。」

「除了太棒了之外其余的我都无法理解……」

悠璃说得正是。但我有什么办法。以我的词汇量，真的就找不到其他话去形容了嘛！更何况我根本没那审美能力去评论时尚。

「哦──时装秀现在才正要开始呢，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好吧，我现在就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地雷系。你做好心理准备。」

「不必了。」

「开房费全免无套。」

「女神律师，我能告这个人吗？」

「我说你，最起码要避孕啊。」

「蛤？我否决。」

由地雷系穿搭的悠璃口中说出这句话，破坏力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大家能过来一下吗？我准备了一套特别的衣服。」

悠璃说完，便带所有人进更衣室。

「你在这边等。」

「是。」

没办法，来想想她委托的反转女仆装该怎么做吧。

说到底的，反转是什么意思？面对这项哲学课题，我不禁呻吟苦恼，是说她们也换太久了吧，怎么十分钟了都没人出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更衣室里好像传来惨叫声。

又过了五分钟，悠璃才从更衣室里出来。

「花了不少时间呢。让你久等了。」

我将视线从设计图上抬起，结果见到的是──

「你穿这什么东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东加是由约一百七十个岛屿所组成的岛屿国家，首都是引发废除平假名争论的「Nu」为字首的努瓜娄发（Nukuʻalofa）。学会这项知识，玩文字接龙时可能会比较占优。

我一时动摇，忍不住卖弄了怎样都无所谓的知识，从更衣室出来的悠璃是全裸。不，这么说不对。她全身到处都贴了几乎起不了遮掩作用的黑色胶带。不过，也就只贴了这些。我忍不住把喝到一半的哈密瓜苏打全喷出来。

「这算哪门子时尚！」

「蛤？」

「这次你就算凶我也没用！我老早以前就这么想了，悠璃你实在是缺乏常识。穿成这样哪有什么时尚可言──」

「这是实际存在的喔。」

「真的有吗！？」

啪叽。我吓到脖子差点转了一百八十度。好险，差点要变辘轳首（注：日本江户时期流传的长颈妖怪。）了。

我拿手机一查，才发现这东西确实存在。应该说，这还是最近发表的时尚，听说想出这种衣服的新锐设计师，还靠这玩意一跃成为巨星。

「原来没常识的人是我吗……？」

「是啊。」

「非常抱歉。」

「没关系。我原谅你。」

她的慈爱简直渗入我的五脏六腑。这就是姊弟爱……

「雪兔同学你不要盯着看！原来办时装秀这么辛苦……」

特莉丝蒂小姐和她一样，全身贴满黑色胶带（面积极小）。

「既然如此，你何必要穿！？」

不光是脸颊，就连她那白皙的身体也泛起潮红。

虽然她害羞得遮遮掩掩，但这显然是她自己该负的责任。

「天啊，连比较有常识的特莉丝蒂小姐都被她毒害了！？」

尽管遮了，却无法完全遮住。只能怪她太大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接着黑色胶带集团便接二连三地从更衣室出来。这是什么秘密组织吗？

「感觉全身凉凉的。没想到得穿成这样。」

「澪小姐，既然你都怨叹了，为什么没考虑过不穿这个选项！？」

「你是未来雇主的儿子啊。我想说趁现在献个殷勤。」

「没想到理由还挺势利的。」

澪小姐也扭扭捏捏的。是说你们都在里面惨叫了，为什么还要顺从悠璃天使的诱惑。这群人脑子全都悠璃化了吗？

「好棒喔！听说这就是最新的时尚呢！」

「原来是脑子维纳斯化了。」

该说女神学姊脑袋可能有几颗螺丝掉了吗？说不定她其实是机械。

也不知为何，只有女神学姊受到特别待遇，不是用黑色胶带而是白色。

看起来莫名像是裹上糖霜的肉桂卷。

「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没有泳装回的恨意！」

「现在是在扯什么！？」

连说的话都让人难以理解，多么恐怖。不是明明就有泳装回吗……

「女神律师，你就教教这些人什么叫做道德──」

现在只能仰赖拥有良知的大人──女神律师来骂骂她们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明明身材傲人，黑色胶带的面积却最小。

「露出来了！要露出来了啦！」

与其说是会看到，不如说是已经看到了。这真的没问题吗！？

「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这么做算是赔罪吧。讨厌，不要一直盯着看。」

「你都露了我当然会看啊！」

盯──我好好享受了一番。

「要是被这么炙热的眼神盯着，会害得我身体发烫啦♡」

「啊，原来你没喝酒也会醉啊。」

女神律师略带自嘲地冷笑。

「这应该说是血气方刚所致吗？」

「你算不上有多年轻吧？」

「你就这么想被告吗？」

她逐渐逼近，满溢而出的姿色令我神魂颠倒。

女神律师的两个御神体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这样先前那件事就当作是扯平了吧？」

「啊，你要不要喝这个百分之百浓缩的柳橙汁？」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猜她可能是口渴，于是从保冷袋里拿出柳橙汁递给她，结果她却冷冷地笑着，低沉笑声在室内回荡。依我之见，这下我死定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就奉陪到底。顶多就是尊严再次崩坏，你这么想看我就让你看个够。这次不是从背后，而是在面前做给你看，你给我看个仔细吧！」

说完她便一鼓作气将柳橙汁饮尽。女神律师的眼神十分坚定，她是认真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要是在这吐个一地，她的尊严肯定会再次崩坏。我只能像只蝗虫般伏在地上磕头。

「等等，久远姊你做什么呀！？」

女神学姊急忙从背后架住她。加油──加油──！我支持你！

「镜花你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给他好看！」

我举起食指按摩额头，视线则在虚空旁徨，不忍直视她。

「雪兔同学，不来方律师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人呀！」

「我看过网路新闻，本来很尊敬她耶……」

这完完全全是我的错。女神律师平时是个兼具专业和操守的人。

我明明把那件事记录到NG词汇里，并绝口不提。真是抱歉。

经过一段争执之后，大家再次展开练习。为什么不直接中止算了……

我只能将视线别开，不去看走着台步的特莉丝蒂小姐等人。

「雪兔同学拍的照片，我要拿来当手机待机画面！」

「求求你再也不要拿给别人看好吗！？」

这些照片我不可能上传到社群平台。应该说这些东西根本不该存在。

我继续拍照，并下定决心将这些照片一辈子封印在杀生石底下。

最后，我只能了无生趣地用眼角余光去看这场世纪时装秀。

「那么，最后就由你来发表这次的冠军吧。」

现场欢声四起。咦，这种东西是要怎么选出冠军？

「我没评分呀？」

「就依你的喜好就好啦。反正一定是我。」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啊……」

精神力最强的或许是悠璃才对，真该向她看齐。

即使姊姊突然说出那句话，也无人反驳，全场屏气凝神，等待我发表结果。

「我听说过去宽松世代的运动会，最后都会手牵手说大家都是冠军。」

「我赋予你撕下冠军胶带的权利。」

「谁管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克拉！」

阿克拉是迦纳共和国的首都，也是巧克力的原料，可可豆的知名产地，不过可可豆产量最高的地方其实是象牙海岸。

没空说这些了。如今我只能试着让她们良心发现！

「澪小姐，你这么做会害雷恩先生难过的。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喜欢年纪比我小的，所以他不太符合我的喜好。而且国际婚姻感觉好麻烦。」

「怎么可能……帅哥竟然输了……」

「而且啊，只有上大学这段时间能够如此胡来啊♪」

她说出了彷佛是在创造最后回忆的青春发言，咦，在这状况下讲这种话？

「这边有一位明明是社会人士了还玩得超嗨耶。」

我看着女神律师，看上去就是一位妖艳的美女。我立刻别开视线。

「所以呢，你决定好谁是冠军了吗？」

雪兔包围网逐渐逼近，我连这话是谁讲的都听不清楚了。

看来，我逃亡海外的日子近了也说不定。只希望不是被分尸装进行李箱。

咦？你们问后来怎么了？

即使是我，当时的愤怒指数也直达三七三克耳文，于是开始说教，并直接下令换回原本的衣服，而盛况空前（除了我之外）的时装秀（暂定）就这么落幕了。

虽然我被那些直喊胶带撕不下来的人抓进沐浴间！然后就这么帮她们撕下来了！真的好过分啊。嘤嘤。

◇

「这是什么？」

我结束每日惯例的慢跑回到房间后，发现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一个计时器。而且霸占我书桌的女性用品全部收拾干净了。

我细细端详这个计时器，还试着按了一下，这玩意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个普通的计时器。再按了一下，倒数便停止了。

难不成是悠璃独自在玩十秒挑战？

只希望她再怎么寂寞，也不要做这种事。

真拿她没办法──陪你一起玩十秒挑战就是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现桌上有张便条纸跟计时器摆在一块。

这张没有任何装饰、设计朴素的纸上写了一段字，看字迹似乎是女性写的。

「啥？时间停止器？」

这什么东东？是某种魔术道具吗？

看来这个计时器，就像是游戏里经常出现的神秘道具。

意思是没拿到这东西就不能攻略迷宫，或是无法打倒头目吗？

尽管难以接受，我还是一面做着无谓的思考，一面阅读纸上的字。

看来这是记载时间停止器使用方法的说明书。

「咦？真的能够停止时间──莫非这是真货！？」

这根本是特级咒物嘛！为什么会放在我房间！？

难不成是妈妈或姊姊碰巧入手了？而现在她们正烦恼该如何处理掉？没空愣着了！得赶紧联络基金会（注：指SCP基金会，一个虚构的跨国秘密特务组织，负责搜寻并收容各种具有异常属性的个体、地点或物体。）！

天晓得这东西会引发何种灾难。时间停止器什么的，要给人类使用还嫌太早。这东西是不可存在于世上的异常（Anomaly）。

这个时间停止器，恐怕与历史上许多重大事件扯上关系。太危险了。难不成那个震撼全球的暗杀事件、大规模恐攻、国内的未解决事件，都有可能是这个时间停止器所导致……？

然而说明书上却写着一段如恶魔诱惑般的文字，完全不顾我心焦如焚。

「什么？试着对第一个见到的女性使用看看？能够顺从自己的欲望，随心所欲对她恶作剧──这也太过庸俗了吧！？」

我猜这八成是那个吧。只要使用这个时间停止器，它就会吸取人类的欲望，并逐渐取回原本的力量。就跟力量被封印的魔剑一样。莫非这时间停止器里，封印了一个不得了的怪物？

若是这样一头怪物于现世降临，整个世界将会秩序崩溃，国家则分崩离析。

光是想像如此黯淡的未来，就令我寒毛直竖。世界的命运，全握在我的手上。

我做不到。这样的重担一介高中生根本无法负荷。我得立刻找专家学者──

「你回来啦？欢迎回来。来一个回家吻吧。」

喀叽。

「啊。」

我一时冲动按下时间暂停器。

谁叫悠璃突然跑进房间。我当然会心生动摇啊。

悠璃身穿运动内衣跟紧身裤这类极度贴身的服装，似是才刚练完瑜伽。她肌肤渗出透亮汗珠，脸颊也微微泛红。

「悠璃？那个……悠璃？」

我不禁瞠目结舌。悠璃整个人停住，一动也不动。

我就知道，这个时间停止器是真的啊！

「伤脑筋。这样一来即使被恶作剧也无法抵抗。」

「你分明就能说话嘛。」

「…………」

「事到如今才闭上嘴巴也没用喔。」

「…………」

她看似静止，眼睛却眨个不停，呼吸也十分正常。看来讲是讲停止时间，但生命现象依旧正常维持。未免太方便了吧。

「我接下来到底会被做什么激烈的恶作剧呢。」

「我不做喔。」

「要受到弟弟的凌辱了。」

「才没有好吗？」

「好兴奋。」

「你期待也没用。」

「脸红心跳。」

「就算满心期待地看着我也一样。」

「蛤？你到底做不做？」

「是。」

我顿时垂头丧气。我甚至开始怀疑是时间停止器吸收了欲望能量，给悠璃带来某种负面影响。

悠璃平时是个温柔婉约又清心寡欲的淑女，与自私自利八竿子打不着。而时间停止器竟然能影响她这个大天使，我目睹它的威力，不禁战栗不已。看来悠璃也着了时间停止器的魔，成为一名可怜的被害者。这时我才惊觉──

「既然能正常说话，表示时间根本就没有停止吧？」

「…………」

「你这样跟发现苗头不对就默不吭声的垃圾女人有什么两样。」

「…………」

啊，差点忘了，我有事要问悠璃。

「换个话题，新家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譬如设备之类的。」

目前盖房子的计画非常顺遂，只不过土地比想像中还大，还留有不少空间。

因此我决定重新审视当初的计画，并从各个方面最佳化。

「炮房。」

「炮房？原来如此……武器库是吧。」

相较于有着种种保全系统的公寓，独栋房子在防盗上就是略逊一筹。

姑且不说枪炮，准备一个房间来放各种防盗用品以备不时之需，或许是个良策。不愧是悠璃，真为家人着想。

「还有吗？」

「帮我在一面墙上开洞。」

「莫非你想搞超艺术托马森？」

「不对。我要把身体钻进洞里，然后屁股卡在里面出不来。这样你就能──」

「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用布胶带贴住悠璃嘴巴，让她安静一点。她是被咒物附身了吗？看来如果我不恶作剧，这玩意就不肯解放她。话是这么说，恶作剧到底该做些什么？

「嗯──就老套一点，拿奇异笔在额头写字吧。」

「甩头。」

「时间分明就停止了，为什么还能正常表达想法……」

「…………」

「可恶呀！」

我使劲跺脚。凭我这贫乏的想像力，顶多只能想到挖陷阱或将板擦卡在教室门上等恶作剧。是说把板擦卡在教室门上，这恶作剧的成功率几乎等同于零，为什么会如此普及啊？相信第一个发明的人肯定引以为傲吧？

「我流了一身汗，得把衣服脱掉。」

「如今居然主动诱导我！？」

她还毫不留情地自己把布胶带给撕了。

「…………」

「咦，是叫我脱吗？」

悠璃频频点头。

「我办不到。」

「蛤？我不洗澡会感冒好吗？」

「太不讲理了！」

「怎么办。我动不了。接下来一定会吃到苦头。平时对弟弟态度那么蛮横，他一定会趁机好好教训我。呜呜呜。」

「…………」

「你别不说话好吗？」

「是。」

嘤嘤。唉，是说真的要脱吗？

悠璃现在穿这么单薄。要脱是没有难度，不过精神上的难度可高了。

「被恶作剧居然还无法抵抗，真不甘心！现在正是良机，大好机会喔！」

静止不动的悠璃竟然反过来声援我。

我一面绝望地将悠璃的运动内衣一点一滴拉起，一面绞尽脑汁，试图逃离这场地狱庆典。

「对啊！」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方法，未免太蠢了吧！导致这个致命状况的原因，不就是因为时间停止器吗！

呼──总算能放心了。只要再按一次让时间动起来不就得了。真是白操心了──我未免太笨了吧？人说被逼到绝境会使得视野变得狭隘，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真是个不错的经验。未来我一定会精益求精，让自己保持冷静！

「抱歉抱歉。悠璃，我现在就让你恢复。」

喀叽

「别说这么多，快点帮我脱掉。真是急死人了。我现在没办法动，你跑完步回来也想洗澡对不对，我们就一起洗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时间停止器坏掉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直接把时间停止器砸到床上。啊啊，输了，是我彻底败北。

好吧，既然输了就干脆一点。之后我帮静止不动的悠璃脱掉衣服，跟她一起洗澡。题外话，我试着对下班归来的妈妈用了时间停止器，时间却再次停住了。准没错的，这是真正的异常（Anomaly）。专案等级是Keter。

而我果然又和她一起洗澡了。

「我再也不用这玩意了！」

我独自在房间不服输地喊道。

「你不用，那就我用。」

喀叽

「啊。」

第五卷 第六章「下学期就拿出真本事」

「这一天终于到了……」

绚烂过头的阳光从窗户照入，然而一大早老师就面露疲态，死气沉沉。

「哇啊！老师，你变得比放暑假前还要漂亮耶！」

「最近愿意称赞我的人就只剩你了，我能介绍你给父母认识吗？」

「不行！」

「当、当然不能做这种事啊！」

灯凪和汐里无视我的意愿对老师否决。

新学期开始了，老师的心却仍被暑假囚禁。

这也怪不得她，因为我也差不多。一早起来有够难受，满脑子只希望寒假早点到来。我看还是对老师温柔些，多少缓解她的辛劳吧。

「到了这把年纪，反而容易被这种直接的称赞打动。你们听好了，只有学生时期用功读书，运动身体还能得到称赞。当你们成为社会人士，完成工作就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了，即使达成也不会有任何人称赞你。等年纪到了就会懂，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以为人生不过如此。」

小百合老师劈头就滔滔不绝地诉说社会人士的残酷。如今成人年龄调降为十八岁，对于两年后即将成年的我们而言，比起校长那又臭又长的屁话，老师这番言论更加受用，甚至让人愿意掏钱来听。

这位老师实在是太出色了！感动在心中翻来覆去，令我不禁说出声来。

「老师明明还很年轻可爱呀。」

「真是谢谢你喔。信不信我真的把你介绍给我父母。」

「就说不行了！」

「是说你怎么说话方式稍微退化成正太了！？」

哈！？暑假期间，过着不像是高中生该过的生活，甚至有人不忘在睡前帮我刷牙，害得我精神年龄倒退。人家是九重雪兔，今年十六岁。

面对那些每天一逮到机会就跑来照顾我的人，我只能放空脑袋化身成AI，自动选出对方会喜欢的答案。如今就连自己讲了些什么也全都不记得了。

我摸索一下口袋，竟然掏出了姊姊给的儿童警报器。

当时我还不加思索地收下。她苦口婆心地叮咛我，说出了意外就立刻拉响。我再三重申，我已经是高中生了，而且还是个甜食派，苦口的玩意还是算了吧……

任谁看到按钮就会想按下去，这是人类根深柢固的本能。

我相信无法忍受诱惑按下火灾警报器按钮的，绝对不止我一人。

（插图013）

就在我强忍拉警报的冲动时，忽然想起。

「这么说来，我昨天好像被当成抱枕……！」

「别管这个呆掉的问题儿童了。好，全班到齐，大家都身体健康。我想你们应该习惯这个班了，下学期有运动会、园游会等活动，你们只有短短三年能当高中生，好好享受青春吧。当然，不准忘记考试。」

小百合老师说完该说的话，正想走出教室时又忽然驻足。

「能再称赞我一遍吗？」

「人家，好想成为像老师这样帅气又出色的大人！」

「对吧对吧──真是拿你没辙啊──」

两人咯咯地笑个不停。

「那两人感情真好。」

「老师是不是发生什么难过的事啊？」

全班同学忍不住以关爱的眼神看着老师。

「胡了，一人八千点。」

「我们在玩扑克好吗？」

「…………」

「…………」

「葫芦！」

「你那样乱搞还能赢喔。」

休息时间，爽朗型男整理着扑克牌时，忽然高声宣言。

「运动会，我们一定要拿冠军！」

「我们班应该能拿到不错的成绩吧。」

「好期待啊。虽说我对跑步没什么自信……」

一起玩扑克的高桥兄跟伊藤纷纷附和。

「我们班有巳巳跟汐里里，应该能够夺冠吧？」

「班上确实有不少人参加运动社团呢。」

伊莉莎白等人也加入闲聊。这个班确实是夺冠候补，毕竟爽朗型男跟汐里不可能输给那些凡夫俗子，肯定会大显身手，不过所谓的运动会，并非光靠一两个擅长运动的人就能定输赢。

「雪兔你怎么了？为何表情这么凝重。」

「我只是在想人生中好像几乎找不到机会说『凡夫俗子』这个词。」

「你到底鬼扯什么啊！？」

「说是说绝对要拿冠军，但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九重仔你怎么这样说呀？」

峯田对我会唱反调感到意外，偏偏这件事真的只能看运气。

「反正我们还是学生，大家开开心心同乐就好，输赢并不是那么重要吧。讲运气好说不定能夺冠，听起来还比较实际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大家一起努力说不定就有机会啊？」

「既然无法肯定结果，那最好还是别说绝对要夺冠吧。」

「又不是在跟你扯逻辑，大家这样讲是想提起干劲而已啦。」

电磁脉冲用眼角瞥向表示困惑的高桥兄，接着严肃地说。

「不，我绝对要拿到冠军。」

「不可能呗。」

周遭见光喜罕见地认真起来，不禁倒抽一口气。这个热血男儿在这种场合下似乎非得燃烧起来才肯罢休。现场弥漫着紧张气氛。

「──那么，阿雪，要怎样才绝对能夺冠？」

这时神代汐里以笃定语气插话。

◇

「九重仔，那个呀。我们想要夺冠！」

「昨天我们用群组谈过了。仔细想想，这样的机会相当难得，所以我们想留下全班的回忆。我们都会一起努力，九重同学也帮帮我们吧？」

一到校，伊莉莎白等人就盛气凌人地对我搭话。

我甚至能感受到逐渐转强的流明波动。

「唔哦，有够亮。」

「别突然那么讶异好不好！我才被你吓到了！」

爽朗型男突然跑来，站在我桌前。

「大家玩得开心，这样或许就够了。我也明白运动会本来就是这样的活动。不过我、我们想要做出成果。雪兔，我们绝对要夺冠。」

他说得像是这事已成定案。昨天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呀？

可能是汐里煽动大家也说不定，害我一大早就被这群嗨过头的家伙吓到，接着我拿出事前准备的那个东西。

「……这是什么？」

「算是振奋士气的道具。要做这种事就得连细节也一并注意。」

我取出的是一块大小适中的木板。

「……『运动会对策室』？」

「要做就要拼尽全力。现在起，我们将开启【攻略运动会】！」

「九重仔，你说的全力是这个意思喔！？」

「哎呀──竟然让雪兔提起干劲，这下又要出大事了……」

我穿过兴致盎然的同学们，一把揪住释迦堂的衣领。

「早、早安……嘻嘻……那个……有什么……到、到到到到底怎么了！？」

接着将不做挣扎的释迦堂带到不远处的小团体旁边。

「赤沼、藤森、堂田，想拿冠军就需要你们的力量。拜托了，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猛然低头，头还直接碰到桌子。他们顿时惊慌失措。赤沼这群人，就是所谓的文化系小团体，并不算是擅长运动。然而想要夺冠，光靠爽朗型男跟汐里是不够的。这不是我一个人有办法搞定的事，而运动会这个庆典，也并非只属于擅长运动的学生。我们需要全班人员，以及赤沼他们的帮忙。

「我、我们吗！？我们对运动一窍不通啊？」

「这样下去，就只有站在那边贼笑的大傻蛋爽朗型男能够占尽便宜喔。你们能够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吗！？」

「喂，我是队友好吗！」

爽朗型男抗议道，但我全当耳边风。

「如果我们能帮上忙，那当然没问题啦……」

咦，他们人会不会太好啦？应该说，我现在才发现，这个班上的人感情有够要好，每次约出去玩都有一大票人参与。就不能搞些派系斗争之类的东西吗？

莫非成天喊边缘人跟校园种姓制度的就只有我……

「那、那个……为什么……要把我……拉到这里呢？」

「嗯？啊啊，释迦堂，你是我们运动会的王牌。能不能夺冠就全靠你了！」

我指向她说。没错，根据我的看法，担纲运动会最重要职责的班级王牌就是释迦堂。只要她达成任务，夺冠便十拿九稳了。

顺带一提，开学后我试着改称她为释迦D，结果她叫我别再这么喊了。

直接叫她的名字暗夜，释迦堂却因为过度害羞而晕过去，所以这称呼也遭驳回。

「嘻嘻……嘻……！噫噫噫噫噫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释迦堂那微弱到不成声的哀号，响彻整间教室──起码感觉上是响彻了。

听说大猫熊跟小猫熊并非亲缘关系。

昨晚，我看动物图鉴得知这件惊人的事实，却没想到还有一颗震撼弹在等着我。

先被发现的小猫熊，本来才应该是真正的猫熊！

若事实真是如此，就等于是现在那个被誉为猫熊界盟主，一脸自在地吃着竹叶的黑白家伙成功把名字抢走了。而且它们竟然还没有亲缘关系。

最终名字被加上小（Lesser），从真货沦为假货的小猫熊，不知心中多么哀痛。身为先驱，名字却惨遭不同种族的家伙掠夺，这肯定害小猫熊只能成天自问自答，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说过去曾经有人要求以猫熊跟地方政府交换制作眼镜的技术，把技术教人之后，最后得到的却是小猫熊，要骗人也该有个限度吧。害特色产业受到重创，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惨不忍睹。

就如同自我认同遭到剥夺的小猫熊一样，人类也经常迷失自我。或许踏上自我探索之旅，就是一个最浅显易懂的例子吧？

到头来，我还是不清楚自己的事。

即使高喊「开启状态栏！」，状态栏却没有出现。

魔力够多就表示适合当魔法师，拥有剑术技能就表示适合当战士，我们没有一个客观的方式去判断自己的适性。

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充满这种肉眼不可视的难题。

我们无法看见别人的感情。活在现实世界的我们，没有办法将数值视觉化，也无法测量战斗力。

正因为如此，或许我们只能靠语言，或者行动去证明。

那么，我又该如何面对试图传达想法给我的人们呢？

彻底迷失的我真的能够明白吗？不过，我心中早有答案了。

孤独是朋友，孤独很轻松。我决定沉溺于这样的舒适，不去正视他们。

然而，要是知晓对方想传达的想法，那我也势必得前进。

──我没办法、继续当个边缘人。

◆

「呃……我看看。女仆咖啡厅？」

「啊，那是我写的！」

「跟我写的一样耶。对不对，香奈奈？」

午餐过后，教室弥漫着一股睡意，班上正在票选运动会后的园游会要开什么店。所有人将想办的东西写在纸上投票表决。

「女仆咖啡厅……？驳回啦驳回。其他班似乎也想开这个。」

「咦──！跟别班撞了又没差！」

小百合老师毫无慈悲地说，使得部分女生和男生发生嘘声。

看来这是伊莉莎白提议，而峯田她们附议的点子。而伊莉莎白现在正以班长身分，跟光喜一起站在讲台，将结果记录在黑板上。

「我说啊，我可不承认那种随处可见的提案。也不知为何，老师们都在讨论这个班会不会开什么奇怪──咳。更正，是会不会开什么特殊的店，还莫名地关注这件事。到底是为什么啊。我说真的，他们到底是怎样啦！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辛苦……该死的校长，F○CK！给我涨薪水啊死秃驴！」

光属性的男人──永恒爽朗型男无视滔滔不绝地烙英文咒骂的暗属性小百合老师，继续开票，这男人的精神力其实也颇为强大。

「鬼屋？算是标配，好是好啦，不过这个应该也会跟其他班撞吧。」

「呃，我看看下一个……噗！女、女子酒吧！」

「白痴喔！你们都是学生而且未成年好吗？认真点啦。」

「喂喂，拜托别开这种玩笑啦。」

伊莉莎白大吃一惊，小百合老师则生气，爽朗型男也傻眼了。

「这话我可无法当没听见。」

「嗯，雪兔你怎么了？」

我缓缓地站起来。

「你放心吧，老师。」

「哦，放心什么？」

「我要指名点的是老师。」

「等你毕业再说。」

「到时候麻烦包带出场。」

「我会算你便宜点。」

「好呀！」

小百合老师稍微从黑暗中脱困了，真希望她能每天都能健康快乐。

压力可是美容的天敌啊！晚点给校长一瓶生发水好了。

「你到底为什么跟老师那么要好啊！？」

「而且这个竟然是你写的喔！」

接下来大家依旧众说纷纭，迟迟没有共识，最后钟声响起。

「哎呀，我看这个议题应该没办法现在决定啊。」

「要是老师没把标准拉那么高，早就决定好了。」

「什么？巳芳你很能说嘛。反正你们一定会搞些有的没的，那不如仔细想一想再提案。况且园游会也会表扬前几名。今天先讨论到这！」

小百合老师正想离开教室时又忽然驻足。

「我先确认一下，我真的很有魅力吗？」

「你的笑容非常漂亮！」

「是、是吗？你说得也对，笑容非常重要。大家都说成天眉头深锁会长皱纹……」

小百合老师揉了揉脸部肌肉，接着用手指提起嘴角，微微一笑。

「好恐怖！啊，忍不住说真话了。」

「你这混蛋──！！」

两人吵成一团。

「这两人到底……」

「别说了，讲再多也没用。」

◇

隔天，班上同学的态度又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九重仔，那个呀。我们想要夺冠！」

「昨天我们用群组谈过了。仔细想想，这样的机会相当难得，所以我们想留下全班的回忆。我们都会一起努力，九重同学也帮帮我们吧？」

「我现在是穿越了吗！」

上次不是才发生过一样的事！？

有这个心是好事啦，可是你们也太积极了吧。

到头来，后续的会议也无法拿出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提案，迟迟无法决定要办什么。尽管他们说大家私下商量过，但我又不看班级群组，只觉得这整件事像是在别的世界自顾自地运作。虽说光是没排挤我就还算好了。

「说到底的，园游会要拿冠军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拿下园游会的最优秀奖。听说在舞台活动得名还会加分喔。」

「好像还有选美大赛呢！我们班的话……汐里里跟小灯凪要不要参加？」

「我、我！？我无法参加什么选美啦。不行不行不行！」

「我也是，不太想参加这种活动……」

灯凪苦笑推辞，一旁的汐里是猛力摇头，马尾左右摇晃。看起来活像是甩来甩去的逗猫棒。

「喝！」

「阿、阿雪你怎么了！？」

我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出。

「抱歉，我情不自禁。」

「咦，什么意思！？什么东西情不自禁！？」

「冷静点。现在先谈选美大赛。」

到了现在，会一一回应我行为的就只剩下汐里了。

该怎么说呢，她的反应确实很有趣。

「你们俩参加反应一定会很热烈说……九重仔你说对吧？」

「是啊，毕竟她们长得可爱又漂亮。」

「可、可爱！？」

「你、你从以前就是这样。」

汐里满脸通红，脑袋停摆，灯凪则是感到傻眼，脸上还泛出一抹羞红。

看着灯凪的反应，实在令以正直为信条的我感到气愤。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很认真耶！

「蛤？怎样啦灯凪。我说你可爱是有意见吗？啊？我觉得你长得可爱又漂亮是有任何让你产生疑惑的余地吗！讲清楚啊！？要是敢反驳我就多说几遍。你明明就长得超级可爱好吗！」

「你为什么突然发飙啊！？很丢脸呀！」

「这男人太强了吧？」

「九重仔，拜托适可而止啦，你将来被人捅一刀我可不管喔。」

峯田你说这什么恐怖的话。老实人在这世道真难活。

「原来如此。伊莉莎──樱井你们说什么都想开女仆咖啡厅……是吧？」

「是伊莉莎白啦！咦，奇怪？怎么回事呀，好像哪不对劲……」

我无视迷失自我的伊莉莎白，开始思考。

同样是班级开的店，内容也有着千差万别。其中甚至有班级想演话剧。

除此之外，校方还另外准备了舞台活动，有乐团、说漫才等表演，其中也包括了选美大赛。

听说最后是由综合成绩来选出得到优秀奖的班级。

顺带一提，虽然也有文化部的发表，但真要讲的话，每年似乎都门可罗雀。祁堂会长和三云学姊除了学生会的活动外，也有展示绘画，灯凪的画也在其中。之后再去观摩好了。

好了，至于我们班呢，根据提议要办鬼屋的团体所述，他们并没有拘泥于办鬼屋，而是想打造有实际形体的东西。众人协力打造某种东西，写下青春的一页，这么做确实比较有园游会班级摆摊的气氛。

另一方面，伊莉莎白等人无法割舍女仆咖啡厅这个浪漫。若非这样的机会，几乎不会有理由穿上这种特殊的服装，有不少女生其实相当期待。

而且其实男生也期待看到女仆装，因此支持者众多。

问了一下她们打算从哪弄来衣服，结果似乎是想要自行制作。

虽然爽朗型男一脸苦瓜，不过他姊姊似乎对这一类事情很熟，可能是从事缝纫相关的工作。那个一整年脸上春暖花开的男人竟然难得会愁眉苦脸，尽管这点令我微妙地在意，但现在先不管了。

「怎么办呀，九重仔。我是想要尊重大家的意见啦……」

「这有什么难的，全部都做不就好了。」

「雪兔你想到什么点子了？」

解决方法非常简单。敝人九重雪兔，就来满足老师的期待吧！

「既然要拿到优秀奖，那就制作道具、女仆咖啡厅、选美全部都做吧。我们靠数量取胜。如果别班也开女仆咖啡厅，那我们就只能摸索其他型态。」

「其他型态？」

「光喜，你刚才说差不多要开始运动会练习是吧。」

「是啊，运动会该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情报，第二重要的是谍报，第三第四是练习，第五是正式上场。」

「我怎么觉得这句话里有个词不太对劲……」

整理要做的事一看，就知道距离正式上场显然时间不够充裕。

必须立刻着手准备。

「要是练习受伤那就本末倒置了。我现在教大家如何保养身体。」

「这听起来倒是很管用的。」

「没错。而且既然要教大家，不如就顺势利用一下。」

「什么意思呀，九重仔？」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们班要开一个有服务人员的终极疗愈空间。这样一来就能制作道具的同时又办女仆咖啡厅了！」

「哦哦！听起来好厉害啊！」

我走到某个腼腆地看向这边的人身旁。

「夏目，你知道网路小说有这样一个类型吧？」

「唉，咦，九重同学怎么了？我、我做了什么吗……？」

「前阵子曾经流行过，现在则变成女性取向作品的主流，就是要对那些把自己当笨蛋耍的家伙还以颜色的报复故事。」

「啊，我大概知道。你是指解除婚约或是反派千金这一类的故事吧？」

「对对，就是那种要战胜不合理待遇跟莫须有罪名的故事。」

不愧是夏目。就知道经常在教室看书的她，对这方面的造诣也很深，没想到超乎我的想像。看来可以期待一下。

「你来参加选美。」

「………………咦？那个，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要变得比现在更美，来向这个腐败的世界还以颜色！」

「什么？呃，我参加选美？你是在开玩──」

「这样啊，你愿意参加是吧！」

「才、才不是！我刚才那是疑问句，并不是答应的意思──！」

就这么，戴眼镜的丰满系女子，夏目千歌决定参加选美大赛。

「这下选美大赛稳操胜券了。」

「那个，九重同学你有在听吗？我根本不可能参加什么选美……唉，这是什么情况？九重同学？回我话呀，九重同学──！？」

不好意思，选美冠军我们拿定了！

◆

我把从资料室拿来的大量文件放在桌上，开始翻阅。

「是你自己说要夺冠的，别给我偷懒，好好工作。」

「是我说要夺冠没错啦……」

我一面厉声斥责爽朗型男，一面翻阅过去十年份的运动会纪录，调查竞技种类、配分、平均分、综合分，以及冠军分数。

「我开始搞不懂运动会是什么了。」

「你别搞错目的了。想拿冠军就必须要付出努力。」

除了爽朗型男以外，其他人也正努力执行自己分内的工作。况且这次并不是我提出要拿冠军，说实话我根本没差，不如说校内活动本来就是我的敌人。

夺冠机率会随着付出的劳力提升，这是必然的事。

「我们收集完了──！」

「不……不行了……我已经到极限……」

休息时间，拥有超强嗨咖力的伊莉莎白等人跑去别班，彻底活用他们广大的交友圈。释、释迦堂！？为什么你会混在嗨咖军团里！？

尽管心情上感觉遭到背叛，不过释迦堂却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很好很好，照这状态应该能顺利拿到所有资料。」

伊莉莎白她们四处搜集各班参加运动社团的人数，以及运动实力坚强的学生人数，以及有多少人参加田径社这类基本情报。

虽说我一点都不意外，但目前比较看好我们班拿第一。谁叫我们有主角爽朗型男跟拥有最强体能的汐里。光他们就能抵过百人。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参加运动社团。

「做这种事好像在当间谍喔！感觉开心又兴奋呢！」

「九重仔，果然还是没办法知道所有人的资料耶。」

「之后再慢慢打听吧，在比赛前知道就没问题了。」

我给全班同学一个简单的任务。就是要他们在社团活动或跟朋友交流时，用闲聊的方式调查别班是什么人参加哪种竞技。

「呵嘿──没想到会是做这么不起眼的事。我以为会更加大张旗鼓呢。」

「间谍不就是这样吗？听说各国情报机构也几乎都是做些剪贴新闻之类的平淡工作。没人会像间谍片那样搞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场面。」

不论是现代还是过去，情报都是胜利的关键。而谍报就是如此不起眼。

我看着资料，并将察觉到的资讯一一写下。

「爽朗型男，你看这个有没有发现什么？」

「拔河喔……配分很高之类的？」

「还有很多资讯好吗？你应该注意的是位置。右右右左右左左右右右。站在右侧的胜利机率是六十三％，左侧则是三十七％，右侧胜率远超过左侧。」

「这不是巧合吗……？还是说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右撇子？」

「理由什么的不重要啦，那怕只是碰巧，我们都应该选择站在右侧。」

拔河是采取三局两胜制。每一战结束后会变更位置，不过有相当高的机率会比到第三局。而且多半是第一局和第三局取胜，其中又属第一局右侧（胜）第二局左（败）第三局右（胜）的机率最高。

而拔河的位置决定方式其实很随便，几乎是只要主动要求，老师就会同意。当然，如果双方要求重复了就会靠猜拳决定，但大多数人并不会拘泥于这一点……至少往年是这样。既然如此，那就非得利用这一点了！

「我越来越搞不懂运动会是什么东西了……」

「你应该仔细思考一下什么叫做胜利。这在打篮球也一定会派上用场。譬如我跟灯凪猜拳就一定会赢。灯凪，你过来一下。」

我招手叫灯凪过来。

「我们现在来猜拳。先讲好，我一定会赢。」

「咦，可是我以前也赢过雪兔好几次呀？」

「试了就知道。剪刀石头──布！」

灯凪出布，而我出剪刀获胜。想输都难。

只要事先知道对方会出什么。

「不知为何，你跟我猜拳时第一把一定出布。」

「不会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说哪天可能会派上用场。」

「派上什么用场？」

「……被卷入死亡游戏之类的？」

「才不会好吗！所以你之前猜拳都在放水喔？」

「没有啊。我也是第一把出布，之后就是正常猜拳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把这个保留到你即将犯下某种错误，而我必须阻止你的时候。」

这个必胜秘策是我留着用来对付灯凪的杀手锏，之所以觉得现在告诉她也没差，是因为现在的她跟过去变了不少。

当时那个看了就让人操心的她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她会停下脚步，寻求他人意见，有难时也会向他人求救。真的是有了非常、非常大的成长。

她应该再也不会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也不会走上歪路。

……其实必胜秘策并不只有这一个，我还是先别说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你从当时就如此珍惜我。」

灯凪不知为何变得泪眼汪汪，先不管她，如上所述，最重要的是平时的观察和收集情报，这点无庸置疑。

然而，并不是做了这些事就稳赢。既然这是运动会，那最终还是得仰赖体能。力量就是正义，肌肉不会背叛自己。

「高桥兄，我现在要缓缓倒下，你撑住我的身体。」

「我？好啊，你打算做什么呀？」

我往高桥兄的方向倒下，而他从正面稳稳地撑住我。

「不愧是足球社备受瞩目的一年级。」

「别说这种让人害臊的话啦。然后呢？只是这样的话我完全撑得住喔。」

「好了，现在我要加上体干的力量。」

「唔──！等、这是怎么回事！？撑不住撑不住！好扯！这到底怎么回事！？」

无法支撑重量的高桥兄逐渐往后倒。看他那副模样，不禁感到「人」这个字是两个人互相扶持的说法根本就是鬼话。

「我来试试！这──好重！我明明就比你还重耶……唔哦哦哦哦哦哦！」

后续也出现了不少挑战者，甚至连汐里和其他女生都来挑战，但没有一人支撑得住。所谓的人体，就是蕴藏了这样的力量。

「只要学会身体的使用方式，就能做到这种事。」

「雪兔你真的是一天比一天更不像人了……」

「尤其是拔河或是骑马打仗，这一类得跟对手冲撞的竞技配分都很高。想拿冠军就一定得赢得这些项目。所以接下来所有人都要做特训。」

「真的假的。学会这个一定能在足球派上用场。到时候就算跟学长竞争也不会输，说不定还能在一年级拿到正选位置……我要练！说练就练！」

「我们到底是要跟什么东西战斗啊……？」

「……我们也要练？」

「不管大人小孩还是大姊姊都要练。」

管他是阿宅还是女生都没关系。只要所有人把能做的准备给拉到最高限度，就能一点一滴累积取胜机率。重点就在于老老实实，一步步地前进。

「接着是用橡皮筋加快跑步速度，还有将缓冲包材放在鞋子的脚后跟处。」

由于鞋子得穿学校指定的款式，所以无法使用慢跑鞋，但运动会并没有明文规定不可改造学校指定的鞋子。

用尽各种手段引领同学夺冠。这就是我──九重雪兔。

◆

关于制作园游会穿的女仆装，就交由擅长缝纫的岩藏友美为领班的服装制作班处理，她们正走向会合地点的家庭餐厅。

她们似乎决定要制作三件女生穿的衣服，也就是S、M、L尺寸各一件。顺带一提，L尺寸是汐里跟京极奏专用。

由于只会在园游会时穿，因此实在没有预算制作全班女生的女仆装。加上园游会期间，会轮班分成顾店组跟逛店组，因此不需要制作所有人的服装，话虽如此，只有三件也实在是太过冷清，然而这点也已经解决了。

过去也开过女仆咖啡厅的高年级将女仆装转让给我们，而且没想到那件女仆装品质极高，激起了女生们的干劲，让她们跃跃欲试。

由于男生们的工作也是堆积如山，所以不会发生那种「男生别玩了──」的状况。

经过讨论之后，女生决定把新作的三件女仆装褶边加量，弄得更加豪华，而今天正是她们拿着设计图过来一同讨论的日子。

「天空好美。」

被女生团体，通称「岩藏使节团」给架去家庭餐厅的，正是应悠璃要求开发了反转女仆装的本人我──九重雪兔。

「别用那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了，走快点啦。」

「我来干么啊？」

走在一旁的爽朗型男迅速移开视线，就算我是个经常掀起惊涛骇浪的问题儿童，也并不是所有问题都因我而起，今天的元凶正是这个男人。

「……我姊说什么都要我把你带来。」

今天要向爽朗型男的姊姊请教。一肩扛起重责大任的岩藏，缝纫水准终究是只比同学擅长罢了。她从来没有从零制作衣服的经验，因此我们决定向爽朗型男的姊姊求助。

听说她对缝纫十分拿手。虽说是没差啦，只是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要把我找来这里。我又不认识爽朗型男的姊姊，而且光是听见姊姊这个词，我的心儿就七上八下，还莫名有股不好的预感，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我现在就像只下雨不想出门散步的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目的地。抵达家庭餐厅后，我们告知人数，店员便带我们坐到较大的桌子。

点完餐过了几分钟，约好要见面的人物就到了。

「各位不好意思喔。等很久吗？」

「啊，不会！我们也才刚到。今天请你多多指教！」

岩藏使节团起身低头。对方是位美女，到底是爽朗型男的姊姊，不过岩藏使节团的反应也真够夸张，甚至有人尖叫欢呼。

「你就是那个HIKARI小姐对吧！我很久以前就是你的粉丝，还有追踪你的社群。我一直很期待今天呢，好高兴能够见到你！」

「这样呀，谢谢你。好了，阿光你别发呆。快去帮我倒饮料。」

「好啦好啦。」

爽朗型男勉为其难地去帮忙拿饮料。啊，我要可乐。

我无视眼神充满恨意看向我这的爽朗型男，向岩藏使节团的一员，其实女子力相当高的辣妹峯田打听。

「我是不太清楚，脸上电光石火的姊姊是名人吗？」

「九重仔，你跟巳巳那么要好竟然不知道喔！？HIKARI小姐是个Coser，后来还有名到成为杂志模特儿。我知道时也吓一跳呢。」

「Coser？」

HIKARI小姐似乎发现我们在讨论她，于是转向这边说。

「原来如此。你就是阿光说的那个雪兔同学对吧，我是他姊光莉。之前谢谢你喔，妈妈很开心呢。虽然爸爸被妈妈逼问整个静不下心。」

「初次见面，我是九重雪兔。」

「别看我这样，其实很擅长做衣服。既然都答应要帮忙了，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不太熟悉世态人情，原来你很有名啊？」

「你没看过我吗？虽然自己讲有点害羞，不过我有在玩角色扮演。」

「咦咦！？角色扮演者不就是商业化之后免费登上周刊杂志封面，结果被写真偶像界恨之入骨的那个吗！？」

「我没做那些工作而且不好下评语，拜托别说了！」

「咦咦！？所以角色扮演者是在活动上购买复数张相同的ROM，就能够附赠私拍特典的那个吗！？」

「你偏见太深了吧！大家做这个都是为了开心，我不想对别人说三道四的，但也不会否定就是了。」

「咦咦！？那角色扮演者就是在万圣节因为服装水准高过头，导致嗨咖根本不敢靠近，拍出来的照片反而健全又守规矩的那个吗！？」

「多谢称赞喔！说到这我才发现，你未免熟悉过头了吧！？」

「对不起，我忍不住提高戒心。姊姊经常叮咛我，说自称Coser的人通常照片跟实物差异过大，叫我要小心点。」

「我觉得这点不光是Coser会发生就是了……而且最近都能靠APP修图。是说讲到这，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你。算了，就当作是现在大家的化妆技术都很厉害吧……是说，你真的就我从阿光那打听到的一样，人很有趣呢。」

「怪哉，我到底是哪一点让你感到有趣？」

真是神秘，总是正经八百的本人九重雪兔，到底哪来的有趣要素？

而且每次与人初次见面就经常会被这么说，真是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说到这，爽朗型男正好回来。

「姊你怎么看起来有点累啊？」

「算是做好暖身了吧。阿光你坐这边。」

接着她便开始和岩藏使节团开会。而我跟爽朗型男完全没有出场的余地，只能像只借来的猫一样乖乖地待着，实际上，我倒认为通常借来的猫通常不会乖乖待着，而是会大吵大闹，搞得人仰马翻。

「设计图……就是这个吧。材质决定好了吗？就这么画出原型版……嗯，对对。做得很好呀，你手好巧喔。」

爽朗型男侧眼看着岩藏使节团，而我提出老早之前就有的疑问。

「为什么要把我叫来？」

「不知道。」

「居然不知道喔。」

「是她说什么都想见见你……」

「对了，差点忘记。你好像有个不错的相机对吧。下次帮我拍摄吧。」

光莉小姐突然插话。她是指最近频繁使用的那个吧……

看来她们已经讨论完毕，岩藏等人也开始收拾笔记，加入对话。

「那并不是我的相机就是了……」

目前我正在练习人像摄影。虽然能够依赖自动对焦功能，但光靠那个似乎无法进步，还得考虑到快门速度跟感光度之类的要素，摄影机真的是非常深奥啊。

我在家时不时就会拿莫名欣喜的妈妈跟姊姊练习拍照。

也许哪天能够把成果展现给大家看，然而因为家人玩得太疯，导致拍出来的照全都不能让外人瞧见，也绝对不能拿去冲洗。

「能帮忙HIKARI小姐拍摄，这种机会可是很难得呢！」

「我会租摄影棚，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看？到时候可以一起角色扮演喔？要是能因此增加同伴，我也会很开心。」

「可以吗！？我想去！」

「我、我觉得有点害羞……」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害羞的。这件衣服你也要穿好吗？」

「好耶！竟然能看到HIKARI小姐的拍摄现场，能进这一班真是太好了！」

反应相当多样，但几乎一致好评。

「是说，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喔。」

「你没听阿光说吗？让我帮忙的条件是你也得帮我拍摄。不过真没想到，现场竟然有阿光跟雪兔同学两个角色扮演经验者。我看过那个广告了。」

我看向爽朗型男，他正吹着蹩脚的口哨打马虎眼。

「你敢阴我！」

「抱歉啦！我没办法违逆姊姊。」

「这么说也对。」

「唉……」

我们两个可悲的弟弟只能同病相怜。

◇

「你这种态度让我很伤脑筋呀。」

我在教师办公室对着眼前的人说教。

若想在交涉时取得好成果，那么铁则便是态度要强硬。

运动会有师生接力赛这个项目，在这竞赛中老师会一同参与。

既然都说是全班团结了，那当然也包括班导在内。因此，小百合老师也得加油不可。尽管她公事繁忙，还请多多指教。

「……我没有打算放水喔，毕竟我多少也是有点期待。不过啊，九重，我都年纪不小了，而且从以前就没说特别擅长运动……」

「你听好了，我们的目标是夺冠，要是老师不肯帮忙，那伤脑筋的可是我们。如果你没有使尽全力拿出好成绩的话──」

我试着摆出哀伤的表情低头装哭，没想到这对于总是面无表情的我来说还挺难的。班导小百合老师顿时面露惧色，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没拿出好成绩的话会怎样！？说啊，九重雪兔！你到底想做什么！快说！」

「园游会老师也得穿上女仆装接客──」

「不要啊！求求你，只有这件事情饶了我吧！我说你喔，想想我的年纪？我都已经到了在婚活时自称女生会被人笑的微妙年纪啊？又不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十来岁女孩子，你认为我做得出那种自虐的行径吗？」

「你看，释迦堂也说想见识一下老师的英姿喔。」

「嘻嘻……老师，拜托嘛。」

「你好卑鄙啊！竟然把我微妙地不敢大声责骂的释迦堂给找来！」

「──老师，请收下这个。」

我偷偷地将藏在袖子底下的小瓶子跟票交给她。尽管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但我们双方都突然在意起旁人眼光，不停东张西望还压低声量。人类的习性真是恐怖。

「……这是什么？」

「我专门调给老师用的香水。是说你最近是不是身体僵硬啊？我再附五张免费按摩券。你好好期待效果吧。」

「嘿、嘿──这样啊，确实身为老师，不全力以赴也说不过去啊。是说让男学生帮忙按摩，我怕在道德伦理上会出问题……」

「老师请放心，到时候会由正在学习的汐里负责按摩。老师只是当她的练习对象。」

「哦──不过，要是穿上女仆装……我身为老师的威严不就扫地了……」

这时有人对着在办公室发出邪恶气场密谈的我们搭话。

「别这么死板嘛，藤代老师。我明白你的心情，难得有这么一次活动，不光是学生，我们也尽情享受不是很好吗？」

「三条寺老师……」

刚才插话的原来是三条寺老师。不愧是三条寺老师，是个明事理的出色教师。

她严厉却温柔，在老师频发绯闻的当下，如果所有教育者都像她一样出色，那肯定会让学校变得更加美好！不过老师，布丁很好吃喔！

「哦，三条寺老师也要穿女仆装呀。那可真是感激不尽。哇哈哈哈哈哈。」

「咦咦！？请等一下，为什么我要──」

「其他老师也频频点头耶。」

三条寺老师一转头，在一旁观望的老师便一起把视线移开。是说那票单身老师竖起大拇指比赞是怎样。

「穿女仆装而已没差吧？你不是穿过兔女郎装了？」

「我们停止这种没意义的争论吧？好不好？到时候一定发生远超过藤代老师的惨剧。而且在你们眼中，我已经是老太婆了好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悲……到时候一定有人会贴到社群软体说我老过头了。做这种事根本没人有好处，就这样，好不好？」

「没想到，老师竟然会说谎──」

「呜……！你这个人真是……」

我安慰咬牙切齿、心有不甘的三条寺老师说。

「请你放心。到时候拍照免费。」

三条寺老师顿时垂头丧气。

呵，赢了。

◆

「好了，脚稍微张开点，没什么好害羞的。对对对。怎么啦？这种程度的事大家都有在做喔。稍微加加油嘛。」

喀嚓喀嚓的快门声，伴随着闪光灯响彻室内。

我拍下艳丽的肢体，并逐步要求对方摆出更加煽情的姿势。

被拍摄的对象透过观景窗感受到下流的视线，露出强忍羞耻的神情，此举反而进一步勾起了对方的施虐心理──

……

…………

………………

「最好是啦！」

这句吐槽并没有针对任何人，不过创造这般充满悖德感情境的元凶，也就是大天使悠璃艾尔看似心情大好。

「快点拍啊，不拍怎么算是练习。」

悠璃穿上我才刚做好的反转女仆装，摆出各种挑起男人欲火的姿势，如果她身材五短也就算了，偏偏正好相反，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姿色。

总之这肯定看了有害身心。我的眼药到哪去了……妈妈救我啊！

「接着来拍家族照吧。」

「你穿成这样是打算拍什么家族照？」

这边也不行啊──虽然我对妈妈那意义不明的发言表示抗议，她却把我当成恶质奥客，根本不理不睬。最终腼腆的我无法直视的照片就此完成了。

「对了，你运动会要参加哪个项目？」

「我会去帮你加油。好期待呢。」

姊姊突然提起运动会的话题。随着日期慢慢接近，学生的热忱也逐渐攀升。

各班的主力要参加哪项竞技的情报大致上收集完毕了，我们还整理出五年来借物赛跑要借的东西。借物赛跑不可能会要求去借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那么只要把过去曾经出现的道具全部事先准备好，放在同一个地方，就能毫不犹豫地拿了直奔终点。

我敢肯定我们班一定能够夺冠。除了在各项竞技做足准备外，还不忘调查别班的情报，决定对策，光论起跑点，我们就跟别班拉开了无从弥补的差距。

最后再考量战力平衡，将选手从重点项目依序配置到配分较低的项目，当然同时也会加紧训练。

尽管不可掉以轻心，但要夺冠并非难事。连老天都是站在我们这边！

「……咦？」

「怎么了？」

我试图忆起自己参加哪种竞技，却完全想不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犯了致命失误。

满脑子只想着别人的事，竟然害得我疏于注意自个儿。

「没有我能参加的项目！？」

「蛤？」

第五卷 暗中行事／逃避之人

「为什么我非得去做这种事！」

朱里在高架桥下的昏暗隧道，听完男人的话后，厉声责骂。

「想做你自己去做！这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便离开现场，这人根本就不明白这么做风险有多大。

写信给东城英里佳，还有说谎指证作弊的事，只要穿帮就全毁了。

这可不是小学生的恶作剧。

考虑他现在的地位，这么做将很有可能受到严处。

有这么多人站在他那边，打从一开始不该与他敌对，而这人完全就不明白。

当初我怀抱的郁闷早已烟消云散，我只冀求能够平稳度过校园生活。要是做那种蠢事导致停学，甚至是退学，那才真的是得不偿失。

我唯一不希望的就是给家人添麻烦，我不想放开这得来不易的幸福。

在海水浴场差点溺水时，还是他救我一命。

虽然心有不甘，但他是我的恩人。

我无法再敌视恩人。

跟那个男人不同，我还能够回头。

我决定封锁那个男人的联络方式。

事到如今，我不想陪那家伙走上绝路。

我要佯装不知情，与这事毫无瓜葛，当个局外人念完高中。

──这对十时朱里而言，是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的目标。

第五卷 后记

漫长过头的暑假终于结束，终于写到第五集。谢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多亏有各位，我才能够走到这一步。

这一集差点难产，能平安发售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本来预定在第五集开头就进入下学期，结果一不小心把某个人物的设定改变，导致网页版未登场的妹妹首次亮相，还追加了一点番外篇的风味。

我本来是想描写更加激烈的对立与冲突，不过这终究与主线故事无关，所以才点到为止，并补强至今为止的主题，将焦点集中在「未来」上。

爱情喜剧描写恋爱时，通常会让主角和女主角之间有着「依赖」关系，但本作是不谈恋爱的恋爱喜剧，因此将男女关系的中心建立在恰好相反的「自立」。

话虽如此，雪兔跟女主角们才刚有了显著成长，不需要让他们活得又急又累，所以我将在下学期加入许多崭新的活动，让他们享受当下！（其实上学期活动也够多了）

当然，「那个」当前正在募集入住者，将会变得越来越热闹。

下一集，一定会将后记大幅增量呈现给读者，所以我们下一集见吧！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恶魔附身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译者：Maffty

图源：Maffty

校对：Maffty

标题注：原文为巣くう者，一个发布在2ch超自然版的系列恐怖故事。与本作的关联在系列之七的标题为《被诅咒的化妆盒》（呪いのコンパクト）

在扫了一眼手机上收到的信息后，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愉悦的微笑

「哈哈！没想到那家伙真要下手啊！」

他的情绪已经许久没有如此亢奋了，就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声地不停嗤笑着

在他的眸中所浮现出的是那汹涌翻滚着的复仇欲，这也让他握紧了双拳

「对啊，我就是不能接受啊！不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如此不幸，为什么就只想着牺牲我一个人—」

说着他便砰地一声砸向墙壁，手上传来的钝痛让他不自觉的啧了一声。貌似这一拳绽开了皮肉，手上已经冒出了血珠。那是一道血淋淋裂伤。而这份痛楚说到底也是那家伙造成的

无法原谅。不对，他要是一直都老实点的话自己大概也就想不起来这么一回事了。倒也不是说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把那些令自己厌恶的记忆都给封存起来罢了

「啧，再这样下去就不妙了啊—」

虽说脑中猛地袭来一股杀意，但他多少还是保持了几分冷静。真想就这样直接把那家伙给逼入绝境，好让他也尝到这无法忍受的苦痛是什么滋味。但是真要继续下去的话就很危险了啊，毕竟已经有些越界了

到目前为止还勉强可以算做是骚扰行为，不过这次下手就真的已经完全出格了

要是对方认真起来处理的话，那等待着自己的也就只有彻底毁灭这么一条路可走了。这样依赖自己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糟糕把。想到这他狠狠地咬住了后槽牙，那家伙真的是无论何时都会让自己的情绪变得烦躁不已

「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在这也能看到你这家伙啊？」

今天的社交软件上也是闹腾得不行。尽管会让自己不爽到极点，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看上几眼。妈的干脆直接拉黑他算了，可想了想又觉得这么做像是在投降认输。真是受不了，这一切的一切都看得自己火冒三丈

声名鹊起的他和潦倒落魄的自己，这种对比实在是太过残忍，也让人心中备受煎熬

再见那家伙的时候要是能看到他在底层苦苦挣扎的话应该会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吧。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心里也生不起半点想要去找茬的念头来。毕竟那家伙应该要从自己的记忆中被完全剔除才对

然而呈现在自己眼前的现实却荒诞至极。那个本该孑然一身的男人身边却有数不清的人簇拥着他：反观自己却成了孤家寡人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当初排斥周遭一切的男人能变得如此幸福，而被一脚踢开的自己却要承受这般不幸呢？这根本不合逻辑啊。现在的现实压根就是矛盾的，它弄成善有恶报恶有善报了啊

从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乱套了，像是整个世界的逻辑都颠倒了一般。他被别人所疏离不说还要一直被指指点点，在惊惧中煎熬着。父母的失望与责备还有完全无法适应的陌生环境都是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他的内心

他就这样一直忍受屈辱，心中满是怨恨。勉强熬过了那些压抑的时光

可是，可是啊，可是，他妈的可是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可饶恕，不只是那家伙，还有那个臭婊子！我一定要—」

无法压抑的冲动在他的心头奔涌着。就算明知道会有风险但他却再也压抑不住了

而对方发来的第二条信息加剧了他心中的不安

「蠢娘们，这件事你也是共犯啊」

她发来的尽是些哭诉抱怨的废话。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骰子已经掷下。动手的也是那娘们，哪怕对方顺藤摸瓜也只会查到她头上去

而且哪怕真的一路追查到了藏在她身后的自己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毕竟这不都是那女人的错吗？」

就是因为那个女人我才会如此不幸，是那女人让我变得这般落魄。那个女人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当时她如果能在谨慎一些，把事情给处理地妥妥当当的话就根本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这场噩梦本就不该降临，自己明明现在应该是个实打实的现充才对啊

「…这家伙的利用价值差不多也算是被榨干了吧」

她虽然是完美的替罪羊，不过差不多也就这样了。把手机扔到床上后男人就直接把她抛诸脑后。反正从最开始自己就没信任过她

偶然重逢后我俩意气相投地凑到一块。接着话题就很自然的聊到了同她在一所高中的那家伙身上。可聊着聊着自己就看出她心中生出了想要报复那家伙的念头了

「我只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而已…。错的不是我，我只是帮她实现愿望罢了」

一开始就只是一些小小的骚扰，小到压根不会有人注意到的那种。她当时还对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挺满意的

没错，当时的她只需要这种小小的报复就很满足了。所以才会在事态发展中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她才会无法接受自己那不断升级的要求开始对我避而远之

「只要脏了自己的手可就洗不干净了啊，这个道理还是你教会我的啊…」

现在回想起来，那如同看待垃圾一般的眼神就像是沥青一般附着在自己身上的脏污，越是感受到这般存在就越是在心里盼望对方快些生出嫉妒心，变得乖张，再跌落谷底

「堕落的英雄吗。单靠那个应该就可以宰了那家伙」

只要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家伙就不可能随性行事

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冒出一件丑闻来就可能会蔓延成致命伤

而这也会比那个男人曾经所经历过的一些都要更加残酷吧。因为羡慕会变成嫉妒，赞美也会转为批判。人类的情绪就是会如此轻松地反转

「这就是我同你的区别了」

了解男人过去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也压根不可能在网上搜到相关

可那家伙就不一样了。他的知名度会变成诅咒，变成半永久留存的数字案底

「我一定会把他拉下马来的」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那家伙所做的事情一样。自己会把那个男人打入永无天日的地狱之中

这都是他自作自受啊。就好好品尝一下同我一样的痛苦吧。如此一来的话大家也都会远离那家伙，他会被再次驱逐到无尽的孤独之中——而这也是这个男人所渴盼的理想的未来

愚蠢透顶的女人，三条寺凉香

令人生厌的男人，九重雪兔

男人脸上露出了阴暗的笑，心中的憎恶还在熊熊燃烧。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迈向了毁灭

第六卷 序章 含沙射影

「哎，慢点啊犬吉！别冲那么猛啦——」

我整个人都被牵引绳猛地拉着朝前趔趄。大概是因为最近经常陪它出来散步的缘故吧，犬吉显得非常开心。今天也同样是兴致昂扬的

在三条寺家一直都有养金毛寻回犬作为宠物。犬吉的上一代名为犬纲，爷爷辈的话叫犬康（注1）。它们世世代代都伴随着我的成长。不过犬吉的话尤其爱撒娇，所以平时没少折腾人。不过它们都有个共通点那就是非常聪明伶俐而且生性善良，最最重要的是它们都是我家中不可缺少的成员

大概是因为有些担心我的情况，所以犬吉摇着尾巴跑了回来。这种仿若心灵相通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在这种时刻我才明白为什么犬类会被称为宠物了

「汪汪？」

「嗯？我没事的哦，不过得多锻炼一下体能就是了」

我用力绷住胳膊摆出造型想要给它秀秀我的肌肉，不过也就只是摆个造型罢了。我哪来什么肌肉呀，而且哪怕我这运动服再怎么单薄袖子也把胳膊给遮住了，压根看不到肱二头肌啊

犬吉也慢慢地靠近过来抬起脑袋盯着我的脸看，大概是在担心我是不是累坏了吧

真是不可思议啊，哪怕语言不通，只要是相处得够久就能慢慢明白对方所想要表达的东西

我轻轻摸了摸犬吉的脑袋，它那油光水滑的毛发摸起来很舒服，也能让人内心平静下来

「呼…这个时段的空气感觉就是很不一样啊」

深吸一口气后，新鲜空气充盈了我的肺部。初秋时节明明白天还会热得汗流浃背的，不过在太阳下山之后就时常能让人感受到现在已经入秋了

犬吉好像也感受到了这种季节的变化。明明夏天它还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可天一凉下来就每天就对出门散步翘首以盼了。这活泼的模样真是可爱啊

「话说回来，有些人说话还真是难听啊」

前几天我遇见了许久没见过面的大学时的朋友。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是什么说养宠物的人不好找到人结婚。虽说我现在确实是未婚状态不过我也真的不想把这口黑锅给扣到犬吉的头上

「难不成是因为我太过挑剔了吗…」

一想到这个我就有些沮丧，犬吉也抬爪像是在安慰我一般，轻轻地用肉垫拍打着我的膝盖。感觉再这么拖下去，我高不好就会变成那种在网络上仇男，四处煽风点火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怪物”了啊

我之前也有试过相亲，可一直都不怎么顺利。婚介所的工作人员倒是给我介绍了不少对象，可我就是提不起交往的兴趣。我也知道那些人同我的条件算是门当户对，可我心底总是有些抗拒这种机械性的匹配

说起来当我第一次在婚介所里说出我的择偶条件时，工作人员直接提出把钱退我让我离开。这算是还没正式开打就被判负了吧，感觉是既遗憾又丢人

「不过这都一把年纪了，还需要谈劳什子恋爱么…」

我感觉若是真的爱上了某个人的话，那就应该是像我现在对犬吉的态度一般，有着最真挚和纯粹的爱吧。可如果真的是像这样的话那起步点也有点太高了，至少我到目前为止还没能遇见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异性啊—

「犬吉？我没事哦，来，接着跑起来吧？」

正当我陷入沉思之际，犬吉轻轻地拽了拽我的衣角

「走吧，偶尔来比试一下好了，我可不会输给你哦！」

仿佛是听懂了我的话一般，犬吉一下就窜了出去。而我也跟在它身后跑了起来

——这样一来，我就能假装自己没有察觉到深埋在自己心底的那份情愫了吧

「唔唔，酸痛得厉害…果然还是太逞能了呀」

同犬吉之间的赛跑虽然很自然地是以我的惨败告终了，不过也没想到能玩得这么开心。不过我现在也是累到筋疲力尽

在遛完狗回家之后我立马洗了个澡冲掉了满身的汗水。用了好一会仔细洗净头发和身体之后就钻进浴缸里，瘫软下来任由全身的疲惫融化在热水之中

虽然肌肉的酸痛跟没完没了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不过因为活动了身体的缘故，心情倒是变得格外地舒畅

「…跑也跑完了，待会就去吃巨峰葡萄吧」

这是我特意买来在出浴后享用的。明明压根没人听我说话但就是不知为何同小孩子找借口一般脱口而出。食欲之秋果然处处都是诱惑啊

虽然从前家里也是一直由我负责带犬吉出门散步的，不过最近明显要频繁得多，散步的时间也变长了。这样也有助于对体能的锻炼。毕竟马上就要到运动会了，其中还有些需要老师们下场参与的项目。这个舞台的主角虽然还是同学们，不过身为成年人也不好太过丢人现眼就是了

「可是这些说辞就只是借口而已啊…」

我自己心里很是清楚，明白真正有所改变的其实是我待人接物的态度。要是换做去年这时候的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为了准备在运动会上的表现而去特意锻炼身体的。如果是那时候的我，就只会站得远远的做一名看客吧

就仿佛是一名伫立在喧闹之中的局外人——那才是我本来的定位

我根本无法全身心的投入其中。直到现在我才了解到自己一直下意识去逃避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我曾经选择过逃避。当时我逃离了小学班主任这一岗位，然而除了教课外一无是处的我最终还是只能重新回到了教师这条道上去。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就只能依附于此。总有人说什么人类有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可现实却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告诉我这是错的

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潜能也会逐渐收窄。不愿意进行尝试做出挑战的人是永远都没有出路可言的

而一直都在逃避现实的我最终也变得一事无成。我害怕自己会亲手消灭孩子们的未来，所以只能面对那些能够对自己行为负责的高中生，用尽全力守护者自己身为教师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自尊和自我认同，依靠这些无趣的虚荣聊以度日

这样实在是太过浅薄。说到底我不过是披着名为“教师”的外衣罢了

失去了志向和目标，曾经拥有过的热情也早就已经消磨殆尽了，余下的只剩空有教育者名头的那丑陋的明哲保身

拼尽自己的全力却只是为了保全自我，到头来只是做些表面功夫来粉饰太平。这样的自己还是令人生厌啊

我对这个不堪一击的自己感到无比的失望

活到现在这个年纪我才真正的明白了一件事情：所谓的活出自我就是要由自己来做出选择。因为父母或是身边的人的三言两语就随波逐流的人实在是太过脆弱了。而我之所以决定成为一名教师也只是因为三条寺家是世代教书育人的书香门第罢了

可这真的是我真心实意的选择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连这么一个道理都不明白的我又能教给学生些什么呢？如果是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哪怕再过坎坷也必须努力承受咬碎了牙也要坚持下去，而我却并没有这份坚强支撑

我只是一味地逃避着同现实的交锋，甚至闭上双眼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一般对自己的人生避而不谈。如此敷衍的一辈子确实是有够无聊的

可是我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她同我展示的那些可能性，这样心中就用自然地涌起一股悸动

「你看起来很幸福啊，美咲…」

我曾经目睹过她两次落泪。第一次的眼泪里满是冰冷，痛苦和残酷；而在第二次的泪水中却洋溢着幸福的暖意。两次的她脸上的表情也截然不同：第一次是被绝望所击倒的苦痛，而第二次则是寻觅到了希望的笑容。那一抹笑雍容高贵，美到了令人着迷的程度

美咲她一直都很尊敬我，可是她远比那个选择了自暴自弃的我要优秀。这种有内而发的魅力是遮掩不住的，她已经从满目黑暗中寻得了光明

至少她再也不会行差踏错了，现在的她是那么光彩耀人

「美咲确实适合在小学里任教啊。毕竟如此吸引人目光的她可是会祸害不少男生的」

要是美咲在重返教职后选择到初高中任教的话肯定会有许多学生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吧——毕竟哪怕在小学校中就已经如此了

更何况如今的她比那时的她还要更加美丽，即使是同为女性的我也会为她倾倒

「…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全身心的爱吗？」

我也搞不太明白，不过最近老是听到“我推的XX”这个说法。老师毕竟是要时常同年轻一代打交道的职业，所以也需要及时的更新这方面的知识，这也是教师所必须要做的努力

「美咲她好像已经深深地爱上他了吧」

美咲对他的感情很是特殊，这一点丝毫不令我感到诧异。毕竟在经历过了那些事件之后换做是任何人都会变成这样吧。这就是令人无法抗拒的本能的渴望

而这就是在超越了立场或是年龄或是一切的隔阂后自然生出的最纯粹的情爱

「你拯救了美咲…那既然如此——」

可后面的话我再也说不出口了，脑中所描绘出的景象也一并消散了

曾经的他只会一股脑的推开所有人，因为面对这个荒诞的世界他也别无办法

可是如今的他敢于同所有现实交锋，然后在无限的可能性中不断地成长并超越自身的极限，最后变得比所有人都更加强大。最后用自己那过人的手段去拯救他人

不只是美咲，毫不夸张的说，他用一种无人能及的方式拯救了所有人

现在的他毫无保留的对身边所有人都施以援助，他的那双手温暖得仿佛阳光一般

「他的背影真的很宽大啊…那时候明明还那么瘦弱来着」

令我感到安心的是他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心中的温柔。而我却差点抹杀掉了这份良善，这简直不可原谅。想到他未来可能的成就以及可能被拯救的芸芸众生，再一想到自己险些扼杀掉这一切的开端后就不禁打心底里感到害怕并且全身止不住的发抖

我也认为自己同他之间的关系一言难尽，就算他恨我入骨也不奇怪。而为他刻下这令人生厌的回忆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接受他的审判

可再次同他相遇时，那个我曾以为会是决绝冷漠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心胸开阔又无比开朗的青年了。从前的他内心就已经十足强大，现在更是刚中带柔坚韧无比

我犯下了过错，而且在美咲离开之后仍然执迷不悟

所以自那之后我就因为急于打破现状而不断重复着过去的错误

当班级里的学生发生争吵时我就会各打五十大板，试图用这种方式强行让双方和解

以前的我坚信这种简单的处理方式就是最正确的，而当时的我完全无法理解孩子们心中那细腻的情绪。毕竟身心俱疲的我已经无暇再作多余的思考了。可我分明是最了解这种按着头和解的方式是无法消解双方心中芥蒂的才对

所以到最后他也没有同我和解。他拒绝融入班集体中，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百无聊赖的孤独的过完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事实好像也确实如此

到头来在不知不觉间我也接受了这个现实，认为只要不去干涉就不会加深伤害了。现在想来他之所以选择这种处理方式大概是想避免同任何一个人产生冲突吧。也正如他所愿，虽然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但这样一段虚假的和平确实持续了下去

「曾经那么抗拒与人交际的你，现在身边却围满了人」

我忽然就意识到了，发觉自己也是他身边的一员

现在的他不再刻意疏离别人，而是选择主动靠近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说，我也可以牵住你的手吗？」

坦率些承认吧，这就是嫉妒。我是在嫉妒美咲

既然你能拯救美咲，既然你能将幸福带给身边的人，那为什么就不能把我也包括其中呢？大概我也被允许朝着那份曾经被绝望和自暴自弃所抛弃的幸福伸出手去吧。无论以何种方式去实现，只要是他的话，只要是九重君的话——

「…好羡慕啊」

我按住了自己胸口，想要抚平那那剧烈的心跳

明明想要挣脱桎梏开始新的生活却发现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了；明明想要追寻所谓的自由却发现为时已晚

我压根就做不到抛下一切随心所动

在过去，教师是十分崇高的职业。而这沉甸甸的称呼让我的思考变得很是迟钝

而如今虽然大众主流已经把教师当成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了，但过去的影响仍未完全消散，对教师的神圣化与祛魅始终存在争议。对此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也不打算对所谓的神圣化沾沾自喜。不过教师这份职业确实很特殊，特殊到足以被称为灵魂导师

胆小怯懦没有足够勇气迈出自己那一步的我，是不会吸引到任何关注的

毕竟我从未在人生中做出自己的抉择

「所以…所以说…我的幸福又在何处呢？」

我知道这个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人才会提出这种问题，可我还是不禁想要一个答案

我滑入水中只露出个脑袋。哎，现在的我还真是狼狈

因为我三条寺凉香在教师这个身份之前首先是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啊。所以才会在感情与理性的天平间摇摆不定。寻常人终究是无法成为超人的

在这种日复一日消磨时光的人生中是永远到找寻不到幸福的

所以我能找到属于看自己的幸福吗？

我渴望着货真价实的幸福。如果真的让我找寻到的话，我是不是也可以露出美咲那样令人着迷的纯洁笑容呢？

哪怕是搞清楚这份感情之后我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渴望了。不对，正因为搞清楚了所以才说不出口。因为我没有资格，这份感情应该被封印到世界末日才对

那是从日常前往非日常的诱惑。只要踏身其中，等待着我的也就会变成只会让人遍体鳞伤的，满是棘刺的冰冷现实。可即便意识到这些，我还是对那个只想着冷眼旁观的自己感到心焦

理性正否决着这份感情，而胆怯的我又一次假装自己看不见选择了逃避，然后就再一次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在这种关键时刻畏手畏脚就只能羡慕地看着那无法企及的理想了

「…不能再泡了。再这么泡下去搞不好会晕倒的」

我从浴缸中站起身来。眼前就是镜子，本应映出我身体的镜子

可是被雾气所模糊的镜中却什么都看不见，这仿佛就是此刻我内心的写照。可笑，哪有能找出人内心的镜子啊。我也没有擦拭它径直就走出了浴室

这让我松了口气，看不见也好啊

——想来现在的我，脸上的表情一定丑陋不堪吧

「都这么晚啦？那是该睡觉了」

明天还得去学校呢，现在已经体力透支的我可不能把疲倦带到第二天。于是我合上了那本摊开的相册把它放回书架上收好

刚才在看的这本是毕业相册，就是我担任小学班主任的那本

对我而言那不是什么记录着同学们到毕业为止的回忆，而是留存着我这个蠢货是如何把一个班集体推向了崩溃悬崖的活生生的证据。因为本人拒绝了拍摄所以这张照片里面并没有留下他的身影，照片里的同学们也全都面色阴沉。同别的班级相比确实是有着天壤之别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我才会铭记于心决不允许自己遗忘

是我夺走了他们的笑脸所以才诞生了这些缺失了笑容的照片。在那段时光中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就会定期的翻开这本相册，因为我想把这本有所缺憾的相册当做是对自己的告诫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中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缺了一块的吧。明知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我也一直找寻着那块根本不可能被找到的碎片，所以心中的缺憾也从没被填补上

啪嗒一声关掉房里的灯后我躺到了床上，瞬间袭来的睡意让我很是舒心

而我却强忍着脑中的睡意把手伸向了手机。虽说在睡前玩手机不是什么好习惯，不过我却总是改不掉这个习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现代病吧

「有新的私信？谁发的啊…？」

之前那个设置过隐私保护一直没动过的社交软件账号上收到了一条私信。如此看来大概率就是垃圾短信了吧，不过还是看一眼为妙，于是我面带疑惑地看向了发信人的头像

我之所以没有注销掉这个平时不怎么使用的账号是为了增强自己的敏感程度以便及时了解网络上发生的的林林种种。本就没打算要跟这些素昧平生的人进行交流

点开私信才发现里面有两张图片以及短短的一行字

「啊？」

一时间我都没能理解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

指尖不停颤抖着，不知不觉间嘴皮也被我给咬破

「流氓老师」

而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字的旁边还附有一张我同学生一起走进情侣酒店的照片。而这张照片里的那个学生——一眼就能看出是他，九重雪兔

注1：三只狗的名字分别neta了德川幕府的初代将军德川家康，四代将军德川家纲和五代将军德川纲吉。从前几卷的关西腔笑话来看我合理怀疑大御老师可能是西军打入江户城的特务

第六卷 第一章 落日的丽人

在得知帝王蟹并不是螃蟹而是寄居虾的近亲时我整个人的天都塌了

毕竟不管怎么看这玩意它都是螃蟹吧，强行开除它的蟹籍实在是难以令人接受

于是我就想会不会是生物分类学出现了什么问题呢？但神奇的是不同生物在演化的终点会殊途同归变成相似形态，而这就是所谓的趋同演化

也就是说甲壳类动物最后会长成螃蟹的模样就是因为这样是最适应环境

那么说不定等到某一天我也会长成螃蟹模样吧。不过我好像在猜拳时我确实是特别爱出剪刀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其实所谓的演化并不是永远走在正确道路上的

就结果而言我大概还是进化失败的产物吧。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结论

我以前曾经非常强烈的希望自己能够在不打搅任何人的情况下活着。也是因此我的演化方向就是排斥他人，将孤立进行到了极致。而我自然对此是深信不疑的，也从未产生过什么动摇

于是乎我空无一物，也不用依赖任何人。毫无疑问，正是这样的生存方式造就了我自身的强大。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如同雷曼危机后的美国经济一般一路往上高歌猛进。也正因如此我才切断了与他人的关联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现如今有人向我伸出了自己的手，也有人说她爱我，而我却无法回应她们的心意。要是我想好好谈场恋爱，或者说在此之前想要重新开始想要与某人并肩同行的话，大概唯一的办法就是拨动时钟让时间倒流了吧

大概我必须舍弃掉在进化顶点所得到的一切再一步步地退化回去才行。而身边的环境正在默许这样的行为。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身边就只环绕着对我态度友善的人群了

——那个曾经一心追求着绝对强力的我，现如今却渴望变得软弱

「鉴于目前的态势，从外貌歧视的角度出发我也生出了些许的疑惑啊」

在学生会室中，不知为何换上一身暴露度极高服饰的祁堂会长一脸严肃地开口说道

不只是下半身那带蕾丝边的超短裙，脚上还穿着松糕底的长筒靴，这样的打扮明显与此处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脸上的表情与说出的话还有穿搭风格简直八竿子打不着，已经称得上是超级矛盾结合体了

「先把会长你这些奇异行径放一边不谈，外貌歧视又怎么了？难不成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群体公开投诉说轻小说里的女主角都是美女有伤风化了吗？」

当下某些极端思潮的蔓延真是让人不禁叹气啊

那大家不妨动脑好好想一想，预约特典里那些印着女主角的挂画之所以能激发人们的购买欲不就是因为美女抓睛吗？要是搞出些丑八怪特典又有谁会想掏钱呢？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玩意不过就是有傻逼不尊重市场需求蠢到想跟无形的大手对抗罢了

「没有啦，我的意思是与其单纯搞什么选美比赛不如整些新花样才能吸引更多人参与吧。照我说这可是文化节诶，评判标准也可以适当放宽一些吧？」

祁堂会长在放学后把我叫过去是想商讨一下关于马上要在文化节上举办的选美比赛相关的事情。原本一开始就定下来要搞选美比赛来着，不过现在好像要做出调整了

「…为啥要找我来谈这个啊？」

我才上高一不说也不是学生会内部的组织者，压根就不关我的事啊

「我只是想找个人聊一聊嘛」

「你是小屁孩吗」

「虽说成年年龄已经往下调过了，不过我现在还勉强能算是未成年人哦」

「你这话说得跟十八禁似的」

「嘻嘻」

「再笑我可削你了啊」

也不知道这有啥可乐的，这家伙一开口就是荤段子半点文明人的样子都没有

「以悠璃为首的美女集团已经遍布学校的每个角落了，那如果再搞什么选美的话肯定有不少同学都会心生退意了吧。所以我就在想要不要再扩大一下遴选的范围呢」

总结一下会长的话大概就是说咱们也别搞什么选美了，要改成一个能让大家更加全方位展示自我的舞台

这话还真没说错，比方说咱们班的漂亮姑娘也不少啊。灯凪和汐里说了不会参加罢了，要是参赛的话肯定是名列前茅的吧。高二的话先不提悠璃小姐，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相什么马的…就是女神学姐，她也绝对是夺冠大热门啊

「高三的话，会长您要是闭上嘴安静地坐那也是个大美女嘛」

「讨厌啦，说什么呢」

「学会扮优雅装淑女了是吧」

祁堂会长以手掩口露出一脸惊讶的模样。嗯，还装得挺像样的

「那不管怎么看一场只有女生参与的活动就有些太冷清了吧，所以我希望男同学们也能踊跃报名。就比方说九重雪兔你，我也是非常欢迎参与其中的哦❤」

还知道在句尾加个爱心，这会长挺机灵啊。不过话说回来，嗯，我想想啊

真要是评选校草的话那咱们班那位帅到创下世界记录的哥们是很有冠军相的，不过要照着会长所谓的新规则来那总得整点花活让大家印象深刻才行。这么一说的话夏目同学她更有优势啊，哎呀，这还真是个好消息啊…

「也就是说之后不举办校花评选要搞别的活动了是吗？」

而祁堂会长一脸“早就等你这句话”了的表情笑眯眯地对我点了点头

「我昨晚想到个超超超超棒的名字，一直都跃跃欲试地想要告诉你呢」

然后她啪地一声把企划书拍到了桌上，封面上写着一行大字

「简而言之咱们这次的活动就叫《小睦的超级变变变（注1）》了！」

「三云学姐为啥会让你在这瞎胡搞啊！？」

不是，本该充当急刹车的三云学姐怎么就失踪了呢？喂——你到底跑哪去了啊？

「这次企划的宗旨呢就是保证所有人都能参与其中。无论是登台表演个小节目也好还是正常的参与选美流程也罢都可以哦。哎呀，你看这不是挺有趣的嘛。保管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嗨起来啊」

一高中办的文化节还需要让老头老太太蹦蹦跳跳的还是咋地，不过我也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于是就问了会长一句

「这名字的意思是让会长你来当节目主持吗？」

到时候可能会因为祁堂会长在旁边咋咋呼呼的弄得评委们打分打得乱七八糟啊

搞不好到时候还会玩直接煽情一波拉拉票然后就及格敲钟皆大欢喜的套路吧？

「为了确保活动的公平公正所以由我这个执行委员来担任节目主持才是最合适的选择吧」

原来如此啊。那先不管这个名字了，从参与度来说变装比赛确实应该是要比校花评选高上许多的

「那我现在已经了解情况了，所以虽然很不想问但是不问清楚的话感觉这事就没完没了了所以姑且还是请问一下，您这幅打扮又是怎么回事？」

祁堂会长听闻就一溜烟地靠了过来。不是你穿着松糕鞋呢走路还能没声音，不会真是什么武林高手吧…

「毕竟作为组织者的我来说实在是没办法全身心地参与到活动中去嘛。而且虽然在活动当天我要作为主持人出席但是我也想要试一试变装啊，就是想要这么穿穿看嘛」

没想到会长居然会喜欢这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有些可爱的穿搭风格，在下实在佩服

「是很漂亮不错，不过你说是变装，那你这扮的是谁啊？」

穿衣本就是个人自由，不过既然说了是变装那总得有个原型才对

「站街招摇的援交妹啊」

「你还是未成年人啊喂！」

「过不了几天就成年了所以没问题啦」

没问题个屁啊，这种打扮问题可大发了，感觉随时会被拨打110啊

「你不觉得最近街上经常能看见穿成这样的人吗？真是让人头疼」

「所以说世风日下啊，就连我家那边也时不时就会看见」

祁堂会长厉害啊，连这种话都能接茬

「哈哈，你这家伙确实挺会逗乐的。所以说如何呢九重雪兔？要不就加入我们学生会吧？现在加入的话会有特殊福利哦，只要你点头费用我全包啊」

「你口吻怎么跟那种不去牛郎店里花天酒地就活不下去的人一个样啊！？」

真的是每次遇到这家伙就比上次表现得更离谱。虽然穿成这样来招募别人已经很不像话了，但是会长钱包魔术贴那刺啦刺啦的开合声更是离谱到没边啊，滋啦滋啦的

我实在是搞不懂为啥校方还没把这种危险人物给管控起来

「哎，裕美应该会太过害羞所以我也不会勉强她的。毕竟这丫头本来就很内向」

「不是，您这是打算让她穿成啥样啊…」

只得祈祷三云学姐能平安无事的熬到毕业了

此后正当我仍被会长热情地劝导想让我加入学生会时，门忽的被人给推开了

「原来你在这啊，可让我好找啊九重雪兔！」

面色大变冲进来的人是我的班主任，小百合老师

这脸色也太差了吧，难不成是身体抱恙？老师环顾了一下四周后小声嘟囔道

「…这我该不会是撞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了吧…？」

「没事，这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

祁堂会长泰然自若的挺胸说道。虽然这家伙事做得很下作不过态度倒很是坦荡

「这可不是什么能糊弄过去的小事！…可恶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了。九重雪兔你跟我过来！」

然后我被她一把抓住了衣领像是被拖行着站了起来

「哎呀，你可真是个十足的大忙人啊」

会长苦笑着目送我离开。我也同她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感觉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啊…」

刚庆幸自己总算逃离了学生会办公室，心头却立马涌现出新的不安感来

「那今天您有有何贵干呢，一如既往可爱的小百合老师？」

毕竟自己太多次惹老师她生气了所以压根就不知道她这次又为何会找上门来，那总之先拍个马屁再说吧

然而小百合老师的回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我当然一直都很可爱啊，所以希望这次真的没捅出什么篓子才好…」

老师脸上那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似乎也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

小百合老师现在正站在平时绝对不会踏足的咨询室门口，一脸警惕的东张西望着

现在早就放学了所以周围压根就没人，而且咨询室本来就杵在一个僻静角落平时也不会有什么学生会路过。可尽管如此老师还是生怕被什么人看见一般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一下。在确定没人发现后我俩走进了咨询室中，老师她立马咔地一声锁上了门

「…你这也太谨慎了吧」

「…没办法，这事吧，它…说实话我也很困扰。你先坐吧」

于是我在小百合老师的示意下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就简单摆放着一张桌子和沙发

然后她给我递过来一罐咖啡，大概是先前就在自动售货机那买好了吧

「不好意思啊，突然找你过来。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先喝一口吧」

「谢谢老师了」

当我拉开拉环的时候小百合老师她还在踌躇要怎么开口

能让性格直率的老师变得这么欲言又止的事情可真罕见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你吗？」

她好像自暴自弃一般把问题抛给我了我。于是我在心里默默开始排查起那些可能性比较高的选项来。是指那件事吗？还是说那件事？啊，也说不定是因为那件事呢…

此时我脑中瞬间过电。感觉这是恋爱喜剧里边很常见的桥段啊

「是不是您被父母逼着去相亲于是在情急之下就撒谎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结果又被要求带来见家长于是就找我去顶班啊？是这么一回事吧？」

「当然不是啊！」

「可惜」

我这完美无缺的推理竟然就被她这么一句话给推翻了

「这件事的话等以后再说。最近老是被家里催着带个孙子回去，烦死了」

「不是，这不完全就被我给说中了吗」

我随口一说都能蒙对也太恐怖了吧。这晚婚问题还是愈演愈烈了啊

「好了，也不跟你绕什么弯子了。你先看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复印件，上面好像打印了一张放大过的照片。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是上面拍到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我了，除此之外我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三条寺老师？」

「问题在于拍摄地点」

这好像是一张偷拍下来的照片，是隔着有些距离用长焦镜头拍摄的。我一下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因为照片中的我正同三条寺老师一起走进了情侣酒店

「你现在大小也算是个公众人物了，指不定会有什么周刊杂志（注2）在关注你。要是这种丑闻被曝光的话校方是很难把你保下来的」

我才不会搭理那些装腔拿调说什么要保护公序良俗的杂志，不过这件事如果真要是闹大了的话那学校方面肯定会成为网暴对象，那三条寺老师的职业生涯也就走到投了

更何况这张照片压根就无从解释。跟我这种人生早就玩儿蛋的人不同，这件事对老师肯定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事态已经严重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不过

「我可不记得有这码事啊…这难不成就是所谓的曼德拉效应？」

虽然存在同现实有所出入的或者干脆就是臆想出来的虚假记忆，不过那些都比较模糊吧。而既然已经被拍下了照片那可就是实打实的，但我对此确实压根就没有印象啊

要是我真的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同三条寺老师她去开过房的话，那我确实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而且必须得通过退行催眠疗法来往回翻一翻自己的记忆了

「果然是这样啊…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

我的回答似乎在她预料之中。小百合老师气得直接爆粗了

「其实还有另外一张照片，不过那东西就有点麻烦了。如果不是你发出去的话那我也不能自作主张的拿给你看。反正另一位当事人也快到了——」

小百合老师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敲门声。她立马起身去开了门，来者正是处于这次风波中心的人物——三条寺老师

「他怎么说？」

「就跟凉香老师你之前所说的一模一样，我现在是真的一头雾水啊…」

从两人能够直呼其名看来她俩的关系好像已经变得很亲密了。正当我对着这一幕露出欣慰的微笑时，一脸困扰的三条寺老师就走到了我身边对着我恭敬地浅浅一鞠躬

「真是抱歉啊九重君，把你给扯进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里了」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可没理由心安理得的在这接受她的道歉。正相反那个应该做出道歉的人应该我这个一直都在给她添麻烦的人才对

三条寺老师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困惑，同小百合老师一道沉重地解释起来

「发来这张照片的人是——」

而我接下来所听到的就真的让人难以置信，实在是有些太过离谱了。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几天前三条寺老师在社交软件上受到了一条简短的私信，里面还附有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就是方才我看到的两人携手进入情侣酒店的那张，下面还附有一行文字

「你这流氓老师还真下得去手啊，是以为自己活在官能小说里面吗…」

厉害啊，这人还知道官能小说呢。后面跟着一大串我看不懂的词汇不说而且还文绉绉的，现实里真有人开口就说什么「望阁下容我此番冒犯」的吗？啊对哦，前几天椿女士好像就说过类似的话来者

先前在冻恋家举办的所谓性感百人一首歌牌大赛其实是早就内定我夺冠的一场假赛罢了，一开场大叔他就惨遭出局。之后只京也一直在作弊帮我，直接演变成了随心所欲同艺伎玩乐的场合。而且当时所用的歌牌实在是有些太过私密所以我就把它们锁进了银行保险箱中。大银行的保险箱应该不可能会出问题的吧（注3），大概…

不过这都是些不相关的小事了，现在的重点是发给三条寺老师的那些文字明显能让人感受出毫不掩饰的恶意。这是已经欺辱他人自尊的卑劣行径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恶意中伤，要比让人一笑了之的恶作剧恶劣得多

「如果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那被人指指点点也是活该，但这明显就是毫无根据的造谣」

三条寺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这让我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我没有出现记忆断片…不过还有点小遗憾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还不能松懈，这可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九重雪兔你没有收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

「我看看啊」

这倒是提醒我了。既然照片也拍到了我的话那我大概也是那人的目标吧

听完小百合老师所说我便掏出手机查看起来。打开社交软件然后滑动屏幕

平日里我的账号老是会收到各种各样的私信，不过带图片那种的话基本上不是网恋诈骗的垃圾短信就是冰见山小姐发过来的

「难道说冰见山小姐发的也算是垃圾短信吗…？」

「美咲她怎么了吗？」

三条寺老师面露疑惑，不过我确实没在社交软件上找到可疑之处

「1:1等身大《家庭教师》冰见山小姐？」

原来是成为了垃圾短信制造者的冰见山小姐给我发来了附带有图片的私信

我看看啊，「想要扮成家庭教师的模样就试着戴上了眼镜♪」。嗯，原来如此

照片中的冰见山小姐坐在底座上摆好了pose，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知性的味道

不过照片只显示了半截就没了，下边还跟着一行字，说「请点击此链接了解详情→」。就算我再怎么不懂玩网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这肯定是网络诈骗

要真点进去的话搞不好就会被盗窃个人隐私了

看得我忍不住想笑啊，真有人会被如此拙劣的手法给骗到吗？我可不会上当哦，于是无奈地耸耸肩然后不带半点犹豫的点了下去

「哇塞！居然还有真家伙啊！」

照片中的冰见山小姐正在拆卸可脱部分。那说是等身大手办其实就是她本人咯

「你这一直在鼓捣什么啊？」

「就觉得挺有意思的，于是忍不住就…」

被呵斥了。那待会再继续欣赏可脱部分吧

「所以美咲她到底怎么了啊？」

我含糊其辞地挪开视线。总而言之我自己好像并没有收到侵害，这样看来犯人应该是只锁定了三条寺老师一个人

我又再次研究了一下老师收到的私信。那是一段冷漠无情只为伤害他人而生的文字，短短的一行字里饱含着难以言喻的憎恨

「光看这些也算不上是在威胁勒索吧…」

如果当真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么对方大概会以不发出去来进行威胁并勒索金钱。但这只是一桩子虚乌有被编造出来的丑闻，所以这条路就走不通了。那这样一来…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谁发的呢？」

「不知道，对面好像已经注销账号了…」

老师用的是非公开的私密账号，但是如果知道具体信息的话就可以发送私信。那个发来照片的人在看到老师已读之后就立马选择注销账号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三条寺老师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很是困惑，于是就选择向小百合老师求助。接着小百合老师就找到我想要了解具体情况，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之所以三条寺老师之后才到是因为她为了避嫌同我通气串供，这也能看出她问心无愧了，毕竟我俩也没做过那档子事

「所以这就是恶意骚扰咯」

「好像是的」

大概是感觉把我也给卷入到针对她的骚扰行为而感到内疚了吧，三条寺老师再次埋下头来对我道歉。可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的东西

「嗯？那小百合老师刚才又为什么说是我发出来的呢？」

我对小百合老师刚才的发言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怎么可能把自己跟人开房的照片发出去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找到人帮忙了，也就是说我才是时间的主谋

但我也没有蠢到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事情吧（虽然以前有做过）

「这个啊…嗯…嘛，该怎么说呢…」

小百合老师变得吞吞吐吐的。正当我一脸纳闷的看了一眼三条寺老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我。瞄了一眼发现还是最新款的

「既然已经让藤代老师你也卷入其中那我就不能再做隐瞒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发给老师的另外一张照片

「色欲大明神」

「不要啊！别用这种不检点的称呼叫我啊！」

三条寺老师猛猛摇头。这好像是一张事后照，老师用床单裹住自己的下半身躺在床上裸露在上半身，并对着镜头露出了妩媚的微笑

「我说九重雪兔你也别盯着看个没完了！」

小百合老师忽地伸手盖住了手机。我说这也太性感了吧…

虽说心中仍有些恋恋不舍，但现在我也恍然大悟了

「原来如此。确实按道理来说能拍下这个的也就只有跟你一起去开房的我了，所以你们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我传播出去的，是吧？」

小百合老师露出吃到黄连一般的苦涩表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是的，如果这一切骚扰行为都是你在背后搞鬼的话那这件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但你可不是那种人啊。所以这件事又变得难办了。虽说逻辑上又矛盾但照片本身并没有什么破绽，看上去就是那么一回事。就算说是假的也很难让人信服，要是发出去让其他人看到的话…」

小百合老师说完就猛灌了一大口咖啡。没错，我能理解老师所说的矛盾之处

如果是外人从远处偷拍的话那就不应该出现在酒店内部的照片。也就只有同在房内的我才能拍出来。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就此认定是我散播出去的也说不通啊，毕竟我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那这样一看我可能是犯人，但是我是犯人又有点不太可能

这就是此次事件的矛盾之处，说到底完全搞不懂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

而且这两张照片的冲击性大到足以令人忽视掉旁枝末节

也就只有作为当事人的我和老师才会坚定辩解照片是作假的吧

如果这张照片不是发给三条寺老师而是直接发给校方或是教委那边，甚至直接发给周刊杂志的话肯定就会让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保底也会闹到警察那边

说起来在之前去老师家中拜访时我就同她打过一个比方描述类似的事态。老师在当时对我的答复是就算存在疑点，但只要能够把黑料钉死那么就翻不了案了。事实确实如此

因为现如今的我们正面对着这样一个现实。这也太吓人了吧，真的是怕啥来啥啊

「那您是不是在之前得罪过什么人啊？」

听到我这句话老师的肩头猛地耸动了一下，不过也必须得问个水落石出才行

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人会记恨上像三条寺老师一样公事公办堪称模范教师的深受我崇敬的人物。但就怕有个万一所以还是再确认一下为妙。说不定这样的骚扰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啊

「没有吧，我完全想不起有这么一回事…。要说我得罪过什么人的话…嗯，大概就只有九重君你了。不过你肯定不是会做出这种事来的人」

三条寺老师消沉地答道，身体也微微绷紧了

「…说来惭愧，自从同你经历过那件事之后我就总是刻意回避同学生的过度接触。我想这是因为心里始终解不开那份愧疚吧。…我很害怕，害怕会再次伤害到别人，害怕又被谁给怨恨。就这样一直怯懦地活着」

「我可半点都没抱怨过您啊」

毕竟一切都是我的错。这世上一切都可以归咎到我头上来。所以与她所说的正相反，我还对此深深地反省过了。在小学时的那次不光是三条寺老师，我还给冰见山小姐她添了不少麻烦

老师转过头去轻轻地叹了口气，从这一举动也能看出她目前在精神上的高度紧张

「…没错，毕竟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啊」

这张空洞的笑容里带着化不开的悲伤。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受到伤害的

一股轻微的刺痛扎到我的心尖。虽然我并不惧怕肉体上的伤痛，但却很是讨厌这样心痛的感觉

那些卑劣的说辞正如一把尖刀刺痛了三条寺老师她

「什么流氓啊…。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老师那充满了恐惧的声音颤抖不已，内心也一定在痛苦的尖叫呐喊吧

她虽然画上了精致的妆容想要遮住黑眼圈，但是因为睡眠不足却也没能掩盖得住，憔悴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哪怕已经努力表现出坚强的模样来，但三条寺老师现在已经是心力交瘁

就算再怎么逞强说这一切都是伪造的所以没必要纠结都无济于事

人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所以那些不可挽回的事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

「那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九重君？」

「九重雪兔，你这是…」

虽然只是脱口而出的承诺，但现在我必须得这么说才行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老师那副消沉的模样，也不想看到任何人露出悲伤的表情来

把所有恶意都发泄在我这个不会产生痛觉的人身上就好

老师的肩膀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那是被恶意侵袭被肆意践踏所产生的恐惧

她眼镜的镜片之后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泪光。这让我心中涌出一股无名怒火来

不过为了查清真相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于是我凝视着三条寺老师的眼眸

「可以让我再看一下刚才的那张照片吗？」

之后我们决定在咨询室内商讨一下对策。真的不能放任这种恶劣的行径不管

这张照片反映的并非现实，而是构建出虚假的图像

「这就是所谓恶魔的证明啊」

小百合老师烦躁地喃喃自语起来。自古罗马法出现之后，恶魔的证明就被认为是几乎无解的问题

发送给三条寺老师的这些所谓照片暗示确有其事，可想让身为当事人的我跟三条寺老师论证这是伪造的话却又提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

不管你再怎么巧舌如簧，当事人的证词可信度都不可能高过图像

要证明消极事实本就不应该让主张「此事子虚乌有」的一方承担举证的责任。可现如今这两张照片就是「此事确有其事」的证明。那么我们就需要足够的证据来推翻这一结论

必须找到能够从客观角度判断出这是谎言的证据。要证明一件事没有发生过其难度超乎想象，这次任务的难度堪比解开黑箱啊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那个…虽然这不是我，但是你要是看得这么认真的话…我还是会害羞的」

先不管一旁那个一脸羞涩的三条寺老师，我现在确实是越看这照片越不对劲，所以像是要把它给看出个洞来死死盯着它。我现在研究的不是出入情侣酒店的那张而是另一张

「就算听完你俩所说坚信这是骗人玩意的我也很难说这东西它就是假的啊」

「没办法…就连我自己也难免会陷入怀疑…」

两位老师正神情严肃地交谈着。这可不是说句我开玩笑的就能糊弄过去求得原谅的事

决不能放任有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毁灭掉别人的人生

「呜呜呜呜呜…紧紧紧紧紧…绷绷绷绷绷…我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怎么还有心情在这怪叫啊！而且这件事沾上你之后万一要是被捅出去可一下就传出八百里外了，给我认真点！」

虽说我有被小百合老师的“温柔”所感动，但我并没有从照片上移开目光。——叮铃！

「我知道了！」

「你这突然是怎么了！？」

我蹭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吓得三条寺老师瞪大了眼

「恶魔被我击败啦！」

仔细想来在我身边围绕着不少比如圣母天使还有女神之类的神明（以及亲戚），那区区一个恶魔而已自然不在话下

「难不成你想到办法了？」

小百合老师也探身过来。我终于想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于是指着图片说道

「这张图里藏着一个一目了然的具有决定性的谎言」

「真的吗！？那事情就好办啦。干得好，这下你立大功了啊！」

小百合老师啪的一拍大腿，脸上也由阴转晴

「谎言…吗？可我怎么都看不出来啊…」

三条寺老师却是一脸疑惑，眼睛也滑到鼻头了

按理来说她自己是应该能是能注意到的，不过大概是因为不愿直视自身所以才没有察觉到吧

「你们听好咯，首先呢真正的三条寺老师的胸部要更大一些——」

「喂！」

「额！」

小百合老师出声打断了我的话，三条寺老师则是一脸懵逼

不过其实决定性的证据并非这个

「请看这里」

黑天鹅是真实存在的，但这个才是一锤定音的证明「此事子虚乌有」的证据

「老师胸部的下围也就是这里是有颗痣的，但是这张图片里面却没有。不可能会有有人特意把这种能证明是本人的证据给PS掉吧。所以很明显这张图是由一个不了解老师甚至对老师她一无所知的人所伪造的」

想用PS去掉一颗痣是很简单的，但这样一来就无法充当证据了

如果这张图片里真的是三条寺老师那么能拍下它的人就只有我了。如果动手处理图片的人不是我那么就是把它发给老师的人做的，但是对方没理由会多此一举

也就是说犯人犯下了一个致命错误。这样的失误虽然很少见但时常就会发生

面对我所提出的这个完美无缺一锤定音的证据，咨询室内陷入了长达几秒的沉默中

而最先有所行动的人是小百合老师

「我想同凉香老师你确认一下所以跟我去一趟女厕所吧！」

「…哎，才没这回事啊！这里面有误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百合老师拉起僵在一旁的三条寺老师的手忙里忙慌地跑出了咨询室

在两人冲入走廊之后，惨叫声也因为多普勒效应离我而去了

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心满意足地品起了咖啡

「可算搞定了」

最后我们还是避开了犯人所设下的陷阱，这样一来也算是彻底打消掉小百合老师心中的怀疑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犯人会盯上三条寺老师呢…

「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啊！」

小百合老师一脸愤懑地回到了咨询室。能为我俩的事情动怒到如此程度也可见她为人有多么正直了。我很庆幸她能成为我的班主任老师，真是谢天谢地

顺带一提同她一块回来的三条寺老师衣着显得有些凌乱

「太好啦，这下就能彻底洗清嫌疑了吧」

「这摆明变得更可疑了啊！」

这小百合老师也不是那种玩宫斗勾心斗角的人啊，怎么还加重她心里的怀疑了呢…

她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然后使劲地晃了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凉香老师那有颗痣啊！快讲！算了，还是别说了！我不要听啊，而且感觉一旦我听你说完也会变成共犯。所以管好你的嘴别乱说啊！」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啊！你说对吧？是不是？」

三条寺老师拼命地想要我的附和。那肯定啊，我从来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自然是问心无愧的

「对啊，就只是有幸能够品尝到老师亲手制作的布丁而已」

「布丁？吃个布丁是怎么拐到痣上面的啊？你给我说清楚啊！」

小百合老师死盯着我，要解释这件事也很简单

「…可恶啊，我居然找不出借口！？」

「你别在这越解释越乱了！」

三条寺老师捂住了我的嘴巴。正当我想说些什么模糊不清没有半点意义的废话时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们，对吧？真的不会出事的，对吧！？」

小百合老师也很是焦急，于是我连忙点点头。放宽心，发生在居待月的那些事情是没有半点可能会泄露出去的。那种地方可以说是信誉至上，按理说外人压根就不可能知道有这么一家店存在

呼哈，我也总算是从三条寺老师的拘束中挣脱了出来

「我可是差点赔上了自己的职业生命啊，你这家伙就是棵毒番石榴」

「这玩意在日本国内又没有野生的」

「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啊」

「噶哈哈哈哈哈哈」

所谓的毒番石榴是一种全身都有剧毒所以沾不得碰不得的阔叶树，碰到了记得要绕着走啊

「你这家伙啊！我一定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这张破嘴再也说不出胡话来！」

「你冷静点啊，藤代老师！」

小百合老师满脸激动，三条寺老师她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会是用这种办法鉴别出那是伪造出来的…」

小百合老师好像稍微冷静了些，然后一屁股做到了沙发上

而在一旁的我又被三条寺老师给捂紧了嘴，这样我就不会说屁话了

「我都害臊得脸上快喷出火来了」

我差点把一句fance open（注4）脱口而出。懂了吧各位，这就是屁话

「唔唔唔…」

「你在说话之前也得过一下脑子，知道吗？」

真的是万分抱歉。然后她温柔地松开了手放我自由

「不过这样一来就能确定那张照片是伪造的了，毕竟身体上的特征完全不一样。不过在得知凉香老师是穿衣显瘦那一挂的时候我脑子都懵了…话说如果之后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要是实在没辙的话让其他女老师也看一下也就能打消别人的怀疑了」

痣这玩意是对方所不知道的底牌，按理说应该尽量保密才对

「现在想来我还是感觉不对劲。总感觉对方的手段跟我以前经历过的事情差不离啊。比如在网上被人恶意诽谤啊，还有说我考试作弊什么的」

「…最近事情太多我都快忘了，听你这么一说才想起来，确有其事啊」

小百合老师抱起手来陷入了沉思之中，三条寺老师她看上去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想起灯凪那次被人造谣诽谤，起因是由妒生恨。不过那段时间我自己也一直在被人造谣诽谤，而这当中似乎也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还有那次B班所谓集体作弊事件也是这样。有人诬陷说我就是这件事的主谋，还特地把这件事告知了东城学姐。虽然最终用雷霆手段强行解决了问题，但是直到现在也还是没能查出谁是某后黑手。虽说东城学姐至今都对此耿耿于怀，不过我本人倒是无所谓，毕竟自己也没受到什么影响。所以事情一直都没有什么进展

到最后这些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仅我一人受伤的话那也还罢了，要是对身边人造成伤害的话我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兴许该找东城学姐好好聊聊了，这事可不算完

「…九重雪兔？」

小百合老师这声带着诧异的呼喊把我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没事没事，就只是突然怀念起布丁的美味而已」

「我看还是把你这张破嘴给缝上得了。有罪，死刑，我饶不了你啊」

我被她死死抱紧，嘴也给捂得严丝合缝的，这可是对言论自由的严重侵犯啊。但毕竟是被人从身后所钳制所以也只能老实一点了。要不你管我叫泰迪雪兔得了

「你这家伙可真是…不过这事到此为止的话也好，那些诬陷凉香老师的手段也太复杂了些。而且如果轻而易举地就能量产这些难辨真假的假照片来的话，那同学们之后恐怕也难逃魔爪啊」

「没错，我是成年人倒还好，如果是高中生遇到这般诬陷的话就真的很难再重新振作起来了。很难想象影响会恶劣到什么程度」

她俩就这么神情严肃的交流着。没错，既然能伪造三条寺老师的照片那说明别人也有可能会遭殃。所有人都可能会成为受害者。这样看来似乎犯人并不是刻意去针对三条寺老师而只是想枪打出头鸟，意图杀鸡儆猴？

「唔唔唔…」

因为被闭麦的关系，所以我只好举手申请发言

「你不会再说什么布丁之类的了吧？我不想再听到那两个字了！」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温顺的雪兔君我本来就没有那种逆反心理啊

「那行，你说吧」

看来现在还是别讲冰见山小姐发来的下次活动的通知好了

酸奶趴又是什么意思…听着像是要调理肠道菌群

「这玩意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啊？」

听说很早以前就有人开始伪造自己同明星的合照

不过合成照片破绽不小，真没想到能弄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现在的手机里也有拼贴照片的功能。因为普及了更换背景、添加视觉特效或是直接PS这些功能，很多人本意是想把自己拍得更好看，结果最后发到网上的却成了扭曲空间的怪物

就以悠璃小姐为例，天生丽质的她本就已经完美到了极点，要是多此一举去处理照片的话反而会破坏她的魅力。所以她从来不碰这些修图软件。但说实话，现在对照片的修图处理已经越来越普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发给三条寺老师的那张照片水平已经远超寻常的修图处理了，至少不是那种有手就行大众货

「要是任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出这东西来的话，那这世界就真的完蛋了」

小百合老师的声音中满是疲惫。而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解决三条寺老师的麻烦

「那些被注销了的账号可以申请公开信息吗？」

之后得咨询一下女神律师了。要是就这么放任着不管的话，搞不好这样恶劣的行径会愈演愈烈。如果律师函能造成威慑的话哪怕再困难也得发一张给对方才行

「可我真的不想把这事情给闹大…」

三条寺老师一脸困扰。从某种角度说来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毕竟既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也不清楚对方的目的。面对这种莫名惊惧时人总是发自内心不想同它扯上关系的

眼前不清不楚的事情太多了，总之还需要徐徐图之才行

「不过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凉香老师？虽然不想事态如此发展，不过也应该提醒一下同学们吧。如果真的到了那地步的话——」

小百合老师话只说到了一般。她会如此谨慎也是理所应当，如果真的把事情告知学生的话搞不好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伤害。把消息散播出去后很可能会推波助澜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现在看来比起无差别作案，这更有可能是针对三条寺老师的私人恩怨。可眼下也没有办法做出定论，毕竟说不定还会有第二次犯案

虽然不用给校长看照片本身，但也应该同他汇报一下情况

干脆也跟东城爸爸说一声好了，现在有必要采取一些管控措施

「…那现在就暂时不外传吧」

「没错，虽然能用那颗痣来分辨是不是伪造的，但不是亲眼所见的话也很难让人信服。如果有更直观的证据能让人相信那是伪造的就好了…」

说着小百合老师又不经意的扫了我一眼，看来这种消灭脑细胞的事又得我来干了

不过我总感觉拘泥于辨别照片到底是真是假这个思路就是错的

毕竟要是从一开始就能判定这东西是伪造的话也就没有后面这些烦恼了

「诶？有人发短信找我」

我瞄了一眼手机发现是峰田发来的，说是想跟我商量一下关于在文化节上要用的女仆装的事情。峰田她虽说是个辣妹不过为人热心又心灵手巧，这让我由衷的佩服

嗯，原来如此，看来她将来想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咯

「嗯，等一下，辣妹啊…」

「九重雪兔，你怎么啦？你这表情就跟三十好几才知道最早的人猿化石不是南方古猿而是乍得沙赫人一样」

「其实压根就没有翻新脑内认知的可能吧」

三条寺老师表示认同我的观点，而我就这么盯着她

「怎，怎么了吗九重君？别这么火辣辣的看着我啊…」

我突然就想出了个一眼就能判别照片真假的绝妙主意来。回想到刚才小百合老师所说的身体特征之类的，如果仅仅只是换个发型的话压根就没用，但是这个办法好像有用啊？

谢谢你啊峰田，我是不会忘记你的这份大恩大德的。以后你要真开了店我绝对会全力支持你的

「走吧老师，去美黑沙龙吧！」

「…美黑沙龙？」

听完她一面茫然。你就放心好了，我九重雪兔身为一名网红手里的活动券啊打折券之类的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啊，在其中当然也包括美黑沙龙的

一说起来辣妹那自然会想到她们吸引人的地方，那就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肤。那除非我傻了才想不到用这招吧

既可以规避开恶意的袭扰又能看到晒成深肤色的三条寺老师，一举两得多好啊

「等，等一下！我，我还从来没用过日光浴机啊——」

她急忙想要逃走，但我心意已决今天她不去也得去

「说得跟我不是第一次去晒黑一样」

「你也要去吗！？」

毕竟我对此也有点感兴趣嘛…

「美黑沙龙？你在说什么啊…」

小百合老师还没有理解情况，那我就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了

「要不老师您也跟着一块去吧？钱的问题就不用担心的，是免费的」

「你说什么？」

她的眼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嘿嘿，你也会心动的吧

「藤代老师你可千万别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啊！还有九重君你听我说，到我这个年纪皮肤状况急转直下想要做好护理就已经很费劲了。而且晒了太阳会长斑的啊——」

三条寺老师不停抱怨着，但现在说啥都晚了

「我看过负责人给得资料，里面说日光浴机不会发出有害紫外线所以也就不会长出日晒斑或者说雀斑的。哎呀真是太好啦♪」

「一点都不好啊♪！」

这样一来就彻底解决了一个问题，之后就需要查明对方究竟是使出了何种办法了。可不能让这种卑劣的手段流传于世，老师她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啊

「不过说起来虽然因为个人体质的差异，但是最多一个月就可以恢复原有的肤色了」

「太好啦，这样我就放心了——你以为我会这么回答你吗！？对不对！？」

「但是你再想啊，老师要是晒黑了的话就如同布丁上的焦糖那样——啊」

我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出现了致命失误

「这次就算我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也容不下你（注5）了啊」

「那，那你可以想办法把小池塘挖得再大些啊？」

我一边避开老师伸来的魔爪一边思索着之后的对策

「都做好啦老师」

我把菜盘轻轻地放在桌面上。刚出锅的菜肴还冒着热气，新鲜着呢

我俩现在是在居待月。因为每个星期都要帮老爷子打好几次下手所以弄俩菜出来对我来说轻轻松松。而且好不容易忙活完就得有人品尝自己做的菜那才让人更有干劲嘛

「…谢谢。真羡慕你这种会做菜的人啊。看着就很美味」

哪怕是这句称赞我也无法坦然接受。因为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老师现在却让人能感觉到一丝柔弱来

放学后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请三条寺老师共进晚餐。本还以为她会一口回绝可没想到她竟然应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她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了吧

虽说本来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不过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我俩还是应该避避嫌尽量不独处为妙，可我实在是太过担心她了。毕竟老师也是对我有恩的

「感觉您没能睡好，所以就做了些有助于睡眠的菜品」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

三条寺老师苦笑着说道。她的状态看起来不怎么样，自然就会联想到失眠那边去了

桌上的菜品以富含维生素B族的猪肉维主料，汤品则以贝类为核心另外还添加了富含色氨酸（对失眠很有效哦）的西芹。同时还用了很多大豆，虽然为了更易入口在调味方面比较清淡，不过营养方面是足够丰富的

「这实在是太精致了，让人不敢动筷啊」

「您要是不肯吃才是真的让我伤脑筋啊，毕竟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定制菜单哦」

能根据对方的身体状况和喜好来准备适当的菜肴也是一次很棒的经验

「能够轻轻松松的说出这种话来也是你的魅力所在啊」

说完老师便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喝

「…很好喝，总感觉有股温柔的味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别客气，想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老师吃饭。她就连拿筷子的姿势也十分优雅。这让我想起以前汐里狼吞虎咽吃炸鸡的模样，真的是吃到满嘴流油啊

不过这种活力也是神代同学吸引人的地方吧。现在就只有餐具碰撞放出的咔哒声回荡在房间中

大概是受不了这般沉默又可能是有话想说，老师慢悠悠的开口了。毕竟现如今的她所亟需的不是食物，而是感情上的倾诉

「…我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会因为太过害怕而瑟瑟发抖，整晚失眠」

她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这副模样让我感觉有些陌生。收到的那些照片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伪造的，算是一种性质恶劣的骚扰吧，讲真在我看到那图片的时候还有点小兴奋呢

「哪来的话，你也没必要纠结这些事情」

毕竟你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不如说下作的人是弄出这次事件的犯人才对

「不是这样的，我之所以感到害怕是因为把你也卷入其中。还有就是我没想过会有人对我抱有如此强烈的怨恨…就感觉是突然被人背刺了一样」

老师埋下了脑袋。我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再怎么为此而烦恼都是没用的

「照你这么说的话，我平时可没招谁惹谁也经常被人恨到牙痒痒啊。而且现在这个时代就算是企业召开新品发布会也会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心生怨恨甚至去投诉呢，所以压根就没必要去纠结」

很多时候问题的原因并不是本人，这样的例子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就像是之前灯凪被人针对的时候也是这样。灯凪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是一些感情上的纠葛就遭人嫉恨了。可即便事实如此灯凪还是感到万分痛苦，所以就算灯凪反过来把她当成仇家也算是情有可原。不过最后灯凪还是以仁厚之心选择了原谅。这就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了

哪怕是这样后来我也被哪对吟游诗人组合给耍的团团转

「你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这世上就没有能让你胆寒的东西了吗？」

「有啊，就是悠璃小姐呗」

最近悠璃小姐的成长期有些愈发夸张了。再这样下去的话理性的柏林墙真的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啊

「总感觉她散发着一种不可触碰的神圣感」

三条寺老师展现了自己那惊人的敏锐直觉。好险好险，要是我同她详细解释的话就不好办了。搞不好会被当做是什么违禁书籍吧，搞不好还会收到政府机关发来的行政函呢

不过遭人嫉恨确实很可怕，很多时候还会发展成无可挽回的情况

「像老师您这么漂亮的人是不是也有过什么感情纠葛啊？就比如说被告白的时候用很过分的方式拒绝了对方，让对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之类的。这么做也很荣造人怨恨哦」

「啊？我才没有！像我这种人都已经跑到婚介所去了结果连个合适的对象都找不着。…没想到大龄剩女是真的很难嫁啊」

老师说着说着身上就开始冒黑气了。那些男的眼光也太差了吧！

「老师您之前说过如果有人会恨你的话那就有可能是我。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您，所以犯人也不会太过恨您了吧」

「…要真如你所说就好了。你的这份温柔真的难能可贵」

老师的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像这种时候如果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的话就只会一个劲地钻牛角尖往坏处去想，这样一来精神上也会愈发疲倦。所以能有一个人在身边让她倾诉是很重要的

就我同她之间的立场来看三条寺老师好像不太习惯这么做。所以说我才会邀请她共进晚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帮上她多少

「要不咱们干脆就去一趟情侣酒店吧？」

「那就走吧」

「真的可以吗！？」

不妙啊，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不妙啊。我之所以会说这种话是因为我知道老师一定会拒绝并斥责我。现在的情况就像是那种明明很怕鬼的胆小鬼被人怂恿去废墟探险结果一口答应下来才发现骑虎难下一样。搞不好被鬼上身的都是这种家伙啊

「可惜了，没把刚才那句话给录下来…」

「你干嘛！这可不行，快给我删掉！」

现在使用手机录音可是方便得很。所以要时刻小心别留下什么罪证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啊，对了！」

我看到手机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老师您能把手机拿给我看看吗？」

「你的没电了啊？没事哦，拿去把」

老师她没有半点怀疑就很爽快地把手机借给了我。这样高度的信任真是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这样一来就好了。…顺便给我的也设置一下」

「你这是在…」

「算是以防万一的自保措施吧，就像是行车记录仪一样的东西」

「哦…原来如此？」

我把手机递还给了她。现在这样敌在暗我在明的情况下还是小心为妙

「呵啊」

老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强压住了个哈欠。然后有些难为情的移开了自己视线

「…不好意思啊，有些举止不雅了」

可能人就是在吃饱饭之后就容易犯困吧，这也没啥好难为情的

「要不您就稍微睡一会吧？可以让头脑变得清醒一些的」

我坐到了老师的身边然后啪啪拍响了自己的大腿

「等会，你这难道是想…」

没错，就是膝枕。这可是一种把人当做肉枕头的非人道行径啊

「那个…九重君？我认为膝枕应该是女孩子让男生睡在自己大腿上才对吧…」

「睡眠也是讲男女平等的」

「不要一脸得意的说些歪门邪理啊！？」

既然现代社会讲究男女平等，那么不管睡在女人大腿还是男人大腿上都无所谓吧。嗯，就是这么个理

「说到底过程平等和结果上的平等是不一样的…呵啊」

「好啦好啦，二十分钟后我会叫醒您的」

我略显强硬的让老师躺了下来。她大概是因为太困了所以也没怎么反抗。要是睡得太久就会影响到晚间的睡眠，所以请把打盹的时间控制在半小时以内哦

「好~啦，该睡觉觉咯」

我用指头划着圆圈想要引她入眠

「我才不是蜻蜓…而是…呼」

「原来还真是蜻蜓啊」

三条寺老师的身体慢慢地瘫软下来

「抱，抱歉啊…哎，居然让学生对自己做这种事」

「膝枕是没问题的啦」

「我指的不是这个…不行，我太困了…」

「终于在哄老妈和姐姐入睡之后又到了给老师唱摇篮曲的时候了吗」

「…别唱啊」

「布次布咚！动次动！yo~yo~yo~yeah~o~ha！」

「怎么是rap啊！？」

在我动次打次的节奏中老师的眼皮也慢慢打起架来

等到她完全闭眼之后就发出了规律的睡眠呼吸声

「话说回来，到底该从何入手去解决呢…」

看到老师她这么痛苦的模样我才发现事情要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也没时间让我慢慢解决了，要是不尽快解决的话搞不好对方还会继续骚扰她

「啊，不过我可没想过要趁老师睡着了就对她使坏啊！」

虽然没人在听但我也必须得做出严正声明，毕竟我可是名绅士啊

「嗯…？这是哪…？」

觉得灯光有些晃眼的三条寺老师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是情侣酒店哦」

「情侣酒店？…九重君，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面…？」

可能是她刚睡醒脑子还没开动，或者也可能是压根没睡醒所以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刚才咱们不就说要来了吗？」

我用手机播出了录音

“要不咱们干脆就去一趟情侣酒店吧？”

“那就走吧”

刚听完老师的蹭的一下坐起身来

「我，我终于同学生做了那种事…！这样一来我就真的——」

大概是发觉有什么不对劲，老师在环视了四周之后又同我对上了眼神

然后慌忙查看了一下自己衣着，发现有些凌乱时整个人脸色都不好了（其实只是在睡觉翻身时弄皱的）

「早上好啊」

「早上好啊。不对，现在可不是打招呼的时候啊。就，我跟你…那个…」

老师终于开动了自己的大脑，两眼直勾勾的瞪着我

「…不对，这是情侣酒店吗？怎么看都不像啊？」

她发出骗我你就死定了的起势一步步的逼近过来

凑近一看才发现老师的脸色好了不少，于是我也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才不是啦，刚才那个是我给你设的闹铃而已」

「给我把这种会让人心脏骤停的闹铃给关了！」

「我想这样您就不会睡过头了吧」

「你是想让我一睡不醒吗！？」

设置手机闹铃的时候有时会发现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预定起床时间很久很久了。虽然开启了贪睡功能让闹铃每隔几分钟就像一次，不过真没想到自己被那么大声吵到都还能完全无意识接着入睡，真是头疼啊

「那个…你没使什么坏吧？」

老师按着自己的心口，大概现在心里还在狂跳。睡觉和在理发厅洗头时就是人最不设防的时候，所以老师的担心也很有道理

「放心啦，虽然我确实在你脑门上涂涂画画过不过早就用湿巾擦干净了。总感觉整这种活太老套了没啥创意所以就干脆放弃了」

「你这不是已经干了吗！不，不对，我说的不是这种使坏…」

老师翻了个身把脸放到我的肚子上猛蹭，你别太过分啊？

我知道她的意思，毕竟她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自己服装凌乱的事情

「…哼哼，本来我是不太想说的」

「怎，怎么啦？毕竟我也有得到疗愈，所以不太过分的话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老师紧张得咕嘟咽了口唾沫

「可能是睡着不太舒服吧，真没想到老师您的睡相会这么差啊」

「啊，这就是我最不想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评价前三名啊！」

那我也不想说得这么过分啊！

「这不是老师的错！都怪我的大腿太硬了！」

可恶啊，都怪你这家伙才让老师她如此丢脸！

「别这么用力抽自己大腿啊！」

「我想让它软和点嘛」

「你不知道要克制暴力吗！而且已经够软和了！」

「啊，真的吗？那我就不抽它了」

看来大腿是逃过了一劫啊，之后得让它好好反省反省才行

「看你精神好了些我就放心了」

「…应该是吧。感觉舒缓了疲劳之后变得好多了」

虽说只是些不足为道的安慰，不过回去之后再好好睡一觉的话应该就会好很多了

老师的吐槽也恢复了毒舌，她就是应该像这样才对啊！

「那个…我睡了多久来着？」

「也没睡多久啊」

我指了指挂钟，最多也就二十来分钟吧。看她睡得那么香甜实在是不忍心把她叫醒。不过要是真在这睡踏实了全身的关节都会变得僵硬的。而且她睡前还是会想要洗个澡吧，犬吉肯定也会牵肠挂肚的（？）

「我还是第一次睡在男生的大腿上…总感觉特别踏实」

「先前我还怕肌肉太过发达会硬邦邦的呢，感觉不如用毛巾包住金目鲷枕在头下——」

「那也太腥了些吧」

哦对哦，我疏忽了没有考虑过气味问题。而且好像人体对温度也挺敏感的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很感谢你，非常非常感谢你。…说实话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关心我还为忙前忙后的。明明我之前对你做过那么过分的事情——」

「没事啦，再说下去的话我的心情又要晴转阴了。好了，收拾一下吧！」

眼看老师又要切换到反省模式我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让她赶紧起身

「啊，等一下！胸罩它——」

我这一不小心又把老师胸罩的搭扣给解开了，于是立马悔罪

为什么总是会这样啊！这一定是内衣厂商的问题！

「哼，又解了些无趣的搭扣（注6）」

「现在是给你耍帅的时候吗！」

是是是，是我的错，真的是非常抱歉（平身低头霸）

同老师一起收拾完桌子之后把用过的餐具也给洗干净了

「多谢款待…还有谢谢你的膝枕了」

「老师您还真有礼貌」

每隔几分钟她就会说一次谢谢。其实我自己倒是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她如此，不过如果这能让老师心情些微好转的话那就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其实古人有云，“光说不练假把式”」

「是，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也不是只想在口头感谢你——」

慌里慌张的三条寺老师突然停下了动作，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可，可以只用嘴吗？」

「？你说啥呢？」

冰见山小姐也是这样，冷不丁就会蹦出句我完全听不懂的话来

「没事没事！是我想多了！你别介意！」

「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所以你也别太挂心了」

所谓的人际交往就是相互之间予取予求。如果一方只知道索取的话那就麻烦大了，好在我身边的人更愿意奉献自己，所以我也一直在承恩

所以帮助他人对我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从未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对了…要不下次就让老师来给我做膝枕吧」

「这倒没问题。可，可是…我对自己的大腿不太自信…」

老师说着就摸了摸自己套着丝袜的大腿。虽然嘴上说不太自信但我看着却觉得此言差矣。那是一双线条优美很是漂亮的美腿。至少肯定比我的大腿要来得软和吧

「我经常带犬吉去散步，有时候还会慢跑。所以至少等它瘦下去一点之后再——」

听到这种言论我实在是无法压抑心中的愤怒。不行，这怎么行！

「那才完蛋了啊！你是不知道最近的风潮吗？网上那些专家都一直说女性的大腿就是越粗才越是吸引人的！」

「千万别把那种专家的话当真啊！」

真是遗憾啊，这就是网络的真相

「好啦我知道啦。——…那就改天吧，等再过一阵子」

老师叹了口气之后微微一笑

比起那张痛哭的脸、困惑的脸、哭泣着的脸、后悔不已的脸、消沉的脸、唉声叹气的脸而言我更喜欢她笑起来的模样，总感觉这样的她要漂亮许多

我只是想尽自己所能让身边的人能一直笑脸常开

「那明天还得上学呢，现在就回家吧」

「嗯」

走到了屋外我抬头看了看天

「啊」

三条寺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因为刚才一直在埋头走路所以压根没注意到

「满月很漂亮啊」

「没错，确实很漂亮」

无云的黑夜里一轮明月高悬，可怜的兔子正在那被强制劳动捣着年糕

真希望这没有半分阴霾的笑容能一直绽放下去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回到家后我脱掉上衣就立马躺在了床上，现在的我脑中异常清醒

小睡一会的效果好得有些出奇，白天时还在一直折磨我的偏头痛已经彻底消退了，精神方面也慢慢地开朗起来。最关键的是他驱散了我心中的不安

「胃里和心里都被他给满足了啊」

光是想想就对自己当时的言行感到害羞。不过我好像确实需要那样的时光，如果他——九重君没有请我吃饭的话，我大概会一直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吧

其实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未来依旧乌云密布。但是身边出现了能让我依靠的人就足以令我心安并且为我充电加油了

「如果只是膝枕的话，其实随时都可以的…」

这种行为其实并不越界。嗯…没问题的，我也能接受

我一边找着这种一眼就能被看穿的借口，一边在心里涌动着与之截然相反的情绪

「我真是枉为人师啊…明明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不管是什么要求只要他能诚恳的提出来我就无法拒绝，因为那是我对他的一种补偿

又开始了啊，我又找起借口来了。…可其实我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我压抑住这种心口不一的情绪拿起了手机

那短短四个字的辱骂对我而言或许是恰如其分的

「…你也会保护好我吗？」

成人向少年寻求慰借和依靠听起来就很不负责，甚至有些滑稽吧

但是他曾经就保护过美咲的心，把她从地狱深处拯救了出来

「这就是报应吗？」

这也太可怕了。我的心因为那突如其来的蛮横的恶意侵蚀得焦灼不安

如果是九重君说出这样的话语我大概还是能够接受的。无论是何等恶毒的咒骂亦或是诽谤我都会心甘情愿的接受。毕竟我很清楚自己罪孽的深重

这就是一段被诅咒的回忆。我理应被他所憎恶，这都是我罪有应得。可现如今想要拯救我的人却也是他。命运就是如此多舛，让我俩的人生再度交汇到了一起

「九重君？」

就好像是瞅准了时机一般，手机收到了他发来的短信。其中还附有一张照片

这让我的心猛地一颤。如果能够化解他的憎恨，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可以——

“晚安”

用颤抖的指尖点开才发现是一句简单的问候，附带的是我睡着时他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我的头枕着他的大腿睡得很是安详，呼吸也很均匀。看来他的膝枕确实挺舒服的

这让我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没有丝毫的愧疚，也不准生出半点自卑，他从不让我产生这些感受

我心情一松自然的露出了笑容。——你至少捉弄一下我也好嘛

这短短两个字里写满了他的温柔和对我的担忧

“晚安”

我握紧了手机，轻轻闭上了双眼

期盼明日与你的再次相见

顺带一说，我的脑门被他画上了约翰内斯·维米尔的名作《倒牛奶的女仆》

「谁会画这么了不得的涂鸦当做恶作剧啊！？」

注1：原文为むっちゃんの仮装大赏，neta的是在国内知名度极高的日本长寿综艺节目钦ちゃんの仮装大赏。国内由台湾民视引进并将节目译作《超级变变变》。下文会让三云学姐感到害羞的服装应该就是节目中女助手所穿的兔女郎装

注2：neta的是臭名昭著的《周刊文春》，日本最八卦的杂志没有之一，知名的“阿姆罗也干了”就是出自文春的手笔。文春炮也令所有日本公众人物为之胆寒

注3：指24年末事发的三菱UFJ银行员工监守自盗事件，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日元

注4：neta日本动画《大空魔龙凯王》中的主角机大空魔龙改造型的特殊能力face open，可以让超兵器头部使用各种武装。话说这个梗已经用过了啊大御老师

注5：原文为“堪忍袋の绪が金属制の锁でできている私でも忍耐の限界です”（哪怕忍耐绳是用铁打的锁链也快被我给拉断了啊），意思是已经忍无可忍。这里不太好翻译我就用汉语中的俗语替换了一下。顺便下面雪兔的回复也做了修改

注6：neta的是《鲁邦三世》中石川五右卫门这一角色的名台词“またつまらぬものを斩って”

第六卷 第二章 幻梦泡影

那如同紧绷弓弦般的紧张感压得我喘不过气，喉头就像是要撕裂一般燥的厉害

还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啊。虽然我也并没有刻意去拖延，不过大概心中还是无意识地在逃避。结果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让我不得不面对

我开始在脑中思索上次经历如此紧张的感觉又是何时，记忆也随之慢慢随之浮现

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房间的阳光让我有些招架不住，而切身体会到最近日本国慢慢变得燥热的我却好死不死地在悠璃小姐面前多嘴了一句「老姐一进我房间就燥热啊」。好像就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啊。你看你看，本来就热得要死还一个劲地黏黏糊糊，搞得一身黏黏糊糊的汗，最后不就黏黏糊糊地黏黏糊糊了吗

「怎么，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隔着隔档的邻座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我拿起冰水一饮而下

现在的我正坐在吧台座上吸着面条。浓汤猪骨拉面香味醇厚，味真足啊

滋溜滋溜滋溜滋溜滋溜…

我在脑海里搜索着该如何回答方才对方的提问。毕竟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对方是理解不了的

如果说我真的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又会是什么呢？

对了，要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无非就是「风险管理」了，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答案了吧

「生命只有一次，安全伴君一生」

「这都快到下午了啊…」

完了，这是在工地早会时才会说的问候语啊。可我俩现在并不在建筑工地而是身处拉面店中。再说头上也没戴安全帽啊。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要怎么接下这个话茬

「您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啊，看着就跟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似的」

「我必须同你指明一点。那就是所谓的看着像二十来岁的三十来岁终归还是三十来岁；看着像是三十来岁的四十来岁到底也是奔着五十去了。身份证是做不了假的，可别把别人的客套话给当真了」

真不愧是博学多识的茜小姐，就这么用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其实看不到）对我讲述着现实的残酷

正当我一如往常的明明没什么却还是战战兢兢地在意着周围人目光在外闲逛时凑巧遇见了茜女士，然后就被她给逮住了。啊，茜小姐就是灯凪和灯织妹妹的母亲

于是乎我就被她带到了这来，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吃着拉面一边“幽会”

「别的嘛…大概就是咸鱼网上扯皮的事太多之类的，大概就这样了吧…」

「那你去找客服投诉啊。不对，我要跟你说的是在我不知不觉间灯凪她居然开始写小说而且马上就要出版这件事，在我得知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啊」

「哦，原来是说这件事啊！」

如果只是个人的兴趣爱好随便写写的话那倒没什么，可一旦涉及到出版问题的话那仅靠羽翼未丰的未成年人可就不靠谱了。还是需要同自己父母多做商量的，不过灯凪也说过爸妈都挺支持她的所以也不用我太过操心

「我老公倒是开心得不得了，兴奋到说等正式发售后要在公司里大做宣传呢。还说什么逮着黑粉的话就申请官方开盒，真是狂热」

「这就有点不太好说了…」

甚至就连茜女士自己也难言喜色，包括灯织妹妹也一脸惊讶地夸赞说「太厉害了吧！」。虽说之前两姐妹之间的关系闹得有些僵硬，不过好在裂痕正在修复一步步地好起来了

「…我也读过她写的东西。说实话真的很厉害啊，反正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她这么棒的。也真没想到那孩子居然有如此出众的天赋，雪兔君你是一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了吗？」

「没啊，完全没有」

「是吗？」

茜小姐讶异到两眼瞪得溜圆。我又不是那种异世界小说漫画里授予那些达到一定年纪的孩子们天赐恩惠的神官，怎么可能看出别人是否会有天赋呢

「我觉得这都是灯凪自己拼命努力所得到的结果」

个人倒是觉得轻易用“天赋”一词去评判总结他人有些不太礼貌。当然，应该总有一天是真的会考验到天赋的，说不定还会因此而受挫。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说到底也是她运气很好。而能抓住时运也是灯凪自己努力的结果

「茜小姐，你有读过灯凪她写的读后感吗？」

「…没看过啊。等一下，好像她在低年级的时候有看过」

「我也没看过啊，所以又要上哪去了解她所谓的天赋或是才华呢」

没有人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工作，这是件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东西

「因为灯凪尝试挑战过所以才找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所以说不定还有别的更适合她的出路，也许还能找到自己真心想要从事的事业呢」

驻足不前的话是无法见识到那数不清的人生分叉口的，只有鼓足勇气迈出那一步才会为自己找到前方的出路。这是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灯凪所展现出的坚强

「前不久她还是一直都闷闷不乐的，所以我很担心她…我现在都还是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不对，她确实还是一个小孩子，可是在与你重逢之后…」

茜小姐很担心灯凪。作为母亲她是打心底里挂念着女儿

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而在在薄薄隔档之后的她大概满脸痘写着悲伤吧

「我也清楚自己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毕竟那孩子伴随着痛苦也长大了很多。而她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她想要陪在你的身旁。雪兔君，你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冷酷的人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我辩驳的压迫感。这就是我所不知道的-自己的可能性

「不让自己强大起来的话是没办法追上你的。因为你就这样自己一个人不断地前进着，所以别人都够不到你。而她也不甘心自己就永远这样看着你的背影——」

茜小姐呼地一声长吁一口气。接着传来筷子咔哒的一声，看来是吃完了啊

「雪兔君我问你啊。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灯凪她背叛了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灯凪她会背叛我？我不知道茜小姐为什么要怎么问，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听我如何回答，所以

「嗯。大概就是觉得“哎，世事无常嘛”」

感觉自己很轻松就能接受这种情况的发生。大概就像是想着晚上去吃意大利餐一样的感觉吧

在一成不变感到倦怠的时候突然萌生出想要出轨的想法也很正常

人心易变，也没人能够掌控他人。这些事完全取决于个人的想法

如果灯凪真这么想的话那我也只能选择接受咯

「没错啊——所以我才很讨厌你」

她的声音里满是悲伤，诉说着厌恶的话语中却带着颤抖

哎，又来了，又被茜小姐给讨厌了。看来我俩之间的隔阂又加重了一分

「要是那孩子真的敢背叛你的话我就同她断绝母女关系，这是我应当负起的责任。如果她忘了你对她的帮助忘了你对她的恩情的话，那她也不配做我的女儿了」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再说哪有什么恩情啊，我可不是什么挟恩图报的人——」

我既不需要答谢，也不贪图什么回报，我什么都不想要。就因为我想要那么做所以就随心而动罢了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茜小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我身旁，然后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没有执念啊」

虽然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可她的话语中却饱含着仿佛能烧尽所有的炽热情绪

「不管是对于或者还是金钱，甚至是他人的情感也包括在内你都没有半点执念。为什么你就没发现内心空虚无欲无求是很伤人的呢？你自己大概是觉得无所谓的，但是你身边的人不是这么想的啊」

听到执念二字时，我想起了以前住院时赶走的那个跟踪狂

那个跟踪狂对黑金小姐就有着疯狂的执念。他一直死缠烂打地想要接近她，在遭到拒绝之后情绪失控就制造了那起事件。当然我并不赞同这种行为也无意为他辩解

不过那个跟踪狂对黑金小姐牵肠挂肚一心一意也是事实

其实我还挺羡慕他能如此痴迷于一个人的

「茜小姐？」

她抓着我肩膀的手突然用力，纤细的指尖仿佛要掐进我肉里一样不断颤抖着

「…我本想，我本想着让灯凪她一步一个脚印伴随年龄增长逐渐成熟起来的」

「我很抱歉」

我只能向她道歉，毕竟对于还只是高一学生的我们而言——想要讨论成熟二字确实还为时尚早

是我对灯凪揠苗助长的，而灯凪也为此做出了牺牲。她快步跑向了那个本应伴随时间流逝自然而然到达的区域。是我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制造了这一切

灯凪本来应该有更多时间来做出决定的，可以继续当那个无忧无虑的天真的小孩

这样一样我从茜小姐那夺走了本应由她来伴随灯凪成长的那些时光

「我希望你能稍微停下脚步等一等她，等她能够追上你的脚步——还有灯织她也」

「您这的就有点那啥了…」

虽然买一送一确实是很划算没错…。不过灯织妹妹她真的没意见吗！？

「守护儿童成长是成年人的责任，千万不要误以为自己能护所有人周全」

探寻一个人也能孤独活下去的方法之后我已经摸索了自己所能及的所有可能性。伴随着我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更加不需要他人相伴了。而现如今迈向超人之路也走到了转角

想要改变青梅竹马这种暧昧不明关系的我们迎来了失败，就这样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可要是就这样驻足不前的话最终肯定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吧。我无法接受一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止步不前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无能，这是对命运的屈服，而我也无暇向宿命低头认输

「就算不会做饭也没关系吗？」

「那就把家务事全交给灯凪就好啦」

这是个生晚了两百年的离谱大男子主义

「就算不学习也没关系吗？」

「你知道吗，就是因为精英扎堆才造成了长达四十年的经济低迷啊」

经济政策的失策导致老百姓一边被物价飞涨煎熬一边还要承受日新月异创下新高的消费税

「就算不运动也没关系吗？」

「要是我这么快就进入大联盟的话，日本棒球界可就青黄不接了啊」

茜小姐就像是一根一根生生拔下羽毛一般不断对我的无能为力表示肯定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明明获得了经验可等级却不升反降的荒谬感

「…就算软弱无力也没关系吗？」

「等到那时候一定会有深爱着你的人对你伸出援手的，所以你多撒撒娇也没关系哦」

明明嘴上说很讨厌我，可是茜小姐那骨子里却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

「一直以来你都太过努力了。灯凪她之所以会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无所不能，而是喜欢着雪兔君你这个人。所以请你一定不要忘记她这份从未改变过的心意」

「好的」

只能点头应下了。毕竟我可不太能拒绝茜小姐的请求

像我这样的人，一直都是那种被周围的阿姨们另眼相待的，会悄咪咪的跟自己家孩子吩咐「别跟他玩啊」的，避之不及的怪小孩。而茜小姐却还是能接受这样的我

我之所以能同年幼的灯凪建立青梅竹马的牵绊完全是因为茜小姐的宽宏大量

对此我感激不尽，因为这也是我第一次同家人之外的人建立人际关系

所以我才想要守护，所以我才想要帮助，所以我才想要更进一步。然后失去了一切

心中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这对我来说明明是非常宝贵的，这一切明明是我求之不得的

「那待会就去吃芭菲吧。感觉你还挺需要放松放松的」

「都快到晚饭时间了还吃这么多啊？」

「甜食进的是另外一个胃啦」

「才刚吃了猪骨拉面呢」

「油汪汪的东西进的又是另外一个胃啦」

「你这到底几个胃啊…」

真怀念啊，以前经常同茜小姐她一起去品鉴甜食的

走出店外时因为阳光太过刺眼让我一下子眯起眼来

「你，你这是在干嘛啊妈妈！？」

我好像听见了灯凪的声音诶。然后回头一看发现她确实站在我的身后

「嗯？你怎么在这啊」

爱女的突然出现也吓了茜小姐一大跳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才对吧…」

「我只是在跟雪兔君约会啦，你说对吧？」

一听这话灯凪脸上就一脸惊讶。茜小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算是哪门子的约会啊

「她好像是让我对她撒娇来着，这算是被包养了吧」

「这不是更糟糕了吗！——呜哇，等会等会，好浓的猪骨汤味啊！？」

疲惫一下就涌上了心头，看来我也少见的意志消沉了起来

我一个人独坐在房间内回想起茜小姐所说的那些话来。那样沉重的宣告可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啊

对我而言，被人告知自己什么都不用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因为我就像是洄游的金枪鱼一般。金枪鱼一旦停止游动就会死，而我一旦停止向前迈进也会死。这就是深植于我脑中的强迫性思维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就会窒息到喘不过气来，就会像是试图吸取氧气一般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迈进。依靠着这种撞击式呼吸法我才能苟活于世

然而如此的步伐却成为了沉重的负担。不过不是对我自己而是对身边的人而言

女仆老妈也是这样。比起我做什么事情来说更喜欢看到我什么都不去做

比起我早起她更希望我赖床不起，比起让我做饭她更希望为我做饭。比起让我做事她更希望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我在家里就已经无事可做了，只能当个甩手掌柜

迄今为止为了能够独居而学习的一切都被否决，归于虚无

从为了不让别人伤心所以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了让让别人开心所以要使劲麻烦别人，价值观已经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了，感觉家里已经没有了我的立足之地

已经没人需要那个完整的我，所有人都希望我不够完美

这就意味着我需要同我至今走来的那条道路说拜拜。如果一无是处也能被他人所肯定的话，那我还需要保持从前的自我吗？「你想要拥有力量吗？」「不用了，谢谢」

力不所及的事也越来越多了，这大概就是人们口中的“平凡”吧

无法变得平凡的我却渴望着平凡。看来这是一条充满了苦难的道路啊

爽朗帅哥的球技进步神速，总有一天是会超越我的。而反过来我却追不上他，毕竟纯粹的数值是敌不过全能型体育小王子的

相比于他我大概就只是略高一筹。不对，抱歉啊有点夸大其词了，应该说是略高万分之一筹才对。而这样一点差距也每天都在缩小，等到反超之后我同他之间的差距反而会越来越大。对此我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甘心，反而感觉很正常

等真到了那一天的话对于爽朗帅哥而言我也就彻底没用了吧

——换做是以前的我确实是会这么想。不过这大概是我想错了

对于爽朗帅哥，巳芳光喜他而言，关键点并不在于此

「怎么啦，你看着心情很低落哦？」

悠璃小姐开门走了进来。那幻想中的神圣感让我屏住了呼吸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我每次做了什么悠璃小姐也总会摆出一副不太开心的模样

可我明明不想看到她露出那副表情。明明为了不见到这副表情而拼尽自己全力，可悠璃小姐的面上却愈发阴郁看不到半分笑容。我想要她露出那动人的微笑啊

这样一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了，为什么总是会让她伤心呢

「我被茜小姐她训斥了」

「明明离不开你的是她们才对，真是帮忘恩负义的家伙！」

悠璃小姐对此愤愤不平，端庄美丽的面容也变得扭曲起来。糟糕，早知道就不告诉她了！？

「冷静点啦！我只是同她讨论了一下人生路该怎么走而已！」

「你在这稍等片刻，我现在立马就去谈谈她们的后事该怎么处理」

「我最爱悠璃小姐啦！」

「唔咕」

因为让悠璃小姐猛然心动了一下才得以阻止了一场惨剧的发生。我大概就是那个在暗中保护砚川一家周全的幕后英雄吧，自吹自擂可是没啥好下场的

而悠璃小姐的溺爱总是带些离经叛道的所以不能张口随便乱说的，现在你懂了吧？

因为我有些在意所以就向悠璃小姐她发文了，那双眼眸中所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未来

「你有什么梦想吗，悠璃小姐？」

我想起之前她说过自己想要出国留学。可这也不过是为了同我保持一定距离的权宜之策，那悠璃小姐这样一位漂亮又聪慧的毫无缺点的才女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悠璃小姐她有着无限的可能性，是一个能够在任何领域都能够攀上顶峰的天才

「梦想？我平时可没闲工夫思考这个，我想想啊…」

她用手捏住下巴陷入沉思当中，过了几秒才抬头答道

「照顾家庭」

「是吗，嗯，没想到是这样啊」

虽说这是全人类的损失，不过如果悠璃小姐自己希望成为一名全职太太的话那还是必须得尊重本人意愿的

性格和能否适应可不是一码事。就算某个人才华十分出众，可能否意识到这一点并加以利用就是另外一件事了。虽说有些笨手笨脚的，不过悠璃小姐应该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家庭主妇的

「——的事你来做，养家的事我来干」

「原来是让我当家庭煮夫啊！？」

感觉像是被大姐姐给包养起来了

「毕竟比起让我打理家务还是让你去做才更合适做的更好吧，这就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哦」

「我也是这么想的」

能够如此冷静沉着的观察后做出客观的分析和判断，悠璃小姐果然是个天才啊

「…说实话，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毕竟我无法想象没有雪兔你在我身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不对，应该说我不愿去做如此的想象。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她扶着我的脑袋轻轻地用我入怀。鼻腔中充满了悠璃小姐身上的味道

「可总有一天我会——」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被她给打断了

「我的兴趣爱好就只有雪兔你了。所以我会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你，如果之后要是发现比起你更让我上心的事物就再做考量。——不过我坚信是绝对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悠璃小姐是不允许我一个人孤零零独处的

「无论是你还是你身边的人都有些努力过头了。你总是把未来放在第一位，可是把这些都抛诸脑后慢慢来也没关系的吧？总是胆战心惊害怕南海海槽地震的发生也是没用的，雪兔你活在当下而不是未来啊，对吧？所以慢慢来就好」

悠璃小姐明明对茜小姐很是生气，却也得出了跟她一样的结论

「不要操之过急，也没人要让你去背负这一切。这样做的话我跟妈妈她都会感觉很孤单的，行李就应该分一半让我一起提，你只要跟平时一样开心快乐就好」

悠璃小姐最终下定了我无法估量的决心。在不断地后悔和反复试错之后她最终所得出的居然是“放弃思考”这样一个结论。真是个了不起的姐姐啊，可我这个弟弟终究还是无法体谅姐姐的心意

「你只要对每天的性骚扰都乐在其中的话，那我就很开心了」

「看来大家都认为我对此很享受啊」

我与她的认知已经相差十万八千里了。我懂了，原来如此

「所以悠璃小姐你才会一脸若无其事的闯进厕所里来啊！」

此地正是厕所。现在的我正坐在马桶上被悠璃小姐她抱在怀里

「因为你看上去心里很难受啊…」

悠璃小姐堂堂正正地挺胸说道，看不出有半点的愧疚

「嗯，那个啊」

「你想拉屎吗？肚子也一定很难受吧？」

她所表现出来的威严立马烟消云散，开始变得为我担心起来

「你多少还是知点羞吧！？这样下去悠璃小姐的粉丝肯定会粉转黑的啊！」

她真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不管怎么样也不该说那个字的吧！？

「那就随他们的便好了。哪怕是我也会发出污浊的声音去排泄啊。表面看着再怎么光鲜亮丽其内里都有可能肮脏不堪，内心更可能丑陋无比遭到所有人的厌弃。可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闭嘴啊。接吻吗，只能亲上去了吧…

「不过你是表里如一的。丑陋与污秽也被你染得雪白，光是站在雪兔你的身旁就感觉自己也被净化了。——哪怕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悠璃小姐仿若自嘲一般自言自语着。抱歉让你产生误会了啊，我也是会在背地里想要做一些难以启齿之事的

「我就有这么好懂吗？」

「你心里想的事情全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我完全不知道面瘫大战五百连胜的自己竟然会把心事写在脸上啊

「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些什么？」

「无耳芳一」

现在的我就如同在脸上写着经文变成梵文和尚，试图以此在恶灵面前隐身的琵琶僧一般——

「为啥你会知道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都写脸上了」

这猜的也太准了。那这么一说我在她面前没有半点隐私可言啊！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你无需做出什么改变，就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一直这样下去也行，因为需要做出改变的是陪在你身旁的渴望改变的我们才对。而我们正是被这样的雪兔你所吸引哦」

悠璃小姐那温暖的掌心抚过我的头顶

「我…」

这赐予了我堕落的勇气。金枪鱼可以不用永远游下去了，就算止步不前也没人会怪罪于我

「没事的，你稍微歇歇脚也是不会有人超过你的」

在龟兔赛跑的故事里面，无论兔子领先优势有多大都难逃失败的命运

我是打算一路狂奔跑到终点的，可却没人知道终点究竟在何处，所以只能一刻不停的继续奔跑下去。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我明白了」

不做任何思考的我只是点头应下了悠璃小姐所说的话。因为我知道这大概就是正确答案吧

「雪兔君，你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OK哦大姐大」

收到光莉小姐发来的信号后我躬身下腰以完美的姿势举起了相机

「…雪兔啊，你这低三下四的模样可真标准啊」

「毕竟正好三男一女加起来四个人嘛」

「啊，我也被算进去了？」

「等会等会，我说低三下四也不是指人数啊」

沐浴在阳光下升格成为了辉煌帅哥的前爽朗帅哥纠正了高桥（哥哥）的说法

真是个死板的家伙。不过我现在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拍摄上把，可不能失败啊

「阿光你也赶紧准备好，待会不是要跟雪兔君贴贴吗？」

「我我我，我俩才不是那种关系啊！」

猛晒太阳的露台的帅哥听到这番话后显得很是慌张，直接抱着打光板石化在了原地

我靠你干嘛会是这种反应啊！？面对他这幅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光莉小姐只是回了句「诶，真的吗？」

「要是摔到地上那就真惨了，所以拜托小成你咯？」

「OK」

高桥（哥哥）简单的回了一句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职位是最关键的

「好！那就开始吧，走你！」

光莉小姐伸出右脚使劲在河面踢了出去，掀起的水花反射着阳光闪亮地四溅飞起

为了抓住这奇迹般的瞬间我也是急忙按下了快门。被拍摄对象的动作，背景，水花，这一切都无时无刻的在发生变化，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摇摆不定永不停止的变化定格成为一幅画作

而高桥（哥哥）也立马伸手扶住了失去平衡倒下身去的光莉小姐。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如何，雪兔君？」

我查看了一下拍摄的照片，很完美啊。这样一来光莉小姐也一定会很满意的

这梦幻般的氛围简直就跟动画里的角色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般。这幅情景仿佛已经不属于现实而是来自某个异世界一般奇幻

「很棒哦大姐大」

「太好啦！圆满成功♪」

达成目标直接我们就回到了岸边。河水这玩意真的是比想象中还要刺骨啊

今天是休息日，我们是来给爽朗帅哥的姐姐光莉小姐的拍摄工作打下手的

既然弟弟是帅哥，那么姐姐也必然是个美女了。听峰田说光莉小姐艺名叫HIKARI，在业界是个非常出名的coser

而她拜托我们帮忙协助的新作写真集的拍摄工作远比我所想象的要正规也宏大得多。现在我们所身处的是一座被绿色和红色染黄的森林之中

在森林里拍摄了整整两个小时候我们又动身下了河

「原来拍摄工作这么辛苦啊」

「你也感受到了吧？登峰造极的照片背后全是用泪水凝出的努力哦」

「受教了」

稀里哗啦地从河里上岸之后我们用毛巾把脚上的水给擦干净了。这么玩命是真的很累啊

虽然在森林里拍摄的姿势就已经很勉强了，没想到下河之后难度又再次大幅提升

既不能弄湿衣服也不能让相机进水不说，脚下还容易打滑。而想要在构图上强调动感又不得不冒着摔倒的风险进行拍摄

光靠我和爽朗帅哥想要保证光莉小姐的安全的话挺够呛，最后能够安然无事都得归功于高桥（哥哥）

「高桥（哥哥）你真是帮大忙了啊」

「虽然我是玩得很开心没错，不过这也是在打工哦，也不知道会不会让我干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那不就得多敲打敲打你了吗？」

「你这说法听起来很不妙啊！？别吓我啊！？」

也不知道高桥（哥哥）怎么就吓得哆哆嗦嗦的。我们现在跟着光莉小姐干活也不可能打黑工啊，都带个光字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样很惬意啊，偶尔像这样融入大自然感觉也很不错哦」

光伏帅哥站在岸边的鹅卵石上肆意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阿光别这么说话，听着跟个老头似的」

这样随性轻松的交谈让我进一步意识到他们是关系和睦的姐弟，真羡慕啊

悠璃小姐同我之间远谈不上融洽，硬要说的话我俩其实更接近食蚁兽和蚂蚁之间的关系吧

「我说九重啊，你为啥会找上我呢？就算你要找帮手也不一定非得找我来吧…」

大概是一直都在察言观色吧，等到高桥（哥哥）能喘口气的时候他就向发问了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于是我不得不露出了面无表情的苦笑（高难度动作）

「咱俩不是朋友吗，难不成还有别的原因？」

风儿卷挟着气味吹过干枯的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在人手不足得找人来帮忙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不就该是找朋友吗

「…九重」

就像是对我所说有所触动一般，高桥（哥哥）露了满脸的感激。然后——

「你骗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绝对是在骗我吧！？」

「嗯」

「你果然是在说胡话啊！」

哼，我的信用值看来已经见底了。说到信用值，日本国公民的信用信息也是有数值记录的。最近还能在网上花钱要求公开别人的信用值。如果你信用卡欠钱不还的话可是会被纳入失信名单的哦，请各位谨慎行事

「我比较担心夏目啊，她最近看着没精打采的」

「夏目吗？…嗯，果然是因为别的事找我过来的啊」

高桥（哥哥）满脸困惑，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没错，我之所以会找高桥（哥哥）过来，夏目的拜托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高桥（哥哥）他是足球部的成员，平时在班里也挺阳光开朗的。不管是谁他都能打成一片，平时也挺会察言观色不会逾矩。要我说最近这股仇视现充的风潮就很不好嘛

「难不成是跟高桥（妹妹）吵架了？」

「才没有，橘花她超懂事的！」

「这不完全就是个笨蛋哥哥吗…」

高桥（哥哥）的好感度提升了。说起来橘花妹妹确实很可爱啊

「抱歉啊，虽然让你担心了，不过也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就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般，高桥（哥哥）吞吞吐吐地同我聊了起来

——把时间拨回到几天之前

「是这样吗？这样一来我的担子也能轻松一些啊」

我决定把祁堂会长告诉我的选美比赛那些事说给夏目听

虽然不久之后这件事就会广而告之，夏目也已经报名参加了「小睦的变装大赛」。有时候活动内容就是会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的，所以早些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选美的话我的压力是真的太大了，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赢下冠军」

她一脸谄媚的对我笑着说道。不过我可不这么想，在我看来夏目获胜的可能性反而更高。像夏目她这种微胖少女反而是可以别开生路的

「只是长得漂亮是很难夺冠的」

「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擅自给我加码啊？我可从来没被被人夸我说漂亮——」

「差不多得了！你到底要闹多久的别扭啊！你要不反对的话咱们现在就去找你爸妈然后诚挚地对令堂令慈详细说明一下他们的女儿到底长得多漂亮好了！」

「怎么还倒打一耙啊！？」

一开始我所想出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伴随着欢快的音乐用PPT展示减肥前和减肥后的夏目的照片，这样一来就能给观众留下B班里有不逊于灯凪和汐里的美女的深刻印象，并以此夺冠。能在这种校花评选里夺魁的一定是学校里本身就很出名的美女，这样一来人数本就很少，压根不用考虑会跟什么种子选手进行厮杀。而且根据雪兔君的大调查看来这些种子选手基本都不会参赛啊

会长要负责主持活动，东城学姐这样的大家闺秀可不会搅合这种事。高二的话悠璃小姐和女神学姐也都明说自己不会参加了。正因为如此才想要扩大参赛者的范围

结果好好的校花评选也给整没了，从一场单纯的选美变成了以舞台演出为重点的活动

夏目本人造成的冲击已经很强烈了。不过光靠这个可不够看啊

「我的才艺也就只有剑玉了…」

「那还真是有够土啊…」

你要说表演特技的话这倒是很精彩，但是也看不出对夺冠有啥帮助啊

「那这样看来只能从长计议了」

「…九重同学你是真的很想拿下冠军啊」

「不只是我，还有伊——樱——丽莎白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真有点可怜她了诶」

归根到底就是全班要死一块死，咱们全都是共犯关系

既然如此那全都给我去干活，我才不允许在这事上有人能磨洋工

「——我会做到的。反正都已经决定参赛了」

夏目的眸中闪过一道光芒，真是个不可貌相的坚强少女啊

「汐里，过来」

打了个响指之后汐里就立马啪塔啪塔地跑了过来

明明只是一时兴起的动作结果她立马就读懂了我的动作，是一直蓄势待发等待着出场吗…

「让我们一起加油努力吧，夏目同学！」

「好，好的！那就请多指教了」

「减肥这一块的话交给私教汐里应该就没问题了」

因为汐里将来想要成为一名护士，所以现在正在拼命地学习。这乍一看是一件好事没错，不过也让我想起了茜小姐之前所说的那些话

我为她们裁定了未来。汐里本来是不需要如此急切地去选定自己的未来的，就算想要成为一名护士也应该是同自己的父母做出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迷茫，走弯路，烦恼，深思熟虑，最后才能迈向未来。而这一切动作本该成为人们的经验用以培养精神

这样目不斜视地奔向目的地可不一定就是正确答案啊

灯凪和汐里都一同被我夺走了那些本该天真烂漫的时光。是我拨快了时钟的指针让她们无法再以孩童自居。也彻底浪费了她们宝贵的高中生活

我是一个簒夺者，而我压根就没有篡夺他人的资格

而我想要实现同学们的愿望大概也是想要做出回报吧。得加油了

在小学时因为我的固执己见毁灭了同学们宝贵的一年时间。受伤的远不止三条寺老师和冰见山小姐，那样满是苦痛的时光只会导致悲剧的诞生

「阿雪你怎么了啊？」

「没事没事，那就拜托你了，汐里」

「嗯！交给我吧！」

虽然我这就像是把所有事全都一股脑丢给了胶囊怪兽（注1）一般，不过汐里还是相当可靠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这晃得人眼晕啊

现在的她满脸喜色。可即便如此，这样跃进的成长方式还是让汐里变得更加成熟了

无论如何我的罪孽也不会减少一分，只得接受这样一个现实

「说起来啊，我真的不用节食吗，九重同学？」

「这个嘛」

「…干嘛？」

汐里和夏目都满脸疑惑。哎呀，真是麻烦

「巳芳同学，巳芳同学。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怎么了？」

「拜托你来翻译一下阿雪他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还要找人翻译的啊…」

「咳咳，减肥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个（变得健康）吧。你看大学生群体就很这个（少有肥胖者）啊。嗯，运动呢（重要的是要消耗热量）。比起节食而言你需要那个（多吃一点好好发育）那个一下才对」

「这那这那的烦死了啊！」

爽朗帅哥一边这么嚷嚷着一边认真地做着翻译工作，看来这家伙也是日有所进的嘛

「你听好了哦夏目，压根就不需要节食啊。而且就算你不去节食什么的也很漂亮很可爱了。更重要的是你可是有着能胜过汐里制胜武器啊！」

「武器指的是…？这，这股令人生厌的视线又是怎么回事啊！？」

「阿雪，不可以做这种性骚扰行为啦！」

「诶嘿嘿嘿」

「只有神代同学你才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诶诶！？夏目同学说的好过分啊！」

「要怎么做才能摆出如此咸湿的眼神来啊？雪兔你这也未免有点太能干了吧」

夏目身上了不得那个位列全班第一在B班的内部算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之一了。而且还是因为汐里在某一天说漏了嘴才让大家了解到这一情况的，这也让班上的女生们都对汐里她大发过脾气。顺便男生们倒是在暗地里坚决支持汐里的来着

虽说夏目现在是有些微胖来着，不过伴随着成长她肯定是会瘦下来的，所以根本没必要在意这个。在询问了她之后才发现她平时的饭量也很正常。只要稍微注意一点的话想要在选美比赛前瘦下来也并非什么难事

「可是，要把现在这副模样给拍下来的话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别这么说啊。搞不好你这辈子都不会回到现在这样了，就当是留作纪念嘛」

夏目她瘦下来就是个大美人。而凭借对比瘦下来前和瘦下来后所产生的强烈反差所带来的冲击力应该是能够拿下这个选美的桂冠的，为此就必须得拍下她现在的模样才行。真期待在舞台上展示的效果啊

「吓他们一大跳吧！」

「说的…没错呢。我一定会变漂亮的…。嗯，我会努力的！」

就连夏目这种文青女都变得干劲十足了，她还真是干这个的料

「不过我一直很疑惑啊，这家伙到底哪里跟阴暗男沾边了啊？」

「啊哈哈」

「抱歉，没让你久等吧？」

夏目就这样坐在快餐店最里面的座位上一边读着小说一边等着我

「没事没事，神代同学都这么积极了那我也不能松懈的」

夏目立马合上了书本。她所看的并不是小说而是营养学方面的书籍

看来汐里已经教授她减肥计划了啊

「毕竟汐里的援护值很高嘛」

虽然汐里是个体力派，不过她本人的性格倒不适合冲锋在前反而更适合在后防进行支援工作

能够对人类的痛苦感同身受就是神代汐里的优势，也是她吸引人的地方

如果汐里想要对世人提供助力的话，那我也该支持她的想法

「不好意思啊九重同学，事事都要麻烦你」

「嘿嘿嘿嘿嘿」

「我已经对你那种眼神无感了」

「那可太好了，反正之后这种眼神会越来越频繁的」

「你，你不会一开始就打算着这个吧？」

「这是很单纯的耍流氓的相反」

「你说得如此坦荡反而让我讨厌不起来了…」

之前还对我那咸湿眼神满不在乎的夏目同学突然就在眼神中显露出不安

「…我，我真的能变漂亮吗？」

「那你可得相信这个每天都因为烂桃花苦不堪言的我了」

「噗——这可太有有说服力了」

夏目噗嗤笑出了声。平时老是抱着本书看的夏目其实在班里不怎么惹眼，不过现在看来她不但很风趣表情也很丰富

「不好意思啊，把你给卷进了这种事里面」

「没，没事啦。其实我才该跟你道谢才对，所以就不用同我说对不起了」

「这只是一方面，这份道歉还包括了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

「选美结束之后你就会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了。虽说我们了解全过程，不过在外班看来就是突然冒出了个美女来啊」

对这种在选美中夺冠的美女而言肯定会立马成为焦点话题的

如此一来的话就会多出一大票主动去接近她的异性来，而且投向她的目光也就会随之一变，夏目的价值会直接涨停吧

「那帮家伙不就单纯的只是在意外表吗？…不过，说不定我也跟他们是一路人呢」

说着，夏目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声音也沉了下来

「那个，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看着夏目那认真的模样，我也端正了一下坐姿

「你是说高桥（哥哥）他有烦恼在身？」

「没错，之前同高桥君说话的时候他老是心不在焉的。感觉就像是突然一下就想不开了一样，老是愁眉苦脸的，我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她想要同我商量的是关于高桥（哥哥）的事情。这样一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直接给我整宕机了

「我完全没察觉到啊，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啊？」

「这不是我的错觉」

夏目她自信满满地断言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自信

「九重同学你一定会帮助高桥君的，对吧？」

「看来知心哥哥设置常驻询问窗口的进度很显著啊」

「搞不好过一段时间学校那边就会正式公布咯」

「也就只有古早轻小说里的学校才会允许这种奇奇怪怪的社团出现吧」

不过高桥（哥哥）他啊。真是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会不会是被卷入什么事情里面了？

这让我想到了三条寺老师那件事，可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可能是高桥（哥哥）干的吧

那人的犯案方式已经阴湿到差不多直接带着音效了，反观高桥（哥哥）却是一个疼爱妹妹的纯粹的开朗的家伙。这俩人压根就不搭界嘛

「是家里人生病了吗？」

「我有旁敲侧击的问过，他家人都挺健康的」

夏目已经排除了目前能够立马想到的所有可能

「嗯，那这事就只能找本人去问一问了」

「那就麻烦你了，感觉他是不会对我这个女孩子开口的」

「这倒无所谓就是了…」

夏目悲伤地垂下眼眸。看着她这幅模样我也心生疑问

「那夏目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高桥（哥哥）啊？」

「九重同学你一向很敏锐的，可在这方面却很迟钝呢。当然是因为我——」

说着说着她就脸颊泛红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来。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会吧？」

「我同高桥君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还跟他同班过好几次。不知不觉间我就关注起他来了。不过等我意识到这是自己初恋的时候已经是很久的事了」

我还没离谱到会在这种时间点叫来服务生点餐说要一份薯条，于是就这么默默地听她说下去

「我从没想过要跟他表白，毕竟我无论如何都提不起自信来——」

夏目想跟我商量的居然是恋爱烦恼，看来这已经成为我毕生的事业了

听夏目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喜欢高桥（哥哥）的。据她的说法是因为在小学时被同学嘲弄自己是个胖子的时候由高桥（哥哥）他出手相助。在之后也一直很关心夏目保护她免受这些无形恶意的袭扰。说起来高桥（哥哥）是有个妹妹来着的吧，这家伙应该确实挺会照顾人的

这对一个女孩子而言足以开启一场恋爱了。而夏目就这样一直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底，但因为自卑感所以无论如何也无法鼓起勇气去传达自己的心意，直到升入了高中

「原来如此，于是你就觉得自己也是那一类人了吧」

「没错。我也是觉得自己变得漂亮了才敢去接近他。虽然我很讨厌那种以貌取人的家伙，但如果我真的在变漂亮之后有了自信的话就会想要让他知晓我对他的心意了。很矛盾吧，这样一来，我不就变成自己所讨厌的那种人了吗」

这可真是作茧自缚啊。她凭着现在这张脸是不敢告白的

可是如果因为自己变漂亮了再去告白的话不也就只是单纯的颜控而已嘛？夏目她正是对此而感到苦恼

她虽然同我聊的是自己的烦恼，不过这也是一场矢志不渝的爱恋。这就是不容侵犯的少女的圣域

虽然我自己觉得变得漂亮之后再拿出自信去告白这件事没什么不好的，不过这种纠结到七上八下的正是初恋的感觉。可能这也是一直为夏目所珍视的青涩感

——漫长的单相思最终就会化为执拗

这让我猛的想起了汐里。不管我如何想要甩开她，再怎么跟她说我讨厌她，最终都只是徒劳无功。这是一场无法翻转的感情戏。明明是我为汐里的幸福所着想而做出的决定，汐里她本人却无法接受。哪怕她深知这样会使自己变得不幸也无法接受

「不过高桥（哥哥）他说不定也跟你有着同样的想法啊」

「跟我一样吗？」

「如果有喜欢你的人的话也是会抱着同样的想法吧？如果现在再向你告白的话会不会在他人看来也是因为你变得漂亮了才会跟你告白的呢？」

越是喜欢就越是犹豫不决。大概还会因为夏目取得了出色的成就而移开自己的实现。人类就是这种无法接受纯粹的弱小生物

「…才没有这样的人啊」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不过在我看来，即使是高桥（哥哥）他接受了的你的告白，他也不会希望别人会认为是因为你变漂亮了他才会接受的」

「都怪我，都因为没有早点鼓起勇气」

说着说着夏目低下头把吸管含进了嘴里，于是经不起折腾的纸吸管也变得难以为继

虽说她是在向我咨询恋爱问题来着，但真的能让她念头通达心情舒畅的也就只有高桥（哥哥）一个人了

「话说回来，你有读过时间穿越类的小说吗？」

「时间穿越吗？嗯，是有读过一些的」

回到过去从头再来；不留悔恨的重新来过；带着已有的知识和经验重新来过获得了幸福，并寻回自己所失去的一切。这种类型的故事是很受大众欢迎的

「那你有想过要回到过去吗？」

「嗯，如果真的能做到时间穿越，真的能回到过去的话，我也不会再一味的哭泣，而是会更早下定决心，变成一个不再怯懦的自己吧。嗯，我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如果让你现在就进行时间穿越结果穿越到未来的话你又该怎么办呢？未来对你而言是就是个未知数，你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又或者通过时间穿越所找到的伴侣因为生病或者意外亡故了你又该怎么办？说不定你的家人会遭遇不幸呢？说不定连你自己也会遭遇什么不幸呢？你能毫无悔恨的过完这个时间穿越后的人生吗？如果你遇到了挫折和麻烦的话是不是又想要穿越回过去呢？想要奇迹再次发生」

「这个的话…」

人生是办法读取存档的，我们生活在无法回溯的时间当中

你不可能在每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后就能轻轻松松地重新来过

「时间可是无法倒转的，对此你完全无能为力。到最后你能做的就只有为了不留遗憾而努力地活着而已」

「九重同学你就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吗？」

「我的话就只是后悔自己生而为人而已啊」

老妈，老姐，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那会不会是因为九重同学你老说这种话才导致麻烦事会络绎不绝找上你的门呢？」

不知为何夏目她露出一副和女神学姐同款的讶异表情来…搞，搞什么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终于想通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抱持着现在的这股感觉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鼓起勇气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答应九重同学你的提议了。明明我很害怕心中的想法被暴露出来的」

夏目喜笑颜开，这么看来她的底子确实不错啊，笑起来魅力十足很是可爱

「是悔恨啊…。是的，我也渴望自己能够变成这样的人。因为你看，在九重同学你的身边满是这样的人。砚川同学和神代同学也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也没有一味地沉浸于悔恨之中，大家都是那么的努力着去争取。大家都是那么的炫目闪耀，哪怕会受伤也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因为他们都对那个曾经胆怯的自己深恶痛绝。所以我也想要做出改变，就也产生了去参加这次选美的想法」

她紧紧闭上了双眼，在深呼吸后慢慢睁开。现在夏目眸中闪动的光芒已经与灯凪和汐里别无二致了。这就是下定决心之人的眼眸，这就是坚持着永不退让的信念的高贵魂灵

「九重同学你之前跟我说过到时候是需要我登台演出的吧？」

我点了点头，现在我已经被夏目展现出的魄力所折服。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在人展现出自己那惊人的成长时，男女之别已经不足为道了

冲击力现在已经无可指摘了，不过即便如此也可能无法攀上最高点啊

没有人知道评审结果会是怎么样的，胜利女神究竟会对谁露出自己的微笑呢？

「我要站在台上跟高桥君表白」

「你这是要…」

这坚定的宣言搞得我目瞪口呆，如同触电般的冲击传遍全身

这般绝不后退的决心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相当于是袒露自己的一切接受审判

把自己一直以来的怯懦全都揭露在众人面前，不顾一切地追求自己的爱情

看来到时候会场一定是热闹非常啊，不管是谁都赢不过夏目的决心吧

在她面前无论是怎样的表演都会黯然失色，唯有那被置于台前的夺目光芒会一直璀璨下去

我对这样的夏目心生敬意。陷入爱河的人类是会变得如此强大的吗？

这就是我一直所渴求的强大，这就是我无法获得的强大，这就是我无法战胜的强大

「——必须得全力以赴了」

我不知道高桥（哥哥）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不过夏目已经给他展现了自己的决心

「哪怕是这样的我，也有想要传达出去的感情」

不管她如何贬低过自己，夏目也都是一个公认的好女人啊。我还挺羡慕高桥（哥哥）的

「那为了摆平外界的阻挠也得想办法让高桥（妹妹）能够喜欢上你才行啊。首先我们要进行贿赂」

「为什么实践的第一步就是这么危险的做法呢？」

聊了这么久其实说到底第一步还是得跟高桥（哥哥）打好关系才行

「夏目你已经鼓起勇气了是吧？」

「是的」

「勇敢到能一个人去吃烤肉了吗？」

「咦？这个的话就实在有点太让人难为情了吧…」

说起来这个夏目的瘦身计划的负责人不是有个超适合的不二之选在吗？

因为只有那个人才能接纳这一切的过程与结果，才能接纳夏目心中那复杂的思绪

「我决定由高桥（哥哥）来全权负责你的瘦身计划」

「我跟高桥君他一起？别开这种玩笑——」

「就由你俩一块努力吧！放心我会适时给出相关建议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突然就让我跟高桥两个人——！」

算上心中小鹿乱撞的那份肯定会让瘦身计划如虎添翼的

「这样应该就能拿下校花头衔了」

「那个，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九重同学？我说，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九重同学？喂喂喂？九重同学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我突然察觉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巨大的失误

「不妙，夏目你现在赶紧离开这！要是被高桥（哥哥）他看到我俩在这的话搞不好他会产生误会的。要是被他给看到了明天就会因为尴尬突然跟你之间拉开距离了」

「这种web小说的情节哪有可能随随便便就出现在现实之中啊」

「不过在小说里出现这种情节话之后只要两个人交流一下说清楚就能解决问题了啊，剧情都是这么发展的」

「我说九重同学你就这么抽身事外了吗！？」

当下的恋爱喜剧里面青梅竹马类的角色可以说是一败涂地，这展现出了人们对于青梅竹马这样的便利角色或者说唯一存在抱有无法掩饰的不信任感——诶，我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你刚才肯定是在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夏目啊，你吐槽的功底不错嘛…」

「我才不用你对我做出这种关怀啊！」

在回到家之后我立马就联系高桥，告诉他我已经任命他来负责夏目的瘦身计划了

虽然他对此抱有一些疑问不过还是答应下来了，应该没问题的吧，这家伙果然很会照顾人

之后我又告知夏目这边已经搞定了，结果她发来了一大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叫着的土拨鼠表情包

看来她比想象中要更豁达啊

这就是前几天所发生的事情。于是接下来我就试着叫来了高桥（哥哥）

「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是因为足球部那边有些烦心事而已…」

高桥（哥哥）一边斟酌着要如何同我解释，一边慢慢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高桥（哥哥）虽然只是高一学生，不过已经是有望能成为足球部主力的希望之星了

这本来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不过在高桥（哥哥）进入首发阵容后自然也就有人会被踢进替补席。虽然矛盾还没闹到公开的程度但是已经有不少摩擦了

「其实我自己倒是开心就好，所以能不能踢首发都无所谓的」

这个问题确实很难解决。要是本校是一所足球强校的话那直接用实力说话倒也没那么多事了

不过我校逍遥高中可并非如此，这样一来大家的目标可就不尽相同了

「受人嫉妒了吗…那就很难办了啊」

「木村学长之前还跟我很要好来着。…所以我完全无法接受现在这样的氛围。而且木村学长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心生嫉妒的小气鬼，肯定是因为什么别的事情烦心，所以才会…」

失去了往日从容的高桥（哥哥）垂头丧气地说道，听完之后我开始思索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陷入情感中难以释怀，敏感而又脆弱，这就是我们的青春正当时

「你们在那聊什么呢？」

冒冒失失，哦不对，是闪闪亮亮帅哥探出个脸来

「你认识高二的木村学长吗？」

「木村学长吗？倒是听说过他的名字，是个很能干的人哦？」

最近因为以运动会拿下第一名为目标所以在积极收集外班信息的关系所以爽朗帅哥好像对这人留有印象，听着确实是个有实力的家伙啊

「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似乎并不是因为单纯的嫉妒心起。那如果是因为个人原因的话就不是我能探究的事情了

我并不知道那人面对的是时间就能够抹平的伤疤还是必须去直视得什么难题。毕竟就连高桥（哥哥）自己都不清楚，就更别说我了

「抱歉啊，让你担心了」

高桥（哥哥）低头向我表达了自己歉意。看来他跟木村学长的关系确实很好

能够为自己学长的烦恼如此殚精竭虑确实是个十足温柔的男人，也难怪夏目会深深着迷于他了

「这话还是留着讲给夏目她听吧」

「也是啊…嗯，待会我会打个电话的」

随意去踏足干涉木村学长的私人生活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这个同他毫无瓜葛的人也不该不知分寸的就搅合进去

人际关系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态势。高桥（哥哥）他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选择静待其变。我也只能祝愿那一天能够早日到来

「好啦别垂头丧气的了。来，这可是今天的兼职费哦。谢谢你们能来帮忙」

光莉小姐递给我一封利是。现如今还有发现金的啊，真新鲜诶…

「这，这个有点太多了吧！？」

打开红包往里看了眼的高桥（哥哥）吓了一跳。里面包的换算成时薪的话也是远高于东京都所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了

「让你们陪我这么大老远的跑一趟那确实得给点辛苦钱嘛。等新书准备完成的时候我也会叫阿光带给你们欣赏欣赏的，所以就敬请期待咯。当然致谢表里也会留下你们的名字哦」

「天哪，这简直就是值得我终身纪念的大事啊…」

爽朗帅哥同我对上了眼神。哇，双方达成一致。恶心死我了！

「高桥（哥哥），你就拿这个去给橘花妹妹买点好吃的吧」

「我也只是来帮老姐她打下手的」

我俩一起把光莉小姐发的利是交给了高桥（哥哥）

「这是你们应得的那份吧？」

高桥（哥哥）摇头拒绝。这，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男子气概吗…！

「没事啦，我本来就不为一百零三万日元这个坎（注2）发愁的」

「这种黑话我听不太懂啦…」

「听好啦，你就算是卡在一百六十万这个坎里面，减下来的税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按照年收入所设置的阶梯式个税制度简直蠢到没边了

「闭嘴吧你。一成你也别多想，安心拿着。这样我们心里也好受些」

不知道为啥爽朗帅哥这么一句话就胜过了我事无巨细的讲解，真搞不明白…

「那要不就买双新的球鞋吧…」

高桥（哥哥）正在探索着兼职费的用处。其实消费购物也是一种很棒的减压方式

「话说回来，短时间内挣到这么一大笔钱也会对金钱观造成不小的冲击吧」

「这就是光莉打工啊！」

光莉小姐自己都开始讲起这一套来了…

「对了，我还有件事想要请教光莉小姐」

「怎么啦？想了解一下我的三围尺寸吗？」

我只得苦笑。身边会做出这番回应的人有些太多，说实话我都听腻歪了

像我这种每日每夜遭到性骚扰轮番轰炸的人就算是再不情愿也会免疫的

「哈哈哈，其实我想问的是千纱小姐啦」

「诶，原来你的目标是我妈啊！？」

「喂，雪兔！别说这种让人鸡皮疙瘩爬满身的怪话啊！」

爽朗帅哥也正值青春期啊，嗯嗯，我是很理解你这种会害羞的表现啦

「算了，也不逗你们玩了」

「一句话就差点吓破了我的胆…雪兔君，你还真是恐怖如斯！」

「我可不想管雪兔你叫爸爸啊…」

真没想到轻轻一记刺拳就打得巳芳姐弟叫苦不迭。啊抱歉抱歉，好像有点跑题了

「光莉小姐你很懂照片这方面吧？那想要用合成照片造假的话是很简单的吗？不是说修图PS，是完全捏造的那种」

「怎么了？你想要干什么坏事吗？这可不行哦雪兔君！」

被光莉小姐啪嗒一下当面呵斥之后，我只得隐瞒了相关个人信息向她解释起了具体情况

「雪兔你还真是，稍微一不注意就会被卷进麻烦事例啊…」

「诶——就跟阿光说的一样，你的生活还真是波澜壮阔多姿多彩啊」

众人用一副看可怜虫的眼神审视着我，高桥（哥哥）也开始安慰。这家伙实在是好过头啦！

「不过我想想啊，确实是有可能做到的呢…」

摄影专家光莉小姐捏起下巴，大概是已经想到什么了

被藏在暗处的恶意所侵袭，三条寺老师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

哪怕是一点点的蛛丝马迹现如今都可能会是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现如今AI无所不能，真是个讨厌的时代啊」

「AI？」

我鹦鹉学舌般复读着光莉小姐所说的这个词，反问道

「我想自己大概也是相关技术的受害者，而且对此无能为力」

「光莉小姐你也？」

「那是自然，像我这样的公众人物肯定会成为目标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正因为没有了解过相关的知识所以才会对技术的突飞猛进感到惊讶

而之后光莉小姐告诉了我要如何使用AI去生成图片

其自由度远非过去的技术能够匹敌。我查阅了一下深度伪造，发现有许多与之相关的新闻。而且这些新闻所报道的内容其性质都极其恶劣，已经在全球范围内演变成为了一个重大问题

「像我从事的这种工作本来就是这样，现在大家立马就会把照片发到社交软件上，对吧？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危机感可言，也就理所当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咯——」

「呜哇，那是啥啊，恶心死了」

高桥（哥哥）一副真是服了这家伙的表情，爽朗帅哥也板起了脸来

「所以说，没有原照片也能做到吗？」

「对啊——让AI研究一下面孔之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很恐怖把——」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一旦学会之后，那就是可以无中生有的现代炼金术了

「不公开发表的话也就没人会注意到，自然也无从下手解决了」

说完光莉小姐耸了耸肩，我也认同她的说法。哪怕禁止相关行为，只要不外传那就无法掌握犯罪证据。那反过来说，如果泄露出去那就实在刀尖上跳舞了。发给三条寺老师的哪些图片是绝不能存于世上的东西

「这到底有啥好玩的啊…」

「要是以骚扰为目的四处传播的话，有些内心敏感的人是会接受不了的吧」

光莉小姐满脸严肃。一想到三条寺老师那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我也能感受到这种行为的危险性。如果遭到针对的还是在校学生的，那很可能会造成人命关天的案子

「如果有人因此而痛苦那你就去帮帮它把。我想这大概也只有雪兔君你能做到了，毕竟因为害怕而胆怯的人是提不起勇气去抗争的」

「我知道了」

事态可能比我想象中更紧迫，这也增加了我的危机感

换做是心理承受能力如同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般坚韧的我倒也还好，可如果不尽快解决问题的话，哪怕三条寺老师再怎么坚强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非常感谢，真是让我受益匪浅了」

「那雪兔君也别老是一个人硬抗啊。你说对吧，阿光？」

「我知道的，我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这姐弟俩好像都是爱操心的命。不过，AI啊，真的能做到这种事吗？

「九重你刚不也说过咱们是朋友吗？所以遇到什么难事就尽管说出来好了」

高桥（哥哥）也用坚定的眼神看了过来。哎，这帮人实在是太过善良了

「那高桥（哥哥），你去想办法把学生会长给做掉」

「对不起，做不到」

用一句话秒答了。这家伙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来张嘴，啊」

「啊」

剥掉了壳的糖炒栗子被塞进了我的嘴里。嚼嚼嚼嚼，嗯，又甜又好吃

被光莉小姐点拨一番后我决定亲自上手实践一下，看看用AI到底能不能随自己所想的制作出照片来。还好手头的资料足够丰富啊

也就是说成功了的话就足以证明那些图片可能的源头

「来张嘴，啊」

「啊」

结果不试不知道，这玩意简单到我都提不起兴趣用它。如果只是想生成图片的话压根就不需要学习相关知识，直接在网页上就能做到。甚至只用了不到十秒的时间

从另一方面来讲，如果想要自由设计构图的话那就得学习相关知识了。听上去挺复杂，可说到底也就是为AI设定条件再输入代码就完事。如果操作熟练的话压根就不需要费什么工夫。在反复试错之后，学了没两天的我也能产出一些了

不过做这种实验确实不太好意思对别人的照片下手

「…这个能分出真假来吗？」

我一直盯着打印出来的图片。如果拿给毫不知情的人看的话压根就不会起疑啊

作为照片上的人，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能看出真假的估计也就只有小鸡性别鉴定师了。感觉鉴别进口奢侈品是真是假都比这简单。硬要说的话就是照片上的我比现实中表情丰富得多，这一点反而很是可疑

「来张嘴，啊」

「啊」

纤细的指尖把剥了壳的糖炒栗子塞进了我的嘴里。嚼嚼嚼嚼，嗯，好渴啊…

「我说雪兔君，这个到底是什么啊？」

坐在我旁边紧紧抱在我身上的冰见山小姐一直看着我的动作，直到现在才发问

可能是因为她贴着我耳朵说话的缘故，感觉那甜腻的呼吸刺激着我的脑髓

「虽然图片本身没有意义，不过我还挺佩服这玩意的，像我这样的初学者都能做得这么好」

而这正是AI的优势。与操作者的技巧无关，一切都由机器自行处理

一个呼吸间工作就完成了。如果要考验到人的技巧那么能做到这一点的嫌疑人就很有限，不过现在证明了有手就行所以嫌疑人的范围一下就扩大了。那想把人给找出来确实很困难，哎，压力大啊

啊，都忘了跟你说了，我现在正身处于名叫冰见山小姐家中的地雷区，是实打实的危险地带

虽然对我来说这里是个女人反过来馋男人身子的老虎洞，不过毕竟生成式AI这玩意对电脑的配置有一定要求。正因为如此我就想到之前砸钱买了台顶配电脑的冰见山小姐来帮忙

而且我在家压根就无法进行相关工作。我用脚指头去想也知道到时候肯定会有人以想要制作新海报为由来捣乱。啊对了，现在已经做到魅魔三姐妹篇了。呵，姐妹

相比之下冰见山小姐的体贴简直已经渗透了我的五脏六腑，撑死也就是会出现没一会就被喂食糖炒栗子的情况。不过说实话我真的好渴啊，能不能给口凉茶喝…

「嗯？鼠标怎么不动了…」

噼里啪啦的乱点一通之后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嘬嘬嘬嘬」

虽然唤了一声可是鼠标还是趴窝歇菜了

「怎么了呀雪兔君？」

把鼠标翻过来一看才发现蓝光已经熄灭了，因为这是无线鼠标所以应该是电池没电了吧。在光电鼠标里面虽然也有使用红色LED的，不过使用蓝色LED的蓝光鼠标传感精度要比红光更高

「好像是电池没电了」

「啊，是吗？那你稍等一下，我马上给你换电池」

冰见山小姐蹭地一下站起身来，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颗五号电池来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还要送雪兔君你一份礼物来着」

「不是，你这摆明了就是突发奇想现编的吧」

因为我也拦不住思维如此跳跃的冰见山小姐所以也就懒得管她了

可不知为何开始脱衣服的冰见山小姐一屁股做坐到了我的大腿上，同我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

「先前在网上刷到的，就是有这种东西卖对吧？」

「我希望你就此打住不要再说下去了」

「胸部鼠标垫」

「这谁脑子抽风了才会用真人的啊！」

啊，就是我啊。不是，那些卖的都是硅胶做的假玩意好不好…

软软呼呼，又软又温暖。这，这就是货真价实的胸部鼠标垫啊！

「来啊，雪兔君。你难道能抗拒这种Q弹的感觉吗？」

世界上第一个遭到胸部鼠标垫的人就是我，九重雪兔

「搞笑！既然你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那我还真的跟你对着干了」

虽然作为我修心的一环，家中的性骚扰行为可以说是夜以继日从未停止，不过那终归只是一种修行，老妈和老姐心中是没有夹杂任何邪念的。我一边念诵着真言一边完成了对抗性骚扰的苦修，现在的我毫无破绽

我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鼠标垫，吃我一招！

「雪兔君！？难不成你是真的要——」、

「事到如今你还是赶紧临阵脱逃吧」

「别把我看扁了！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兴致勃勃地冰见山小姐已经彻底入戏到被敌人给俘虏的女主角里面去了

我看你才是把我给看扁了啊。不过你又能维持这份从容到多久呢？

由于三世一身法（注3）的失败，现在已经颁布了「捏完就归你所有私人财产法」

这是一个「承认新开垦胸部者为其私有物」的法案，那么可怜的冰见山小姐就将被我终身占有了。她的内心肯定是感到很害怕的

「如何？已经开始发抖了吧？难不成你很害怕被人开垦吗？」

「咕！就算被你强占了身子，可我的心也想被你占有啊！」

嗯？

「这里不是该虽然但是然后拒绝说不的吗…？」

「毕竟我的身心都是属于你的嘛❤」

这样一来伴随着开垦的进行我也会被冰见山小姐征收公粮啊。…不对劲啊？

所以说贵族说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信不得啊！

「不好意思啊，打搅到你干正事了」

「我看看啊，要不要看看左键和右键哪个灵敏度更高呢？」

全世界首个能说话的鼠标垫就此诞生。这就是日本文化输出的实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默默地操作起来。还真能正常使用诶，这精度也太高了吧！？

「讨厌，不行啦雪兔君。嗯♪不要在那里点来点去啦！」

「现在来试试前后拖拽」

「讨厌，不行啦雪兔君。嗯♪不要在那里打转啦！」

冰见山小姐满嘴都是娇媚之声。我一定会熟练使用的！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左点点右点点上点点下点点。我已经进入了超高速连点模式

这样一来正事那边肯定是没有半分进展了

「点击得太过频繁我都要变得奇怪了❤」

「诶，刚才那是正常使用的情况吗？」

真是令人畏惧。实在是难以想象要是变得更奇怪的话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我还做了很好吃的乌冬面哦，待会一起吃吧」

「你是看了那个被喷的广告（注4）才想起来这茬的吧？」

「你在说什么啊？」

可之前老妈老姐她们就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情。这几个人脑回路是一模一样的啊！

我又不是香川县的人，乌冬面什么的早就吃腻了！

「雪兔君你好久都没来玩了，我很寂寞哦？」

「不好意思啊，毕竟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忙」

冰见山小姐带着别扭的情绪在那剥栗子。卡塔卡塔的声音还挺有节奏的

「来张嘴，啊」

「啊」

这难不成是什么新型审问手段？要是惹她生气了就会被处以糖炒栗子刑

「我很开心你能为我着想，不过要是见不到你的话我也就没了干劲，这样一来工作效率就直线下降了」

「虽然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是这个好感度系统它是真的有问题啊」

虽说作为仙桃一族的冰见山小姐对我的好感度已经突破了局限能够无限提升，但是影响到她的学习就不好了。换个角度来说要是我来访得太过频繁的话是真的会游走在生死之间啊

「我真的好渴啊」

「啊，抱歉抱歉，都怪我太没眼力见了。喝奶可以吗？」

「你没眼力见…？」

谜团真是一个接着一个。现在冰见山小姐她为了能够再次站到讲台上而努力学习着

这个以东山再起为目标向前迈进的她要比刚遇见时开朗了许多不说，更是充满了朝气。这样全力活在当下的模样既是活力满满又美丽异常

虽说在街角偶遇的机会和去家中叨扰的机会都变少了，不过我比任何人都更坚定的支持这样生活的冰见山小姐。这样一来终有一天她又会变回那个优秀的老师了

「雪兔君，我也想吃点」

又被她给紧贴上来撒娇了。于是我在打开了冰见山小姐的心房之后又要给她打开栗子的外壳了

「多谢了，这样一来事情也就告一段落，大概没问题了」

我关掉了电脑按灭了电源。虽然有一些进展，可还是开心不起来

心情也消沉了下去，不过也不能老是这样，必须得想点办法啊…

我卡塔卡塔地剥着糖炒栗子。也不知为何总感觉这还挺好玩的，都沉迷其中了

「你想要剥一剥我的栗子吗？」

「那个一碰就变硬了吧」

我又不是松鼠怎么可能连带着外壳一块剥开啊，又不是长着俩大门牙的啮齿动物

「帮我剥栗子嘛」

「好啊」

「那你是答应要剥给我栗子吃咯？」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撒娇道。我说你是没学过要同前后车保持一定距离吗？

「那就让我来剥一剥冰见山小姐的栗子吧」

「要温柔一点哦」

她嫣然一笑，艳丽的红唇缓缓开启，我俩就这样留下了一副背德而又甜蜜的剪影

「来张嘴，啊」

「啊」

我把剥好的糖炒栗子塞进了冰见山小姐的口中，她伸出舌头舔到了我的手指

「雪兔君剥给我的栗子真的很好吃呢♪」

「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特意要在“我的栗子”这四个字上面加重语气吗」

「哼哼，你非要让我说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来吗？我会害羞哦」

「对冰见山小姐而言这可能是明知故犯，但在我的角度看来这百分百就是明知故犯了吧？」

看来我也快被滥用警察出警了。你害羞个屁啊，不都已经堂堂正正的说出口了嘛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雪兔君你怎么突然就想要到我这来用电脑呢？」

终于回过神来的冰见山小姐对我问道。说实话反射弧确实有点太长了，不过我还是得好好地解释一下

于是我同冰见山小姐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本来她就帮了大忙所以我也没想过要瞒着她，而且三条寺老师也需要有人帮助，需要一个百分百值得信赖的人去帮助她

冰见山小姐一直都很仰慕三条寺老师，到头来我们三个人又因为奇妙的缘分被捆在了一起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她的精神已经快挺不住了，所以必须得赶紧想个解决办法才行」

「这也太过分了吧…。为什么要如此践踏凉香老师呢」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样一个不会隔岸观火的热心肠确实值得我去尊敬

「我已经了解了作案手法，只剩下把犯人给揪出来了」

而这就是最难的一步。不过也没闲工夫慢慢来了，必须得尽快解决这件事

三条寺老师的不安情绪愈发浓重，完全没办法静下心来

「就不能报警让警方来处理吗？」

「毕竟不知道之后事态会怎么发展，所以现在也不想要把事情闹太大」

面对这种击穿底线的犯罪行为我们自然有考虑过报警

而且光莉小姐也说过，只要不散播出去的话是不会被发现的。可是对方已经寄到了当事人头上，自然也不能只是当做恶作剧一笑了之

而且受害者也不是学生，校方自然没有理由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尽管如此事情还是暂时压了下来，这不是上策而是中策

三条寺老师和小百合老师还有我三个人都已经商量好了，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就立马报警。这样一来凶手终会被揪出来，问题也能得到解决

「没有立马报警的原因——是因为凶手可能是学生吧？」

「您说得对，并不是只有成年人才会作恶」

这也是最糟糕的一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保底也是个退学处分，事件本身也会被大肆张扬到处宣传

三条寺老师遭到深度伪造的话，那我也可能遭到了独守

如果发展成为轰动性新闻的话那绝对是会留下祸根的

「如果犯人只是以此取乐的话倒还好说。不过就怕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啊——」

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三条寺老师的心结也不会被解开。她会永远耿耿于怀，一直疑神疑鬼的。想要让她挺直腰杆继续前进的唯一办法就是驱散这一切黑暗

「虽然由我来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唐突——」

我被冰见山小姐温柔地抱住了。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写满了哀求

「请你拯救凉香老师吧」

「我知道了」

我一定会找出犯人的，赌上雪华小姐的名誉（注6）！

很抱歉擅自使用了您的名号，之后我会发邮件与您交涉的

「那个，雪兔君，我真的好害怕」

「是因为领取养老金的年龄又延后了吧？所谓的宏观经济恶化肯定是一场骗局」

我坐立不安，只得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男孩子

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雪兔君他又开始同那充满了恶意的现实开始了抗争

对方的手段太过下作，锋利的刀尖已经滴滴答答地开始淌血了

凉香老师的心中正在哀嚎吧，我知道的，因为我也一样

这令人窒息的残酷现实就摆在眼前，不过能够站在如蓝天般澄澈的他的身边却又令人万分欣慰。那不断洒下的如阳光般的纯白洁净了心灵

「现在也就只有你能够帮上凉香老师她了…」

因为只有他有那把钥匙。这世上能够赦免凉香老师的仅有雪兔君一人

他能用那把钥匙轻轻打开埋在心底的那扇门，然后触碰到一直隐藏与中的想法

即便平时老是说些不着调的话，可他也一定会伸出自己的援手

对于深陷在绝望沼泽之中的人而言，也只有那只手能够撕开黑夜，送来明亮的光芒

——让人不禁想要依靠，依靠这分被磨炼到极致的纯真

因为他真的很坚强啊。在精神方面已经超越了所有人到达了那人类智慧难以企及的高度

「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是完成型了，没有人能对你的精神状态造成威胁。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感到害怕。我害怕你那处于夹缝中的心终有一天会不堪疲惫」

先不说认识一定会疲倦的。现在的他应该已经感到倦怠了吧，只是仍然在燃烧自己罢了

他一直在为别人奔走，一直在为拯救他人而拼尽全力。这样不求回报也不对回报抱有希望的奉献自己，结局就是愈行愈远。他是无人能够效仿的魔术大师。可是啊——

「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是注意身体状态的，每天都会早睡早起」

「铠甲所包覆住的内里已经被耗到破旧得无法修复了，这样日渐损耗终有一天会损失殆尽的」

就像是被白蚁所蛀蚀的房屋一般正一步一步稳步地扼杀着那颗温柔地心，这就是失去了价值所付出的代价

我必须得阻止那精神和心灵失衡所引发的崩溃，必须得阻止它的发生

我是绝对不会让这个好不容易发现的，沙漠中唯一能满足我的珍贵绿洲干涸的

我从未如此深爱过某个人。爱意已经满溢而出了

「——我想要成为你的港湾」

想要成为那个能让他在疲惫时可以休息，能够疗愈他的存在

「你现在不就已经是了吗？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时常跑来找你玩了」

光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轻松击垮我的理性。——真是个坏透了的坏孩子呢

「你可真是个充满了魔性的男人。…可哪怕如此我也必须得忍住呢，你能明白的吧？」

「真没想到男女平等的工作已经推进到如此深度了…」

本就用力环住他的双手更加了一分力气。体温上的交流就仿佛能让心中的悸动得以传达给他一般

「哪怕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也会坚定地支持你」

「冰见山小姐你有点温柔过头啦，可能不太适合当老师咯」

为什么呢？——我的温柔也是因你而生的啊

就像是看透了我的情绪一般，雪兔君开始喃喃说道

「在我做错了事的时候你可得好好批评我才行啊」

「哼哼，我可做不到。那到时候就陪你一起挨骂好了」

「哇，真是个没用的大人！」

就算是个废柴也无所谓，毕竟在你面前我根本没办法伪装自己

「来吃吧，还有好多呢。你很喜欢吃我的栗子吧？要不要剥剥看呢？」

「你再不收敛点的话我就真报警说你性骚扰了啊？喂，是女神律师吗？现在有人对我进行性骚扰所以我可以起诉她妈？不是，什么叫我也干了？」

雪兔君好像打了通电话想要告知自己的受害情况，结果遭到了对方的驳回

「感觉我好像也不能指责别人来着」

「那咱俩就是同罪咯，太好啦这样一来就能想怎么黏你就怎么黏你了」

「啊，意思是先前还有手下留情吗？」

我同歪头不解的雪兔君并排坐着吃起了糖炒栗子。对我而言，这就是最宝贵不过的时光

注1：neta赛文奥特曼携带的三个胶囊怪兽，剧中也确实给赛文打黑工

注2：于24年末由自民-公明执政联盟所提出的阶梯式个税征收政策。年收入103万日元为起征点，超过160万日元则无法享受最优减税政策。这两个坎主要影响的是兼职的学生群体

注3：奈良时期日本所颁发的垦荒政策：新掘沟渠垦荒者可占有田地三代，依靠旧有沟渠垦荒者可永久占有田地

注4：指东洋水产25年2月在推上发布的两则关于乌冬泡面的动画广告。其中的性暗示动作与疑似AI生成的画面引发了争议

注5：neta《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中主角金田一一的名言：ジッチャンの名にかけて！

第六卷 第三章 徘徊在地狱的女仆

目前新能源汽车在日本国内市场占有率仅有不到5%

实际上在日本的汽车市场当中，国产大厂的市场占有率是相当高的，再考虑到气候因素，可以预见到新能源汽车想要真正的在日本铺开还有相当的路要走

日本可是个雪国啊。国境中有一半是会出现严重积雪的暴雪区

全球年降雪量地点前三名都被日本国给包揽了。所以在这种同别国有着天壤之别的严苛环境中说什么新能源汽车普及无异于是在纸上谈兵

先前还在全球市场中急速扩张的新能源转型也暂时有所刹车。不过既然是生活在日本国内，那么现如今最优选择还是混动汽车。电车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现在我就坐在老妈驾驶的混动SUV的副驾位置上。实际上并不担忧汽车产业未来的人就是我，九重雪兔。实际上我发愁的是另外的事情

很苦恼，我还是想不通。老妈拜托我陪她一块去购买食材，但说实话我一直很烦心。虽然现在是在买完回家的路上，但其实在出门之前我就很纠结了

「你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露出这副表情就像是想要挑起我的母性呢」

虽然我绝对没有挑逗她的心思，不过也是没辙了，就下定决心问她

「我正纠结到底要不要问呢，您这穿的是啥啊？」

我看向了正在开着车的老妈，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移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她

「怎么了，这可是你特意为我缝制的女仆装哦」

老妈一脸理所当然地回复道。不是，你能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吗？

把头发梳做发髻盘在脑后不说，脸上还戴着带眼镜链的圆框眼镜（没度数的平光镜），身穿女仆装和白丝一身究极完全体女仆打扮的老妈正开着车

我的身边正在被非日常之物所侵蚀。这是哪啊，难不成是二次元吗？所谓现实究竟…

「…那为什么最近一直这么穿呢？」

目前岩藏使节团正在为文化节制作女仆装，于此同时我也在缝制这些衣物。好不容易弄完一套之后老妈好像特别钟意就一直穿在身上没脱过。而且还穿着这玩意在家里做饭，看得我心里只发怵啊

考虑到其本身的用途可能正合适作为工作服穿着，可我总感觉很别扭。顺带一提，悠璃小姐之前穿着裸体围裙炸炸鸡的时候被溅出来的油烫到之后还大喊大叫「烫死了！」，真是笨手笨脚的。经此一事我家就严禁裸体围裙这种打扮了

「要这么说的话，你这副打扮也有点…」

歪着脑袋的老妈一脸困扰。我现在正穿着有领的花衬衫，戴着墨镜，还配了串哗啦哗啦的大金链子，惹眼得很。明明是为了同女仆走在一块也不会惊到路人所以才选择了这么一副成熟的打扮，可没想到还是变成了全场焦点，真是失败

「嗯，不过啊…硬要解释的话」

虽然压低了些嗓门，不过老妈还是目视前方说道

「大概是感到太过空虚了吧」

「空虚？能光速止小儿夜啼的超级职场女强人老妈你会空虚？」

这句出乎我意料的的话把我给惊呆了。老妈目前正忙着自立门户所以要忙的事情已经堆积如山了。可这样看来她的生活不该过得格外充实才对吗？

「当然我是很重视工作的。不只是一直做得那些事情，还有关于新事物的挑战，以此积累经验然后不断成长。从这个角度来看工作方面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可是啊…」

前方遇见了红灯，老妈停车后转过头来

「可那不是作为母亲的我。身为一名母亲我没有积累到任何经验，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可却仍然是一名菜鸟。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你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了如此多的成长，可我却完全不了解你成长的那些过程。我同雪兔你之间错过了珍贵的回忆，也失去了一同的过往。这让我很难受——万分痛苦的难受」

绿灯亮起后车再次发动。也只有混动汽车才能如此顺滑的加速了

我隐约听懂了她说的这些话，她大概是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自信吧

这么一说我想起她说过要在运动会上为我加油的事。在这之前她还说想要从零开始重新做一个妈妈。她想要成为一名母亲，渴望了解作为母亲的意义

「事到如今我才很是不甘心。雪华她同你有那么多的回忆，无论是照片还是录像她都很认真的努力要留下与你之间的点点滴滴。所以我才总是一脸落寞的在背后看着她，只能成为一个羡慕着观望那已然逝去的过往的旁观者，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何物最重要。不过事到如今才跟你说这些，你也会感觉很为难吧」

到家后车被停入了停车场。女仆老妈的驾驶技术真的超棒的

「我大概是对于这些无法寻回的时间的沉重感到后悔了吧…对不起哦？」

她美丽的面孔扭曲了起来，露出一副夹杂着遗憾的万分悲痛的笑脸

「以后的时间还很长呢」

我知道这种安慰的话不管是对老妈还是我自己都很是无力

时光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这世上确实有着无可挽回的事物。能够保持天真的童年已然所剩无几，在长大成人后，人总有一天会离开父母的庇佑

「没错」

纠结那些已然消逝的时光没有任何意义。无论如何努力你也不可能倒车回去改变历史，能够有所改变的只有现在和未来

我俩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回忆是无法取代的，老妈她作为一位母亲已经不可能再实现同年幼的我之间留下回忆了。这仅仅是不可能的空想

已然有所成长的我不再需要这些，或者说我本就不需要这些

所以她才会感到焦虑，所以她才会得不到满足。老妈没有了实感，失去了自我存在的价值

说到底错也都在我身上。我一直对母亲都无欲无求，所以才会让现在的老妈心境不稳。她心中那满溢而出的爱在失去了可以倾注的对象之后也变得不知所措，只得任由其无处安放下去

最近老妈对我的宠爱可谓是愈演愈烈，已经形成了新的问题。而我之所以对她放任不管也是希望借此能稍微让老妈开心一些

需要强调一点，这种情况绝非我所希望看到的

下车后迈出脚步，我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

「这么说的话，那套女仆装呢？」

为啥感到空虚就得穿女仆装啊，这两件事它挨着吗？

「啊，你说这件吗？总感觉穿上这身衣服之后心里就莫名感觉必须做到尽善尽美啊。真奇怪呢，献身精神由心而生。而且一想到自己服侍的人是你的时候心里也满是温暖。大概因为这件衣服是你缝制的所以感觉到自己也被爱意包围了呢」

「这是在转行之前就找到天职了吗…」

老妈似乎觉醒了奉献精神。跟那个是一个道理吧，就跟警察穿上警服后直接切换形态一样。感觉职业装就是自带这种隐形的被动效果

那完蛋了，让老妈试穿女仆装真可谓是失败中的失败。她那一直以来都爱照顾人的性格现在好像被女仆装给火上浇油愈演愈烈了。你可真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啊！

「穿上这一身的我就是女仆，是会服从任何命令的女仆」

女仆装老妈那闪闪发亮的眼眸好像在说着「您有什么指示吗？」一般向我施压

从道义的角度来说子女对父母发号施令这种事本就不该发生

而且社会中长幼尊卑还是很重要的，不如说训斥小孩本就是成年人应尽的责任

教授孩子规矩，礼仪还有道德是成年人的职责，教育可是件大事啊

再看看我现在这身打扮，确实有点太不成体统了，看来我确实该被好好地骂一顿

一旦误入歧途的话人是很难再改过自新的。现在正是让大人好好地严厉地呵斥一顿小孩引领他们走上正路的机会。咱们九重家可不能养出个败家子啊

而对于从未没老妈骂过的我而言，这也是个虽然很是难为情但又万分开心的被骂的经验

那就用一句会激怒老妈的失礼发言来引燃她的怒火吧

「嗯？真的会服从任何命令吗？那你就像条下流的母狗一样尿在这根电线杆上吧。光当个女仆可有点浪费了，噶哈哈哈哈哈哈」

「遵命」

说着老妈就提起裙摆走上前去想要做出野蛮行径来

「等等等等等等我骗你的抱歉都是我的错这跟您开玩笑呢您可千万别当真啊！？」

本来还指着老妈对我一顿破口大骂呢结果没想到她还答应下来了，于是我连忙阻拦了下来

正常来说听到别人对自己这么吆五喝六的不该是大骂一句「你放屁」然后勃然大怒的吗！？难不成是我想错了！？

「我想把一切都献给你想要为你做任何事想要被你依赖想要被你撒娇哈哈哈哈…」

「这难不成是是突发什么恶疾了！？」

我赶忙抚着她的背想要给她顺顺气。一边这么照顾着老妈一边想到了一件事

至少在我看来这样多了份笑容的老妈比起先前那副愁眉苦脸满心忧愁的老妈来说，确实是更能让我疗愈和舒心。这样子也挺好，现在远比过去更重要

我同老妈都在改变

「那咱们还是聊一聊我在运动会上该参加什么项目吧」

「…嗯，我很期待哦」

看来让时光流逝的速度变得稍慢一些也不是什么难事

等我带着莫名发病的老妈回到公寓时发现门口插着一面幌子

「这啥玩意…。“新商品到货”？…什么新商品？」

本以为是快递弄错地址把东西放到了我家门口，不过这种可能性也太低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包裹而是一面牢牢绑在门口的幌子，啥啊，新型骚扰吗？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感觉老妈也是同样的想法于是我转头看向她，结果

「对对对对对对，对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哦？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说谎能慌张成这样子的」

这也太明显了吧。老妈摆明了心里有事，讲真，这让我心中充满了不安

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伴随着一阵啪塔啪塔地脚步声，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九重宴客厅！来吧阿雪，我等你好久了」

「雪华小姐？你干嘛穿成这样啊？九重宴客厅又是啥玩意？」

对于这种迷上加迷的发展我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等了我很久的人是老妈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姨雪华小姐。虽然她以前经常来我家里玩，不过现在她穿的衬衫外边罩着一件马甲背心下半身穿着超短裙，总感觉这身制服装扮有些似曾相识

那练就了匀称肌肉的健康美腿也很是打眼，就像是在一个劲的显摆自己的魅力一般

无人出面为我答疑解惑，雪华小姐就这么眯起眼打量着女仆老妈

「我说姐姐你这身打扮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就穿成出门了？」

「你也没资格说我吧」

雪华小姐也是一脸平静地穿着这么一身上我家来的吗？那这俩人的危险性还真是五五开啊

「你俩这么大个人了还杵在门口干嘛呢」

悠璃小姐忽地探出头来说道。这就是咱们家少见的正常人——个屁啊

「…我觉得悠璃你才是最过分的那个吧」

连老妈都惊呆了。虽然我很是震惊于老妈的举动，但老姐她确实是一个远超其之上的怪物

「我不是跟你说了这东西它还没做完呢吗？」

「是吗？可我感觉这样就算是完工了吧，这可是先锋艺术哦。如果时装走秀算不上是暴露狂大赛的话，那我这身打扮也很正常啊」

「你这么说百分百会被法国政府拒绝入境啊！」

在此我向时尚界的诸位先道个歉。不过就日元这汇率我也不想出国旅游就是了

正用最恶毒方式诋毁时尚界的悠璃小姐身上穿着的正是我还在缝制的女仆装（未完工版）。老妈所穿的初版因为想要做成独一无二的豪华款所以添加了太多荷叶边这样的缀饰，到最后布料就不够用了，结果第二件就只做了零散部件。这玩意离完工还差十万八千里所以我就一直放那没管

虽然只做了袖子，袖口，迷你短裙和围裙这几个部件，不过悠璃小姐还是把它们穿到身上了

别说什么女仆装了，这压根就是衣不蔽体啊。一眼就能看出布料捉襟见肘了吧

她全身能晃悠的部位都在晃悠着。悠璃小姐可真是魅力不减啊

「虽然我还没量过所以不敢妄下定论，但你是不是又变大了啊？」

「都多亏你每晚都揉得那么用力呢」

「你这家伙怎么一个照面就开始冤枉人了啊！？」

这就是令和的雪兔事件（注1）啊

「都多亏你每晚都吸得那么用力呢」

「这就没办法指出是在冤枉人了」

不让摸毋宁死

「待会给你旋风式的服务哦」

我在此郑重发誓，一定要把家中里里外外都仔细打扫一遍。这就是地狱军团啊，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一直都觉得不对啊，咱们家它有这么热吗？」

要不然把空调温度再开低一点好了，为啥她们总是穿得那么清凉啊

「穿着打扮这方面你好像也没资格说我们吧」

「啊？」

脖子上的金链子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

旁若无人般坐镇在客厅的那台老虎机存在感已经高到爆表了

「眼下网赌已经成为社会焦点了啊」

「别这么说啦小雪。咱们这个又没联网所以没事的，放心玩吧♪」

雪华小姐面带笑容拍手说道。真的没问题吗？

「可赌博在日本国是违法的啊…」

「那我可得跟你说清楚了。赌博在法律中被定义为金钱交易，而我们在这赌的却是彼此那炽热的欲望所以不算是赌博哦。怎么样学到了吧」

「悠璃你真聪明！」

「呵呵」

虽然现在这局面我不该发笑的，但是别把那种东西拿出来赌啊！

为了逃避现实我做了详尽的调查，最后了解到赌注的定义是“财物”

也就是说当你的赌注不是金钱而是等值物时也能算是赌博。不过无论如何非实在的欲望都算不上是财物，因为它们无法用金钱去衡量

于是在经过仔细思考后我得出了相当残忍地结论，那就是确实没有问题

「真的吗？这真的没有问题吗…？」

总感觉有什么陷阱在等着我。难不成就我一个人想多了！？

「这么说来车站外边就光明正大地开着柏青哥店，那个应该是违法的吧？」

「别说了别说了」

老妈已经触碰到了左手倒右手用奖品换钱这种脱了裤子放屁行为背后的黑暗，如果再深究的话是会被公权力给抹杀的

「我买了台二手机器然后请人定制了细节方面。啊，不过视频和轮盘是我自己做的呢。也正是因为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钻研其中所以才能打造出这样的巅峰之作哦」

「虽然我很想夸奖你的钻研精神但为什么就是不想开口呢？」

雪华小姐她一直都很擅长做这种事。最近更是从编辑视频这个副业里赚到了不少钱，技术水平更是蒸蒸日上。所以有一技傍身才能活得更滋润啊

「你看，轮盘上的图案都替换成咱们的脸了，小雪你也在其中哦」

卷轴好像是由七种不同图案组成的，每个都在抛媚眼

那这样看来九重家的成员就是中奖组合了。也就是说当左中右三个轮盘停转的时候只要凑齐雪华小姐或者老姐或是老妈的图样就中奖了

「嗯，那我呢？」

「小雪你是cherry哦，所以只要出现一个就算中奖哦，中大奖啦！」

「我可以把你的解释理解成对我的恶意吗？」

虽然我是cherry没错但真的没想到会被如此恶意针对啊！

「不过终有一天会由我来终结，对吧？来吧，小雪你就坐在这好了，这里可是安心慢慢的设定6（注2）哦」

虽然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不过再追问下去也是自取灭亡所以还是算了

「说是让我开始玩，但是我也没币吧？」

在家里玩老虎机也不能用现金吧。那要怎么才能兑币呢？

当我正对此感到疑惑之时，她们仨的眼中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这感觉，坏了…

「大优惠哦，只要吻一次就给你一百枚」

悠璃小姐是这么解释的。还是当做没听到好了

「其实我是打算给你一千枚的，真抱歉」

虽然老妈表现出的态度乍一看是在同我道歉，不过她脸上怎么笑眯眯的

「小雪，来吧？」

雪华小姐也准备妥当了。看来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已经无路可逃了

「好啦，那就开始吧！」

重新振作后我打打起了精神来。现在我手上有三百枚币，一次要投三枚，所以哪怕我一路输下去也能玩个一百把。不过这看上去很多的一百把实际上也就十分钟时间不到吧。如果没能中奖的话一眨眼就结束了

只要投币再这么用力一拉拉把，转盘就滚动起来了

转盘伴随着轻快的音效滚得人眼花缭乱的。不过你想要用什么技巧去凑齐图样那也是白费工夫，因为在拉把被拉下的那一刻机器就已经帮你抽好签了

所以只需要放轻松按按钮就行，于是我有节奏的从左到右按了下去

而且这种在自己家玩的老虎机就算你想要中大奖出来玩命盯着轮盘看真给你瞅准时机按出了个稀有组合出来，那游戏币也没办法兑换成现金啊。这些玩意本就是因为跟钱沾边所以才能让人上头的吧，不要钱总感觉缺少了些刺激

「啊，凑齐老妈了」

看来是中了个小奖啊。伴随着舒心的音效老虎机开始播放起很是让我怀念的关于我的视频来

「这个是…」

「小雪你也没想到吧？凑齐图样之后就会播放我关于小雪你的收藏哦。平时很少有机会去回顾这些吧，而且姐姐和悠璃也说想要看看，那就用这种娱乐的方式来展现咯」

雪华小姐那温柔地眼神中倒映出还在上幼儿园的我来

老妈的工作很忙，所以平时都是雪华小姐陪着我。按理说她也是不想照顾小孩子的，可不知为何记忆中的雪华小姐总是面带笑容

「这可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我从来不觉得麻烦哦……多亏了小雪你我才能过得如此幸福」

那时候的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到，是个只会拖累别人的累赘

「你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板着一张脸了呢，不过看上去真可爱」

「这么一说，悠璃小姐也总是一副别惹我的表情吧？」

「嗯，有吗？」

悠璃小姐对我的说法嗤之以鼻，雪华小姐也哭笑出声。这就是我们所共有的令人怀念的回忆

——而在此之中还有一人被排除在外

「…我没有陪你一块去家庭旅游啊」

无论是何种典礼还是活动，这些与我相关的事务都是由雪华小姐来代替老妈她积极参与的

导致了虽然我同雪华小姐留下了共同的回忆，老妈同我之间的回忆却几乎为零

这似乎成为了老妈的一块心病。现如今有了充足时间的老妈一个劲地想为我效劳也是心病的表现之一

正因为如此我才没办法去责怪女仆老妈。如果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那我就陪到她满足为止，直到能彻底解开她的心结——用两人在一起的时光

「啊，这次集齐的雪华小姐诶」

接着视频开始播放起来。那是一段关于小学时的我同雪华小姐一起办圣诞派对的影像

到这个时间点我同悠璃小姐之间的回忆也已经所剩无几了。虽然我看上去面无表情无所事事，不过别担心，其实我挺乐在其中的。而且我也本就不期待所谓的圣诞礼物，所以就算被老妈拿枪指着也不会气急败坏地对着她发火啦（注3）

「真怀念啊，就我们两人独处的圣诞节…」

雪华小姐想得有些出神了。那些两人互道祝贺的圣诞也并不寂寞

「说起来，小雪你有什么想要的圣诞礼物吗？」

现在就问这个有些太猴急了吧。而且这就不是秋天能讨论的话题不说我也早就不是收到圣诞礼物就能开心的天真年纪了，就算有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也不缺钱啊，哦对了！

「我想要个妹妹！」

大家也都看到了。年长者们老是想着那我开涮寻开心，而跟我同龄的灯凪和汐里就不会胡说八道了，只京妹妹和灯织妹妹她俩也是天真烂漫地对我产生依赖

对我而言年纪越小就越能疗愈我。真希望她们能永葆那份童真

「怎，怎么会这样！？虽然我是很想为你实现心愿没错可实在是没有对象…」

女仆老妈绝望地来回踱步。我说你把我随口说的话当真的话我也很难办啊…

接下来我就顺顺利利地中了些小奖赚到了游戏币。听说赚到一千，两千，三千枚游戏币的话就可以分别兑换奖品。我也问了悠璃小姐具体可以兑换些什么，她说是各种各样的服装。嗯，是我缝制的那些吗？那现在更令我疑惑的就是为啥不能直接把这玩意改造成不用吞吐游戏币的啊？游戏币太重了好碍事…

「太好啦，是cherry雪兔君！」

正当我们四个人就这样一边观看着视频一边畅谈着过去那些回忆的时候，左侧的轮盘正好停在了cherry雪兔君之上。自己说出这种话来真的是纯属自虐啊。而就在这瞬间大家也停止了谈笑

「总算来啦！小雪，现在进入终极奖励咯！」

雪华小姐兴奋到不行。老虎机开始闪闪发光不说BGM也开始挑逗起情绪来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那当然是中头奖啦！终极奖励环节只会抽到大奖啦！」

终极奖励会持续到吐出相应数量的游戏币才会结束

那么在它停下来之前必须得中777这个大奖啊

「嗯？轮盘上是没有7这个图样吗？怎么都没见到过…」

就算集中精神死死盯住轮盘也没发现有7啊

「这台老虎机最大的特色就是把大奖的图样从7换成了“π”哦！」

「真的诶！仔细一看上面显示的不是7而是π啊！？」

这还真是开发出了了不得的老虎机呢…。欲壑难填啊

也就是说这是一台不能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情色老虎机，只能在自己家里玩玩算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想要抽中πππ这个大奖就得分毫不差地按准才行

女仆老妈倒了杯红茶润了润喉。明明就是足不出门的娱乐心中却生出莫名的紧张来

下定决心后我按停了左边那个轮盘，电光火石之间停在了π上

「太好啦！真不愧是玩篮球的小雪，动态视力很棒哦！」

身旁的雪华小姐开心地闹腾起来。左边的轮盘是雪华π吧，那接下来就该盯紧中间了

「我为啥能玩得这么兴奋啊…」

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啊。哈哈哈，现在还有谁能拦我！

「来来来来！」

「我一直相信你是个能干的家伙哦」

中间的轮盘也停在了悠璃π上。这样一来就剩最后一个了…。看招！

「呼哈哈哈哈！如何！只要我出手那就是手到擒来啊！」

右边轮盘的中间也锁定到了闪闪亮的樱花π上了。这下非常漂亮的达成了πππ这一组合

「恭喜小雪了！」

伴随着祝贺，拉炮也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我很喜欢这种华丽演出哦

当我被雪华小姐抱过来了的时候，大奖的录像也开始了播放

「老妈？」

这里应该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吧。老妈坐在床上正被人从正面拍摄着

提问：那么首先请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九重樱花，家里面有三口人。年龄的话…保密」

提问：感觉你有些欲求不满呢

「我很明白自己想要被人撒娇的欲望是在与日俱增的

提问：母性过剩到无法排解了吗？

「已经压抑得很难受了。事到如今说这些很奇怪吧」

提问：你感觉很紧张吗？

「没错，我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屏幕上显出字幕来，然后画面中地老妈就这么平静的回答着出现的问题

这个同先前完全不同的视频也激起了我的好奇，所以我也看得津津有味的

提问：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吗？

「那是自然，我平时都很忙的…」

提问：你是因为忙于工作所以才很久没做吗？

「对此我无可奉告」

提问：其实你很期待吧？

「只是有一点点而已…」

提问：大家都在盯着你看呢

「讨厌…好害羞」

提问：能告诉我你同几个人做过这事吗？

「诶！？抱歉不能说，这是个人隐私」

提问：那还真是永葆初心呢

「才没这回事啦，我都一把年纪了」

提问：我觉得你还很年轻哦

「只是嘴硬罢了。啊，不过我儿子总是夸我很漂亮来着」

提问：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会努力让你满意的」

提问：那就脱吧

「好的」

说完老妈就从床上站起身来，把手放到了衣服上——视频在这就中断了

「这又是啥莫名其妙的视频啊！？」

我唰地从机台前的机子上站起身来。这也太离谱了吧！不管怎么看都很离谱啊！

这玩意谁他妈拍的啊？现在立马把写剧本那家伙给我叫过来！

「还有你！现在是羞红脸的时候吗！」

女仆老妈红透了脸埋下了脑袋。肯定越界了吧，你们肯定他妈的越过线了吧！？

「放心吧小雪，其实是我拍的啦」

「你这玩意有任何能让我放得下心的部分吗！？」

倒不如说全是让我生疑的环节吧！老妈她之后到底怎么样了啊！？

「还有还有，你不关心后续如何吗？」

「肯定关心啊！担心得上眼皮跟下眼皮大战三百回合都睡不着觉啊！」

等会？视频里是只拍到了老妈没错，但这搞不好是三人份的啊？

「悠璃小姐？」

「放心吧，我也参与了」

「你们是不知道放心这俩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大喊大叫的我都开始气喘吁吁了，莫名地疲惫涌上心头。看来合家欢也来到了全新时代

「你干嘛不说话啊？」

我向憋得浑身发颤的女仆老妈提问道

「事到如今突然觉得好羞耻…」

「原来都已经拍完很久了啊！」

到目前为止都无事发生诶。你们仨到底瞒着我在谋划些什么啊…

虽说家人环绕是件好事没错，但也确实对我造成了莫大的伤害啊

「我反省，确实是有点闹过头了」

女仆老妈的情绪瞬间跌落了下来，看到她这副表情我也不忍心再多说些什么了

「我也不是真的在生气，那你确实有在好好反省吗？」

「对不起，我被巧舌如簧的雪华一时蒙蔽了。所以今晚你能陪我一起睡吗？」

「OK，完全没在反省的」

我从她的话里连那么一丁点反省的意思都没看出来不说，她还蹬鼻子上脸了

这是个相当阴险的陷阱。我不管说YES还是NO最终都会被掰成YES

「真是的，妈妈你有些太任性了哦。今天明明是轮到我了才对」

「也无所谓吧，就当是让让我呗」

「啊？老太婆你这脸皮也太厚了点吧？」

「黄毛丫头也就嘴上硬了」

雪华小姐蔑了吵起来的女仆老妈和悠璃小姐继续对我解释道

「为了能让小雪你看个够，大奖的视频我一共拍了六个小时的份哦」

「一周播一集你这能播一整年啊！？」

时长有六小时那就意味着一人分到两小时吧。所以照这个势头到底会…

因为实在是太在意后续了，所以我又继续在终极奖励环节中凑到了πππ

提问：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我叫九重悠璃。我把话先放在这，我这辈子只会跟那一个人做的」

「这段剧情刚才不是播过了吗！」

这次是悠璃小姐的视频。原来这玩意不是接着上一段继续播的啊！？

提问：有些欲求——

「我可不喜欢你这么啰里啰嗦的，要干嘛就直接开始吧」

说完她就把手放到了衣服上——然后视频就这么突然中断了

「这也太短了吧！？你也别不走流程自己想干嘛就干嘛好不好！？」

「没错，悠璃你可真是个急性子啊」

雪华小姐也一脸困扰。说实话我感到最困扰的就是雪华小姐你啊

「啊？我从一开始就不怎么感兴趣，毕竟你不在的话就没意思了啊」

「啊，好的」

照这个节奏我想看完六个小时的视频起码得花上一年的时间吧？所以只能耐心的在终极奖励模式中凑πππ玩吗？这过不了多久就会腻的吧

「已经备好了全套大满贯所以你可以放心去玩哦」

「放心？放心又是啥？放心？放薪？使用炎拳吗…」

伴随着老妈说出放心一词，在我脑中这俩字就已经出现语义饱和了。如果说格式塔崩溃是一种对于符号认知能力的下降，那么语义饱和就是指彻底丧失对某个词汇意义的理解

哈哈哈，这就是我目前的状态啊

「小雪你怎么了啊！怎么眼球也开始骨碌碌的转个不停啊！？」

因为盯眼前的转盘盯得太过专注，连我的眼球也开始跟着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必须得凑齐…必须得凑齐三个π…嗯，怎么会有六个啊？这是怎么回事…」

脑子已经完全转不过来了，而思维能力的显著降低就会引来大祸

「得按了呢，这是按钮吗？怎么感觉软软的…」

按，我按，使劲地按

「小雪你很积极嘛❤」

「喂！你要是这么弄的话——」

「讨厌啦，不要弄那种地方…」

这按钮怎么就这么弹性十足呢

「诶！？我到底在干嘛呢…」

总算回过神来了。可回头就发现她们仨眼里都快拉丝了

「就算你问我为啥突然凑上来我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拽住推进了卧室里面。——然后就拉把拉了个爽

「真没想到附近会出现可疑人员啊…」

这个令人不安的词汇让我皱起了眉头。周围从好几天前开始就有人目击到有人鬼鬼祟祟的出没

可话又说回来，这样的目击报告也并不少见。在我居住的这片地区已经报道过好多期类似的事件了，而且所谓的可疑人员完全是出于目击者的主观判断，实际上压根就没能造成什么实质损失。或者说其实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损失

如果真的有人受到伤害那就不是什么可疑人员而是货真价实的罪犯了。实际上绝大多数目击报告都是目击者的误判，不过也有能提醒大家提高警惕注意防范的正面作用

也有过明明只是大人提醒放学的小朋友「回家路上小心点」结果却别当做可疑人员并报案的事情发生。虽然这种情况真的蠢透了，不过这也说明整个社会都有些太过敏感。一边教育小朋友不要跟不认识的大人说话，另一边又会因为小朋友不跟别人打招呼而动怒。社会中生出的矛盾被强加于未成年人之上，而大人们却不负责任的装作对此毫不知情

「应该没事的…吧？」

这些都是我在跟犬吉出门散步时遇见邻居从她那听来的故事

对方是认识许多年的熟人了。虽然我也被提醒过要多加小心，不过在那人心里这件事与其说是在担心我不如说更像是为街坊闲聊时找点新鲜八卦罢了

平时的话我是会当做耳旁风的。不过现在就像是心口被人揪住一般害怕得不行

照片那件事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难不成那个可疑之人的目标就是我自己？不好，差点就被害妄想症上头了，真是对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自己感到害臊啊

「？」

犬吉转起了圈圈，催促着让我赶紧出门

「也是啊，那就走吧」

我就只是在运动内衣上罩了件长袖运动衫，如此单薄的打扮实在是很难让人安心

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吧。我同往常一般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

「万一发生什么的话，犬吉你也会保护我的吧？」

犬吉也用力抬起了自己的前脚来。这是在答应我吗？真是个令我安心的小骑士啊

于是我也挥掉心中那丝不安，同犬吉一起在夜晚的街道上跑了起来

「呼…」

我用运动手表查看了一下跑动距离，心率也到极限了

「…那今天就差不多这样吧。有些太勉强感觉已经没劲了」

同疲惫不堪的我截然不同的是犬吉还一副没疯够的模样，不过我是这真的已经跑不动了

虽然身体已经快动弹不得，不过满身的疲惫却让人倍感舒适

我慢悠悠地走回家去让燥热的身体缓缓凉下来。也多亏跑了这一圈，出门前的心中的不安也彻底消散了。虽然我平时也跟就不怎么运动，不过在切身体会到运动能对精神方面产生好的影响后感觉这说不定确实是一种很棒的解压方式

去健身房的话就有些太麻烦了，同犬吉散步也算是为我量身定制的运动吧

凉爽的秋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发丝也沙沙地摇曳着，身处都市却也还能听到隐约的虫鸣。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虫子，不过我却很喜欢这些悦耳的声响

等到家正准备打开房门的时候，犬吉却突然警觉了起来

「你这猛的一下子是怎么了啊，犬吉？」

刚才为了跑步因为老是会滑到鼻头上所以我就没戴眼镜。而且有犬吉帮我探路所以也没想过要买运动眼镜

「我等你很久了」

「诶？」

突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我那朦胧的眼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户外灯虽然照亮了黑暗可那昏黄的灯光却很是微弱。在那片光影之中有一个人影正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咔哒，咔哒的脚步声回响着。那本以抛之脑后的恐惧再次袭上我的心头

惊慌失措的我本想快步进入屋内，可却被手上的牵引绳给拽住了

「犬吉！？」

就像是没有听见我的呼喊一般，犬吉一溜烟的朝着那个人影奔去

在不知道对方有何目的的情况下犬吉也很危险啊。它是我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不能让它为我白白牺牲。通常来说听到犬吠后人总会退让，可面对扑向他的犬吉那人却没有露出丝毫胆怯，仍然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当我已经被吓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咦！」

我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直往后退，嘴里不断发出不成声的呜咽。我第一次切身了解到当真正感到恐惧时人是发不出尖锐哀嚎的。现在的我害怕地快要把肠子都给呕出来了

总而言之这个人就是绝对的危险人物，我只能这么称呼他

在我模糊的视野中出现的是一个身形诡异的男人。应该是个老头吧，不过脸上却毫无生气，他正用一张如同能面面具般没有半分表情的脸孔冷漠地注视着我

对最糟糕情况的猜测在脑中翻腾着。难不成接下来我就会被粗暴的侵犯了吗？还是说会被虐杀？被恐惧所掌控的我已经几乎忘记自己就站在家门口了

这世上的荒诞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所谓的运气就是只有上帝才知道命运的天平会向着哪方倾斜。如果走运的话那说不定买彩票都能中五百万，若是倒霉那搞不好出门就会撞大运了。这就是无法逃避的命运，也正因如此它才是如此荒诞

而这荒诞之事就要发生在我的身上了，那么天平究竟会向哪边倾斜呢

「…谁来…救救我——」

声音断断续续的，这沙哑而虚弱的呼喊已经细微到不像是自己能发出来的了

直觉告诉我，传闻中的那个可疑人物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之所以先前会被人所目击大概是他想在做黑活之前实地探查一番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我家被盯上了？

保险箱里压根没多少现金，持有的贵金属也值不了几个钱

就算被抢劫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金钱损失

不过对面是要命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而且我已经看见了他的长相，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对了，犬吉呢！？」

完全没有听到犬吠的声音。不知所以的我连忙看向狗狗的方向

「嗷呜~」

令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使我的大脑瞬间宕机。正数与正数相乘诞生出了负数，那么荒诞与荒诞叠加又能生出什么来呢？

犬吉现在正躺在那个令人胆寒的男人脚边，露出肚皮直往他脚上蹭

看上去既没有警惕也没有对他进行威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就是犬吉在同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撒娇

「别…你别过来…」

犬吉这绝不可能的背叛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我心中的希望

接下来我将会被夺去什么，又会遭遇何等下场呢？近在眼前的绝望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

身体？金钱？还是说性命？这个男人的目的和我能给予他的东西之间是一个无法确定的不等号

要是我抛开脸面卑微的祈求他，他会放我一马吗？这大概只会让他更加兴奋吧

早知会有这一遭我就该更加明确的说出那些心里话才对。跟爸妈讲清楚，跟朋友讲清楚，还有对他也要讲清楚。无论是感激亦或是赔礼道歉，还有那本应永远埋在心底的想法也是——

我害怕地闭上了双眼，诅咒着该死的上帝。这个连一丁点时间也不愿多给我的可恶的神明

「老师你在干嘛呢？总感觉你的表情就像那种刚挤上满载的电车就感觉到肚子疼得受不了的社畜一样。那种时候确实是相当绝望啊，每分每秒都感觉度日如年。这好像是被称作走马灯现象吧，据说那时人的大脑处于极度活跃的状态呢」

「…………诶？」

这个恐怖的男人所说出的话就跟他的表情一样，令我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先前对这男人所感到的厌恶的压迫感已经烟消云散了

「不过肚子都这么难受了，比起觉醒什么超能力还是赶紧找到厕所才是最要紧的吧」

恐怖的男人一板一眼地抚摸着全集的肚子，犬吉也顺势撒起了娇

「我说…你，你到底是谁啊？」

我认为他不会突然暴起行凶，于是鼓足了勇气向那个男人发问道

「啊？是我啊。我啊，你不会忘了吧？啊，不对不对，虽然我确实说了是我，但是“是我是我”这种诈骗手法已经过时。现在流行的诈骗手段是感情诈骗还有冒充公权力诈骗以及金融诈骗才对。日本国内也是兴起了投资教育啊，不过说到投资这一块日本人确实不是很熟悉呢——」

「你到底在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

实在忍不下去的我下意识地提高了嗓门，不过不知为何我并没有感到害怕

「不是说了吗，是我啊」

「那个…就算你这么说…」

我对两人之间那鸡同鸭讲的对话感到很是困惑。明明就像是在同熟人聊天，可我压根不可能认识这么恐怖的男人啊。可话虽如此，我却又在他身上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亲密感

「我震惊了，这就跟换班之后突然变得疏远的同班同学一样啊」

「你说的我深有同感啊…」

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期吧。等到环境改变交到了新朋友之后就不知道要如何去处理曾经的交际关系了。这种学生所特有的烦恼真是让人不禁苦笑

不过这个恐怖男人所说的话跟现实完全无关吧

「啊，难不成是这玩意坏事了！」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啪地拍了下手，然后那个恐怖的男人把手放到了自己脸上

——噼里啪啦

「我只在谍战片里见过这玩意啊！？」

令人胆寒的男人就像是变魔术一般噼里啪啦地从脸上揭下了面具来

「风挺凉快啊。真没想到这玩意会这么闷」

在面具之下的是我很熟悉的一个人

「九重君？等会等会等会，你干嘛要乔装打扮啊！？」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他平时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不假，但是也不是个会无缘无故去吓人的学生啊。但反过来说他也是个逮着机会就能吓人一大跳的学生就是了

当我还在一脸震惊之际，他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凛然说道

「毕竟说不定就有狗仔随时在盯梢呢」

这让我猛地回过神来，迅速扫了一样周围。九重君说的没错啊

当听说出现可疑人物的时候我最开始就应该是有所警惕才对

「没事啦老师」

明明是毫无根据的断言，却让我听得很是安心

（这孩子到底…？）

就像是幽灵浮现在幽夜中一般，气氛也悄然一边

就犹如触之即伤的沸腾的热度一般，九重君也同样面对着那样荒诞的局面，可尽管如此他依旧做出了反抗。想到这我不禁脊背发凉一阵哆嗦

那是我曾经目睹的景象。他没有跪下认输，也没有停下反抗，他的本质同那时候一模一样丝毫未变——不对，应该说是有所成长，变得更加锋利，更加坚韧了

「哎哎哎犬吉你别兴奋得跟周五下班的社畜一样啊…」

方才的氛围如同昙花一现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犬吉已经爬到九重君的身上去了，你俩这嬉闹跟耍杂技似的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但是因为刚才的冲击大过头了，所以我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方才刚经历过生死瞬间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所以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要是现在给我测心率的话很可能会超过150吧

由动转静的落差太大了些，我的精神已经跟不上趟了

「话说回来老师，您坐那干嘛呢？」

听九重君这么一说我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确实是瘫坐在了家门口

看来不光是精神，身体也已经脱力了

「我，我腿软了站不起来…」

心跳渐渐规律起来。有多久没人这么关心过我了呢？

虽然有一瞬我生出了疑问，不过立马就被我自己打消了。这甜美的毒药正侵蚀着我

「不好意思啊，都怪我这人太马虎」

「我才该说句对不起，都怪我把老师你给搞得腿软了」

「别把正常的事情说得这么下流好不好！」

「我才该说句对不起，都怪我把老师你给弄得腿软了」

「虽然换了个字但是意思完全没变啊！」

之后让九重君把我给背会了房间。作为一名老师，本来是绝对不应当在这个时间点把学生给带到自己房间里去的，可我却真的这么做了

这可是个非常容易引人怀疑的危险行为，万一我同他在校外碰面这件事被别人给撞见了的话，周围的人一定会起疑的吧

即便能够证明那些照片是伪造的，可怀疑仍会继续发酵。没人能够了解到真相

（他好壮啊…）

背我上楼连大气都不会喘一下，这让我直接了解到了男女确实有别

那本应害怕而加速的心跳现在又生出了别样的雀跃

为了不被他察觉到异常我把身子轻轻地贴了过去了，然后把脸靠在肩膀上畏畏缩缩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那个，我身上没有汗臭味吧？刚才还陪着犬吉出去跑了一圈来着」

丢死个人了，都这把年纪了还跟少女怀春似的在意些有的没的。如果九重君现在说我身上一股老人臭的话那我大概真的会被他给击沉一段日子的吧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身上不也是有一股可疑的气息吗？」

「这俩是能放在一块说的吗？」

在聊完这些有的没的之后，终于到了我的房间

虽然有那么一点依依不舍，可我还是被他放到了靠垫上

情绪跟坐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的，现在好不容易才能喘上口气

冷静下来之后那股身体发僵的感觉也彻底消失，总算是能自己动起来了

「等下我去给你拿点喝的吧。啊对了，我还买了些梨，要吃吗？」

「不用麻烦了，刚才背着老师的时候已经享用过您的梨了」

我唰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脸瞬间变得通红

因为天气太热外套的拉链被我给拉开了，里面还只穿着一件运动内衣

羞耻心在此时突然复活。可我毕竟已经被九重君看过那么多了所以现在说什么都完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好羞耻啊。真的羞死人了！

「九重君你听好了，现在性骚扰已经成为了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所以不在这方面留心的话你可是会吃到苦头的哦？」

真是的，这孩子就是毫不关注这些问题。所以我决心要好好警告他一番

就算是盘根错节的电视台内部也因为那些积年累月的黑幕遭到曝光开始掀起了肃清的风暴来。他那股雏鹰展翅意气风发的势头确实是独属于他的美德，不过这世道还是小心为妙啊

「电视这玩意大概要不了多久就没人看了」

倒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不过我也没地方去盘根问底就是了

「而且如果社会上真的重视性骚扰问题的话，那我身边的人都会直接数罪并罚被罚到就剩半口气吧。看到冰见山小姐平安无事的模样也知道没啥好担心的了，哈~哈~哈」

「你就是落入堕落的废物成年人手中的受害者啊！——不对，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错，他也是那个老是遭受性骚扰的受害者。虽说只是间接性的，但我也是参与其中的共犯，所以也不能挺直了腰板一直数落他。…反省起来就没个头啊

到头来我也是吃到了意想不到的苦头，正当我暗自神伤的时候九重君聊起了正事。于是我又端正了姿势，想要听听他特地来这的原因

应该不是单纯跑来玩的吧。而且我也很在意那副诡异的面具

「其实这两天我一直都在老师家附近巡逻，想要揪出那些可疑的人」

「你这家伙才是最可疑的吧！？」

「怎么又怪到我头上了」

「我可不是乱说的啊！你这是打鹰的反被鹰啄了眼啊！」

这不完全本末倒置了吗？根据九重君自己说，他好像是戴着那张骇人的面具连着好几天都在打探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真没想到他为了我能够这般努力，虽然很是感谢但还是希望他能够先多考虑一下做事的方法再行事

这下陷入了本来是搜寻可疑人员的人自己变成可疑人员的复杂局面中。而我也对一个会害怕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员的自己感到很是好笑，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会来巡逻的话就是说骚扰还会持续下去吗？而且九重君你有必要把自己的脸也给遮上吗？」

据他说那张吓死人的老头面具是在网上买的，说真的我再也不想看到那玩意了

可如果不管是我，连九重君也确实成为目标的话那就真的得去报警了吧。保护好学生是我作为一名老师的责任

「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想着如果有个万一的话就，嗯」

九重君一脸烦扰地自言自语着，像是在整理自己脑海中的信息。很明显他已经了解到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情报，他跑来也是为了告诉我吧

大概是因为是在想不出答案，他先开口对我说

「关于图片我大概有方向了，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是那应该是——」

「AI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听上去很是陌生的词汇

「没错，最近那些新出的智能机上边也有这种功能」

就连我这个机械白痴也是听说过一二的。目前AI技术蓬勃发展已经引发了多样的社会巨变。听说有些学校已经把批改试卷的工作交给了AI完成，虽然老师是减少了很多负担值得开心没错，但也需要学校方面有勇气去打破陈规才行

不过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跟我遇到的事情联系在一块的，毕竟我对AI的了解仅仅停留在道听途说

「如果用到AI的话，想要制作出老师那些照片就很简单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九重君对我进行了详细说明。其中的内容实在是太过极端让我实在是压不住心中的震惊，如果他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的话，那么这简直就是一个危险到了极点的潘多拉魔盒啊

「也有一些网站哪怕不详细设定条件也能很简单的生成。不过要想生成完全符合自己需要的图片还是需要掌握相关的知识才行。虽然听上去很复杂，不过也相当简单就是了」

「这也太危险了吧！这种东西不该被管控起来吗？」

「现在有一种叫做深度伪造的技术已经出现了。我也认同应该对其进行管控，不过不知道为何政府方面迟迟没有采取应对措施——你看这个，好像已经成为全球性的问题了」

九重君掏出手机搜索新闻拿给我看。虽然听上去事不关己，但这实际上已经成为了迫在眉睫的威胁。我不禁吞了口唾沫

「居然会放任这种事情…」

我滑动屏幕查看着相关报道，这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虽然我认为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但如果真的只是个人行为的话是不会被别人发觉得。打个比方，就像是诅咒一样，先不管这咒杀他人这种事情对不对，但是如果被咒杀的对象都不知道有人在丑时三刻把五寸钉打到了稻草人身上的话，那不就是掀不起任何波澜来吗？」

九重君说的也很有道理。抛开感性因素的话这就是个单纯的认知问题

制造出有着杀伤能力的武器或是爆炸物甚至种植大麻都是犯罪行为，但如果只是自娱自乐的话就基本不会受到管控，毕竟局限在私人范围之内的事情是不会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些秘密

「不过啊——」

「九重君？」

他难得的含糊其辞起来，直勾勾地看向我

「哪怕是假的，只要有人受到伤害的话性质就不一样了。女神律师说可以提出权利受到侵害从而起诉对方。那到底要怎么处理就看老师你自己怎么想了」

没错，这次的事件已经完全脱轨了。就算照片是伪造的，可它在被寄给我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明确的犯罪行为。所以我可以上纲上线要求严肃处理

当然，最后如何还得有我自己决定。虽然九重君也受到了牵连，不过对方明显是奔着我来的。所以他把裁断权交给了我

「老师，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怎么了？」

平时大大咧咧的九重君说出的话变得很是谨慎

「如果寄来照片的单纯是个陌生人的话那就很简单了，比方说是个沟通无效的跟踪狂之类的。不对，虽然也不太好处理，不过总不会留下什么尾巴恶心人。但如果并非如此，是老师您的朋友之类所做的话，那…您还能平静处理吗？」

我也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对方也不是无差别杀人，寄来这种照片很显然是出于私仇想要对我进行骚扰。所以相比起漠不相关的人做了这些，那明显是认识的人要更为合理

然而在这种本该让我心情低沉的考量中，我的内心却是暖暖的，心态很是平和。虽然九重君还是老样子跟平时一样板着一张脸，不过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却满是担心

他是发自真心地在为我考虑，为我操心。我能感受到他体贴的温柔。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我的身边让我既安心又自豪

「谢谢你，谢谢你能担心我」

这是与年龄无关的油然而生的敬意

「一定是多亏了你我才不会自乱阵脚」

虽然从结果来看，戴着骇人面具的他变成了那个可疑人物。不过他也是为了护我周全每天花上好几个钟头来进行巡逻。这就是事实，而且不仅于此，他也探寻到了问题的核心。这就是他那非凡的行动力。在我这段时间不是陪着犬吉散步就是去美黑晒龙晒肤的时候，九重君他一刻未停地在向前迈进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面对的话，大概现在也还是茫然无措的抱作一团对恶意感到恐惧吧。现在这样看来真不知道谁才是更成熟的那个人了。想到这我心口一紧

（会如此焦虑不安的我还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大人啊…）

我终于明白他的身边为何总是会熙熙攘攘的了，就连我自己也被他所深深吸引

在感受到他的保护之后我也变得想要保护他了。我很想回应他的这份温柔，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俩就永远无法成为对等的存在

人的品性就应当如此。他就像是一面明镜一般，审视着每一个映入其中的人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合格的人

心中的感情已经满到再也压抑不住了。每到这种时候我都很羡慕美咲

羡慕她能毫不犹豫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外界的评价拦不住那个自由的她

（可我呢…）

我之所以会成为一名教师是因为对父母的期许没有产生半点怀疑，所以就这么做了

我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不过我确实无法否认自己一直以来都毫无顾虑的在别人替我选好的道路上笔直的行进着。正因如此我才会栽了跟斗。因为我一直都拘泥于外界所设下的局限中从没有好好地审视过自己。…而且直到现在都依然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伪造的玩意到底哪好了…」

九重君无趣地嘟囔道。完全没错，这种东西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种东西只会伤害到别人」

「对啊，哪用得着做这种假的啊，想看的话只要说一声我就脱给你看了。或者说你不说也能脱啊，哪还需要费这种功夫——」

「我觉得你应该鉴别一下自己的常识是不是这个世界的常识比较好哦？」

「啊？我身边不都是些会强行把我扒光的人吗？」

这句话莫名其妙的把我噎住了。面前的眼眸中没有半点阴霾清澈无比

「我是不一样的吧？我应该没被你归入那里边吧？」

也是该好好呵斥一下他身边的人了，特别是美咲

「我想看」

「啊？那个…你稍微冷静一点。你要看什么？要我开电视吗？」

「算啦，NHK的收费员很难对付的」

我模糊其词试图岔开话题，然后就被他很果决的打断了

「这今天我可是拼了命的在干活啊，那面具真是闷死个人」

「…你的心意呢？」

他为了解决问题而四处奔走时所付出的辛劳难以估量，所以想要报酬也是理所当然

「要是能有点报酬的话就好了，哦对了，都内的最低时薪是1163日元哦」

「噗！」

那自不用说给学生钱可是被明令禁止的行为。…当然仅限于现金

「我，我知道啦。至少秋田县的最低时薪标准我还是承担得起的…」

秋田县的时薪标准为全国最低的951日元。在我读高中时这个标准还是600日元左右。这样看来虽然经济有所发展，不过实际到手的钱却变少了。可见国民的税金压力正在与日俱增

「那真是太好啦，其实在运动会时我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拜托我？」

「哈 哈 哈」

「别想着用干笑就能糊弄过去！你到底想让我干嘛啊！？」

「好了，轮到你出场咯犬吉！」

啪塔啪塔跑来的犬吉一把抱住了我，这家伙的训犬技术也太完美了吧

「我是不会屈服的！我是不会就这么屈服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犬吉玩到心满意足之后，我就同他一起吃起了切好的梨

「这个梨子很好吃啊」

「现在正是食欲之秋嘛」

真是令人舒心的时光啊，时间就这么悄然地缓慢流逝。我打心底感受到了内心的荒芜。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的话大概也只是再劳心费神，压根不可能感受到如此疗愈

我突然想了一件事于是就问九重君

「你所设想的所谓最坏的情况又是什么意思？」

虽然现在的情况已经万分紧迫了，不过真没想到九重君会化妆侦查想要找出可疑人物来。这让我很是在意，难不成情况还会变得更糟糕吗？

「啊，你说这个啊。接下来说的差不多就跟赛博朋克作品里发生的一样了。现在可不止是能生成伪造的照片啊，甚至还能做出视频来呢。不过要生成视频的话需要一些原始的图像作为材料，这样的话就需要拍下老师你的脸部照片才行。如果犯人的目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就推测他会跟踪偷拍你才对。于是就是开始了搜查」

「连这种事都能做到吗？」

越听就越觉得危险了，仅靠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防范类似情况发生的吧

他轻轻把手搭在我颤抖着的手上，用叉子叉起一块梨放到了我的嘴边。虽然他是我的学生没错，但毕竟这是同异性肌肤相亲，这让我脸上的潮红再也掩盖不住

「放心啦没什么可疑人物，要说最可疑的那就是我了」

他敏锐地体察到我的心情于是想让我安心下来。这家伙真是个大姐姐杀手啊

「你一点都不可疑哦，至少对我来说是最值得信赖的人了」

大概是想让他知道吧，我不禁脱口而出。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回应我的只有吧唧吧唧的咀嚼声，九重君就这么淡然地吃着梨子

我搞不好是中邪了。不过我也不想浪费这宝贵的时光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我的银行卡密码是9910」

「咳咳咳！这种东西不能告诉别人的吧！」

我惊得猛然咳嗽了起来。这可能是最应该受到保护的个人隐私了

「毕竟你都说最信赖的人就是我了那我也得拿出点诚意来吧。啊对了，99取自姓氏“九重”而10则是取自名字“雪兔”里雪字笔画少一点来着。我很喜欢这个组合」

「都解释得这么详细了还要怎么修改密码啊！」

信赖吗，我发觉自己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很是开心

「所以呢，有什么问题吗？」

就算是暴露自己的秘密也丝毫不会介意吗，可在怎么豪放不羁也要三思而后行啊

（真是个让人困扰的孩子啊…）

我在内心发出苦笑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本来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出这个问题来的，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听听他的回答，他的想法。这也是为了让迷茫的自己能够找寻到答案

「…你怎么看待那些对父母言听计从的人啊？」

说出来了。现在已经覆水难收了

我是真的想要知道他的回答。因为他是依靠自己走向未来的开拓者。脚踩着大地，哪怕行走在没有道路的路上也没有半分怨言。跟我这个依照他人想法而活的我截然不同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要问一问吧——对他而言，我到底有何价值

「那也太爽了吧！」

「…诶？」

这样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让我一时间难以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父母言听计从那不是爽死了。我的心中对老妈她只有感激可言。所以能够遵照最最伟大的圣母老妈的意愿而活反而是我的心愿。我很羡慕这种生活方式哦，如果先前让我出家云游化缘的话那我现在大概已经变成虚无僧了吧，阿弥陀佛」

「为什么…」

我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我。在困惑之中我完全无法理清思绪

「你就不觉得这样很丢人吗？你不会看不起我吗？毕竟——」

我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狼狈，毕竟想要被他彻底否定的我是不想听到这样一个回答的

这样不成体统的成年应该知耻才对，这样一个可悲的人毫无值得尊敬的元素，但是啊！

「我才不会这么去看待别人啊。毕竟对于那个人来说大概是实在别无选择吧，如果真的找到了正确答案那么之后再如此选择不就好了吗。而且旁人压根就没有权力去指指点点的，毕竟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属于自己的」

我只能一言不发的听他说完，因为太过震惊我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

我本以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会被他彻底否定才对，不可能会被他所接纳的

这是一个自暴自弃的提问，我想要通过他的回答否定我的感情，从而回到单纯的师生关系之中。作为一名成年人本应该由我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行，我得毫无愧疚的活下去才行

然而我得到的答复并不是拒绝，而是肯定了我的人生

「…我并没有做错吗？」

「老师？」

「拜托了…一会就好，就让我这么靠一会」

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到我现在的表情吧，我把脑袋倚在了他的背后

他对别人满是尊敬和尊重。没有否定也不做排斥，张开怀抱接纳了我原本的模样

所以无论是谁都想要陪在他的身边，因为他自己已经为我们建好了容身之所

「说实话，其实我是很犹豫要不要跟老师说AI这件事的」

九重君开始吐露自己的心声

「要是知道自己遭什么人记恨是很可怕的，如果对此一无所知的话可能反而是一种幸福。要是迟钝到无论别人投向自己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都分不清的话倒还好说，可一旦知道了的话就没办法再维持原样了，一定会被迫做出改变了。不过这么做也未必就是正确的」

深埋于心底的想法，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只要被人察觉到就一定会带来变化

「我很感激你能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我把整个身体都靠在了他的背上，心中无法控制地呐喊着，你为什么会如此温柔呢——

还有“ ”也是

（都这把年纪了——我怎么还…）

我已经不可能再去相什么亲了，那压抑不住的悸动已经不可能被抹消了

虽然送到我手上的照片是伪造的，不过上面所描述的未来却——

「你能闭会眼睛吗，九重君…？」

「难不成你是要在这换衣服吗？放心吧，我随身都带着自制眼罩的。毕竟我家的那几位动不动就开始脱衣服搞得我压根没眼看。真以为自己是撒哈拉以南的原始人呢」

既然我都跟美咲一块做过那些了不得的事情了所以就算被他看着换衣服其实也是无所谓的，不过九重君还是迅速戴上了画着吊眼角的眼罩，真是莫名可爱

「不是哦，这次的事情就全部拜托你了」

——我不断说服自己这只是答谢，毕竟我还没有真正说出口的勇气

我靠近了他的脸。岁月不饶人啊，那满是胶原蛋白的皮肤让我羡慕不已

两人的距离消失了。我献出了那篇被诅咒的文字中所写的禁忌的一吻

「老师？刚才这是」

「…没什么」

我吻上的是他的脸颊。如果真的唇齿相交的话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如果我真的有这般勇气的话，现在也会沉浸在这份不被祝福的感情之中吧

「等会？刚才不会是犬吉吧？」

「才不是啊！」

已经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这样就好

「等事情解决了我就请你吃布丁吧」

「吞口水…。可以是焦糖布丁吗」

「嗯，当然可以」

我与他许下了禁忌的承诺。虽然现在我并没有触犯禁忌的勇气，可是——

这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的反抗

「这奶冻是啥玩意啊…」

「你还真是喜欢说这些老派笑话呢」

我翻看着老师拿来的小学时的相册，仰天长叹道

三条寺老师现在正紧贴着坐在我的身边，大概是因为她只穿着一件运动内衣吧，皮肤的热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来。导热率有点太高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先去换件衣服吧！

「为什么又让我拿这本老相册出来啊？」

之前来这玩的时候她也拿出来过一次，不过我这次翻看得要更认真一些

「老妈她很后悔自己没有参与过学校举办的这些活动。运动会还有合唱团的时候她都很忙所以没能来，好像我自己也时常翘掉就是了」

又翻了一遍才发现里面确实没有我的身影。尤其是那段时间我很抵触她

这大概就是让老妈她感到痛心的原因吧

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说过多少遍让她不用参加。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也是叫雪华小姐来帮忙的。甚至有时候为了不麻烦老妈我甚至还会特地不去参加这些活动

「真是没点大人样啊。哦不对，那还是小学的时候，应该说是没点小朋友的样？」

看来没办法做到尽善尽美的我也是真的很不成熟啊

「对不起…都怪我太过短视才让你遭了那么多罪」

三条寺老师的眼镜又暗淡了下来。手臂上传来的柔软也更加用力了

不妙啊，我又不是为了弄哭你才翻看相册的

「这又不是老师你的错。就像初中生有中二病一样，我那时候还是小学生所以算是小二病吧。真是给人添了不少麻烦也伤了很多人的心。所以哪怕捣蛋的雌小鬼可以被原谅但是小屁孩就不行了」

每次我说不去参加什么活动的时候灯凪也会跟我闹脾气。现在想来她才是对的，雌小鬼灯凪更能看清事物的本质啊

「固执己见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感觉当时自己也就是在闹脾气，压根就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连道歉也没接受就把人给赶走了，确实很不应该啊」

哪怕不原谅也是可以接受道歉的嘛，可我还是选择了拒绝

到头来就这么多走了冰见山小姐的梦想不说还折磨了她那么多年，包括三条寺老师也是

「说起来那时候的同学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连他们的名字和长相都不记得了。毕竟我认为他们也不配被我记住，直接否定了他们的存在

虽然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但确实大家共同的回忆就这么消失了，一丁点都想不起来

「我倒觉得大家都还记得你呢」

「是吗？」

「那种记忆太过鲜明，应该是想忘都忘不掉的吧」

于是自己的薄情寡义就更加显眼了，不过这也没办法啊

「嗯？」

怎么了吗？

老师看向我手指的方向，而我却趁机偷偷瞄了眼她的事业线

那是一张合照。当然，我并不在那之中。因为我大喊着说什么灵魂会被抽走坚决不去合影。然后我丝毫没有在意的数起了本就不多的人数。一，二，三，四，五…

「不觉得人太少了吗？」

「因为你没参加合影吧」

「哪怕没算上我也少了吧」

要不你们干脆在右上角贴一张我的大头照好了

我哗啦啦的往回翻出一张在此之前拍下的合影

然后又掰着指头输了起来，没错，这里面多了一个人。想到这我吓了一哆嗦

「这是灵异照片啊老师！得赶紧驱邪才行！这是拍到脏东西了啊！」

「你冷静点好不好！跟你说的正相反人数是变少了啊！」

「难不成被抹杀了吗！？」

这才更恐怖吧。难不成我接触到什么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了吗

「少想些什么灵异现象啦！你搞错了，那人只是转学了而已」

「难不成把名字写作罗马音就会从世上消失吗…」

「不是转写是转学，转学啊转学！」

老师对我纠正就如丝绸一般柔顺

「转学？有吗？」

我完全想不起来啊，甚至怀疑其起自己到底有没有上过学了

「…是啊，我都差点忘记那次事件中还有个男孩也是当事人了」

既然说是男孩那就是个男生吧。此时我终于想起来了

「啊，那家伙啊！嗯，叫啥来着？模模糊糊地想不起来名字越想越心急啊」

搞不好不是我想不起来而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叫啥啊，那就真的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是那次事件的受害者。虽然没必要大事化小但起码是有机会修复同你之间那别扭的关系的。可我却没能帮到他，让他如坐针毡的渡过了那段时间。最终无法忍受只能选择转学也很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坚强」

三条寺老师闭上了双眼，就像是在追忆过去一半喃喃自语着。这就是她数不清的悔恨中的一件

老师指向了照片的一处。我对这脸有印象吗…想了想确实记不起来了

「他叫冈本一弘，是那个诬陷你之后又被你审判的人」

注1：指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御殿场事件。有说法声称此事件标志着日本男性草食化的开始。但实际上真正遭到重创的是大众对公检法的信任

注2：日本的柏青哥分别有从1到6的六个模式，其中设定6的中奖率约为设定1的两倍，由此诞生出了各式各样的玄学和都市传说

注3：neta动画《ブレンパワード》第九话《乔纳森之刃》中的名场面，具体参见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GN4y147sK。顺带一提其中的名台词因为文化差异的缘故，英配版明显爆发力更强更能展现出角色的感情。同时初参战α2时就重新录音收录，可以说是整部作品最知名的meme

第六卷 第四章 雪与墨，白与黑

那一天，还是一位小学生的冈本一弘尝到了人生的第一次挫折

那些本以为是自己朋友的人都一声不吭的离自己而去。就算是主动上去搭话，回应自己的也只有轻蔑的眼神和脱口而出的责怪。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冈本一弘就成了孤家寡人

友情只不过是幻觉。那些薄情寡义的背叛者们投向自己的眼神在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根本没人替自己说话，人类的劣根性已经暴露无遗

噩梦无论过多久都不会结束，自己已经被永远囚禁在了牢笼中

冈本被名为氛围的恶意所捆绑，动弹不得，只能永远承受这种折磨

于是他也在班级里隐身了，沦为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每一天都被当做是不存在的人

太屈辱了，尚且年幼的自尊被撕了个粉碎

自己被所有人排除在外了，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冈本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本来还有一个人也遭受了排挤才对，不过那个人却跟冈本不一样，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捧成了班级的核心。就好像是他主动切割对其他人保持了无视一样

我是十恶不赦的人吗？就这么恨我吗？

可不管怎么思考，就算反复思考到大脑过热得快要昏死过去也还是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是他们毁了我的人生

于是自己也走上了迈向毁灭的分叉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如果人生可以重来的话，我是真的想要回到过去。我无数次向神明祈祷，然后直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存在

救赎永远不会降临。每次太阳升起我都会迎来自己那残酷的每一天

就像是跌落悬崖一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是满目疮痍了，浑身血淋淋的。痛苦只会不断加剧，身边的一切都仿佛是在攻击自己的被害妄想。只能捂耳闭眼来逃避

光是保护自己就已经用尽了自己的一切，孤立无援的冈本一点一点地变得扭曲起来

那一天冈本一弘见到了一个女人。她同班主任一块走进了教师

她叫冰见山美咲，第一眼看上去就是温柔贤淑的人

给人的感觉和那个死板严厉的班主任三条寺凉香截然不同

小孩的心性让冈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微妙之处，他直觉般的生出了天真的幻想：要是这个人能当自己的班主任就好了。毕竟自己也不喜欢被大人所呵斥

冰见山美咲开始了自我介绍，冈本听得入迷了

真的是个很漂亮的人啊。而且不止于此，她的言行举止和待人接物都十分高贵优雅，就像是位同自己活在不同世界的公主一般。或者说这就是所谓的上流人士吧

只是第一眼就夺走了他的心。不过这并不是男女爱情般高洁的情感

他离理解所谓爱情还为时尚早。所以一言以蔽之就是“在意你”这种程度而已，而当时的冈本也完全没有要伤害别人的想法

这些非日常的快乐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三条寺凉香也很积极地在教导冰见山美咲，随着双方都努力进行沟通，两人的感情也变得深厚起来。最终形成了值得信赖的前辈和值得尊敬的新手这样的亲密关系

一切都顺风顺水。冰见山美咲本就是个优秀的人，在这种环境中很是得心应手，所以实习工作很是顺利。那段从始至终满是笑容的时光也让学生们很是安心

「那个，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啊，这个啊——」

她温柔的声音一下就纾解了自己的紧张，遇到不懂的问题也会耐心教导

冈本一弘安分地点了点头。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还只是个孩子的他却压抑不住心中的悸动，面对着一位气质与母亲截然不同的成年女性自己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如此强烈的刺激，这让冈本兴奋不已

放学后他离开图书室回到了教室中，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拿上书包的冈本想要快些回家，能够自由离校真是太好了。他本就不喜欢集体上下学这种规定，要先到指定地点集合的话反而会绕远路变得更麻烦。身边全是些高年级学生也让他很不舒服。对于怕生的冈本来说是没法跟高年级生聊得开心的，在小学生看来年级的差距带来的距离感太强烈了

正当他准备离开教室已经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老师使用的办公桌。在冈本回到教室之前冰见山美咲一直待在教室里面，桌上还随意地放着几件他曾经见到过的私人物品

「这是…」

他心中也没生出什么邪念，就是随意拿起来看了看

不知为何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感在心中升腾。现在教室里空无一人鸦雀无声，就仿佛是自己在打破什么禁忌一般，这样的环境大概就是能让人生出“这不一样”的感觉吧

光是高高拿起这些物品就让冈本一弘感到很是开心

就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能够让人相信自己在世上是特别的存在

「嗯！」

过了一阵从走廊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这也吓了他一跳，搞不好是冰见山美咲回来了。按理说现在只需要把东西放回原位就好，可是脑中一团浆糊的他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在焦躁感的驱使下他一下就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趁着天还不太晚就赶紧回来，路上小心点」

「好，好的！」

从走廊上走来的人是副校长。因为他经常这样同学生打招呼所以冈本也被他说过几次。虽然因为赶来的不是冰见山美咲所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过刚才还那般兴奋的自己也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样冷静了下来。可不能做些逾矩的行为啊

因为实在是太过紧张心脏也扑通地跳个不停，呼吸急促到瞳孔都放大了

为了掩饰做了亏心事的感觉他装出一副忙着想要回家的模样出来

然后冈本就把手上抓着的老师的私物塞进了课桌，一股脑地跑出了教室。要是被人察觉到的话一定会挨骂的，还好副校长早就走得没影了。自己巴不得立马离开这里

（…话说那是谁的课桌啊？）

他一边跑着一边想着这个问题，等回到家后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对风早朱里而言，这个换位子后成为自己同桌的少年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他不像其他同学那样会积极融入群体，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个人待着

班里自然地形成了几个小团体，他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不过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每个班里面总有这么几个人会是这样

那家伙老是一副紧绷的样子让人很难靠近，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题可聊。不过他好像也不是真的对人爱答不理，要是有人去找他说话的话也能正常回应。不过他说的话有些复杂经常听不懂到底在说些什么…

就像前几天他就在那碎碎念说什么「麝猫它为什么就不能算作是猫呢balabala」的，既然名字里都带着个猫字了那肯定就是猫吧。所以看上去很是聪明的他也可能脑子不怎么灵光咯？这让不擅长学习的自己也对他生出了些亲近感

说到底风早朱里对他的印象也就停留在「让人有些在意的怪家伙」这种程度。那人不过就是寻常的班里同学，是个沉默寡言又无害的老实人

——本该是这样才对

风早朱里怯生生地观察着自己的这位同桌。在“大清算”结束后已经过了好一阵，班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过也仅仅是停留在表面上而已，短短几天班里的力量平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那个瞧不起所有人的嚣张捣蛋鬼高山幸助以及他那些跟班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罪魁祸首冈本一弘也办理了休学

教室安静地落针可闻，班主任老师也无计可施

所有人都明白，本来就是班主任三条寺凉香自己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的

而风早朱里的脑中依旧对那肆虐的暴力印象深刻

那个面无表情把别人往死里打的家伙现在正注视着教室里的所有人

会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会不经思考就发起攻击呢？

一步错步步错，风早朱里很是后悔自己草率又愚蠢的决定

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的私人物品被人偷了，偷走它的就是九重雪兔

她也觉得偷东西是一种很恶心的行为。因为按照迄今为止受到的教育对善恶的分辨还有道德观来讲这毫无疑问是不好的。于是在对他感到失望的同时，对他的评价也从怪人下滑到了坏人

更关键的是这家伙被抓出来后也不愿意道歉，我实在无法容忍这种行为。明明班主任老师三条寺凉香已经给他台阶下可他还是固执地拒绝了。还真是个不好相处的家伙

这下在他身上集齐了所有讨人厌的元素。而正因为心中厌恶才会生出那些关系淡漠时不会出现的对立。变成现在这样还真是大快人心，那家伙的举手投足都令人不爽，让人火冒三丈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种规则：做了坏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虽然自己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在古早动画片里被老师训斥的学生都会提着水桶到走廊罚站的吧。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天罚反而让人心里畅快不少

没人质疑这种做法的正当性，所以才会毫不在意

他们强行逼供，没人愿意听也不愿意接受他的任何辩解。那时候所进行的是一场绝对要给对方冠上罪犯名头的班级审判。不管是班主任三条寺凉香还是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或者班里的所有同学都沉醉在自己的正确和正义之中。没人想到去怀疑这所谓的正义

正义有权击败邪恶。正因为惩恶扬善的绝对正确事态才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那一刻之前风早朱里也是正义的，她也成为了堂堂正正惩戒邪恶的正义执行者

对九重雪兔的骚扰越来越极端。没办法，都怪九重雪兔他一直不肯道歉。在如此正当化的修饰下对他的攻击愈演愈烈

她丝毫不觉得这是一场霸凌。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开始进行反击

虽然这很出乎意料，不过这也让自己打起了精神。我们不能输，这不是霸凌，这是正义大战邪恶。高山那帮家伙也是同样的想法。不，应该说所有参与者都对自己的正当性深信不疑——没人想到最后会像沙子堆出的城堡一般脆弱的瞬间崩塌

室内鞋明明放在鞋柜里却不见了，这其中也包括风早朱里的那双

是谁干的这件事已经不言而喻了。对他的追问也合情合理

情绪激动的高山一伙人蜂拥而上，怒火中烧的风早朱里扣下了抗争的扳机

现在已经不愿再想起战斗的结局了。明明是自己挑的事却被暴打了一顿，正义一败涂地

虽然对此感到很是惊讶，不过自己的价值观也是从这里开始被彻底颠覆

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后风早朱里彻底心碎。从小就抱持的信念被彻底瓦解

在班里说一不二的班主任也被副校长训斥了一通，大局已定了

寡不敌众。多数人所挥舞的并不是正义之剑而是扭曲的凶器

不过包括风早朱里在内的所有人并不承认自己是坏人

人类追寻着正义，也正因如此邪才不胜正

同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这样的成年人不同，幼稚的心智会去寻找新的目标开始攻击

「全都怪你，都怪你啊！」

所以对制造了冤案的冈本一弘产生敌意也是自然而然

没人能够阻止事情的发生不说，就算阻止了也没有意义。虽然冈本一弘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不过所有站在他那边的人也都有责任。不过哪怕意识到这一点也要装作不知道

于是冈本一弘遭到了全班的排挤，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所

「脸色这么难看…可不能就这么面对小朋友们啊」

三条寺凉香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冷峻的面孔，用自嘲的语气喃喃自语道

感觉一下子就老了好多岁。明明都快出门上班了可是还是提不起精神来，喝下买来的保健饮料也于事无补。虽然努力想要睡饱可总是睡得很浅很浅

太过沉重的压力确实在摧残着身体，拼命想要压住心中的不安感

每天都很劳心费神。当然这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没有半点可以辩解的余地

不过这样好像也很好，廉价的正义感被轻而易举地粉碎了

那些只剩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是打动不了人心的。无知愚昧这四个字说的就是自己啊

三条寺凉香想到了，现在这个时刻或许还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教育事业。这就是一场考验，如果能够迈过去的话那么未来还有希望

虽然来实习的冰见山美咲老师已经走了一阵了，不过两人之间还有联系

虽然实习期限是早就被定下来的，不过冰见山美咲仍然对自己在最窘迫的情况下选择了放弃感到深深的自责。她就这样把烂摊子扔给了三条寺凉香来收拾从而试图逃离困境

她感到了深深的后悔。更别说整个事件还是起源于学生对于冰见山美咲的倾慕

学校方面对冰见山美咲给出了C的评价。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件事的话毫无疑问会给打A吧。而且这还是为了不扼杀掉幼苗选择了手下留情。不过如果冰见山美咲真的被评为D的话，那么三条寺凉香肯定也会得到同样的评价

虽说最终评价还是由大学方面给出的，不过三条寺凉香也知道已经于事无补了。因为冰见山美咲已经放弃了成为一名教师

悔意会永远永远纠缠着她。心中的悔恨愈发强烈。如果冰见山美咲没有来到这个班甚至没有被分到这所学校的话她一定会在教师这条职业路上继续迈进的吧。这对她而言就是天职

命运却遭到了扭曲，人生也迎来了拐角。不对，应该说是急转直下才对，她自嘲地想着

实在是太过天真了。自己压根没把这次事件当回事，所以才会一步错步步错。那些自戒不过只是空洞的话语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这辈子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地与人为敌过

三条寺凉香甚至没跟人拌过嘴。虽然小时候有过讨厌的人，不过就算如此自己也既没有被霸凌也没有参与过霸凌

这大概就是三条寺凉香能够引以为傲昂首挺胸活下去的自豪吧

所以我搞不懂啊，不知道要怎么去和好

班级秩序已经崩溃了。在这最不该发生的事情面前自己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来

曾经无数次的自问自答，可还是走不出那疑神疑鬼的迷宫。三条寺凉香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失去了自信，因为太害怕又会犯错，所以脆弱的信念已然崩塌

——所以我真的能得到他的原谅吗？

班里的氛围已经降到了冰点，而且丝毫没有改善的迹象

虽然已经尝试过了各种办法，但一切都徒劳无功

之前发生的事情本就算不上什么霸凌，只是一味的得理不饶人后遭到了对方的反击。明明是想痛打落水狗来着结果却被人当成路边的野狗一脚踹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那场冲突甚至算不上是争吵。说到争吵，虽然有各打五十大板的解决办法，不过事端真的能伴随着一方受到惩罚而结束吗？没人知道，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所有人都忙于收拾这个烂摊子，失魂落魄地茫然度日

「那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身为班主任老师的义务和使命感现在已经成为了自己唯一的倚靠

而且在三条寺凉香的心中最应该受罚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这段苦闷不堪的时光正是上天所降下的惩罚，所以只得心甘情愿去接受了

在到了学校之后三条寺凉香下定了决心。今天冈本一弘也返校了

虽然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在教室中路面。现在他所遭遇的情况要比九重雪兔先前被孤立时还严重得多。不知为何虽然九重雪兔本人对此丝毫不在意，可是导致班级秩序崩溃的罪魁祸首，冈本一弘，确实遭到了班里同学如烈火烧身般的憎恶和排挤

所以光是从心理压力这方面来考虑也应该避免他同班里的同学碰面

只有一种办法能够打破现状——那就是得到九重雪兔的原谅

如果能够改善关系让两人像寻常的小学生一样成为朋友的话，那一定就能驱散班里现在的那些阴霾吧。这样一来终有一日也能跟被挫了劲的高山那帮人和好的

在三条寺凉香看来冈本一弘也已经深切反省过了，他的良心也备受苛责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因为事情闹大了所以才不敢说出口来

因为自己也曾经被人当过枪使，所以三条寺凉香很是同情冈本一弘

因此她无论如何都想把冈本一弘从他现在地狱般的境况中拯救出来

（那双眼睛…也太可怕了吧）

这件事最难办的就是九重雪兔，那是一个做事不择手段很难对付的问题儿童

虽然对未来惴惴不安，不过三条寺凉香也不可能撂下挑子就不管了。此时的她心中对九重雪兔的印象很是不好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三条寺凉香在心中下定了决心，那就把那两人单独叫到一个房间去吧。先前就是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追责九重雪兔所以才会遭遇失败吧

三条寺凉香事前已经叮嘱过冈本一弘了，让他别管有的没的先道歉再说

不需要给自己找借口，也不需要自说自话。虽然冈本一弘有自己的想法，但在试图撮合双方和好的场合中不需要这些东西。只需要拿出最诚恳的态度就好了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应该还是无法抹平他被冤枉的怨念吧

「对不起！」

「真的是万分抱歉」

冈本一弘低头致歉，接着三条寺凉香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管道上多少次歉都是远远不够的，伤害孩童那颗清澈又纤细的心必须付出代价

可对方没有半点回应。抬头一看才发现九重雪兔就这么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俩

（你的那双眼睛到底在观望什么呢…？）

那双黢黑空洞的眸中没有夹杂丝毫感情，让人莫名地感觉不安

「可以和好吗？」

她急忙提议道。但这是必须去做的事

只要熬过了这个关键节点，三条寺凉香就可以在成长之路上向前迈出一大步

于是急忙伸手想要握手，冈本一弘也在又说了声对不起后伸出了自己的手来。这孩子真乖巧啊，比九重雪兔要率真得多也好懂得多

平时察觉不到的时钟的咔嚓声现在却特别刺耳，时间就这么滴答滴答地流逝

「九重君？」

等得不耐烦的她直接叫了名字。三条寺凉香内心深处觉得九重雪兔他应该也对现状感到不满所以希望能够收拾这个烂摊子，想要做点什么的吧。她是这样想的没错，不过——

「啊，我才不要」

先前的预测就这样轰然崩塌了。真正听到的是与此时此刻极不相称的轻率的耸人听闻的话语

她一下就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有考虑过事情是不太顺利的可能性，也跟冈本一弘打过预防针告诉他对方说话可能会很难听。但此时就应该对九重雪兔的表达全盘接受，然后敞开胸怀互相吐露心声才对。这就是和好的必经之路

这样才能找到一条通往未来的路，我明明如此坚信着

「难不成你道歉了我就必须得原谅你吗？再说我俩本就没要好到能和好如初吧」

九重雪兔一脸不解地反问道，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恐龙为何灭绝」一般。不过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人回答一句「是因为陨石撞地球」啊

「九重君你的态度也没必要如此强硬吧？像这样同你道歉——」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三条寺凉香也意识到了这借口有多么可笑

就算道了歉那又如何？所谓道了歉对方就会原谅那是因为别人足够宽宏大量，离实际解决问题还相差甚远。如果道歉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这世上还需要罚款拘役之类的处罚吗？

九重雪兔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啊，鼻毛露出来了。小灯看到的话会生气吧」

接着就啪嗒啪嗒的离开了房间。只剩下她自己和冈本一弘相顾无言的留在原地

「啊，那个啊…」

她语无伦次的想要解释些什么，却看到冈本一弘紧咬住嘴唇埋下了脑袋。这下希望也破灭了，班里的环境不会有任何改变

三人就这样不欢而散。明明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劲想要为冈本一弘打气，现在看来却收效甚微

又不可能带他回到教室，于是只能联系监护人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冈本一弘的监护人也期待事态能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这样不妙的收场让她很失望。对方还询问了她之后的打算，可三条寺凉香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之后她就动作僵硬的回到了教室。在学校中的记忆也在这里中断了

筋疲力尽的回到家里也没有半点食欲，连衣服也没换就这么懒散地躺到了床上

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已经不想再做思考了，喊叫着让我好好做个梦吧

——那两人和好携手的未来已经破灭。三条寺凉香也消磨了意志

必须得接受了。放弃吧，不对，应该说是正确认识到了现实给出的答案

这就是绝对的现实主义。冰冷的情绪在此交错。能够作出结论了，那两人绝不可能会修复关系

九重雪兔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愿。那个随波逐流，即便被逼到绝路也泰然自我的少年是意识不到现在有多少人深切的痛苦着。所以也丝毫不在意能否打破现状

根本不存在什么只要相互道歉握手言和就能彻底翻过这一页的美好景象，那不过只是幻想。情感上的摩擦纠葛可不是仅凭一句道歉就可以轻松化解的

那反过来说已经损坏了他人私物，本就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得到原谅的吧

虽然那是高山那帮人干的，但是遭到班里同学敌视的九重雪兔也可以反过来提问：难道冈本一弘道了歉这事就算了了吗？事实确实如此

已经给他换了新的教科书，课桌上的涂鸦也被擦得一干二净，就跟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过把九重雪兔母亲给他做的东西给弄得七零八碎这件事是无可挽回的。这种行为已经突破了底线，不是光在嘴上说两句就能解决的沉重问题

九重雪兔他对此越是珍惜，就越会在心中刻下伤痕

如果他的母亲又做了一模一样的物件那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从而解决这个问题吗？

双方只要推心置腹的交谈就能互相理解；只要让对方感受到诚意就能获得谅解；道歉之后就能和好。这一切的一切现在看来都是自说自话的漂亮话罢了，是天真到极点的幻想

要是谈判就能解决问题那就不会爆发战争了。真正解决问题的是暴力

光是道歉压根就没办法弥补。只有物质补偿才算得上是补偿，诚意多少是需要用金钱计算的

自己明明知道这才是现实，可却还是要教授孩子们那些名为理想的谎言。没有人这是名为教育失败的犯罪行为，只是将理想主义冠上了道德的名义

教育不就是该教会孩子们这些东西的吗？三条寺凉香现在已经对对自己曾经持有的理念和教育观愈发怀疑，已经失去了自信

她突然回想起来，自己在读大学时就对学校里那些稀里糊涂和稀泥的性教育愤慨不已。还有，正是因为所有人都对税收制度还有社会保障的弊端都视而不见避而不谈，所以才会这么多年都无法消除阶层的差距吧——她也曾思考过这些社会问题。而那种把孩童们跟社会隔绝开，如同温室培养一样的教育方式不本就是该让自己进行批判的吗？

想到这些，手脚也变得冰冷起来。她实在是无法忍受那些自己所做的选择，自己所说的话语，以及自己可能会消灭那些前途光明的小朋友们的可能性。希望被自己亲手粉碎了

她是想把孩子们引上正路的。可所谓的正路又是什么呢？前路一片迷茫，每天都在摸索着前行

自己是个至少已经犯下了毁灭了冰见山美咲未来的重罪。实在是无颜再见父母了

九重雪兔受到了严重伤害不说，冈本一弘后续也可能要去到保健室上课

自己实在是太无力了。没办法拯救他人，冈本家里已经开始考虑给他转学了

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件事本身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每个人都变得如此不幸，互相伤害着

冰见山美咲并没有做错什么。自己才是不配当老师的那个人，这种负罪感狠狠地折磨着她

「汪呜？」

「抱歉啊，我没事的」

大概是因为看到我垂着个脑袋所以在担心我吧，她抚摸着跑到自己脚边的小狗

她能够回忆起来，上一代那只名为犬纲的狗狗也是会在自己每次低落难过的时候陪在她的身边。她能够记起摸到毛茸茸时心情就能够平复下来

也能在这只狗狗身上看到犬纲的影子，因为它实实在在地继承了那份温柔。要不是有犬吉陪在身边的话自己一定会更想不开吧。对三条寺凉香而言，与犬吉的接触可能就是对自己唯一的疗愈了

「可不能气馁啊…」

除了挣扎之外也别无他法了。自己还要背负上失意至极选择了放弃的冰见山美咲的那份责任，哪怕这只是三条寺凉香自说自话的决定她也绝不会逃避

「三条寺老师，你看看这个」

第二天又在没睡好的情况下到学校上班了。毕竟这是一个不能因为觉得累就随意休假的职业啊

副校长在办公室里给来了一份文件。简单了扫了一遍她才想起来最近因为忙过头而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这事早就被抛诸脑后了，毕竟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运动会吗？…说起来也确实到季节了呢」

「虽然感觉会很难办，不过三条寺老师你要不要好好地利用一下这次的机会呢？」

「副校长…」

大家都对班里的情况心知肚明。对校方而言这件事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三条寺凉香隐约猜出副校长找她的原因了

「能把同学们团结起来吗…？」

「我也不知道哦。不过你还很年轻，孩子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但事情总不能一拖再拖永远这样下去吧。所以还是值得一试啊」

「对啊…总得先试试再说」

这种校内活动有助于提高班级的凝聚力。就像是庆典活动一般，这种大家一心争先求胜的氛围说不定会成为缓和他们关系的契机

看到了一丝希望的三条寺凉香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的新目标就是以运动会为契机修复好班集体

不过在另一方面，她的心中又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或许是因为她下意识的认为此事绝不可能顺利进行吧

「小雪！过几天就要开运动会咯！」

「运动会？」

自己那个平时老是哼哧哼哧干劲十足的青梅竹马砚川灯凪今天也是精神头满满。虽然九重雪兔觉得那副模样很是扎眼，不过也想起现在确实是举行运动会的时节了

「虽然我跑得不怎么快，但是我会努力的！」

「我会给打气的，所以加油咯小灯」

对于他这个总是拼命努力的青梅竹马而言跑得慢也没关系。结果是次要的，努力拼搏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自己选择如何面对。跟总是行走于阴暗的自己不一样，她正大光明的走在阳光之下。这就是她吸引人的地方，九重雪兔很喜欢她的开朗

「我也会给小雪打气的！」

「那就不用了，反正我也不会参加」

「诶？难道小雪你受伤了吗？」

哎，又哭丧着一张脸了。每次看到青梅竹马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都让他感觉很麻烦，不过也没办法，自己可不想参加那些班集体活动

他跟那些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可拧不成一股绳。既然没办法齐心协力那自己就是拖后腿的了，所以直接不参加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毕竟对方也是如此希望的吧

九重雪兔能做到的就是去给家姐和青梅竹马加油鼓劲，这样他就很开心了

母亲应该也很期待能够亲眼目睹家姐的英姿吧，那自己也就没必要去自讨没趣了。反正也没人对自己抱有什么期望，这种快乐的活动也不需要扫兴的人去参与

只要能让自己所珍视的家人还有青梅竹马露出笑容那就足够了。难得的运动会就应该有这番价值才对。自己这个永远的局外人是无需跻身其中的

「所以小灯你就去玩个开心吧」

「我拒绝」

「为什么啊？大家都需要你的帮助，没有你的话——」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三条寺凉香的游说徒劳无功，对方不肯点头答应

九重雪兔那固执的拒绝已经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意思

运动会中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要参加的项目，不过其中有一个特例

那就是需要选人参赛的「班级对抗接力赛」。这是关注度最高的热门项目

并不是谁说想参加就能够参加的。不管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都要根据在体育课里跑出的成绩来决定参赛人员，通常来说这个环节也不会出岔子

能够被选中参赛本就已经是一份荣誉了。而她眼前的这位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就或此殊荣

这就是那些跑得快的孩子能够引人瞩目的，特别的日子。但是

「因为此事与我无关」

「才没有这回事，你也是班集体的一员吧！那就跟大家一起加油努力？好吗？」

团队合作，伙伴，团结一致。虽然跟报菜名一样说了好大一通，不过三条寺凉香也知道这不过都是些漂亮话而已。这些满是虚情假意的客套话真的能说服他吗？

班里的氛围已经无法再继续恶化了，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大半。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这种状态是否也算是一种霸凌。不是班里的其他人对他实施冷暴力，而是他反过来对同学们视若未见。自己完全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办法可以解决

「要是讨人厌的我加入其中的话反而会拖他们后退的，那我就先告辞了」

真是把人当猴耍啊。他就像是说了一句到此为止一样就忽地中断了对话，快步走回了教室中。三条寺凉香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学校不只是一个学习知识的地方，小学校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学校组织的活动是为了培养学生们的集体归属感，让他们学习社交和合作能力

她曾幻想过大家手拉着手欢笑的那个瞬间，所有人就这样笔直的冲向终点

可幻想就这样瞬间破产。也许自己内心深处早就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吧，随着啪嗒一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一般，心也变得四分五裂

「单纯认为他是在钻牛角尖是在闹别扭的自己，才是那个逃避现实的人吧」

自己一直都在埋怨九重雪兔，试图把责任全都推卸到自己所认为的太过固执的他身上。三条寺凉香对自己下作感到惊讶，现在看来到底谁的说法才是正确的呢？

单方面的强词夺理，给别人强行扣上罪名，煽风点火，口出恶言，藏匿物品，损坏他人财务，实施体罚，动用暴力手段。然后就遭到了对方毫不留情的反击

说出既然别人都道歉了那就赶紧和好吧这种混账话之后又有谁会接受呢？单从情绪上来说就不可能的吧，仇恨并不会凭空消失

换位思考后自己也不会轻易原谅对方吧。因为经历实在是刻骨铭心

施暴者想要赎罪是一码事，受害者是否选择谅解又是另外一码事。赔钱也好服刑也罢都不过只是在承担社会责任罢了

九重雪兔是绝不可能把班里的同学当做是自己人的。身为教师的自己也不知道把他们撮合成那种貌合神离的表面朋友到底对不对。三条寺凉香因此愈发的憔悴了

最心痛的就是自己也被他识别为了敌人

「我又失败了啊…」

她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脑子晕乎乎的只能轻叹一口气

真是诸事不顺啊。装出一副都是为你好的模样催促他参与集体活动是一种失败的举动

这就是自己无法直面的理论武器。因为身为教师的自负所以万事都要先粉饰一通，反而变得畏手畏脚的。没人能听得进去这些瞎话吧。毕竟三条寺凉香也是事件的当事人，更是他的敌人

而自己真正该做的是去探寻真相。站在平等的立场上以平等的态度进行道歉才对

当对方察觉到自己做不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可能觉得没有继续深究下去的价值了吧

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叫过自己一声老师了。九重雪兔在班上一直都保持着沉默，虽然安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存在感十足让人无法对他视而不见

「要是真的输给别班的话，又会追责到…」

高山也是接力赛的成员之一。现在的他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怯生生的。冈本一弘也不怎么擅长运动，想靠他来挽回局面甚至大放异彩也很困难

如果因为九重雪兔拒绝参赛而输给别班的话，同学们对他的排挤会比现在更加严重吧。这种迁怒真的是莫名其妙。说到底从自己被氛围所裹挟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都是共犯。可他们却对此视若不见，就只想找到一个宣泄情绪的发泄口

那就只能让冈本一弘沦为那个牺牲品了。苦痛还在继续，局面失控到停不下来

九重雪兔只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参与就已经是最激烈的报复了。真是从头到脚都令人生厌，而自己却对此无能为力

「…我竟然什么都做不到吗！」

三条寺凉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留下了眼泪，开始放声痛哭。她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那个放弃了自己梦想的冰见山美咲所以才忍到了现在。不过已经忍到极限了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害怕会因为自己的作为给孩子们带去耕坏的影响。扭曲他们的未来，毁灭他们的可能。这个想法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恐惧

她抱紧了自己颤抖不已的身体失声恸哭着

「抱歉啊美咲…我大概也挺不住了」

在自己所做过的坏事都曝光之后，冈本一弘就来到了地狱中

班里的同学都开始无视自己，竖起耳朵还能听到旁人的窃窃私语

等四目相交的时候对方又会移开自己的视线。幸运的是因为事情闹得太大所以并没有遭遇直接的霸凌。既不会被打，东西也不会被别人藏起来，更不会天天受人辱骂

因为没有人敢冒着吃苦头的风险再做一次蠢事

教室中冈本一弘的存在被彻底抹去了。而另一边九重雪兔也抹去了班里同学们的存在。被消失的冈本一弘和让人消失的九重雪兔，被动与主动间有着天壤之别

看似相同的二人实际上截然不同。所有人都在意着九重雪兔，没有任何人关心冈本一弘。顶多也就班主任会处于担心问上几句，不过状况没有任何改变，苦行仍在持续。冈本一弘这才知道成年人是如此的无能和靠不住

「为什么我要被…你妈的，你妈的，你妈的，你妈的到底为什么啊！」

他把书包扔向了墙壁，任性地大喊了起来

接着他又把学校发放的讲义撕了个粉碎。就在这一瞬间他恢复了理智想了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却一下又觉得都无所谓了。冈本一弘本就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并没有想要偷走冰见山美咲的私物，只是被路过的人吓了一跳才会下意识把东西放到了别人的课桌里面，当时也不知道那就是九重雪兔的课桌

虽然从结果上来说是嫁祸他人，但自己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就算别人说自己做了坏事，但是冈本一弘也无法轻易接受这种说法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把他人推入地狱之中。也正因如此冈本一弘才无法接受自己所遭受的这个荒诞的现实，气得肚子里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了

困境，苦难，痛苦，自己所遭受的一切艰难困苦都是彻头彻尾的荒诞

事情一下就被闹大了，自己因为太过害怕所以才闭口不谈。其实自己是打算要实话是说的，不过看到班主任三条寺凉香老师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在哪声讨犯人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实自己心中或多或少有一些负罪感存在。也正因如此才没有抗拒向那人道歉吗，自己也认为这样做才是对的。而且也想过如果和解的话一切都会恢复如常了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一想到九重雪兔的那副态度自己就立马变得机动。那人居然把主动承认错误并向他道歉的冈本一弘当做是垃圾一样轻蔑，若无其事的拒绝了和好的握手就这么自顾自的走掉了

其实他跟九重雪兔在之前压根就没有什么交集，甚至都没有好好聊过天。可是自己却莫名其妙的对他喜欢不起来，虽然自己也姑且觉得自己做错事向他道歉了

无论在自己的房间里怎么闹腾都无法赶走心中的沮丧。明天自己就又要回到那个名为学校的地狱中去了。他每天都害怕看到班里同学那些轻蔑的白眼

由于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的参与，这场骚动不但在班里迅速扩大，就连得知来龙去脉的外班学生也开始把他当成了脏东西

这样的公开处刑也让冈本一弘的自尊心也因此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接着愤怒的矛头又被指向了班主任老师，甚至可以说她遭到了最直接的憎恨

因为三条寺凉香在早期处理当中的不当之举才是引爆一切的导火索。可尽管如此他自己还是听从了指示对九重雪兔低声下气的道歉了。可结果还是没有改变，这个死骗子

「…运动会吗」

他看到了日历。虽然自己也并不很是期待，不过事到如今这场活动已经只有痛苦可言了。他不想上学，虽然父母都很担心自己，不过自己又没有错

冈本一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继续怪罪别人——而这就是他的本质

「可恶啊！」

在逃也似的从学校跑回家中之后在自己房间里开始大倒苦水，其中就有决定运动会的参赛项目

在班主任的催促之下冈本一弘选择了参加拔河，而这并非出自自愿

单纯只是因为自己能参加的就这么一个项目而已，不过这倒无所谓

自己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运动，而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跑得飞快的九重雪兔没有参加接力赛，甚至他都没想过要参加运动会直接无视了这一切

这样一来班里的战力就受损了。那些很是期待运动会的同学们又把怒火发泄到了冈本一弘身上，甚至当面骂得很是难听。就连高山那帮人也是如此。这对神情疲惫还要上学的冈本一弘而言实在是难忍其辱

到后来九重雪兔甚至决定不参加任何项目，而这个屎盆子又被扣到了冈本一弘头上。本来平时没人愿意跟自己说话，可唯独在责怪他的时候所有人都跟找到了目标似的，嘴里骂个没完。就算三条寺凉香警告过他们之后也是于事无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人会听从一个已经失去了信任的大人说的话。班里的同学都看不起三条寺凉香，于是班级秩序的崩溃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之所以还留有最后一丝秩序是因为同学们都惧怕九重雪兔，这也证明了暴力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手段

不知不觉中冈本一弘再也无法忍受教室中的氛围，搬到了保健室继续上课

父母今天也大吵了一架。「与其直接不上学了还不如直接转学」「那我的工作怎么办？都怪你把他给宠过头了」。这一刻父母的关系也生出了裂痕

「…才凌晨四点？」

看了眼挂钟才发现没睡饱就睁眼了。所以完全没有起床的意思，就这样躺着扫视了一下四周。窗外一片漆黑，太阳还有好一会才会升起

真是醒在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时间点。明明闹钟调的是早上六点才响，而且现在睡回笼觉的话搞不好上学也会迟到了。虽然自己并不是什么勤奋的人，但迟到这种事确实让人膈应

冈本一弘揉了揉眼睛，身上那件被汗湿透的T恤黏黏糊糊的感觉让他皱起了眉头

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令人怀念的过往，也会回忆起了那段让人绝望的日子

那自己人生的节奏是从何时开始彻底失控的呢。不用想，肯定就是在转学之后吧

还是小学生的冈本一弘逃也似的转学了。实际上这就是一种逃避

毕竟房子不是租的而是自家买的，所以也没办法搬家。冈本一弘就必须到学区外的学校去上学，父母身上的担子变得更重了。也不是因为积怨已久还是最近连续不断的争吵，此时父母也开始在家里吵得越来越凶

一开始冈本一弘还在庆幸自己能够逃离那个地狱，但对于本就不善交际的他来说转学后的生活也是一场考验

这种不适应的日子就这么一直持续着，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无法融入其中的异类。哪怕是被同学问到自己转学的原因也没办法说出口，总是用「父母工作调动」这个解释搪塞过去

总不能说自己是被霸凌了吧，而且自己也不觉得那算是一场霸凌。虽然想要添油加醋地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受害者，不过下意识里总感觉真就这样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说出来风险很大

于是心中的不满也如同慢性毒药一般开始累积起来，浓度越浓缩越高

到头来冈本一弘在转学过去的学校里也没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校园生活

之后为了不撞上之前的同学，他选择了前往一所离得比较远的私立初中就读。而就在那段时间父亲的借债问题也因为工作压力开始爆发，冈本一弘的家庭彻底破裂了

虽然双方并没有选择离婚不过还是事实分居了，家人也不再有任何的对话和沟通

因为很少出门，蹲在房间里面摆弄电脑就成了他新的兴趣爱好。在闲得发慌的这段时期冈本一弘不断汲取着相关的知识，网络也成为了他的后花园

人类一旦找到自己所擅长的事情就会生出自信来。终于找到能治愈自己那颗受伤自尊的冈本一弘越陷越深，也开始了自我膨胀

伴随着高中教育的免费化家里的负担也减轻了不少，不过也算不上是多富裕

他仍清楚记得母亲对他说「这全都怪你」这句话的那一天

因为儿子要转学父亲才拼命努力，最后压力彻底爆发导致了现在这般状况。母亲看着自己这个不懂得体谅父亲的辛劳只知道抱怨的儿子肯定也是一肚子的怨气吧

升入高中后他决定去一所离家里近一点的学校。本来想去逍遥高中就读的冈本一弘再也不能任性下去了。这一决定也化作毒素在全身蔓延开来，不断侵蚀着

因为太过无聊就点开了手机，翻看社交软件上的内容已经成为了日常必行之事

很快一个不想见到的人名就映入了眼帘。这家伙的日子过得很充实啊，闪闪发光到了刺眼的程度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那人交到了好多朋友，每天都过得热热闹闹的。哪怕开玩笑也很吓人了。那个曾经会拒绝一切的男人，那个夺走自己一切的男人，那个把自己推落崖底的男人现在竟然每天都快快乐乐的——

在那个位置的人不该是九重雪兔，而应该是自己，冈本一弘才对

而冈本一弘过着百无聊赖的高中生活，无论如何也无法寻回曾经的自己了。如果当时没有选择转学，就那么按部就班的走下去的话现在应该就会迎来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吧。被赶出了班级，成为了人生一塌糊涂的失败者。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心中恨意不会消失，只会愈发强烈。永远永远地增长下去

冈本一弘一开始的恨意并没有如此强烈。虽然走了不少弯路但好歹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自己努力学习，努力交友，也考上了高中，日子说实话过得还不错

虽然心中多少有些愤懑不平，但也还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直到那一天，他偶然遇见了小学同学朱里

她就读于冈本一弘所心仪的逍遥高中。虽然这场重逢并不怎么愉快，不过对于曾经沦落到窝在保健室里上课的冈本一弘而言朱里这人确实没有冷血到自己遇见她心中也毫无波澜的程度。因为两人很清楚正是自己的态度把自己给逼入了绝境

朱里给他道歉之后两人就顺势聊了起来，那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欢乐时光

冈本一弘对朱里身上的变化感到很是惊讶。以前那个争强好胜的少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始终被阴云所笼罩的美少女。而且最关键的就是——

她没有对自己刨根问底。毕竟冈本一弘也有不想被提及的心事

听朱里说九重雪兔和三条寺凉香两个人现在都在逍遥高中。虽然听到这个讨厌的名字后有些烦躁，不过事到如今其实也无所谓了。自己也不想去扯上什么关系

不过在朱里的话里可以提取到一个信息：九重雪兔现在了陷入了一种很耐人寻味的状况中

这一下就激发起了他的兴趣。那是一种能够扫清心中顽固污渍的快感

于是在不知不觉间两人就变成了秘密的共犯

网络论坛中关于九重雪兔的恶评越传越广，自己不过只是稍稍添油加醋了一些而已

这就是一种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对于过往的报复让他的心情豁然开朗，无比畅快。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对冈本一弘而言能够让九重雪兔陷入这种程度的困境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常年累积的怨气得到了释放。朱里虽然没什么怨念不过也想要小小的报复一下。于是事情到这就可以了结了

虽然两人是这样想的没错，不过九重雪兔的境遇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冈本一弘闷闷不乐的时候，九重雪兔却逐渐步入正轨

在他眼中冈本一弘就是路边毫不起眼的野草，自己却一步步迈向高处。朱里也对那个入不了他法眼的自己感到十分自卑。——于是两人再次一拍即合

朱里又一次执行了冈本一弘所提出的计划。虽然要把这说成是恶作剧的话有些太过恶劣了，不过因为朱里成为了实际执行者也被冈本一弘给抓住了把柄

可结果却不太理想，他们掀起的微小波浪瞬间就被平息了下来

冈本一弘从朱里那了解到了具体情况，可还是听得一头雾水。作弊的嫌疑一下就被洗清了，不知不觉间那人在教职工当中的风评也越来越好，没人再说他坏话了

就跟小学那时一样，压根没有伤到他分毫。这让他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

在冈本一弘的焦躁感逐渐到达顶点之时，朱里却渐渐地开始同他保持起了距离。九重雪兔越是成长就越是能够感受到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危险，这让他无法忍受

两人的蜜月期就这样走向了冷淡

而在暑假里的某一天，冈本一弘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又偶然撞见了

他看到冰见山美咲和九重雪兔走在一起。冈本一弘一眼就认出那是冰见山美咲。她不仅还是一样一眼就让人感觉万分温柔，同时也变得更加漂亮了。女性魅力更胜从前，所以自己绝不会认错。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她为什么会挽上九重雪兔的胳膊呢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会是九重…？）

脑中不断现出问号，面对这绝不可能出现的场面他只能呆愣在原地。如果这两人势同水火的话自己还能接受，哪怕是冰见山美咲在他面前羞愧万分也还能理解。他俩就应该是仇人啊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两人看上去是在甜甜蜜蜜的约会呢——

虽然自己也没有狂妄到说出什么“明明是我先喜欢上的为什么你要横插一脚呢”这种羞耻发言，不过心中还是很不爽

（你到底要把我当成傻子一样玩，玩到什么时候啊？）

总感觉听人说过，你一辈子都是一条丧家狗。至于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初恋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自己也搞不清楚，不过充其量也就只是童年时一股淡淡的情愫吧

自己已经没冰见山美咲没有任何想法了。如果不是又一次在现实里遇见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不过还是不想就此认输啊，这股挫败感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冰见山美咲是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蔽了吗？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也试图向朱里询问过一二，不过令人吃惊的是对方也完全搞不明白。他不知道冰见山美咲之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她应该是恨九重雪兔才对啊

冈本一弘一直都以为冰见山美咲同自己是一条战线的。可现在——

人生就是如此无常。冈本一弘那股同仇敌忾的认同感也化作了敌意熊熊燃烧起来

按照朱里的说法，九重雪兔好像因为经常惹是生非而遭人排挤。而想要矫正学生的三条寺凉香也经常把他叫去办公室，好像还没少骂他。这家伙真是活该啊

令自己不幸的三条寺凉香和九重雪兔，现在又算上冰见山美咲，这让冈本一弘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屈辱的小学时代

那种如此荒唐的故事又怎么让能重演呢？

被人推入地狱，不断被炼狱之火焚烧。家庭四分五裂，过着最普通的高中生活的自己。对比那个因为机缘巧合出了名，蹭蹭上热门的，一群人围着他打转的九重雪兔

「这算怎么回事啊…」

差距已经大到有些残忍了，这让深埋在心底的复仇欲望猛然苏醒。与此同时冷静的自己也发出了警告，对手有些太强大了，正面对抗是毫无胜算的。必须得找到对方的软肋攻其不备才行

报私仇？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吗？毕竟那个应当被倾泻心中积怨的敌人就站在那啊

虽然自己并不打算赌上自己的下半辈子来报仇，不过还是得一心一意的去准备才行

应该能做到在他的人生中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吧。不然就太不公平了。这就是被人看扁了的底层奴隶所发动的革命，黑暗之火升腾起来了

「骰子已经被掷下」

要借朱里的手进行更直接也更有力的报复，当然其中的风险也很高。对三条寺凉香的惩罚已经落下，怎么可能容忍她就这么优哉游哉地当老师啊

听朱里讲完三条寺凉香的近况后他微微一笑，你就这样消沉下去吧。就像过去的冈本一弘一样，失魂落魄吧，你只配在底层仰望他人，这就是你应有的下场

他走到客厅里猛灌了一大杯水，这也让自己稍稍冷静了一些

「…真无趣」

他啧了下舌，开始滑动手机想要找点乐子

打工仔故意在店里使坏（注1）的风波正愈演愈烈。这不过是那些想要招人注意的小丑的自杀式表演。得有多蠢才会把自己做的坏事给发到社交软件上面去啊。他在心中也不屑的骂了句「真是群不长记性的家伙」

（等一下…？）

脑中灵光一闪。最近这段时间也是冈本一弘这辈子头一次这么干劲十足

虽然心情依旧黯淡，不过精神却十足亢奋。他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就是这个啊！哈哈哈哈哈！我想到了，就是这个啊！」

九重雪兔作为一名网红拥有大量的粉丝。不过说到底那种群体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而受人关注也是会引来大祸的

「我要把你扯下神坛」

不过挥下那把刺杀九重雪兔的屠刀的人并不是自己。在网络短篇小说中有一个很有名的流派：能够让好感度反转的药丸。没错，九重雪兔一定会掉进这个陷阱里的

迄今为止那些自己所信赖的的人全都反目成仇变成敌人

因为人们会用称赞声来隐藏自己丑陋的嫉妒。隐忍也不过只是在等待时机爆发而已

要想一想如何执行计划了。看朱里的状态那家伙也已经到极限了吧，大概很难再进行合作了

「既然如此——」

创意不断涌现。这下真的是开心得不得了，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自己还活着啊

「嗯？有邮件」

骚了一样才发现是帮不正经的家伙发来的不正经的内容

（真麻烦啊…但是不能放着不管吧）

明天直接跟他们摊牌好了。也说好了互不干涉，在发文里要装作不认识。这就是风险管理的一部分，是为了能在出现万一的时候给自己留条退路

虽然也可以使用那种自动删除对话的软件。不过要是用了那玩意不就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做过亏心事吗？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又躺倒了床上闭上眼睛。意识也逐渐模糊，应该会迎来一个美好的清晨吧

——冈本一弘又一次走到了自己命运的分叉口

注1：原文为バイトテロ，指那些用手机记录下自己在打工处做出的哗众取宠的恶劣行为并发在网上的人。最典型的就是往便当里面吐口水

第六卷 第五章 施救人

（…今天我挺走运的，不用站着被挤成沙丁鱼罐头）

我坐在电车里恍惚想到了这么一件事。那些无死角袭来的压力让人很是难受

可光是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恐怕整个车厢里的乘客也跟我抱有同样的想法吧

因为要上早八所以得在一大早就搭乘电车去上学，这真是令人烦闷的时光

不过我也很庆幸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其实现在还算轻松，想翘课的话翘那么一两节也无所谓。要是进入社会变成社畜之后就没法活得这么松弛了

所以我打心底里由衷地敬佩那些在如此重压之下还能正常上班的人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大概也算是真正长大成人的证明吧。那正好被卡在中间既非大人又不是小孩的我，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不过能让我进行这些无聊思考的人生缓冲期（注1）也所剩无几了啊

（要是是烦恼被解决了人反而又会为“此事已了”生出新的烦恼呢）

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知究竟那一步会踩中陷阱的不安情绪，毕竟实在是有些太过顺风顺水了

不用刻意回想我也知道自己——二宫澪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基本都是一帆风顺的。前不久我刚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不过我相信这次无论是成功亦或是失败都能从中收获许多

不过我也预感那肯定不会是件坏事就是了。因为有雪兔君陪着我嘛

虽然比我要年轻，但他的人生经验却远超与我。这让我生出了一丝丝的嫉妒

崔丝蒂她也有自己的烦恼。在高中毕业之后暂且先读个大学，那然后呢？去找个班上？还是结婚成家？这种第一次直面未来的不安感就像是在没有地图的航线上航行一般

从前我都靠着自己的小聪明按部就班的过日子，不过现在想来总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太过肤浅了

作为一个生活轻松的女大学生我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在电车车厢里被挤个七荤八素了吧

在确认入职之后平安无事的度过这段毕业期就好。要是能入住那套还在规划中的公寓的话下楼上班仅需两分钟，也不用去挤电车了

总感觉准备得有些太过尽善尽美了反而会让人生出不安。这大概就是过惯了穷日子后被横财砸中反而接受不了的心态吧

对于我这种没有真正吃过苦的人来说总是会害怕自己在某一天跌个大跟头，下意识就会生出不安的情绪

（…这都是雪兔君你的错哦）

都怪那个总是一副轻飘飘模样却又异常可靠的小男生。直到最近这段时间我才慢慢发觉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老是去依赖他。他大概算是一本反面教材吧，总感觉要是一直被他惯下去的话自己都要沦落为一个废人了。所以反过来的话就能够自然而然地激发出自己的独立意识

（对啊。既然我比他年纪大的话那应该是我宠着他才对吧。…嗯，那个女生？）

望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位女生站在那里。虽然看着陌生但我认识那套校服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那人的脸色铁青，大概在这种挤满了人的车厢里身体有些不适吧。距离那女生就读的高中还有好几站路呢，要是放着不管的话可能真的会吐在车厢里的

电车减速后到达站台。要看女生就要随着人流被挤出车厢我急忙拉住了她的手带她跑到了车站里。女生一脸惊愕的眨巴着自己的眼睛

看她这样也让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归根到底现在有工夫多管闲事也是因为我活得很轻松吧

「不好意思吓了你一跳吧？不过我看你很不舒服呢」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跑开了。在喧闹声中我跟她一起坐到了站台的椅子上。在这忙碌的清晨里很少会有人慢悠悠地在这闲坐

「你要喝水吗？」

「那个…」

我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的跑到自动售货机那买去了。等回来后递了过去，女生也老实地收下了

人潮很快涌过恢复了平静，在下一班电车到来之前站台也回到了只有片刻的宁静中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可别喝咖啡哦，那里面有咖啡因的」

「我平时也不怎么喝」

「是吗？不过我也不喜欢黑咖呢」

聊的东西实在是没什么营养。她的情绪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脸色还是很难看

「如果真的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我只是有些没睡好」

「那就好那就好」

对话突然就中断了，两人保持着沉默。虽然相处得很是尴尬不过我也干脆想通了。没办法

（她肯定会对我生出戒备来啊）

那女生埋着脑袋，手里攥着饮料瓶。人类所释放的温柔不一定都是善意的，所以就算她防备着我接下来是不是要向她传教或者卖课也不奇怪。她也是看到我跟她同为女性才没有跑吧，要是换做异性的话肯定就立马逃掉了。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看校服你是逍遥高中的学生吧？」

「您是已经毕业的学姐吗？」

女生抬起头来，似乎对我生出了些兴趣

「朋友？或者说是老板？…总之我有个熟人也跟你读同一所学校」

「…是吗」

对话再次中断。尽管如此，她对我的防备还是放下了些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女生的身体猛颤了一下，她还真挺容易看懂的。不过虽然我说中了但这事也很棘手啊

「我没事的…」

她摇头否认。这就是热心肠大妈的极限了，毕竟也没人会愿意向一个陌生人倾诉自己的烦恼。而且哪怕她真告诉我了我也无能为力

「您没事要忙吗？」

「我？我时间多的是啊。而且我还是个轻松自在的大学生呢」

「…大学生」

被人搭话确实能让心情变好没错，不过她真会相信我是个大学生吗

现在这时间她应该也不是马上就会迟到，所以时间还很充足

「…我还能上大学吗？」

我听到的是一阵如同对神明忏悔一般的低声呢喃，捏着饮料瓶的手也变得无力了

「没必要一个人扛着啊」

「——可是！」

我轻抚她的后背。不行了，这个话题没办法再继续深入下去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学习能力、经济能力、家庭背景，她似乎在这当中的某一方面深陷困境。此时的我才发觉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抱歉啦雪兔君！下次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会照办的！）

我力有不逮的事情他一定能够助上一臂之力，他就像是心理咨询师一样能够安抚人心。只要同雪兔君聊上几句的话心情就会放松的，那问题也能得到解决了

「那个，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难事的话，可以找机会找我的一位熟人商量一下的哦？」

「…商量一下？」

「所以千万别去想那些会断送自己人生幸福的事情啊」

「——唔！」

女生猛然睁大了双眼。这孩子也是活得很累啊，就像是下一秒就会承受不住一般

哎呀又把事情全推给别人了。抱歉咯雪兔君！

「朱里你没事吧，最近脸色怎么这么差啊？难道是生理期太厉害了？」

「…谢谢，我没事的」

面对一脸担忧出声询问的朋友琴音，我只是回了一个含糊的微笑

「哦，那就好。不过你今天来学校来得那么迟，真的没事吗？」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

琴音是我入学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改姓十时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看来她是真的很担心我啊。然后我呆呆地想起了早上那些事情

（我怎么可能找人去商量那种事情啊…）

听到那人的名字之后我的心跳就加速得快蹦出胸口了。据说人一辈子的心跳次数是有限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瞬间我已经减寿不少了吧

那位女士是真的很温柔。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识九重雪兔，不过她跟我说如果去跟他商量一下的话事情就会开始好转。可我不可能去找他啊

那个建议毫无意义，这种无价值的干涉纯粹就是在浪费时间

（因为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在海里救了我啊…他大概跟那时候真的不一样了。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原谅至今为止做过的那些蠢事。那已经远超能用“我开玩笑的”就可以含糊过去的程度

（…要是被退学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对九重雪兔所做的那些事已经如此严重了，发给三条寺老师的那些图片就算对方报警也不为过。不对，不用想也知道对方肯定会报警吧

可能三条寺老师已经跟警方协商过了。如果当真如此的话，被警察给找上门来也是迟早的事。可我也是被冈本一弘威胁才会做出那些事情的啊

可连我自己都怀疑别人是否真的会相信这样的借口。至少针对九重雪兔的那些事是我自愿做的，这事只要看完我跟冈本一弘的聊天记录就能一目了然

要是被公之于众的话我就真的完蛋了。父母也不会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考大学了

而且我对产生这些想法的自己也极度厌恶。现在的我就是个满脑子明哲保身的丑陋怪物

我只顾着自己的未来如何，完全把受害者抛诸脑后了

那位大姐姐早上在站台里对我说得那些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着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毁掉自己人生的事呢…）

一开始只是抱着恶作剧一下的想法。之所以同冈本一弘臭味相投也只是想给那个引人瞩目的九重雪兔下下绊子，如果当时就有人能阻止我的话…

在小学那件事真相大白之后自己有好几次都想跟九重雪兔搭话。我也知道自己之前说了很过分的话，也做了很过分的事，所以说想要跟他和好，可他却无视了我释放的善意。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迁怒他人的行为真的很过分，毕竟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可当时我的却对他展现出的态度气愤不已

不只是我，班里的同学们都生出了自责，所以也都努力想要跟九重雪兔拉近关系。毕竟是他抛下了我们所有人，可到头来班里的氛围也没能有所好转

（这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要是能忘掉那些过往该有多好）

可现在看来那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旧事。这些回忆即便有些怀念也没必要特意挖出来，是我自己破坏了自己校园生活的平静

冈本一弘长年怀恨在心，是我把情感中的复杂纠葛想得太过简单了

对冈本一弘而言，不管是三条寺老师还是九重雪兔，甚至与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深陷泥沼之中

对我来说，三条寺老师这个班主任严厉中又不失温柔。虽然她确实用错了方法，可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拼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甚至还多次向我们低头致歉

我明明还记得她那副模样，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啊！

万万没想到在升入高中后我还能再遇见她。她没有认出已经改姓的我，我也没想过要自报家门。毕竟对我俩来说这都是一段想要遗忘的记忆

是啊，就这样下去该多好啊。我根本没想要要打破这个现状啊！

我时不时能见到三条寺老师痛苦的模样。这让我心痛不已，也让我了解到自己的罪孽有多严重

什么流氓老师啊，三条寺老师她绝不是那种人。我是在捏造罪状故意冤枉

这般下作的行为实在是恶劣至极。要是能拒绝执行冈本一弘的指令就好了。不对，我要是能找个人商量一下就好了。——因为我能有无数次机会去中止这一切

「——朱里，朱里你在听吗！」

「啊？」

无意中琴音已经在小心窥探起好友这张被泪水模糊的脸庞了

「你这是哭了吗，朱里？」

我猛然反应过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泪水在不知不觉间落下

「都怪花粉弄得我眼睛发痒啦…」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么拙劣的谎言肯定是骗不过琴音的吧

「是不能跟我说的事情吗？」

我一时语塞，琴音的温柔像尖刀一般剜痛了我的心。这件事压根就没办法跟任何人去倾诉啊

「对不起，对不起啊！」

泪水失控，夺眶而出。现在的我心力耗尽无法再坚持下去，已经无法继续背负这一切了

琴音温柔地抱住了不停抽泣的我。虽然班里的同学开始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不过我也无暇顾及了。现在的我根本没资格被人温柔以待

如果真的被退学的话就没办法跟琴音一起度过高中时光了。在意识到自己居然做出那种蠢事之后我是真的感觉自己快被压垮了。我好像大喊“救救我”，也好像能找个人去依靠

不过也不可能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发生吧，不可能会有人能帮到我了——

在琴音的提议之下我们离开了教室。在一个没有外人的地方我总算是对她坦白了一切

琴音就这么默默听我说着。她肯定对我很失望吧，哪怕因此而讨厌我也不奇怪

「听我说朱里。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

关于我到底要在运动会上参加什么项目这一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于敲定了

我报名的是一个时隔多年在今年终于重现江湖的传说的项目，再具体一点就是叼面包赛跑啦

「据说跟之前的有很多不一样呢」

「是把红豆包换成了羊角包吗？」

「那大概也不会是这种变动吧」

虽然逍遥高中的运动会已经有好几年没搞叼面包赛跑了，不过从根深蒂固的受欢迎程度看来，重启这个项目也算是众望所归。翻翻记录就知道上一次搞这玩意还是四年前呢

那既然要重启自然就不能还是沿用先前的规则搞老一套了，所以许多的规则改动正在商讨中。不过不管到底采用什么样的规则我一定要赢，身上的担子莫名沉重啊。哦对了，女神学姐也说要参加这个

这样看来叼面包赛跑果然是个热门项目啊。所以不管是菠萝包也好法式面包都放马过来吧！

「我想了下，现在是不是就只有咱们班在演练骑马打仗啊？」

「所以光子能量饮料你听好啦，骑马打仗可不是不经过练习就能获胜的项目哦」

教室中我们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模拟骑马打仗中各匹乘马具体该如何进行机动。比赛采用的是大乱斗规则，由四人编为一骑，那自然就分成以运动社团成员为核心的上等马和普通学生组成的下等马了。就咱们班而言，爽朗帅哥这一组乘马应该就是头号战斗力了。不过哪怕天下无敌也是不能单枪匹马贸然突进的

于是就想出了以爽朗帅哥这组乘马为先锋，其余两组布置在后方左右两翼的三角（△）阵型来

战术就是未接战时保持三角阵型机动，在爽朗帅哥一击脱离向后撤退的同时把对手引到逆三角形（▽）内部形成三角围杀。这样一来对方必须得同时防备来着正前方和左右两边的攻击，这时候就可以逐一击破切香肠了

而释伽堂那个小组就随时在前三骑的后方待命，通过躲在对方视野盲区的方式藏匿自己的位置。只要对方稍有分心释伽堂就会伺机刺杀，这就是刺客局啊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如何进行联动协作，乘马的机动力和耐力也很重要。于是乎我们就开始了关于骑马打仗的赛前练习

「可雪兔咱们要用什么暗号啊？难不成摔杯为号吗？」

「我也不清楚啊。摔杯？摔啥？酒杯吗？那先去买点香槟吧」

「你可别搞这种赛前开香槟的事啊！」

说完全班都笑做了一团

「虽然都已经决定了现在再说也没什么用，但是美纪咱们应该只是单纯的去参加运动会而不是别的什么吧？」

「好像是关系到班集体名誉来着？」

伊丽莎白那个小群体也是兴致勃勃的样子。嗯？释伽堂跑哪去了？啊，找到了

「你是预知到地震了吗就抖得跟筛糠一样？」

释伽堂这家伙躲到课桌底下抖个不停。这种动物的异常行为被称作宏观异常，说是某种地震前兆。虽然听起来很是奇异浪漫，不过其中的因果关系并没有在科学上得到证明

「嘻嘻…我，我没办法担此重任啊」

「啊？你说自己不行我也会当没听到哦」

「太霸道了吧！」

释伽堂也干劲爆棚了。这可是个好兆头啊，咱们一定能拿下第一的！

「九重君」

教室外传来了一声如银铃摇曳般绵长又十足优雅的招呼

「东城学姐？」

「能打搅你一下吗？」

这应该是想找爽朗帅哥他们吧。点头示意的诸位贵宾

「您请便，这家伙就随学姐您处置了」

「脸上长蓄电池的别打岔，应该说是学姐她被我随意处置才对吧」

「九重君！？」

东城学姐一下就面红耳赤的。不愧是外号被称作是圣女的人啊，这也太漂亮了吧

跟她去到走廊之后我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就东城学姐一个人

「待会我不会因为冒犯到您就钻出亲卫队来要让我从世上消失吧？」

「亲卫队？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啊？」

那就奇怪了，按理来说这么漂亮的学姐有亲卫队才常态吧

「那，那个…所以九重君是想怎么处置我呢？」

东城学姐红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想啊。今天还得先料理老师她们那边，所以等完事后再说吧？」

「诶？」

我一边跟她聊着些有的没的一边被她领到了咨询室

大概是自己也共情了吧，东城学姐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那既然都特地选在这了，肯定是有什么不想被外人知道的要紧事吧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我总算查清楚到底是睡在陷害九重君你了」

东城学姐一直想找出的就是先前给学姐写信举报说我就是作弊事件主犯的那家伙。而且恐怕跟一直传我闲话的也是同一个人

「——她叫十时朱里，跟九重君你一样是高一学生」

听到这个名字我一下就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听上去是个女生啊。难，难不成——

「这家伙谁啊？」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要做出一副想到了什么还装得跟真的似的呢…」

学姐立马掏出了那人的照片给我查看

「你有什么眉目吗，九重君？」

「啊，这不是…」

这不是那个在海里溺水的女孩吗？

就像是立马就要下雨了一样，天空被厚厚的乌云笼罩着

暖空气被冷风所取代，拂过皮肤带来了沁人的寒意

秋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我搭手眺望着上空。这片天空之外就是宇宙啊，不过我突然想到地球之外真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吗？虽然学过相关的知识，不过也没有亲眼见过的话不就跟一无所知是一样的吗？

（真没想到十时同学就是风早朱里啊…）

这让我又想起了她跟个小姑娘一样抽泣时的模样。她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同我坦白然后就呜咽抽泣了起来，之后就承认是她自己给我发了那些用AI伪造出来的照片

我被着残酷的真相给击垮了，九重君还真没有说错

我就像是被人推入深渊中一般眼前一片漆黑，变得迟钝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了

早知这样的话，犯人还不如就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呢，至少会让我好受一点

悔意袭来，拘束的枷锁捆得我的身体动弹不得。我拼命压住了想要呕吐的冲动

凶手竟然是我自己的学生…。而我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就在我身边。虽然真相就在身旁可我却不敢直视只能装作看不见

可能是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她吧。记忆里风早同学是个比较活泼的女同学，跟现在的她差别实在是太大了。而在我模模糊糊的记忆中还有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要是没有他的话我估计早就撑不下去了吧…）

最近我一直饱受不安感折磨，睡眠严重不足，做事也一直丢三落四的，压根就没办法专心工作

不光是同事，就连一些比较敏锐的同学都在担心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可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去职责十时同学，毕竟是因为导致她做了这些坏事的人是我

虽然这是个异常苦涩的决定，但还好没有草率行事把事情给闹得越来越大

心里还是隐隐作痛，还有一丝疲惫感始终挥之不去。面对这迎面而来的绝望我已经身心俱疲到达极限了

就像是绷紧的线突然断开一样，紧张感戛然而止。那种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安心感里混杂着自己竟然把学生给逼到了这幅田地的负罪感。心乱如麻

我感觉她实在是可怜，所以实在是恨不起十时同学来

（她说还要去给九重君赔罪，应该没事的吧…）

虽然心里是很担心，不过我又苦笑着安慰自己没事的。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他了，他那么温柔一定能比我处理地更好。倒不如说把十时同学交给九重君照顾更让我放心

我可没办法对曾被苦痛煎熬的她再落井下石。她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所以也没什么我要做的了，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吧

就当成是那种照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这样就好

我平静的直视着前方，终于到了

（…他真的在这吗？）

高架桥下的隧道就如同要吞噬光线一般张开了漆黑的大嘴，这简直就像是怪物的栖息之地啊。我两腿发僵走得越来越慢，就像是迈向断头台一般每一步都惊惧不已

这是迈入地狱之路，寂静笼罩着身旁。而在前方站着一位少年——

「…来的怎么是你？」

「好久不见了…冈本一弘君」

电车驶过了头顶。虽然知道他不会欢迎我，但真的见面后才发现他如此厌恶

（真的是他吗…真的是那个怯懦的冈本君？）

人是会变的，而且会变得天翻地覆。不管是九重君还是十时同学，亦或是冈本君都是如此。生活塑造了不同人不同的性格，所以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他到底又经历过怎样的过去呢？

当我还在回忆着那段挫折不堪的过去时，冈本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啊，我明白了，是朱里她背叛了我吧」

「才不是！她痛苦得快要坚持不住了。所以我才——」

听到他那嘲弄的话之后我立刻反驳道。十时同学经常会在这里跟冈本君碰头，这是她俩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其实直到最后一刻都仍就犹豫不决的她并没有背叛他。可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十时同学那里了解了来龙去脉，拜托她把冈本君约了出来

如果能够补偿些什么的话，我已经做好了赌上我一切去补偿他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她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利用价值？她可是到最后都还想要包庇你的啊？」

这冰冷透顶的话语令我十分愤怒。十时同学在一开始其实是瞒下了冈本君的所作所为，只承认全都是自己干的。那大概是历经磨难的十时同学所做出的赎罪吧

不过她的表现让我察觉出了不对劲。我不认为十时同学的恨意强烈到会去攻击九重君，也不认为她能有凭空生成图片的技术水平

之后用了很长时间才在咨询室问出了来龙去脉，结果又对这好不容易查出的真相万分后悔

这是为了逼迫我偿清罪孽而具象化的过往，曾经犯下的错误招致了这个无可挽回的未来

「你是不想承认自己的丑恶还是想要减轻自己的罪责？」

「你到底——」

面对他嘲讽的口气我欲言又止，他对我蔑视的眼神中没有半点笑意

「当时知道老师你还能继续当老师的时候真的很惊讶啊」

「…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当老师啊」

因为太过害怕就逃跑了。不过我也别无选择，我从未努力想要探索出一条自己的路来，于是只能沿着早已备好的轨道再次前进

我家世世代代都是教书育人的书香门第。不过父母却并不希望我去继承衣钵

其实决定权一直都在我自己手里，我害怕的只是被赐予的自由

「您的社会地位还真是令人生羡啊，不是吗？就算毁掉了学生的人生也不用负任何责任，只要摆出老师的架势然后说些不负责任地漂亮话就行了」

这尖锐的话语让我心生踌躇。我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毕竟他说的全是事实

我从十时同学那听说了一些冈本君的过往，他好像在转学后也吃过不少苦头

被赶出班级之后在新环境中也过得不顺。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况

我没能拯救他，都怪我，是我放任了班里对他的孤立

即便如此我还是对他很上心。不过我是无法控制学生们的情绪的，毕竟也难免会有同学会对他这个让班级秩序崩溃的罪魁祸首怀恨在心

所以当他决定搬到保健室上课甚至是他和他的父母决定转校的时候，心里都松了口气

对冈本句来说那个坐如针毡的教室里异常痛苦的环境。所以我才会认为他能到一个全新的环境中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才能度过快乐的校园生活

「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来我还没有对他道过歉呢，这也是对我急于求成的惩罚吧。在冈本君陷入只能选择逃避的境遇之前我却懈怠了去改变这一切的努力。虽然知道现在我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但是关于自己是否尽到了最大的努力还是值得质疑的。当时我自己的精神状态也没有余力顾及他人就是了

要是能早点察觉就好了，如果我能在当时陪伴着他替他分担一下痛苦就好了

（这样做能够改变些什么吗…）

我是个理所当然遭人憎恨的大人，是唆使他做出违法行为的教唆犯

「你觉得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完事了吗？你脑子也跟说的话一样不着调啊！在转学之后我的人生就跌落谷底了，父母每天都吵个不停，妈妈还把爸爸工作不顺利这件事也怪罪到了我头上！」

空气也因为他的怒火而劈啪作响。我只能强忍着压抑这股近乎要把我撕裂开来的痛苦

「就算去了学校，像我这样半路转学过去的人是永远撕不掉身上那张转学生的标签的。又因为无法融入新环境当中别人好奇的眼神也会渐渐冷漠下来，我在那里同样是一个被排斥的异类」

这是我所不知道的他的过往。我通过那些残酷的日子了解到了他心中的悲伤

「这种事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只有我变成了这样？我做的事情就真的是罪无可赦吗？嗯，是很过分，我也反省过了。可是把这一切闹大的人是你，是你才对啊！还给我啊！把我的人生还给我啊！」

这是发自灵魂的恳求。冈本君想要的是倒退回测井幸福的时光，想要回到那个闪耀着光芒的过去

这是忍耐到极致的爆发。在冈本君自己看来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小小玩笑，然而最终他却受到了远超其过的惩罚。要是当时我能够妥善处理的话压根就不会变成这样

「你这种把别人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的家伙哪来的脸继续当老师的啊！」

「…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能做的就只有继续道歉。就让我来承受他那心中那些不甘吧

我不打算要怪罪冈本君的所作所为，让他一直把我当做泄愤的沙包就好。如果这样真的可以让他的愤怒、憎恨还有悲伤都能因此而缓和的话，我是可以接受的

「你果然是个坏透了的家伙啊，三条寺老师。之前不还有个家伙说过“别人道歉我就一定得接受吗”这种话吧。我也是这么想的，怎么可能就这么原谅呢？」

那是九重君曾经说过的话。而冈本君所经历过的满是苦痛的时光跟不和的父母，那些曾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你还摆什么架子呢！这就是诚心诚意道歉的态度吗？如果真的知道自己错了，真的感觉对不起我那就现在对我下跪道歉啊！老师你能做到的吧？既然你这么喜欢去纠结什么正义那在这里对我下跪也不是难事吧！」

他眼球充血，说得口沫横飞。道歉这种事一直都是没有半点实际意义的口头功夫罢了

我沉浸到了回忆中。年轻时的自己曾经也追逐过理想，想要创造一个美好的正义世界

可那不够成熟的执念最终也向着现实低头了。学生的人生被毁，我也被推入了深渊

这或许就是早已注定的命运吧。我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包括十时同学也是如此。我曾经担任过班主任的那个班级里可能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对我怀有怨恨吧，毕竟是我亲手打造了这么一个罪孽深重的班集体

我缓缓跪在了冰冷的柏油路面上。飞溅的水珠弄湿了我的高跟鞋，隔着丝袜我也能感受到地面的坚硬。或许是刮到了什么东西，丝袜也勾丝了

我毫不介意的埋下了自己的头，把额头贴在了地面上不停埋低，就像是要把头埋进地里一样

「…真的是非常抱歉！」

从天而降的雨滴慢慢打湿了我的全身，就像是要把被烧得神志不清的我冷却下来一样

看到我这副模样的他会觉得我很惨吗？会可怜我吗？

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所谓了，那那一承受的巨大悲伤早已让我变得麻木起来

「哈哈哈哈！这才对嘛，你这种人就适合像这样趴在地上啊。啊对了，下次开个同学会吧，让大伙都看看你这幅丑态好好笑一笑吧！」

我并不在意他的嘲弄，我确实很适合这幅滑稽的小丑模样

冈本君如果想这么做就这么做吧。我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

我不想再有人模仿他的行为用照片去威胁别人，不想再让任何人被如此极端的对待

听到手机里快门的咔嚓声我就意识到他在用手机拍照。可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埋着脑袋没有动弹

因为我坚信这样一来就能稍稍消解一些他心中的恨意

「你这幅丑态我也已经看腻了。啊对了，你要是答应我一个要求的话我就原谅你了」

「…要求？」

我抬头死死盯着冈本君。眼镜已经被雨水弄湿，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够补偿他我什么都能做

就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堵上自己的一切。就算用我自己的人生作为交换我也要拯救他

虽然看不太清，但我做那个感觉冈本君露出了笑意

「那老师——你就辞职吧」

「….啊？」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已经没有反问的必要了。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要求逐渐渗入我的意识中

「毕竟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所以你为什么还能优哉游哉的当什么老师呢？蠢死了恶心透顶啊，你真是不知廉耻，厚颜无耻说的就是你啊！」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这个要求听上去很是合理，或许是我一直固执地待在一个自己不该待的的地方吧。我的棱角早已被抹平，就算在这个年纪退休也不会有丝毫留恋

反正美咲她已经决定重归教师岗位了。那如果这样一个要求就能满足他的话，我——

「呵，你也就这样了。不管怎么低头道歉也不是真的打算负责。伪善的谎话精——无聊死了。那就这样吧，再见」

「等等！如果你真的想要这样的话我立马就辞职——」

留下了一句九重君曾经说过的话后，冈本君就这样转身离去了

我连站起身的力气也没了，只能物理的望着他的背影

头顶又有电车驶过。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么为了对我的所作所为产生的后果负责，我该做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于是我慢吞吞地硬撑起沉重的身体来

（冈本君一直都很痛苦…我又有什么资格当老师呢…）

连我自己也感觉自己蠢得自不量力。原来如此，答案一开始就摆在了我的眼前

九重君只是太过温柔了。所以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想法都跟冈本君一样吧

「老师？」

那声音像是在为我担心一般很是温柔。是幻听了吗？我一边否认着这种魔幻的事情一边回过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撑着油纸伞的男孩，他手上那把与现在的场景格格不入的琉璃色纸伞格外的显眼

「你这样是会感冒的」

虽然他仍就面无表情，但我却能感受到他窥向我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心

「…你为什么会在这？」

明明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跟他说，可脱口而出的却只有这么一句。我还真是个无趣的女人

「先前去老师家中叨扰之时为了以防万一就在您纳入了定位软件的追踪者里。所以你看，这不就碰上事了吗。啊，我也不是想要监控你的行动啦，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动不动就吃醋的重男，所以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现在幕后黑手也找到了所以就没必要再继续使用了，待会就删掉吧」

我踉踉跄跄地朝着九重君走了过去。脚步一深一浅的，就像是被光线吸引聚到一块的虫子一样走得很是凌乱

「——我来接你了」

麻木依旧的情绪刹那间恢复了色彩。那颗曾一度冰冷的心脏又有血液开始经流其中

我在心底里上了无数道锁，就是为了拼命地压抑住那份快要喷涌而出的悸动，丝毫也不想让它暴露。可这道心防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被他给攻破，就连那颗被封闭已久的心也彻底沦陷。我再也按捺不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步跑过去的我袒露了一切，蜷缩到了他的怀里

身体因为满心的不甘一直在不住颤抖着，心中全是对自己的失望。我亲手把他们所引向的未来竟然只是一出惨剧

我所制造的这场人祸改变了孩子们的未来，也彻底抹杀了他的希望

我本该陪在他的身边替他一起分担那些痛苦的。明明他还是渴望着救赎可我却在面对这残酷现实的时候选择了逃避。曾经心怀的理想早已四分五裂，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渣

止不住呜咽的我泪水慢慢浸湿了九重君的胸膛。这股无穷无尽的悲伤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他用自己那只没有撑伞的手——用那只空落落的，无处安放的左手轻轻把我拥入了怀中

在冷冷的冰雨中我舍不得放手这份温暖，完全不顾旁人眼光一直就这样不停哭泣着

东城学姐告诉我犯人就是风早——应该说是十时朱里之后没过一会，在我还来不及找人商量如何处理之前她本人就找过来了。哭完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一问才知道她已经找三条寺老师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对我的一系列骚扰连带着对三条寺老师的骚扰都是十时朱里一人所为

这种有力没处使的感觉让我心凉了半截，我刚找出点头绪事件就自行解决了。不过十时朱里是在我知道犯人是谁后才来找我的，所以不能算是自首行为。在被警方锁定身份之前主动投案那才叫自首，被警方锁定身份后才到警局配合调查的那脚到案。那自然还是前者更有可能获得减刑，也就是说十时朱里因为一念之差减刑失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作案者是学生的话是不可能立马公开通报的。而正当我准备跟三条寺老师商量一下该如何解决的时候突然发现联系不上她了

所以我才会通过定位软件确认她的位置然后找了过去

「….不好意思，让，让你久等了」

「通透了点」

「我，我也没办法啊，就剩就这么一件了！」

穿着轻薄睡裙的三条寺老师扭捏起来。这确实是太通透了点啊

不知为何犬吉也用肉球啪啪地拍着衣柜，就像是在暗示我们这里面有睡衣。不愧是一家，主人穿着通透，狗狗的脑子也通透

淋了雨之后可不能就这么不管啊，所以得让三条寺老师回家之后好好地洗个热水澡防止感冒。同时也需要多给她一些时间冲刷掉心中的不快

——那时候老师的心中大概跟身子一样都凉透了吧

「啊，我来帮你吹干吧，在家的时候我就常干这活」

「谢，谢谢。真没想到会让男生来帮我吹头发…」

用吹风机的暖风匀净地吹干头发并且得确保没有干一块湿一块的才行。湿漉漉的头发上毛鳞片是张开的，这样依赖发质容易受损。做好养护很是关键

老师的这头漂亮的长发很有光泽，可不能弄得毛毛糙糙的

这是我在家中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是每日必做的工作。老妈那头短发很快就可以吹干，不过老姐的那头长发就得花上不少时间了。从吹风机的重量来看这可是重体力劳动啊。不过如果你把吹风机当哑铃来锻炼身体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确认已经彻底吹干后我把吹风机切换到了冷风吹好发型

「…你手艺很好啊」

「熟能生巧罢了」

犬吉用羡慕的眼神望向了我，真拿这家伙没办法啊

于是我一边用吹风机呼呼地给犬吉吹了起来一边给它梳理毛发

「你已经见过十时同学了吧？」

「对。她已经坦白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也给她说的很清楚了，不可能会当这事没发生过的

毕竟我自己就是受害者不说，东城学姐也铆足了劲去找寻犯人了

可不能说你道了个歉那这事就能算了，没这么轻巧。十时朱里保底也是个禁足处分吧，搞不好还会弄到停学。不过总的来说是不太可能吃到退学处分的

且不说我自己不打算提出这么严厉的处分，三条寺老师应该也是不希望如此的

事情的关键在于明确界限。我们都不是什么左右不分的天真小孩了

十时朱里接受了，或者说她只能接受。不过也并没有自暴自弃。她在同三条寺老师忏悔的时候应该已经对此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本来还在戒备着犯人的下一步行动，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可事情还没得到圆满解决——因为还剩下一个人

「冈本一弘啊」

早就被我给忘到九霄云外了，就算听到他的名字或者看到长相也只会生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来。不过我还是记得这是个很麻烦的男人

十时朱里也是个很让人头疼的女人，不过她那股钻牛角尖把事情闹大的本事也确实不是常人能有的

「对你来说——应该也是个很难忘掉的人吧」

「没啊，我只是会把他跟高桥一成两个人给弄混」

都带个一字很容易被弄混吧？

「高桥君的话，是足球部的高一新生吧？」

「了解得这么清楚是有过什么交集吗？」

难不成把新生全都摸了个底？那这耐性和记忆力也太恐怖了吧

「没有啦，只是因为他跟你在一个班而已」

原来如此，看来咱们班已经成为老师们的重点关注对象，那就没办法了

「我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认出十时同学…确实是个不称职的老师啊」

三条寺老师自嘲着说道。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些什么，所以就先等她把话说完

「“你要为毁了我的人生负责”这句话说的没错，毕竟事实如此」

三条寺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很低落，看上去比以前消沉了许多

「不只是冈本君，十时同学之所以会做出这些事来也是因为我，而九重君你的人生也因为我的傲慢变了个样。都是因为我太过固执己见才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的眼泪又开始滴滴答答地掉下。因为老师也没戴眼镜所以我伸手轻轻地替她拭去

「抱歉」

这就是老师最真诚不过的话语。虽然不如以前那般大声但现在更能打动人心

「他说让我别当老师了」

那副笑容里满是悲痛。人在伤心的时候就好好哭吧，没必要硬逼着自己笑的

「我大概根本就不适合这个职业啊。而我到现在都没有想过要走上教师之外的职业道路，这确实是我懈怠了，没错吧？不过我也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

老师所吐露的话语凌迟着她自己。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停止这样的自残行为

「如果我当时能够圆满解决的话，美咲也会继续她的教师之路吧！冈本君也不会变得不幸，九重君你也——」

老师掩面痛哭起来，犬吉也伸出肉球拍了拍她的背想要安慰

「所以你想说我怎么了？」

「…只有你超出了我得想象」

啊？哎呦喂，我现在对老师您可是相当动怒啊。大概跟被挑衅地称作是“日落处天子”的隋帝一般愤怒吧。小野妹子还真是日本史上最会带节奏的那个人啊

「我对老师你很失望」

「是啊，我也没法狡辩」

「我对老师你很是失望」

九重君也终于爆发了。这也是理所当然，冈本君说的没错。我是一个不能继续当老师的人。那个毁灭了学生人生的我又能教授他们些什么呢？

这是我人生所遭遇的第二次挫折。第一次就是小学里发生的那件事。我也没能再爬起来，只是装作不知道任由它成为过去而已。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那颗脆弱而渺小的自尊心，就只是明哲保身

之前在教师录用考试的面试中我说过长篇大论。饶舌鼓唇地说了关于大义、志向、教学内容、对教育事业的热情。太空洞了，那不过全都是充场面的谎言

我立志成为教师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三条寺家是教师世家

那些尊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学生们也对我赞不绝口。这就是名为期待的沉重压力

我哪里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啊？每次听到有人夸我我都会害臊到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所以对于九重君所说的话可以坦然地点头称是。这就是我一直埋在心底的真实想法

「是啊，我也没法狡辩」

如此淡然的接受有些出乎我自己的意料。现在的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是个筋疲力竭只能靠学生们发发慈悲才能坚持下去的悲惨大妈。一股虚脱感袭来

只要接受这个现实的话一切都无所谓了。这些负担对无能的我来说太过沉重了

看着有气无力的我这敷衍的态度，九重君猛地瞪大了双眼

「都受了堪比卡诺莎之辱（注2）的委屈你还说这些！老子真的生气啦！」

他猛地抱起我，让我趴在了他的大腿上

「那，那个…你，你要干嘛——」

然后啪的一声打了我的屁股

「呀！？」

啪 啪 啪 啪 啪 啪

「你为什么要打我屁股啊！？好痛，哦不对好像没那么痛！」

九重君继续毫不留情地教训着我。连我爸爸都没打过我！（注3）

「你再打下去就要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了啊！」

「没事，待会我会给你涂药的！」

「所以哪里没事了啊！？」

还要让他在我屁股上抹药啊，想想都要羞死了….

在被狠狠教训了一通之后，九重君的暴行终于结束了

「怎，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他又把我抱了起来就这么面对面的坐着。因为靠得太近心里不停小鹿乱撞

九重君的眼眸还跟以前一样如同玻璃一般澄澈，很漂亮

「老师你可是老师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所以反问道。那真诚的表情代表着他不容动摇的意志

这让我十分羡慕。羡慕他坚强不屈的心灵，羡慕他身处与孤立无援的环境中也能主动选择孤独的心智

「发现学生做错了事的时候，老师该怎么办？」

「我的话…」

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本是关于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发问，不过此刻我俩的立场刚好颠倒了过来

「我就直说吧，该体罚啊」

「要体罚学生吗！？」

体罚是被明令禁止的。现代社会绝不允许出现这种现象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老师你是很清楚这一点的吧」

不过我却不愿回忆起那些。过去的我实在是既自以为是又傲慢自大

「学生做了错事为什么要让老师给他道歉？老师该做的事不是批评他吗？老师你理想中的教育模式是引导学生走上正确的道路，对吧？那什么叫因为老师的作为就把他的人生给毁了？冈本的人生是用PMMA做的塑料人吗？」

「——唔！」

我的全身都开始发热，热血开始在燥热的身体里不断奔涌

「没有谁的人生是渺小得会被某一个人改变的，冈本一弘的那些不幸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而已。说到底他就跟老师你相处了几个月，哪来那么大的影响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没错啊…我的话——压根就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我可不是什么能够左右他人人生的大人物

作为一名成年人，作为一名教师，正视冈本同学并对他进行批评教育才是我应尽的责任

「老师你太过自恋了」

「是啊」

回答得简洁明了，心中明朗快活。这个如此开心痛快的回答让我的心情一下就变得轻快

或许是想要相信自己是个更有价值的人吧，不过九重君却从正面否定了这个想法。明明在我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样本，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不通呢

总是有许多人围绕着他，他有着我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不过即便如此，他在那漫长的人生中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这样一来我的影响力就更可想而知了。就跟找不到对象的相亲一样，我好像确实高估了自己的价值所以才会产生误解。这样的人是无法同任何人配对成功的。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只要自己不想着去改变的话，再怎么指责他人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还真是…忠言逆耳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前几天茜小姐才批评过我，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九重君一下就变得垂头丧气的。得知他也并不完美之后我露出了微笑

他还远远算不上完美，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显魅力更能吸引他人吧。我现在只觉得他无比惹人怜爱

「哪怕你快要犯下错误也会有人想要拉住你的，所以你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吧。明明你坚强到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可还是会对他人在意呢」

「毕竟我是底层嘛」

他总是这样开朗地表达着消极。就像是阴阳太极一样，把截然相反的两个元素拼接在了一起

总是会忍不住去关心他，总是会牵挂着放不下他——下意识间我已经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

「您穿着这种通透了点的清凉服饰抱住我的话是会引发许多问题的——大脑要过载了…」

「偶尔像这样不也挺好的嘛，反正也没外人。而且一直都是美咲她做这种事搞得我都有些羡慕她了呢。而且你不是想要报酬嘛？」

自从我找他商量了照片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为了我而四处奔走。他现在也有别的事要忙，可他还是像保护公主的骑士一般守护在公主的身旁。我不认为这样做就能报答他的恩情，所以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在行动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立场，无法压抑住欲望渴求着温暖。这是失德的违法行为，正因如此，现在的我再也没办法对跟照片一块发来的那些文字一笑了之说是无中生有了。这条道路的前方等待着我的是毁灭——

「我还真是个坏透了的大人啊…」

刚才的我还在寒冷的天空下被雨水淋了个透心凉。心里满是不安，连故作坚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就像是被装进纸箱里，只能盼着有人能把自己给捡走的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在箱子里看到的景色是一片灰暗，来来往往的人流冷漠无情，再怎么大声叫喊也传不到别人的耳中。只能哭喊着一直到筋疲力尽为止

自己明明已经选择放弃接受了此番现实，可没想到他却成为了那个我应该爱的人。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寻到一件不想让给任何人的宝物。可仅凭我一人是无法拯救他的。这就是幸福的结晶啊

那耀眼的光芒正照进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我从未想要过独占这份幸福

「请你闭一下眼睛」

「真的很对不起，之前在您额头上的涂鸦只是我一时兴起」

「你再好好想想一时兴起的定义吧，我可一时兴起不出那种水平的画作」

九重君疑惑地歪着脑袋，然后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啊，刚才所说的PMMA指的是聚甲基丙烯酸甲酯也就是亚克——」

我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咦？」

九重君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一丝慢慢滑落的唾液正式两人曾碰过唇的证明

这场景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我是个被他厌恶也不奇怪的异类

在年轻人看来被一个大妈强迫做这种事也只会觉得恶心吧，这是一场无法被容忍的骚扰

「这其实是我的初吻啦」

我努力想要为自己辩解。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玷污此生这仅此一次的经历

到底还是做了。这才是真正的，无法挽回的蠢事。不过我并不后悔

我已经不再执着于自己所谓的洁身自好了。原来我也有着表里不一的矛盾心理

「那如果…我拜托你再做一次的话会变成次吻吗？」

「我觉得大概是不能这么算的…」

甜蜜的氛围突然让我觉得很是羞耻，犬吉也抬起前爪捂住了脸

可如果没有这段时光的话，我大概会老实听话辞去教师工作的。所以他是我的恩人

我只是在对恩人报恩而已。对我来说这种程度的狡辩就已经够用了

「嗯？嗯嗯？嗯嗯嗯？」

九重君翻看着手机，虽然面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是却能感觉到他莫名的兴奋

「怎么了？」

该不会是家里找来了吧？毕竟让九重君陪了我这么久

「是冈本发来的短信啦。哦呦，他好像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把老师你打的凹了身子就有些得意忘形了啊。蠢死了，老师怎么会是凹的呢，明明是凸的」

「你看着哪说呢？」

「你穿成这样还想不让我看有些太强人所难了。这灵峰凉香山实在伟大」

「严禁登山啊！」

这不是睡衣而是睡裙，所以确实是完美的反驳。要论说服力还是九重君更胜一筹

海拔的话…就当它很高好了。虽然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算，算啦，其实我也不在意海拔高低的…」

「老师，您是不是不懂得说不啊？」

虽然我自己也很意外，不过看来九重君没有说错。我好像确实不擅于拒绝别人

其实我现在的这份情义就是一场追星吧。虽然这只是借口但我也要装到底

「——你，你别岔开话题，冈本君为什么要…？」

「哈哈，我明白了。搞不好那家伙并不知道我跟老师你算是发小关系吗？这就有意思了啊，那我可得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得意忘形了」

「我们的关系也没那么亲密啦…」

「明白，那就算是伯牙子期一样知音关系，或者说更像是刎颈之交吧」

「说是关系好的熟人就行了！还有刎颈之交和知音是一个意思！」

我要真的跟你是青梅竹马那就好了，也就不用在意年龄上的差距了吧…

「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我，我想想…就是学生和教师吧？」

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想点破，所以察言观色般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毕竟就算是有另外的答案，也是我绝不能说出口的禁词

「xue友和调教师？我知道了，至少老师对我俩xue友的关系没有意见啊」

「现在还不是！」

「现在」

一不小就说漏了嘴，我的脸腾的一下变得绯红

「你误会了！我俩怎么可能是xue友那种淫乱的关系呢！」

「啊？跟学生叫朋友不就是简称学友了吗，哪淫荡了？」

「呜呜呜！请你不要设下这种狠辣的圈套来陷害我！」

这家伙还一副把这真当成了什么天真的一问一答的厚脸皮模样，坏透了

我现在肯定连耳根都红透了吧。于是强行不去想这件事换了个话题

「…那你能预测出冈本君想要做什么吗？」

「他好像想搞些什么不怀好意的阴谋，不过我一个指头就能拿下他了。噶哈哈哈！」

「嗯，没错，我也觉得你能办到的」

现在想来先前把问题看得如此严重的我反而有些滑稽了。像现在这样豁达倒也不错

「谢谢你」

「被人性骚扰后还要说谢谢真挺罕见的…」

「你这不是自己心里门清吗！」

要是继续被这样宠溺我大概会跟美咲一样，一路不停地堕落下去吧

「请你别再搞得我如此心神荡漾了哦？」

因为我已经【 】你了啊

注1：发展心理学中的概念。简单来说就是介于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的，心理层面上的gap year

注2：指1077年德皇亨利四世前往卡诺莎行宫请求教皇格里高利七世撤回绝罚令却被迫带着妻儿在冰天雪地中赤足等待了三天三夜的故事

注3：《机动战士高达》第九话中的名台词，大量meme都源于此处，甚至被庵野秀明亲自要求在srw中对碇真嗣进行复刻

第六卷 第六章 被救者

「….真漂亮」

就像是被手里撑开的这朵艳丽绯红深深吸引住了一般，灯凪呢喃道

而我站在同样显眼鲜亮的琉璃色下望着灯凪

「真没想到下雨也会这么好玩呢」

休息日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我和她漫步在雨中

走在我身旁的灯凪斜撑着油纸伞，轻快的转了个圈

「谢谢你送我这个礼物，雪兔。我会珍惜它一辈子的！」

「油纸伞在刮大风的时候没法用，而且保养起来很麻烦，不太能作为日用品就是了」

这玩意可不怎么耐用啊，风大点的就能给它吹折了。而正是这份脆弱才令它惹人珍惜

雨滴噼里啪啦的敲打在和纸上发出独特的旋律。这般风雅之韵甚是雅致

灯凪撑的是一把绯红色的油纸伞。因为最近这段时间老往京都那边跑就买了当做伴手礼送人。我手上是一把琉璃色的油纸伞，喂~

「是吗，正因为它如此纤细才会让人生出保护欲来吧」

「可惜今天穿的是便装」

「嗯，那下次换和服试试？」

「那我能抽你的衣带吗？」

「…笨蛋」

虽然我椿女士的衣带已经被我抽过许多次了，不过看到衣带就会手痒啊

「不过真是想不到啊…原来这个是要反着放才对吗？」

「玄关那也没多余地方让它晾干吧，难道还能把它跟阳台上那些衣服挂一块晾干吗….」

平时用的伞都是伞头朝下放置，油纸伞却正好是反过来的

那为了能用久点不至于日抛的话确实需要做好相应的养护措施啊

「…收到这个之后我一直都很盼着下雨天哦」

「只要你开心就好」

因为只送给灯凪的话会惹得灯织妹妹气呼呼的，于是我还顺势给茜小姐买了一把打包送了过去。这个肯定跟茜小姐那样的成熟美人很搭吧

「不好意思啊，上次妈妈她跟你说了些奇怪的话」

「我差点就被正论暴击当场击倒了喵~」

虽然灯凪脸上写满了道歉，不过茜小姐所说的话是无比正确的

现在的灯凪成熟又沉稳，同两年前那个刻薄且情绪容易失控到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少女判若两人。这就是她所完成的成长

这就是灯凪为了跨越过去，为了改变自身所付出的代价

有得必有失。虽然我尊重灯凪的所有决定，不过茜小姐这般可靠的母亲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保持着少女心性再生活一段时间

「我也是被老妈她狠骂了一顿啊」

「雪兔你？被樱花阿姨她骂了？」

想到这我实在是无地自容，不由得仰天长叹。那可是一件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大惨案啊

那天老妈突然一脸严肃的走到我身边然后诚恳并细心地教导我：既然是女仆的话还是直呼其名叫她樱花才更合适。而我在穿衣服时刚想套上袜子的时候转眼就看到她脸上那副仿若撞见世界末日一般凄惨悲伤的表情，于是就对她下令说「喂樱花，袜子呢」，结果她立马笑容满面的替我把袜子穿上了。这下事情真的大条了，现在这情况很危险啊

「女仆老妈最近已经把宠我当做是自己人生的意义了」

事情终于发展到什么都不需要我做，让女仆老妈包揽我生活起居的一切这地步了。这也让我过上了贵族般的优雅生活。昨天她还嘴瓢说了句「主re—雪兔」，女仆主义已经开始侵蚀老妈的心智了，我之后该不会要坐上nice boat吧？

「哼哼，我看你还挺开心的啊」

「是吗？」

我那怀疑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灯凪。再这么下去我可顶不住了

「雪兔你保持现在这样就好。我不认为一个劲地往前冲这种行为才是对的」

雨伞遮住了她的脸，我只听到灯凪的声音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我耳中

「如果雪兔你再这样用尽全力跑下去的话，我就追不上你了。我想陪在雪兔你的身边，好好珍惜像现在这样彼此慢慢相伴的时光，也想要跟你一起走下去」

不管是老妈还是老姐亦或是茜小姐和灯凪，她们所说的都是同样的意思

是她们帮那个莽撞地闷头直冲的我踩下了刹车，毕竟我的脚下只有油门啊

我一直在寻求着力量，寻求着那种无论遇到了什么事都能足以依靠自身去克服的力量

而在得到那股力量之后就只剩下了孤独的自我满足

可现在灯凪却在伴我同行

「那你对我而言就是驾校里的教练车了」

「我一直都觉得不对劲，为什么雪兔你总是会打一些不符合自己年纪的比喻呢？」

是吗？不是啊，你看驾校那些教练车里副驾上不都有个辅助刹车吗….

「嗯，灯凪，我去买几个章鱼烧，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啊，雪兔！」

「我懂我懂，要五份对吧？别急」

「别随便给我套个贪吃小鬼的刻板印象啊！？」

总之我买了连小魔星（注1）看了都会心满意足的十大份。放心是打好了包的

「真是个笨蛋…」

伴随着啪的一声，水花四溅。我为了不弄湿鞋子特意避开了水洼

要不去买双可爱的雨靴吧？有了这把伞之后，在阴郁的下雨天出门都变得明快起来。雪兔总是会对我施展魔法，是能让人幸福的魔法

雨已经彻底停了，我单手拎着章鱼烧踏上了回家路

毕竟就我俩吃的话实在是有些太多了，剩下的雪兔就当做是伴手礼送给我了

他该不会是想用这个讨好妈妈吧？不过也不用这么刻意，妈妈她是非常喜欢雪兔的。正因为中意才会为他担心，担心他变回以前那副模样

不过我跟妈妈的想法不同，总觉得她实在杞人忧天。因为雪兔正在等着呢，他为了让我们能够追上他的背影，已经停下了曾经全神贯注前进的脚步

在经历了痛苦重逢的煎熬后，现在终于寻回了幸福的安宁

这样一个无事发生的日常对于我们而言却比任何事物都更弥足珍贵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起跑线仍然离得很远很远。但也已经跟那个看不见它的时候截然不同了

只要一步接一步的靠近就好，雪兔是不会逃跑的，所以终有一天我能站到他的身旁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你啊，砚川」

「…吉川」

「至少加上学长两个字吧」

思维开始嘈杂起来，不快感正一点点的抹除刚才心中的幸福

吉川俊也。初中时我曾被这家伙表白，然后同他交往过很短一段时间。对我而言那就是人生中的污点，也是凋零的起点。如果这家伙没有出现的话我也不会受到孤立

像这样偶然遇见外校学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搞不好他就住在这附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麻烦了。毕竟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再遇见他

「别摆着一张臭脸嘛…。不过也没办法啊——上次的事情真是抱歉」

他的语气很是生硬。这又让我搞不明白了，这家伙也不是这样的性格啊…

「…你想干嘛？」

「啊？不是，上次是因为我身边还有别人…所以一时兴起想要逗你玩玩」

像这样一直聊下去实在是太诡异了，我开始一步步地后退

「你这人渣」

「在你看来确实是这样没错啦——所以真的很抱歉，还有初中那时候也是」

此时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理性还是直觉，不过吉川他确实委婉的向我道了歉。初中那件事也不全是他的错，我自己也有问题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抱歉啊，当时不该对你那么过分的」

我为了想要了解雪兔对我的想法儿利用了吉川对我的表白。自从交往之后也从来没对他有过好脸色，那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我也是个人渣啊

「可就算你这么说我做过的那些事情也不会就此一笔勾销吧。对不起」

这让我有些意外，难不成这家伙也有所成长了？看着他跟先前判若两人的模样我有些困惑

「都无所谓了，我现在要回家了」

在一股莫名焦躁的驱动下我切断了话茬。我是真的不想继续待在这了

「是吗？那下次我请吃饭你能赏个脸吗？就当是我赔礼道歉了」

「我才不要」

「是吗」

我转身不再看苦笑着的吉川迈步走了出去

「啊对了砚川，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这句话我本能就做出了反应

「你猜——不过肯定不会是你就对了」

我对吉川听到这句话后会作何反应毫无兴趣

「啥？文化节吗？」

「对啊，我还没去逛过其他学校的文化节呢」

「学长就跟咱们一块去吧，正好我从去过逍遥高中的熟人那搞到入场券了」

满头的热汗让吉川俊也皱起眉头用毛巾给擦了擦。他在没有空调活动室里更换衣物的时候从低自己一个年级的学弟，今村隆手中接过了入场券

然后仔仔细细的翻看了一遍也没能从中得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于是就顺手递给了身旁的加纳幸三

众所周知高中的文化节都是草台班子，毕竟全是些业余的外行搞出来的东西。即便本校学生们的亲朋好友能玩得尽兴，也不好说外来宾客能不能同样开心

想了想之后发现自己在之后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可能去玩一玩也挺有趣的

归属于足球部的高二学生吉川和加纳常跟高一的今村厮混在一起。高二的俩人是首发，今村则是替补。对于这三个人来说成员不多，训练也不严苛的足球部很舒心。今天一行人也是随便糊弄了一下社团训练之后就准备回家去了

聊着闲篇的三人很自然地就谈起了文化节

「——逍遥高中就是那个吧，有女神的那个学校」

「女神？什么意思啊俊也？」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而已」

「最近那边还冒出了个什么圣女。虽然听起来蠢得要死，但是反而让人想去瞅一眼见识一下了吧？」

你要说在知道那学校里有如此美女还不感兴趣的话可能是骗人的，正好现在这个马子自己也玩腻了。虽然是吉川主动向对方告白的，不过可谈不上什么喜欢

只是知道她是之前那场球赛里赢了自己的球队里的球员的女朋友就跑去搭讪了。这更像是在泄愤或者说是找茬。既然那俩人都不在同一所学校那么彼此也必然会生出距离来

自己可以悄悄钻进对方心房因为孤独而生出的缝隙再用能让对方心生好感的方式接触，这样就能一点一点地瓦解她的戒备。只要发现对方心里有所动摇的话，之后就很简单了

如果把这当成是攻略女主角的游戏的话，那恋爱也就只是数值波动罢了

而这段热情追求的结果就是她变了心，很干脆的甩掉了前男友。这样一来游戏就通关了

而一旦达成攻略就容易厌倦。说到底那就是一个很简单就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廉价的女人

（妙的前男友也在逍遥高中吧…）

那个女孩名叫冈岛妙。同她一起逛逛文化节顺便跟前男友秀秀恩爱的话好像也挺有意思的，不过她应该不会同意吧。直到现在她好像还挺照顾那个前男友情面的

（你要是这么喜欢当时就别背叛他啊。所以现在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妙好像在计划着跟前男友复合。不过如此轻易就背叛的人可不会得到任何人的信赖，大概会空忙活一场吧。吉川对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不感兴趣

除了她之外不还有好多女人吗。既然都已经是高中生了那自然是想自由自在的玩一场的

自己的初中时代可没留下过什么美好的记忆，所以这大概就是一个抹除记忆里那些痛苦的好机会。下次就找个外校女生下手吧，吉川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问今村

「你不带自己女朋友一块去吗？」

「早跟那家伙掰了，太无聊了」

「你们才刚交往一个月吧」

「我早就玩腻了。反正也吃干抹净那就多谢款待咯，总之已经把第一次全给拿下了。比起那女人学长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终于完工了啊，A班女生的裸体图鉴！」

毫无愧疚感的今村一笑置之，接着就掏出了手机来

滑动屏幕打开了图片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女生的照片

而且每一张——都是裸照

「你这也太没品了吧」

加纳盯着屏幕叹了口气。这确实是太恶劣太可怕了些

虽然朋友对自己的恶劣行径表现得很扫兴，不过今村本人倒是并不在乎

「这种假的玩意到底哪好了啊…」

「虽然确实是真货更好没错，但现实中是办不到这样的吧。我的野心可是很大的啊！毕业前我要在相册里集齐全校的女生！」

这全是些AI制作的伪造图片。可不告诉你的话又分辨不出真假

也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有什么价值，不过行为很丑恶倒是事实

「你们可不知道其中还有很多门门道道的哦？先前有朋友教我我才能随心所欲的摆造型啊。这样一来我这本毕业相册的制作就越来越顺利了！」

今村咯咯咯的笑出了声。虽然对他的热情感到有些瞠目结舌，不过吉川和加纳还是收到了今村发来的女友照片并同真人对比了起来。虽然也没打算恶意使用，不过现代技术的突飞猛进真是让人感到害怕。这样下去道德一定会崩塌的

「你可千万不能让除了我们之外的人知道这件事啊，隆」

「我懂我懂，这就是个人爱好嘛。啊，这是我的前女友哦」

老老实实待在舒适圈里就好，别没事去冒那些没必要的风险

这种东西是只能在朋友之间分享的，他可不想铤而走险在这种钢丝上晃悠。自己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干净，今后也会做得很干净

要是不想在之后纠缠不清的话就去找那些裤腰带没把门的女人就好。这种类型的妞在街上逛一圈都能撞见一大堆。这就是你无论如何去粉饰也无法否认的现实

可伪造的吹上天去那也是假货。吉川可没有深入了解的打算

今村发来自己前女友的照片，在高一年级里算是上等货啊。在吉川看来虽然踹了这么个妞是有些可惜，不过太过执着是很危险的，总有一天会引火上身身败名裂。所以腻了之后就赶紧结束吧

他突然想起了一张脸孔来，那是一个令人愤懑的可恨女人

是的，就是那个他初中时只交往了几周的前女友。而且自己前几天刚好又遇见了她

到最后自己也没吃着荤腥，那些自己先前犯蠢所留下的旧伤现在也还如同扭动着的荆棘一般让心中隐隐作痛。时隔许久再次见到砚川之后发现她已经变成一个非常可口的好女人了，至少外表看上去是这样没错。也正因为如此，吉川才改变了策略想要谨慎地发起进攻

那是一个只要自己道歉的话就又立马会相信对方的，天真得不得了的蠢女人

「对了学长，说起来你之前遇见那个真命天女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感觉好像是有男朋友的」

砚川没有回答吉川的问题这本就是一种回答，也就是说她是没有男朋友的

「抛开外表不论，那臭婊子的性格可真是坏透了吧？」

「只要能搞上床性格如何都无所谓了呀」

「你说话之前动动脑子吧」

虽然学弟的这句话让自己吃了一惊，不过她也确实是俊也的真命天女。他自己也知道这就是自己先前提到的不应有的执念。也不知道让她爱上自己之后再狠狠地吃干抹净最后一脚踹掉以此为报复的话，会让心里舒坦一点吗？会让自己感觉出了口恶气吗？

目前看来既然对方对自己抱有敌意，那么事情就不太好解决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在心理防线脆弱之时投降的速度也快得出人意料。单从砚川目前的情形来看，她浑身都是破绽——比如过去的那些情感纠葛就是其中之一。而吉川也正如砚川一样，想要彻底抹去那些过往

可是在现今这样被她所仇视的情况下就很难办了。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要是趁她内心空虚之时出手的话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了。之前看上去就有不少的可乘之机啊

「啊对了学长，给我票的那个女生说一定不能在文化节上闹事。要是被人盯上了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这是什么意思啊？」

听到今村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吉川脑中浮现出了问号

「现在学校里也有扛把子吗？」

「谁知道呢？不过现如今也没人拿自己打架厉害这种事出来炫耀吧？这不就是证明自己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蠢货了吗？」

今村一脸无奈的耸了耸肩

「说起来我初中时有过这么一个家伙，那个低年级仔是真的狂啊…」

「怎么了吗学长？」

自己差点就闪回了那段记忆，急忙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

「怎么啦俊也？高年级把低年级的给K一顿也不少见吧」

「是…啊」

吉川含糊其辞的答道。这可是自己绝不想要回忆起来的事情啊，当时那个三年级的学长在和某个令人生厌的一年级学生扯上关系之后，第二天就绝口不提那个初一学生的事情了，甚至都不敢再跟他对上眼。一时间各种传言喧嚣尘上，有说学长反过来被揍了一顿的，有说学长被他给抓住把柄威胁了的，到头来还是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吉川跟那位学长的关系很好，可到最后他也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吉川就开始留意并定期观察其那位低年级的学生来。当发现那人时不时就身受重伤请假时，自己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个正经人了

毫无疑问，吉川之所以在初中时能老老实实的全都要归功于那位低年级的学生

听说那家伙连在住院的时候都不安分惹出了事来。所以那些眼看就要升入高中的初三学生是绝不可能会效仿之前那位给自己没事找事自讨苦吃的。初二的人也一样

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在社交软件上也时常会看到那个名字，可吉川选择了躲得远远的不去关注。不想看到也不想听到相关消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一种由自然灾害造成的精神创伤

升入高中后还好渐渐平复下来了，要是更加恶化那就惨了

这是自己本来早就该抛诸脑后的初中时的回忆。那个低年级学生就和那个可恶的砚川一样让吉川遭了天灾。自己不需要去了解他，要是真撞上的话肯定会留下超大陨石坑的

吉川摇了摇头，将这噩梦逐出脑后换了一番思考

「那就去逍遥高中看看吧」

「…其实我呢，在换成现在这个姓氏之后就一直过得很幸福」

此处是店内的某个包间。距离十时朱里招供罪行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这段时间里我为了准备工作一直东奔西跑终于在时限前搞定了。真是让发出邀约的冈本久等了啊

十时朱里准时到场后我把她领到了座位上。点单饮品后，坐在正对面的十时默不作声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受到停学处分的她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好好思考吧。而在内心中自责想法的驱使下又如此的局促不安，想必她已经反省过无数次了

「我母亲她一直过得很辛苦。好不容易得到解放精神好了些之后，女儿又做出了这种事，我还真是不孝啊。不过这种话在九重君听来一定会觉得我只是在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吧」

「说到借口，为啥学名就叫日本冠朱鹭的朱鹮反而不是日本的国鸟呢？」

这些事讲不讲都无所谓，你的经历可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啊。风早朱里的亲生父亲是个一天不打老婆就手痒的超级家暴男，虽然在父母离婚后母女俩过上了自由的生活，不过也确实跟我无关啊

「当时明明是你在海里救了我，可我还是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十时紧咬嘴唇想要压抑住情绪。那事不过就是路过扶了一把，算不上是什么救助。本来当做是走大街上被天上掉的板砖砸到一样的无妄之灾就好，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讲情义

「真的是…万分感谢！」

「反正也看到了你穿泳装的模样，就把这个当做是报酬吧」

「这种小事只要您说一声，随时都可以…」

这妹子病得不轻啊。这种时候不该大喊一声「讨厌！雪兔君你真色！」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吗

十时朱里在对我察言观色后终于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是怎么知道我把照片把那些照片发给老师了啊？」

「我可是跟三条寺老师关系好得能一块吃布丁的哦？知道这件事也很正常吧」

「布丁？虽然我听不太明白，不过是这样啊，原来你们已经和好了啊…我还不知道呢」

虽然听到了咚的一声重重摔倒的巨响，不过现在先不管这个

在十时朱里的认知中我跟三条寺老师本该是没有联系的。或者说更进一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认为我俩应该是彻底闹翻了。正因为如此才会把我设定为照片里的第二人。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这家伙认为如果我跟三条寺老师有仇的话就不可能会知道照片的事情。只能说她做事实在是欠考虑啊

她肯定没想到三条寺老师会找小百合老师，然后小百合老师又会找到我商量。在三条寺老师看来那是自己毫无印象的完全捏造的东西。所以按理来说肯定不会找很厌恶她的我去打商量

而且就算锁定了犯人，对于十时这个女学生来说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毕竟对我的骚扰和对三条寺老师的骚扰是两个不同的时间，不会有人把他们联系到一起。这就是她的逻辑

「我母亲她一边哭一边狠狠骂了我一顿。当我意识到是我自己松手放开了本应幸福的时光的时候，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不过作为加害者的我是没有资格哭得…真正痛苦的是老师和九重君你才对，我真的是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可到头来自己却没办法为这件事负责…！」

说着她的眼泪就夺眶而出。我自己的话倒还好，不过老师确实被伤的很深

一直在仔细观察老师一举一动的十时她应该是最了解这一点的人

「那剩下的这段时间也记得要好好反省」

十时朱里受到了十天的停学处分。希望她能在剩下的这几天能好好地自我思考并管理情绪

「嗯！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面前的她不停地向我道歉。…麻烦了，本来我是想要聊聊那种利用道具栏和选择键就能瞬间升到100级（注2）这种知名游戏秘籍的轻松话题的，可现在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很不擅长应对哭唧唧的人，可把十时朱里叫来这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好啦好啦，我已经打过招呼所以别担心学校会继续找你就是了」

「…请问您是怎么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呢？」

「就只是跟校长吩咐了一下而已」

「…为什么我会不经思考就对你下手啊…」

她掩面痛哭起来。本来的话，在停学期间老实待在家里是最基本的自我约束行为

而且目前要出门也只允许前往医院或是补习班这种必要且最低限度的外出。校方在这段时间会保持联系并要求她自己报告情况。如果在这种地方碰面的事情被校方知道了的话，那么十时朱里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糟糕吧。不过不需要担心，之前我已经告诉校方这件事了

「目前只有你一人受到处分，能接受吗？」

大概是因为心里对此已经有答案了吧，她斩钉截铁的说道

「嗯，因为实施者是我自己，所以不能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明明十时受到了停学处分可冈本一弘却毫发无损。不过她并没有对此感到有所不公，还是选择担下了自己的责任。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而且…那家伙不也说了会道歉的吗？所以就这么算了吧」

冈本给我发了短信说是想当面对我道歉

他要道歉的也不是把伪造的照片发给三条寺老师这件事，而是他伙同十时诬陷我的事。从字里行间看来冈本跟十时一样，应该也是不知道我跟三条寺老师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大概他是认为十时的坦白让我知道了先前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吧。十时现在已经把冈本给拉黑了，而我也跟她说别主动联系冈本。也就是说冈本现在压根就不知道十时已经被停学了

而十时也不知道冈本曾经跟三条寺老师当面谈过这件事，更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些什么。所以就算冈本说要跟我道歉恐怕也不是发自真心的

特意向每个人隐藏了部分信息后，我总算营造出了现在这个局面

十时在看到冈本发给我的短信后发自心底的感到安心。虽然她自己也想要逃离这个地狱，但对于她这个共犯而言，冈本一弘能够改过自新才是最让她高兴的事。正因为她能体谅冈本想要同我道歉的心情，十时朱里才会接受由自己背下全部责任

这就是终审判决了。冈本这人能够悬崖勒马吗？

「他好像来了」

店外出现了冈本的身影。还朝店里面看了一眼，当他看见十时朱里也在时还吃了一惊

冈本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稍稍犹豫了一下，又立马走进了店里

十时脸上的表情稍稍舒缓了一些。对于心中责任感极强的她来说，想必也是希望这次会面既能震慑住冈本，也能作为双方和解的基石吧。不过最终是否能够如此还要取决于冈本自己的态度

「也就是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说起来明年就是马年了呢…」

我一边扯着闲篇一边同对方开始了对峙，抓准时机再出手才是关键

因为我想看完视频的后续，所以坐镇在我家的那台俗称【π轮盘】的老虎机每天都会被我玩到大保底已经算是不宣之秘了。我也决定等全部看完之后就把这玩意给砸个稀碎，如此恐怖的恶魔机器断不可留在世上。这个话题暂且按下不表

等我挥手示意那家伙过来之后，冈本一弘就做到了十时朱里的旁边。自然而然的变成了我同他俩面对面的态势

气氛猛然紧张起来，十时也提心吊胆的来回打量着我跟冈本的表情

她能做出如此夸张的举动说明确实是个爱操心的人。事先声明，我并不打算吵架，是想摆出最友善的态度来同冈本交涉

「你这傻逼还真敢出现在老子眼前啊」

然后一击先发制人的重拳打得两人瞬间面色铁青

「你这傻逼还真敢出现在老子眼前啊」

我突然就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给惊得手足无措。这才对嘛，这家伙就是这样子一个人啊

并不是我掉以轻心，只是总感觉他现在多少应该会变得圆滑些

毕竟他现在有那么多粉丝，不可能跟以前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才是、

不过人的性格是不容易发生改变的，倒不如说这对我而言是个好机会啊

虽然震惊于朱里背叛了我，不过他想先前就一直在搜集相关信息吗？

至少在现在看来他已经对我们有所怀疑了。不过这也没办法啊

做的那些坏事已经败露，我和朱里现在是祈求对方宽恕谅解的立场。要说真有什么担心的话也就是害怕九重可能会把我们发那些照片给三条寺老师的事给抖漏出去，不过他好像没理由会这么做啊

对九重而言，把这种事公之于众也会惹上麻烦吧。再考虑到他跟我一样憎恨着三条寺的话他可能还是站在我这边的。不管怎么看我都是安全的

距离我联系九重说要跟他道歉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据他的说法好像是忙着筹备文化节所以抽不出空来。一想到小学时发生的那些事就觉得这家伙竟然会认真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真的很奇怪啊。那反过来说就是九重雪兔也变得“普通”了，就是那种随处可见并不特殊的“普通”

这样一来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过去的我曾经很胆小。小学时的我很惧怕高年级学生，在面对班主任这种成年人时更是完全不敢反抗。他们在我眼中曾经都是些只能仰望的存在，可现在呢？

等我站起来之后才发现大人不过也是脆弱又卑微的。特别是三条寺凉香的那副惨样

这就是人的本性。大人也会露出趴在地上恳求他人的丑陋模样

总有一天这家伙也会跌落底层，只配在地上爬来爬去遭万人唾弃的

虽然心底里黑色的火焰不断燃烧膨胀，不过我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友善的模样

「…真不错啊，我挺喜欢这种能慢慢聊的地方」

「你说你妈呢傻逼」

「唔！」

我用力压下冲动，没有大喊一句：说起来当初就是你定下来这的吧！

最开始本来是让我来选地方的，不过九重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有空，于是就让他来拍板了。我们现在身处于被称作土间的单间之中。这里更像是能够伸开腿的日式房间，坐在这比起坐椅子上更能让人放松。虽然用隔扇同邻座隔开来，不过在我看来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待会要被我打落地狱的绝佳场景

「…先前那些事我是真的非常抱歉！」

唰地低下头道歉了。虽然向这家伙低头致歉很屈辱，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的必要牺牲

「我也还要再说一次，真的是非常抱歉！」

朱里也跟我一起低下了头。看她眼睛都哭红了，想必是在我来之前已经有过一段风波了吧

「啊服务员麻烦过来一下，我想要一份厚蛋烧和盐烤竹荚鱼！」

这家伙竟然无视了我俩的道歉自顾自地开始点餐了，他到底是什么心性才能让脸皮变得这么厚啊！

尽管因为心里很是不爽已经把后槽牙咬的咯吱响了，不过我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没有表现在脸上

「我说啊，你们就道个歉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吗？」

「这个嘛…」

他只有扑克脸和冰冷的眼神还跟以前一样丝毫未变。我真搞不懂这家伙为什么会出名变成风云人物。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够报仇雪恨啊，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说你们这俩傻逼不点餐吗？」

「九重君…」

他就是个完全感受不到人心苦痛的阴险又毒辣的冷血男人，而这就是隐藏在他寻常中的异常。朱里已经哭了出来。虽然她这个叛徒也是我的敌人，不过现在的我还是完全能够对她生出同情

「那，就炸鸡和橙汁吧，要两份」

我顺便帮失魂落魄的助朱里也点了一份。节奏被他给打乱之后让我心里很是烦躁

「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俩确实给我整出了很大的麻烦，所以没点表示的话这事可没法了啊」

「…我知道了，但是也不能因此就不跟你道歉了吧！」

我演了场连自己看了都会笑出声的蹩脚戏。不过这起码让我认清了自己没有演戏的天赋，也算有所收获了

我脸上强作悲痛，没有经过思考就用颤抖的声音将那些虚情假意的话脱口而出

「所以不管道歉多少次都不够啊！真的是非常抱歉！」

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产生了生理性的不适，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朱里也跟我一样，不管被如何痛骂也只能继续道歉

因为他手里有能对我们生杀予夺的大权。如果这家伙真把事情给抖漏出去的话朱里也会完蛋的

「从朱里那里听到九重你的近况后我十分嫉妒你。毕竟我自己的高中生活也过得不是很舒坦，所以心里才很是烦躁。当时可能是因为我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情，所以就一时鬼迷心窍。不过在那之后我一直过得很凄苦——」

说着我就按住自己的眼角，假装抹泪。这令人作呕的演技让我自己都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朱里说九重你日子过得很开心，天天都享受生活。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不甘心，所以才做出了那些蠢事。我自己也知道现在已经无可挽回了，也知道你肯定不会原谅我。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不过求求你！求求你放朱里她一马吧！」

「你在说什么呢！？等一下，那些事都是我干的！干那些事的人是我啊，所以都是我的错——」

朱里满脸慌张，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啊，都是她这个叛徒的错。我要充分利用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好人”形象，用谎话把现在这个局面给坐实

我偷瞄了一眼自己的书包。还不能着急，待会一定能用到那个的

「我在这爽吃薯条还真是有点对不住夏目啊…」

结果他只顾着啃薯条，对我这逼真的演技毫不在意。这家伙真是个混球

点的菜也陆续上桌，伴随着服务员那诧异的眼神很快摆满了一桌

「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的话，那这顿饭你俩总能请吧？」

我对他这个唐突的问题感到疑惑。难不成是想敲我一笔？连张信用卡都没的学生肯定是没办法付太多钱的吧。不过现在看来这就只是一家很普通的店，菜单也是明码标价正常定价，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难道是我太多疑了…

「啊，好的！这种小事就交给我来吧！」

「哎，真拿你没辙啊，这次就让着你了」

九重像是很勉为其难的模样转向我们，嘴里却没停下吃东西

于是我们这场满是欺诈与隐瞒的聚餐就这样开始了

已经吃了一个多钟头了，我们仨就这么互相试探着，聊得很不起劲，不过气氛多多少少还是缓和了几分。朱里好像也是因为镇定了下来所以话也变多了。我们就这样聊着自己其实并不想知道的对方的近况，朱里偶尔还会笑一下，我也故意做出一副健谈的模样来

就演的跟真是朋友似的，差点没给我整吐了——所以现在正是好机会

「我说，咱们三个人一块拍张照吧？」

听到我的提议后，朱里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我能理解她的警惕心，不过我确实没有别的意思

因为这次我确实没想要用AI做什么

「怎么了…突然说想拍照？」

「我也不想说是要纪念咱们和好来着，毕竟这话也轮不到我来说。不过既然咱们三个人能像现在这样聚在一块所以我就想着要留个纪念。毕竟我本身就没几个朋友…」

「你是那种有社交网络综合征不嘟起嘴拍两张自拍再美美P个图发出去炫耀就浑身刺挠的集美吗？」

虽然九重嘴上极尽嘲讽，不过却没有特别抗拒我的这个提议

最关键的就是他听到“拍照”二字后毫无反应。这就证明他好像确实不知道我先前那些针对三条寺的骚扰行为。对朱里来说自然也没有理由特意跟九重提起这件事

我把手机镜头设置为广角，按照自拍的诀窍准备拍摄。关键是要突出身后的桌子

「那我就拍咯」

我猛然伸长手臂没等他俩反应过来就从斜上方的位置按下了快门

「哈哈哈哈！成啦！终于成啦！」

如此轻松就能达成目的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我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笑起来了啊——」

朱里看着我满脸疑惑。不过现在这种事压根就无关紧要

「哎，可真没劲啊」

九重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桌上

他大概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吧

「你还有闲工夫装无所谓啊？真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能这么蠢！」

桌上现在放着烟灰缸和酒瓶

「我就一直等着这个时机啊！你不是总摆出网红的架子吗？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这就是你抽烟喝酒的铁证啊。这张照片不是假的，是如假包换的真货啊！」

拍照的时候我就故意引导九重做到了边缘的位置，所以照片里只拍到了朱里和九重两个人

一对未成年男女面前的桌上摆着烟灰缸和酒瓶。你俩彻底完蛋了

「你知道我把这张照片发到网上会有什么结果的吧？你那群多的不行的傻逼粉丝立马就会变成把你扯下神坛的黑粉啊！」

不管他再怎么巧舌如簧都不太可能扭转这个局面了。因为就跟三条寺那件事一样，想要自证清白是最难办的。我知道他没抽过烟没喝过酒，可他要如何证明呢？更何况现在网络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压根就不在乎所谓的真相

人只会看见自己想要了解想要看到的东西。只要“九重雪兔是这样一个人”的印象传播开来的话，之后顺其自然就好。一旦他的形象受损，那肯定会有很多人和企业会选择同他划清界限吧。当然，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这个地步九重很可能会选择报警，不过现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人是我。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际损害呢

所以就算想要告我侵犯他的名誉也并不成立。而且我本就没打算借此来勒索钱财

我只是手里有能让他声名扫地偶像塌房的关键证据而已

对他这种满脑子都是粉丝数量，只想着被别人认可的人来说，这就是致命的弱点啊

你就缩在角落里慢慢的发抖害怕吧。我早就想把你踩在脚下，想把你那些黑料公之于众很久了

「我说九重啊，你赶紧退网吧」

这跟我先前同三条寺提的要求是一个道理。既然三条寺对自己的教师身份有所执念，那眼前这个靠成为网红发达的家伙肯定也舍不得从社交网络里抽身的。这可是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我对激动不已的朱里嗤之以鼻。这家伙在背叛了我之后就跟九重一样是我的敌人了

「你也跟他是一路货色啊！难不成这次你不止是我，还想要背叛自己的父母吗？」

我呵斥了朱里，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被人捧得飘飘然的就这么得意忘形，全都是你的错！」

「你说我得意忘形？」【得意忘形的口吻】

「为什么我会差你那么多？为什么我过得这么落魄，可你却发达了！」

「你刚才说我很得意忘形？」【得意忘形的口吻】

「在班里压根就没人想要帮我，所有人都抛弃了我，只有我被孤立了」

「你说我得意忘形是在找茬是吧！」【得意忘形的口吻】

「你跟我明明是一样的人，可却只有你过得这么好。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到底哪得意忘形了！」【得意忘形的口吻】

「你就是很得意忘形啊！」

「为啥你能看出来啊…」

都已经这样了还敢瞧不起我。这家伙真是无情透了，我当初就不该跟他扯上那么多关系

「我只是不甘心啊…那些把我人生搞得一团糟的人为什么还能一脸若无其事的活着啊」

「还想着可算逮着你的狐狸尾巴了，结果这么没劲啊，真是倒人胃口。不好意思啊，我对站在房顶对人大吼自己的秘密这种事压根就没任何兴趣。如果你真的有怨言的话不如就趁现在跟大家伙说清楚吧？」

九重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拉开了拉门

「啊？」

那里密密麻麻地站着一大群人，全体目光死死地盯着这边。而站在那的竟然是——

曾经的班主任三条寺凉香，曾经的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还有曾经的同班同学们

店里一片吵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冈本的身上。其中既有疑惑，也带着些尴尬——很明显就是对他的突然转变感到十分不解

先前我就担心他会不会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所以事先跟店里沟通过直接包场了，免得到时候还会打搅到别人。毕竟我现在还是个未成年人，所以多亏有大人出面帮忙。而且我钱是付够了的，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岔子才对

很明显冈本他一直都怀着深深的自卑。先前我还左思右想的想要找个办法出来，最后突然想到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干脆直接回到那时候好了。于是我在跟三条寺老师协商之后，通过毕业合影联系到了当年的同学们，邀请他们聚一聚

虽然其中一部分联系不上，还有些有事来不了，不过最终来的人还是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再加上三条寺老师和冰见山小姐也都来了，就成了正儿八经的同学会

从表面看来因为冠上了同学会的名头，这场聚会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娱乐活动

说起来有些讽刺，幸亏我现在还算是个名人，所以直到现在以前班里那些同学还有许多人挂念着我。而且我已经给他们把组织这次同学会的真实目的给说得一清二楚了

同学们也都跟朱里一样，一直对冈本一弘感到愧疚

所以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最终促成了现在这个场合。虽然筹备的过程费心费力，不过那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一张张令人怀念的面庞想必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兴致高涨吧。现场的氛围也很轻松啊

「冈本啊，之前我们也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不过你反过来把责任全推到别人还记恨上了又是什么意思啊？」

高山幸助率先开口了。当初我联系上他的时候这家伙就不停地给我道歉道了好多次

和冈本那拙劣的演技不同的是，高山的态度显得很是真诚。他说这次要趁着这次机会做个了断，还主动帮我联系上了其他同学。说实话真的帮大忙了，性格开朗的人果然很可靠啊

也多亏有包括高山在内的所有人对我提供帮助，我才能在一周内完成筹备工作

「你，你谁啊…」

面对踉踉跄跄后退的冈本，高山挠挠头说道

「哎——毕竟大家伙的变化确实很大，好多人要是不自我介绍的话压根就认不出来」

从小学到高中这段时间是个人就会有巨大改变。想靠记忆中的模样来认人压根就是天方夜谭

多的是在高中改头换面的男生和染了头发的女生，能够看出当年模样的人反而是少数

「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高山，旁边这位也姓山。还有这是斋藤宅藤翟藤债藤和斋藤」

「哪有这么多zhaiteng啊九重君！」

三条寺老师连忙止住了我。抱歉啊，毕竟我也没来得及听他们做自我介绍来着…

「我是高山，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那个，对不起啊，都怪我们当时的那些所作所为，让你吃了不少苦。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自己也有错啊。而且这件事里面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九重才对吧？」

听高山说完冈本后退了一大步。不是，你就算想逃身后那也是墙壁啊，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就是啊 x1」

「就是啊 x2」

「就是啊 x3」

这些符和声都是我发出来的。大家的眼神瞪得我都无地自容了！

然后冰见山小姐站起身来朝着冈本走去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听到这满是怜爱的温柔声音后，冈本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哦，因为我能受孩子们喜欢。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你们生气，反而满是感激。可到头来却伤害了那么多的孩子」

冰见山小姐冰凉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冈本的脑袋

「对不起啊，其实最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是我引发了问题，最后却自己躲在一旁把责任全都推给了凉香老师。如果当时我没有选择逃避的话，也就不会让你独自去承受那一切了」

「才，才不是啊——…其实，其实我…压根就没想要…偷东西的…」

不管我说啥做啥都只会招来他的反感，可你们瞧瞧冰见山小姐这包容力。冈本显然受到了极大的触动，对于那些平时没怎么跟女生打过交道的男生来说，冰见山小姐这招可以说是效果拔群。女性魅力SSS+啊

「九重君，这到底是…」

十时她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何状况，脸上写满了疑惑。这也确实不怪她——毕竟之前我也不能保证她真的跟冈本断交了，所以考虑到要是跟她讲太多的话反而可能会让事情暴露，所以就刻意隐瞒了一部分

「收手吧，冈本君。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就回不了头了哦。我希望你能在弄脏自己双手之前醒悟过来，现在回头还为时不晚。如果遇到什么困难的话你也可以跟我说，这次我一定不会再逃避了，会跟你一起去面对的。不过如果你真遇上了什么事的话最好还是去找雪兔君商量吧，他可是处理麻烦事的行家啊」

「问题是他可不是什么解决麻烦的行家吧？」

应该说是被卷进麻烦的老手才对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九重君，既然你把大家都给牵扯进来了，你自己又想要说些什么呢？」

非常感谢三条寺老师您如此冷静的讲解。同学们也很是疑惑

冈本看向了我这边。看他那茫然若失的模样想来也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些什么吧

「在我这可是得拿人钱财才能与人消灾的啊」

「哇，九重说话居然都这么专业！？」

同学们立马叽叽喳喳闹了起来。不是，您几位可千万别真找我来帮忙解决问题啊！我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啊！

三条寺老师猛然站起身来朝着冈本走了过去，步子沉稳有力

「冈本君」

「你这是…」

冈本的面孔痛苦地扭曲着。想来他此时也很挣扎吧，毕竟也对这满场的温柔有所触动了

——这就是最关键的分歧点，是横亘在冈本人生路上的分岔口

他必须靠自己的手和脚做出选择。所以他究竟会走上哪条路呢？

只知道把责任推卸给别人是永远无法有所收获的。只有为自己负责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不管是谁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都会感到恐惧。所以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他人就无需再去面对问题了

他放弃了那条通向幸福的道路，最终也陷入了不幸之中。如果会为此扼腕叹息懊悔不已的话，那就只能选择相信那些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们的善意了，只能走上那条不再孤独的道路继续前行

不管是灯凪、汐里，还是老妈、老姐，亦或是三条寺老师和冰见山小姐，还有夏目、释伽堂她们——我身边的这些人都是“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一说法的具象化。这就是每个人的特质，也是“活出自己人生”的本意

三条寺老师像是要扇他一巴掌似的扬起了手——却在马上就要打到冈本脸上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是不会辞掉老师的工作的」

「——！」

冈本的双眼猛然睁大，眼神里满是不甘。就像立马会流出血泪一般，血丝爬满了眼球

「我可以原谅你。但是啊——」

说着她就用力揪起了冈本的衣襟

「如果你再做出之前的那些行为，侮辱伤害了我之外的人的话，到时候我可饶不了你。就算会被开除也会弄死你！」

三条寺老师那对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绽放出明亮的光，她那强烈的意志深深震慑住了冈本的心

全场一片寂静。同学们并不清楚三条寺和冈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他们无法了解这两人之间有何爱恨纠葛。可即便如此也没人发言打断

既然三条寺老师都说可以原谅的话，那就算了。我也没必要再多管闲事

「…抱歉，是我当时抛下你一个人，没能帮到你」

这句道歉或许已经在三条寺老师心中重复过无数次了——而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

「冈本同学，要不就跟我们一块热闹热闹吧？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三条寺老师，冰见山小姐，还有同学们，都向冈本一弘伸出了手来

这是跟那时候截然不同的画面，泪珠也不知不觉间从冈本的眼眶里滑落。在这泪水当中既有曾经的失落，也包含着此时的重生

——就这样，冈本一弘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次他亲手抓住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真是累死我了」

「对啊…我也是筋疲力尽了」

「真没想到三条寺老师你的本体居然是吸食精气的淫魔诶」

「雪兔君你就这么想要精疲力尽吗？」

「真没想到冰见山小姐你的本体居然是吸食——啊，这个我早就知道啦」

我们三个人浑身无力的瘫进了沙发里。这场同学会最终在热烈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一开始颇受众人欢迎的雪兔君也因为接连不断的奇谈怪论，渐渐被大家所疏离了

不过还希望能习惯这种情况，不然以后可有的是苦吃啊。因为身心俱疲所以我就只能像现在这样瘫死在沙发上了。啊忘了说了，现在我们是在冰见山小姐的家中

「真是辛苦你了，雪兔君」

虽然冰见山小姐对我表达了慰问，不过我也不想让用词警察出警。老有人较真不厌其烦的说什么“真是辛苦你了”是长辈对晚辈的说法，麻烦死了

「这样的话，我们算是拯救了他…」

三条寺老师抬头望着虚空，喃喃自语道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接下来会如何就全看他自己，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能对自己人生负责的人就只有自己，别人提供的只是一份助力

到底把这认作是一场救赎还是被彻底抛弃，最终还是取决于他自己

「也多谢冰见山小姐来帮忙，要是没有你的话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了。多亏冰见山小姐的治愈波动（注）真是帮大忙了」

「我才该给你道谢。多亏你组织了这次的聚会，我才能把那些郁结在心底的情绪释放出来。而且大家还能在一起度过欢笑时光——所以，谢谢你」

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冰见山小姐的小手微凉，摸起来很是舒服

此时沙发上的座次是三条寺老师和冰见山小姐一左一右包住了中间的我

我们仨都累得够呛，已经进入了连手指都不想动的瘫痪模式

「话说回来啊，嗯…」

「怎么了？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身旁的三条寺老师转身过来面朝我这边，跟我肩抵着肩，近得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鼻腔里还萦绕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虽然也希望是我自己多心了，不过我总感觉用AI来做坏事的可能不止冈本君一个人啊。毕竟从技术层面看来那东西还挺好掌握的，所以我难免会想太多…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吧」

「冈本君已经保证过自己不会再犯了，就相信他这次吧」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所以再怎么想也都是白费力气

「其实大家也都没有对老师你们怀恨在心吧？」

三条寺老师和冰见山小姐在当时被曾经的同学们众心捧月的围在中央

现在的气氛始终十分和谐，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敌意

「是吗？可我也看不透人心啊…」

三条寺老师露出了苦笑，冰见山小姐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大概大家只是没有把心里话给说出来吧…」

两人的语气渐渐消沉了下来，可我却不这么想

「如果她们真的心怀怨恨的话也就不会特意过来聚一聚了。毕竟所有人都已经有所成长了嘛」

「成长…吗？」

三条寺老师的眼神又慢慢地重新热切了起来

「死抱着过往不松手的话是开心不起来的，人总得向前看啊」

「…没错。既然雪兔君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愿意相信。你让我们有了一段终生难忘的时光，现在也让我看到那段时光的延续。真的就像是一场美梦啊。虽然大家都已经快要长大成人了呢」

我们都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学生而是堂堂高中生了。成年人对时间的感受跟小孩也不一样

一切都转瞬即变，所谓成长也是如此。就这样朝着理想的未来迈进

「可能我之前确实是小瞧了你们，一直都戴着有色眼镜在看你们吧…」

三条寺老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有色眼镜这四个字让我想到了什么，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话说回来啊老师，您好像已经晒黑很多了啊？」

「啊？真的吗？毕竟问题已经解决了，所以我现在已经不用再去美黑沙龙了哦——」

「驳回！都已经这样了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晒成小麦色吧！」

「我——才——不——要！」

「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撒娇，真不害臊」

「你这吐槽也太伤人了吧！？」

「算啦算啦，凉香老师这样也挺好的吧，健康的肤色特别好看哦♪」

冰见山小姐这位强大的援军也登场了。说得好，说得妙啊！

「小麦色和三角运动裤…小麦色和女仆装…」

「等会等会！你到底想让我干嘛啊！？」

「要不换小百合老师试试…」

「为什么最后总是由你来拍板啊！？」

三条寺又开始撒起了娇。这人还真是会死缠烂打

「啊对了！既然咱们仨正好凑一块了，要不就趁现在开个派对吧？」

「是要搞庆功宴吗？也好，肩上的重担总算是卸下来了，我也正有此意」

冰见山小姐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三条寺老师也在一旁表示赞同

而与此同时我却感到了连绵不断的恶寒，搞得我的肚子都一阵一阵的发痛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所以就先告辞了。感觉是有点缺维a了」

「啊，那正好咱们就办一个酸奶派对吧❤」

我的胳膊被她俩给死死拽住想跑都跑不掉。看来她们是铁了心要给我调理肠胃了

「雪兔君，你不觉得酸奶这东西很衬凉香老师的深肤色吗？」

「我也是这么觉得」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我就抢答说道。虽然大家都说我的优点是坦率，不过我的缺点就是有点太过坦率了

「不要你觉得啊！？美咲？那个…你到底想对我干嘛啊！？」

「来吧，凉香老师。你跟我过来一下。哼哼哼，雪兔君，你就好好等着吧♪」

三条寺老师就这样被冰见山小姐给拉走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俩的背影

「我可溜了」

我打算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跑路，拔腿就冲了出去

啊？你问我之后怎么了？之后就很丝滑的被她俩给逮回去喝酸奶了啊。最后那口很好喝（小并感（注））

注1：neta漫画《幻法小魔星》中的角色小魔星，爱好是吃章鱼烧

注2：neta初代PM中的刷级秘籍

注3：netaPM gen5中新出现的技能治愈波动，效果是恢复半血。一章能出现俩PM neta，真不愧是宝批啊大御老师

注4：知名GV演员TNOK在访谈中说出“最后那下很舒服”后被2ch网民调侃为“小学生并みの感想（小学生水平的感想）”，缩写为小并感（小并感）。顺便这个最后一下很舒服并不是指一章里被人用手枪打皮炎子，而是别的作品

第六卷 尾声 价值千金

「我一直都很孤僻，心里满是不甘和屈辱…还觉得自己的人生糟透了悲观得不行——」

在露天咖啡厅，两人相对而坐

他就像是要把郁结于心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一般不断吐露着自己的想法。他很清楚，这是自己不得不做的一件事

如果自己真的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话，就一定要彻底清理掉多年以来积压在心底的那团黢黑污浊的淤泥‘否则的话总有一天又会沉积出来。到时候自己又会因为如同快要窒息一般的痛苦而拼命挣扎从而怨恨其别人来了

「好了别说了，以后就得由你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了」

坐在他对面的冰见山美咲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但在冈本一弘自己看来，这张笑脸虽然看上去很温柔，实际上却给人无比严厉的感觉——她所说的“自己选择”意思就是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来

他想到那天仓促举办的同学会上九重雪兔所营造的氛围是如此耀眼而温暖

冈本一弘感觉他像是要给自己展示什么一样。不对，对方确实是想展示给他看

看看冈本一弘试图制造出的满是怨恨愤懑的阴冷地狱与九重雪兔营造的世界到底有着怎样的天差地别

对方在此基础上还向他抛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你又想活在哪个世界里呢？

其中的一个选项就是拖着所有人一起毁灭。其实冈本一弘心里早就知道选择这条路的话，自己会有怎样的未来。只是直到现在他仍然难以彻底割舍掉这段纠葛。不过有件事已经不言而喻了——那就是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那股情绪到底是什么？现在他很清楚，那就是对于九重雪兔那个世界的“羡慕”

还有一件让冈本一弘心生恐惧的事情——那就是三条寺凉香的决心。他一直都蔑视着三条寺凉香，认为她是太过可悲的可怜虫。但是在那个瞬间，冈本一弘确实对她生出了胆怯

那是一种“我绝不会饶了你”的坚定意志，她绝不会对自己再有半点姑息。她的眼神中传递出的就是这样一种信号。这还是冈本一弘第一次从以未成年人眼中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敌意，那个在雨中苦苦哀求自己宽恕的懦弱身影已经荡然无存。他被彻底压制，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来。他不知道就这么短短几天内三条寺凉香的心境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而引导她如此的，恐怕就是那个男人吧

他忽地觉得自己先前想要那些小伎俩来贬低对方是何等的跳梁小丑空虚可笑。于是心头涌出无限的悔恨

「我呢，还想要再努力去当一次老师来着」

「…是吗。冰见山老师您又一次…」

「嗯。虽然之前走了不少弯路，不过我也下定决心要找回应该属于我的那段人生了」

听到冰见山美咲所说，冈本一弘瞪大了双眼。面对这第一次了解的真相，他难掩心中的震惊

「所以冈本君你也会支持我的吧？」

「是，是的！虽然我没有资格说这些…但是请您务必加油！」

自己没理由不去支持她。毕竟冈本一弘自己就是亲手毁掉她梦想的人之一

「那是一个曾经遭到毁灭的未来，不过雪兔和你帮我找到了被深埋的它」

「九…九重雪兔？」

冈本一弘对她的说法很是疑惑。这跟他自己所了解的过去的那个九重雪兔压根不是一个人了

但不管怎样九重雪兔也确实为他展示了两种未来的可能——一条通往幸福，另外一条则坠向不幸

「没事的，你已经悬崖勒马了。而且你这么年轻又自由自在，所以未来会怎样全都取决于冈本君你自己了。所以以后千万别再做那些损人又不利己的蠢事了哦，能答应我吗？」

「好的」

若是放在之前他是绝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教的。不过此时的他还是坦率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都无法对冰见山美咲的话说不。也许是因为他以前很少与成年女性有过太多接触吧，此时的他不禁有些害羞，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面孔

「你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不去自怨自艾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自己能够昂首挺胸堂堂正正的活着吗？自己能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吗？

那曾被粉碎的千金不换的自尊都将要被我再次拥入怀中了

「以后要是有什么烦恼或者遇到什么困难的都可以找我商量哦。只要我能帮到忙的事我都会尽力帮助你的，所以你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啊，不过想了想还是找雪兔君帮忙的话会解决得更快些吧？」

有了值得依靠的人，自己已经不再是孤零零的了。冰见山美咲这番诚挚的话语让冈本一弘的内心翻滚起来

这正是他最渴求的东西。他终于与值得信赖的他人有所关联了。现在他同那天重逢的同学们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在经历过灰暗的青春后，自己还能回到过去吗？还能寻回那些曾经的光吗？

为了掩饰心中翻涌的情绪，冈本一弘把咖啡杯凑到了嘴边。此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话说回来，您跟九重雪兔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很久的疑问。之前偶然遇见她俩的时候就觉得两个人看上去很亲密。可考虑到过去那些事情，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这是真的。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跟雪兔君的关系啊？怎么说呢，嗯…」

在思索片刻之后，冰见山美咲突然拍手顿悟并给出了答案

「他是冰见山家族本家的下一任家主哦」

「噗——！」

咖啡直接从冈本一弘的鼻孔里喷出，他控制不住猛咳起来

「啊，冈本君你没事吧！？来擦擦」

他用对面递来的漂亮小手帕擦掉了咖啡，可鼻腔中的咖啡味道还是挥之不去

「原来您跟九重他是亲戚吗！？」

「与其说是亲戚，不如说是爷爷他的继承者呢」

「我听不太明白…」

这家庭情况也太复杂了吧，听起来不太妙啊。感觉就算详细解释之后自己也听不明白

为了平复慌乱的心情冈本一弘颤抖着端起杯子，又喝了口咖啡

「或者应该说我是他的未婚妻才对」

「噗！！」

咖啡又从鼻孔里喷出。因为冲击力太强甚至耳朵里都留了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啊！？该不会是突发什么恶疾——」

他无视了惊慌失措的冰见山美咲，冈本一弘只是发现九重雪兔身上的谜团变得越来越多了

（还是别太深究这种事为好吧…）

一股不祥的预感忽地向他袭来。毕竟实在是很难想象那个在同学会上都让人避之不及的九重雪兔会受异性欢迎，那家伙当时就跟被关进动物园笼子里的奇珍异兽一般跟周围格格不入

「哇塞！你干嘛了这么惨烈！？」

「九，九重雪兔？没事，就是咖啡洒了而已」

正在擦桌子的时候，那个风波中心的九重雪兔露面了

其实冈本一弘本来就有事要跟九重雪兔商量所以两人才约好了在这碰头

可不知为何他左手提着喇叭右手举着标语牌，一副要搞抗议的模样

「雪兔君午安。你这是怎么了？一副社会活动家的模样…」

九重雪兔皱起了眉头，瞬间营造出极其严肃的氛围。就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样，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丝紧张

「你说这个啊，附近正好在搞什么叫解体抗议（注1）之类的活动，我本来是过去看热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被那群人看中然后还把我推上台去演讲，可把我折腾坏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把什么给解体，难不成是想解体金枪鱼之类的？」

「我觉得还是少掺和那种事比较好哦雪兔君，感觉挺危险的」

冈本一弘满脑子都是问号：自己还是完全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啊！还有为什么要参加那种活动啊！？

「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无视我的联络呢…」

「就只是顺路参加了游行示威而已。话说你不是有事要跟我商量吗，那我就先跟你讲讲现代货币理论——」

「雪兔君！你这已经示威上脑了吧！关键点完全跑偏了啊！」

「额？我刚才…到底在干嘛？」

九重雪兔坐下点了芝士蛋糕和生芝士蛋糕。这男人可…

这家伙刚来就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弄得冈本一弘很头疼。不过今天的正题还另有其事

冈本一弘纠结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给说出来。目前看来还没有爆出任何问题，可真要出了事再想做点什么就晚了啊。可哪怕知道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有能力去解决问题。更别说这件事的性质还极其敏感

自己现在这么做会不会也是一种背叛呢？应该算是一种明哲保身才对。可如果自己还想要待在那个温暖的地方，毫无顾虑地跟大家一起重新起步的话，他就没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关于之前我用过的AI的事情」

「原来是这个啊。你是想要说实际上因为AI普及而消失的职业跟之前的预测完全相反吗？」

「等一下，我才不想提及这种社会问题啊！？」

「真没想到首先受到波及的会是创意产业啊…」

那是自然，AI可没办法从事体力劳动。不对，自己压根就没想过说这个啊！

「好了先回到正题吧…我用AI生成了伪造的照片」

想要用AI去羞辱他人的话，只要想做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之前有同学来问冈本一弘关于AI的用法，然后他就教了一下对方。当时的他并不知道那人到底要用AI干什么

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了解这些，所以犯不着特地去打听。毕竟那位同学先前在学校里压根就没找他说过话，那人跟自己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一个小圈子的，说到底跟冈本一弘就是完全无关的人

可他还是觉得就这么放任不管还是太危险了

「冈本君？」

冰见山美咲脸上也露出了讶异。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自己在杞人忧天而已，可是

「——除我之外可能还有人在用AI做坏事」

「那个…没错，当初是我自己说要同你道谢来着，嗯，我也承认这一点」

她刚走出更衣室太阳穴就气得一跳一跳的，立马就同我提出了抗议

三条寺老师显得很是羞涩扭捏着身体，可你这不是完全没遮住吗？

她的腰肢纤细，胸前饱满得都快呼之欲出了却还是大胆的彰显着自己

不对，现在可不是有所顾虑的时候，我就是应该直言不讳啊——那饱满的曲线确实快要呼之欲出了

那双肉感十足的美腿线条匀称更显身材的火辣，让人看不透她的真实年龄

就连那颗标志性的销魂痣也很是醒目地彰显着自己

很明显那些伪造出来的照片到底还是假货，想要用来展现老师的美食完全不够格的，实在是差太多了

「但是，可是，然而！这算是哪门子的感谢啊！」

她猛地伸出食指指着我说道，眼前的她对我的态度很是尖锐

「我说老师啊，你都说要对我道谢了那总得有点表示不是？」

「那也有更健全的谢礼啊！」

「比如？」

「这个，那个…我亲手给你做饭？」

三条寺老师指头耷拉下来又收敛了声音碎碎念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你说要给在老爷子身边学手艺的我做饭吃？你说要给厨艺好得人尽皆知的我做饭吃？」

「呜哇——！求求你别戳破我女人味不够的事实啊！」

三条寺老师虽然很是不甘，看她身前那猛烈起伏的架势分明是女人味爆棚了好吗

这双峰可太有冲击力了。说真的，她这规模已经跟老妈不相上下了，搞不好还要更胜一筹呢

在土木行业里有用重型机械吊起大铁球拆楼，被称作粉碎拆除的拆迁方式。可要是换做老师的话感觉她不管是什么都能拆个一干二净。顺带一提粉碎拆除现在已经被禁用了

确实是该禁用啊。如果因为老师的缘故被粉碎掉理性的话，人类也确实是束手无策的

「真要给我做饭的话下次就请我吃抹了果酱的吐司吧，就当是你做的大餐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父母住一块就完全不会做饭啊？」

老师半眯起眼，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威胁，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急忙挪开视线，默念起元素周期表来转移注意力

虽然确实想尝尝三条寺老师做的饭，不过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此刻我跟三条寺老师正在室内泳池中，而且已经被我给包场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来泳池啊！？」

「这是温水泳池哦。现在这种换季的时候要是感冒了可就麻烦大了」

「我担心的又不是这个！而且这件泳衣怎么这么小这么薄——」

「根据雪兔GPT显示，您穿这间特别特别搭，让人眼前一亮哦」

「就算你这么夸我我也没办法坦然开心啊！还有这种离谱的AI赶紧删了吧！」

三条寺老师现在穿着金色比基尼，这件闪耀着华丽光泽的泳装被晒出的小麦色肤色衬得格外亮眼。她平时都会跟犬吉一块跑步所以健康的体态显得格外夺目

「到底为什么会想到要穿金色比基尼啊！」

「因为前几天看到这玩意在社交软件上成了热门趋势来着…」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成为话题的，不过我也不会错失良机啊

其实我早就偷偷做好了就等着这么一天呢。如何？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哦

「即便如此也没必要为了赶时髦让我这种大妈穿上吧…」

「可我特意准备的，要是不穿的话就太浪费了吧？」

「所以你为什么要做这东西啊…」

话虽如此，也是正因为我有所准备金色比基尼老师才能在此诞生哦

再悄悄告诉你一声，我还私下给小百合老师也送了一套过去。真期待她作何反应啊

「你不觉得这样一来戴着眼镜的老师才更能凸显反差感呢？」

「这个…这也太让人害羞了，能不能别这么冷静客观的评价我啊？」

三条寺老师翻了个白眼瞪着我，其实我也有苦衷啊

「不过老师啊，泳装回这东西是必不可缺的吧？灯凪她们都出场过啦」

「这原来是要轮番出场的固定桥段吗！？」

可不咋地，这种事还是得一碗水端平啊

不只是灯凪她们，包括澪小姐和崔丝蒂小姐还有女神学姐和女神律师都已经展示过泳装了。这样一来要是唯独缺了老师的泳装环节的话那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说白了这已经近似于一种义务。我也是出于责任感才会提出如此建议

「这个世上人人平等啊」

「没人需要这种平等好吗！」

堕入黑暗的老师开始抗拒起世界潮流了。这就是无政府主义吧！

虽然三条寺老师闹起了别扭，不过她的身材真的是太赞了

「不过也确实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玩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虽然假照片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也没有做过什么所谓的亏心事。但这也不代表着我们就能毫无顾忌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坦然行之。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要有最基本的顾忌

考虑到这个顾忌的结果就是包场。这样一来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尽情玩乐

不过真要这么想的话那私底下不要幽会不就行了吗？不过这说法听起来总感觉怪怪的

「老师你当时也特别小陈，我感觉这样一来也能让你转换一下心情」

最近这段时间老师她心里所积压了超乎想象的辛劳。那可是超乎常人想象的巨大压力啊

看着她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实在是让人不忍心再看。就算她再怎么硬撑故作坚强也是有极限的

虽然最后也算是尽快解决了问题，不过想想这件事的恶劣程度还是更有可能出现事态恶化或者长期化的可能性更高。这样一来事情越闹越大就真的瞒不下去了

十时朱里最后只是被停学处分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如果当时我们选择报警的话，这件事就会被定性为滥用AI，媒体也会跟进大张旗鼓的报道，到时候搞不好就真的会发展成为社会事件。那十时和冈本这俩人光是被退学都算是轻的了

这种傻逼行为就是在那自己的人生开玩笑。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赌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如果真的陷入如此局面的话还会给成为两人目标的老师她留下更加严重的床上

而且一旦媒体们为了深挖犯人作案动机一拥而上翻出以前那些旧事的话，哪怕冰见山小姐正在为重新开始而努力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了。但是过去早就化作过往了啊

必须要避免走向这个没人想要看到的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不幸的悲惨结局

「九重君…」

「运气只是偏向了我们一丝，在千钧一发之时得救了」

冈本一弘所做的这个决定拯救的东西远超他自己的想想

三条寺老师的双手轻轻覆在我的手上，又紧紧握住。手上传来了轻轻的颤抖

「——真的是非常感谢」

「不过真正能为自己感情做出决断的人是冈本他自己啊」

是冈本靠着自己的双手抓住了那本就该闪耀的命运

「要是你没为我们备好那个舞台，要是你没把大家和美咲都召集到了一块，我们绝对没办法触碰他的内心，也肯定没办法战胜那份绝望…」

进行协调的过程是很困难不错，但最终结果证明这份努力是值得的

老师的眼中泛起了泪珠——而我是不是也已经彻底清算掉过往的错误了呢？

过去因为我一时冲动的鲁莽引发了一场风波，我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按理来说最该被推上审判台的人应该是我猜对。然而真正感到痛苦的是三条寺老师和冰见山小姐，还有冈本和十时。只有我一个人若无其事的过活着

「真的是对不起了，老师」

我垂头丧气地埋下了脑袋。就算诚心忏悔我也绝不会祈求他们的原谅。这种必须背负一生的罪孽我一定要深深地铭记在心，一定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而悲伤了

「是我之前太过傲慢了。其实你明明——是个比所有人都要更坦率更温柔的好孩子啊」

三条寺老师伸手轻抚过我的脸庞，她的笑容里满是让人一眼就会沉醉其中的慈爱

我很庆幸老师还能露出这样的笑脸，这让我打心底里感到心安。这张笑脸千金难买

千金难买吗…那就只有金色比基尼才配得上这份宝贵吧。哦对了！我从随身行李里翻出了一件东西

「那再入水游泳之前咱们先涂防晒霜吧！」

之前在海边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给灯凪她们涂，那现在就正好派上用场了

「可是我已经晒黑了啊…」

「为什么啊！老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啊！」

虽然健康的肤色充满活力也跟老师很衬，但这种尝试实在是太大胆了吧

热辣的身材配上那亮眼的金色泳装…难不成三条寺老师她还是位名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才不会让你用自己忘了的借口糊弄过去啊！这都是你整出来的都是你干的啊！」

「你也太失礼了!别有什么事就怪罪到我头上啊！啊等会，我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我干的」

「能不能别气势汹汹的把我当傻子玩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美黑沙龙确实是效果拔群，晒成小麦色的老师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不过让人遗憾的是伴随着时间得到解决，这异色版的老师恐怕也要退场了

「可恶啊！很快就看不到了吗…不过就这么结束也太可惜了吧，这简直就是全人类的巨大损失啊…」

「有这么严重吗！而且这里是室内泳池是晒不到太阳的啊！」

「我可不会轻言放弃！对了，灯光照明也能晒黑的对吧！」

「但这是LED灯诶」

对方的反驳太过一针见血，让我一瞬间就蔫了下来

「哇——原来你是那种会咄咄逼人把别人驳得哑口无言的人啊！」

「少给我贴这些奇奇怪怪的标签了！我自己也很讨厌这种人哦…」

对对对对，我也对那种上来先扣个大帽子再攻击人的家伙避之不及

可我也有自己决不能退让的坚持——那可是绝无可能动摇的坚定信念啊

于是我又尝试用撒泼打滚的办法

「不要嘛不要嘛！我就是要涂！我就是要给你涂防晒霜」

「你是半点羞耻心和分寸都没有的吗！好好好！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老师慌张地手足无措，干脆地应下了我的要求。这反倒让我担心了起来

「老师你平时不会被那些上门推销的人硬塞些东西吧？拒绝别人的时候得强硬一点啊」

「你别突然切换到理性模式啊！」

我一直觉得老师这人与其说是随波逐流，但不如说是个经不起软磨硬泡的软耳根

当然我刚才那些行为那不过只是想要活跃气氛开了个玩笑而已

亲手给一位未婚的妙龄女性涂抹防晒霜可是会烧坏自己脑髓的奇行啊

「而，而且，我只有在你面前才这么好说话…」

「啊，你说什么？」

老师变得结结巴巴的，脸颊上也微微泛红。就连眼镜镜片上也都氤氲出雾气来

「因为九重君你是我最特别的那个人，所以我才莫名地没办法拒绝你…算了算了，既然你这么想涂那就来吧。我既不会逃也不会躲的！」

三条寺老师伸手去解泳装的绳结。随着绳结被解开，金色比基尼也缓缓滑落

「不是，那个…」

「——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咯」

她的低语甜到发腻。透过那蒙着雾气的眼镜缝隙，我瞬间瞥见了她那双澄澈的双眸

「这晒痕也太妖艳性感了吧…」

「呜呜呜…怎么办啊，做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了的话我肯定会被开除的…」

老师那原本白皙的肌肤和被晒黑的部分颜色深浅分明，黑与白的争锋就像是Conclave（注）一样激烈

到底哪个老师更有魅力这个问题看来只能用副校长选举来一决胜负了

不过也不能让咱俩一直就这么面面相觑，所以我驱赶掉那些让人心神不宁的想法

「我们就来痛痛快快的游一场吧，老师！」

「好，好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现在也想好好活动一下身体」

认真做完拉伸运动之后我们踏入了泳池，池水温温的让人感觉格外舒服

「要不咱们在泳池里赛一场吧？」

说到底这就只是个室内泳池不是什么水上乐园，所以也没有水滑梯之类的东西。就算说要玩现在也就我和老师俩人，真没想到能做的事确实乏善可陈

「说出来有点难为情，我其实不怎么会游泳…」

「是吗？」

哎呀，这我可意想不到。虽然初中高中的老师都会分科目，不过在小学里一到夏天作为体育这个科目的补充，班主任也会负责教游泳课

我还一直以为要去参加教师招聘一定得会音乐和游泳呢

「我当然还是会游泳的啦。不过要说更关键的其实是在孩子们溺水时的救助方法和心肺复苏技巧。游泳只要有个正常人水平就行了。而且在有些地方还会有专门的老师去教游泳课哦…」

原来如此，这样的安排可能还要更合理一些。毕竟无论是谁都有自己不擅长做的事嘛

「要是真的要求老师什么都会甚至还要能弹钢琴的话，那老师不得活活累死了」

「因为这就是工作啊，你可别小看我，我的钢琴水平还是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游泳的话我一从来没去过海边二连泳池都好多年没去过了，估计现在已经生疏得不行了」

毕竟是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没办法下水游泳也很正常

「老师你最擅长什么泳姿啊？」

「我想想啊…？我也不太清楚呢，硬要说一个的话那大概就是仰泳吧？」

如果是蝶泳的话那金色比基尼大概会耐不住身前的汹涌在水中壮烈牺牲的吧

「那老师你就游仰泳吧。考虑到男女差距我就让你五秒好了」

「啊，真要比个输赢啊？」

「这样也挺好啊，反正咱们也是玩玩而已不会输钱输米的」

而听到这句话三条寺老师却慌了神

「等等等等！我可太清楚你这家伙的想法了！要是真跟你比赛游泳的话最后肯定会变成由赢家对输家发号施令提出什么下流又不知廉耻的要求来，肯定会变成这样！」

这指责纯粹就是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啊，太离谱了吧！

「别把我当傻子糊弄啊！照你这么说咱俩刚才做的那些事就很正经咯？」

「你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吗！」

「您说的对」

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

「那不如这样吧，输了的人要说一个自己的秘密，如何？」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合适的折中方式，这总不能再拐到什么桃色事件上了吧

「…秘密？什么秘密都行吗？」

「当然，不管是过往的失败还是自己的体重都算数。公开自己的黑历史日记也行」

「这不就成必须赢的比赛了吗？总感觉你说的秘密会很恐怖…」

「我的话会说自己的券商账户密码」

「现在盗号这么猖獗千万别乱说出口啊！？」

大家也一定要记得设置好安全令牌之类的保护措施哦

老师摆出仰泳的姿势准备出发。这次比赛的目的是享受其中的过程，最终的结果压根就不重要

「那我要喊开始咯，准备好了吗——？」

「那个，能不能给我找补回一点优势之类的——」

「嘭！」

就这样一场赌上彼此生死的真正较量拉开了帷幕

三条寺老师一蹬池壁，用瓦萨洛游法一路潜泳到浮出水面为止

因为没有跳台，所以就别想要靠着跳水出发一股脑冲刺拉开距离了

我稳稳地数了五秒。我采用的泳姿的自由泳，不过参考自己五十米的平均成绩这确实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深吸一口气后我潜入水中，蹬壁出发了

我用手拨开水的阻力专心致志的向前游着。在寂静的水下心情也莫名平静了下来

如果只游25米的话换一次气也就够了。我用余光瞥了一下旁边三条寺老师的情况，现在我俩暂时并驾齐驱，然后紧接着我稍稍领先了一头。很快游到了折返点之后我又蹬壁转身继续朝前游去

我渐渐同她拉开了距离。此时的我早已把胜负抛之脑后，一心沉浸在游泳之中

「到啦！」

我抢先一步游到了终点后转头回望——就在这时一阵恶寒窜过全身

「老师，危险！」

我拼尽自己的全力想要跑到三条寺老师的身边。可人在水里是走不快的，这让我愈发焦虑。因为眼前这是事关人命的危机

（完了，为什么会这样啊！到底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的话，三条寺老师她就——）

在焦躁不安的情绪中我心跳骤然加速，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最糟糕的情况。那是一种发自生命本能的对于死亡的恐惧在作祟

我拼了命的伸出手去，却毫无作用的徒劳抓着空气。此时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

「完了——」

失去控制的身体沉入了水中，水也开始灌进了我嘴里，手脚开始胡乱挣扎起来

危机就在此时降临了，可我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九重君！？九重君你没事吧！？」

老师好像注意到了我快要溺水急忙停下朝我这边游了过来

「快抓住我的肩膀！」

她把我从水里捞了起来，朝着泳池边游去

「咳咳咳！」

「这是该——对，对！首先要做人工呼吸，然后在做心肺复苏！」

「咳咳。抱歉啊，不过再这么下去的话——等，等一下啊——」

三条寺老师正要给我做人工呼吸。原来在清醒的时候被人做这个是这种感觉啊…

我脑子里胡乱生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原本迟钝的大脑也开始恢复了运转

「我一定会救你！肯定会救你的！我绝不会让你死掉！」

「噗哈！我没事啊，我还活着呢。脑子也很庆幸——唔唔！」

老师她又埋下身子给我做了一次人工呼吸。新鲜空气就这样被送入了我的肺部。看来不管是我还是老师都已经惊慌到什么都搞不清了

「我不要你在这里就离开我…我不接受这种事！因为你是我的——」

「噗哈！喂喂喂！你看啊，我真没事了——喂，你有听见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醒过来啊！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还有心意没有表达——」

老师我早就醒了啊

在老师第三次想要俯身给我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我用尽全力把她向后推去

「停！」

我轻轻地挥出一记手刀，三条寺老师立马恢复了神智

「哈啊！…九重君？」

「我从阎王殿里走一遭回来了」

本不该说的插科打诨立马脱口而出，只见三条寺老师的眼眶瞬间湿润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我刚才都担心死了啊！」

老师用力抱住了我。我们就这么相拥抱着，过了几分钟才逐渐平复好心情

「话说你刚才面色怎么突然那么难看啊，到底怎么了？」

等冷静下来之后我才猛然回想起刚才那件事。完了，现在还不是能放松啊！

「是了，我们得快跑啊！有鲨鱼，那有两条鲨鱼！」

我回想起了刚才游到终点之后所看到那噩梦般的景象——当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两条鲨鱼正悄悄地游向我们

「鲨鱼？这里可是泳池啊九重君？连条鱼都没有更别说鲨鱼了」

「不可能，我看得很清楚！那绝对就是鲨鱼——嗯？」

话还没说完我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管怎么看三条寺老师说的都是对的

我歪头抱手陷入了沉思，然后怯生生地朝泳池里忘了一眼。别说鲨鱼，连半点可疑之物都没瞅见

可即便如此，那两条鲨鱼逐渐逼近的模样仍清晰刻在我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你都惊慌成那样了…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看错？在这种地方能有什么会被人看错成是鲨鱼啊…」

我到现在还记得鲨鱼那泛着刺眼寒光的背鳍。当时一看到那玩意我就立马觉得情况危急，可现在想来…

「等会？这不可能啊…但是如果真跟我所想的那样…难不成，真是这么回事！？」

终于接近真相了，可我全身突然战栗不止。甚至压得让我有点喘不过气，心里全是不愿相信的抗拒

「你知道为什么了吗？」

我拿起之前特地放在不会被弄湿的地方的手机，小心翼翼地踏入泳池中

「老师，你就站在那！像刚才那样用仰泳的姿势朝我这边游过来！」

「哎，虽然完全搞不懂你要干什么，不过只要能让你搞明白的话…」

大概是看到我这严肃的模样有所触动吧，三条寺老师毫不犹豫地配合着我

我举起手机开始录像，镜头死死跟住了用仰泳划出优美水痕的三条寺老师

「怎么会这样啊…可恶！这就是你的杰作吗，海神波塞冬！」

视频里拍得很清楚，一看就是两条异常凶猛的鲨鱼

「…我也给你游过了，所以能搞清楚吗？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苍白啊…」

三条寺老师露出担忧的神情走了过来，我把刚才拍的那视频递给她看

「老师，你看看这个」

听我这么严肃的语气，老师立马收敛起表情

屏幕上那代表着残暴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朝这边逼近，光是看着这即将上演的屠杀场面就让人惊惧失语

「老师你在仰泳的时候胸部露出了水面，看上去就像是鲨鱼的背鳍来着——」

「我才不是鲨鱼啊！」

「好好好不是背鳍，其实是胸鳍啦」

「重点在这吗！费劲巴拉的折腾了这么久，结果你告诉我就因为这！？」

「可我当时真的看成是鲨鱼了诶」

「就算你用“诶”这种语气助词卖萌也没用！平时也就算了，这次我绝对不能饶了你！」

说到底都怪老师胸部太大了才会闹出这种乌龙。谁能想到我所看到的背鳍其实是胸器啊？

在我眼中，当时在水面之上就是ΛΛ这样哗啦啦地快速游了过来啊，会看错也很正常吧！

「那现在怎么办！闹得这么大最后真相就这，谁能接受啊！？」

这就是所谓雷声大雨点小吧。就是因为老师的大雷才闹了这么一出…哎

「都怪你要穿什么金色比基尼。水面一反光我当时压根就来不及细想就…」

「这全都是你的错吧！给我老实正坐跪好了！」

就这样我被老师给训了一通…是啦，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真的是非常抱歉

这孩子可真是的…我坐在泳池边，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少年身上

（真是的，你知道我刚才到底有多担心你吗…）

看到九重君溺水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差点就要停跳了。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论如何都要救他的想法。因为我完全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他会把我带到泳池，也是因为考虑到最近我因为一连串的事件被弄得身心俱疲。而这份恩情我大概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如果没有他的话我恐怕早已心灰意冷彻底垮掉，搞不好现在就已经辞去了教师的工作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这一步，受影响的也肯定不止我一人。十时同学还有冈本君恐怕都会为自己无法推卸的罪责付出代价，进而彻底毁掉自己的人生。而这就是最糟糕的结局。也全都多亏了他我们才能逃过这种结局

曾经我早就流干了自己的眼泪，被挫折所击倒，没有半点东西可以依靠。可即便如此最终向我伸出援手的人却是他啊——

「我相亲一直都不太顺利」

「那是因为你老是遇见些没眼光的人罢了」

我用脚丫轻轻波动着泳池里的水，溅起了小小的水花。虽然跟自己的学生聊起这种私事确实很奇怪，不过九重君真的是一个很擅长倾听的人。我好像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平静和睦的时光了

「…大概是因为年龄的问题吧，压根没有人主动联系过我。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半点价值，只能努力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懂，可如此残酷的现实还是让人忍不住失落啊」

我的这段话半真半假。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其实我自己也没办法全身心的投入到相亲之中。不过这大概也是我为了保护自己所找出的无聊借口而已

「之前那些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总算全都解决了。可现在的我在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反而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是双脚悬空踩不到地面一样心里一直空落落的。而我完全找不到方向，不知道之后该如何生活，不知道要以何为目标」

美咲的事和冈本君的事，还有——九重君你的事

这些多年积压在心中的情绪就像是块沉重的报复，一直压在我的心中。之所以先前还能坚持当一位老师也只不过是因为惰性，以及那近乎强迫症一般的使命感罢了。可现在连这些支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真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到最后也就只剩一个毫无价值，空虚的自己」

我忍不住会这样贬损自己。大概我是真心希望他能够肯定这样一个我吧

因为他总是能带给我希望，所以我才希望九重君能让我对他彻底死心

我多希望他能说一句话，告诉我，这样的我根本没有未来可言。只要他给我这样的最后一击

如果真是如此我大概就能一直保持那副模样，不在多做挣扎了——能够彻底舍弃这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对了，听说最近有人实现炼金术了哦」

「炼金术？」

炼金术的终极目的就是炼制出贤者之石，靠这个长生不老吧

这东西竟然能被实现吗？虽然听起来实在是太过离奇，不过九重君立马给我看了网上的新闻

「这个…是真的？」

「很厉害吧，科学。人类就是怀着永无止境的探究心在不断追寻着真理啊」

新闻里说有人利用粒子加速器将铅成功转化为黄金

「…我居然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啊，看来我还是太疏于学习了」

世界是不断变化的，所谓的历史和常识都在不断更新。可我却总感觉自己跟不上如此之快的变化

「根本就不存在“毫无价值的人”这样的说法。就像铅能够转变成黄金一样，就算觉得现在的自己没有半点价值，那打磨一番不就好了？」

「打磨一番吗…」

我大概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我现在都已经这把年纪了…

「而且我都已经这么努力的想要证明老师你的价值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关照一个任性的小朋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于是我曲身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可是，像我这种人…」

「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让你穿上金色比基尼的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从外表上闪闪发光吗！？」

难不成这件比基尼是能够让黯淡无光的我重新焕发光彩的铠甲吗？也就是说我同黄金一般珍贵咯？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也是很有魅力的？」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发问。我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在九重君的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还跟多跟冰见山小姐学学吧」

「美咲她还年轻着呢。而且哪怕是我这种同性的眼中她也特别漂亮…可为什么你在面对美咲时总是采取防守姿态却对我猛猛进攻呢！」

我终于问出了一直盘踞在心头的问题。他在我面前总是主动到不加任何掩饰

本以为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会让他选择含糊其辞，可他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立刻作答

「我有学到一件事，那就是在人际关系中关键就是距离感」

「确实是这样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感到舒适的社交距离」

「那冰见山小姐本就很主动，要是我也采取步步紧逼的姿态的话我跟她的关系是走不长远的」

「你的解释也太直白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解释确实挺有说服力的，其实我也认同他的说法

「而老师你就很保守了，如果我再不主动的话咱俩就不会有任何进展了」

「那照你这么理解的距离感，不就是只会制造出修罗场的禁果了吗…」

「这个苹果很好吃哦，咔嚓咔嚓」

「你怎么又突然吃起东西来了…」

他大概心理素质好到能对此毫不在意吧，可我却心动不已

「老师您对婚姻有所向往吗？」

「我都到这岁数了，也参加过好几次朋友的婚礼。每次都感觉大家特别幸福。能被所有人所祝福，然后穿上婚纱同身边的爱人一起切开婚礼蛋糕——这一天该有多么美妙啊。身为一名女性会对此生出向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最近也生出了一种想法，感觉说不定终有一天这种日子也会降临到我自己身上

很久以来我都一直刻意回避着属于自己的幸福。可能过去我也有过这样的机会，可回头再想想我自己并不是没有遇到过良缘，只是一直假装没有看见又亲手放跑了而已

我曾固执的认为自己不配拥有幸福。毕竟是我亲手把自己的学生推进了不幸的深渊，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能够去追求幸福呢？老天爷也是不能容忍的啊

可现在又不一样了——就算老天爷不允许，他还是包容了我。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这就是最正确的答案

「我刚好做了这个，本来就是想着跟你一块吃的」

九重君站起身来从便携冷藏包里拿出个东西来

「这是蛋糕吗？你的手还真巧啊…说真的我都有些羡慕了」

是一个小小的圆形蛋糕，在中央还缀有一颗粉色的草莓

「毕竟上次也尝了老师自己做的布丁，所以这次我也亲手做了一个蛋糕」

「不要说什么尝啊！不过话说回来，这蛋糕的造型还挺别致的…」

「就是参考老师您的布丁所特制的乳头蛋糕哦！」

我默不作声的举起拳头想要把这蛋糕砸个稀巴烂

「老师冷静点！您看这！光是这草莓的颜色我都下了许多功夫啊——」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手艺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呢！」

「要是没有浪漫和梦想的话人类是不会有进步的」

「少拿这种话来糊弄我啊！」

「那颗痣我也有用巧克力做还原哦」

「你压根就没想过要掩饰直接说出口了是吧！？」

正当九重君要用裁纸刀切开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老师，要跟我一起切蛋糕吗？」

他的这句话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我刚才提到自己很向往这个动作

不过这句话在我耳中却跟眼前的蛋糕一样，充满了甜蜜的诱惑

「…真的可以吗？」

我带着一丝犹豫，把自己的手轻轻盖在了他的手上

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我们轻轻落下了手中的刀

「老师的乳头陷进去了啊…」

「才不会陷进去！」

就算是如此轻佻的玩笑在这神圣的仪式面前也显得格外珍贵

这就像是预演一般。终有一天，这被祝福的瞬间也会降临到我身上的吧？

在这平静又温馨的片刻里，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逐渐满溢而出

「呵呵…」

「难道老师你是那种会气极生笑的人吗？」

「我早就被气到极点了」

「咿！！！」

九重君后退了两步。这样就好，他就是这样帮我寻回了笑容

「不过我还是要再说一遍——谢谢你」

我实在忍不住，顺从心中的情绪说出了口

「你就是笑起来才更好看啊」

「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可能早就自暴自弃，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本该是这样才对，也必然会变成这样才对。可我的命运已经被他彻底改变

「我一直都伤透了身边人的心，那脸哭泣着的脸孔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些了。与其沉浸在悲伤之中还不如开心一点，不是吗？所以我希望从今往后哪怕只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也要让大家都能笑着生活」

这是不会被动摇的坚定信念。而他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才不断提升着自己

「而我却…」

那个意志坚定活着的他和随波逐流的我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我对如此不争气的自己感到十分失望。那早已锈蚀的灵魂还是黯淡得没有半分光彩

我心中满是不甘，悔恨地紧咬住嘴唇。其实像我这样的大人压根就没有半点魅力吧

「啊，我都差点忘了。刚才那场比赛算是我赢了吧？」

「明明刚才都闹得不了了之了啊…」

「那可不行，所以老师快说出一个秘密吧」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秘密，我能有什么秘密呢？不管是体重还是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只要他问我，我大概都会和盘托出吧。那些事本就不值得保密

只有那些被藏在心底的秘密才需要对别人隐瞒吧…而我完全没有——

「雪兔很期待哦」

九重君明明还是一张扑克脸可不知为何却透出一股雀跃。真奇怪啊，明明是面无表情可他的情绪却依旧能够清晰的传递出来

（…我想到了。我也有一个，有唯一的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这是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单就社会层面来说这也是一个绝不能提及的禁语

「虽然这蛋糕也挺好吃的，不过跟布丁相比我还是觉得布丁更胜一筹啊…」

他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小心思，还在优哉游哉的大口吃着蛋糕

我任由这已然失控的心绪牵引着自己。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偏离了那既定的轨道并彻底脱轨。前方并没有被决定的道路，只有自由。还有名为“为自由负责”的现实

「我知道啦。那就说这个吧，反正我也只有这么一个秘密」

「现在说自己是凹陷的话可不算数哦」

「都说了我不是凹陷啊！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说了，干脆摸摸确认一下吧？」

「所以为什么老师你的底线在不断降低啊…」

这无趣的插科打诨让我不禁笑出了声。如果只是这种玩闹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奉陪

此时的我不再是一名教师只是摘下了标签的普通人，因为我——

「听好咯？因为我只说一次所以你要好好地听清楚」

我再次转过身去凝视着他那深邃的眼眸。那片漆黑就仿佛能把人彻底吸入其中一般

「这是个蠢到无可救药且不会被世间所允许的决断。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到头来我还是变成了美咲所说的那样，大概会被她笑话说：你看，我就知道。吧

「九重君，我已经——」

「三条寺老师？」

少年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一副真拿你没辙的神情。真是的，都怪他老是爱调侃大人所以才会让现在的氛围变成这样

【爱上你了】

「啥！」

到头来我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出口。不过他大概读懂了我的唇语，知道我想说什么

这孩子一直都非常擅长这种读心术。真希望他能明白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现如今只有我俩知道这个我不能说的秘密。所以这是只属于我们彼此的心意

我突然感觉自己在朗朗晴空之下一般，眼前豁然开朗。这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我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了。那接下来这两年时间我会好好锻炼自己的」

要让自己能够背负起那如黄金般闪耀之物。让自己就算站在他的身边也不会被比得黯然失色

「你说两年，该不会是把冰见山小姐的话给当真了吧…」

「对了，美咲她先前跟我炫耀说自己已经被你开垦拥有永久持有权了呢。九重君你这是买了农田吗？现在粮食供应吃紧我也切身感受到农业的重要性了啊」

「为什么非得在现在这时候提那件事呢…」

「难不成你问心有愧？」

「我当然是问心无愧的啊」

「真的吗！？」

这事我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才行，要是万一给我的未来留下什么隐患就不妙了

「只是开垦而已啦」

「你有时候真的能若无其事的看穿别人心中所想啊」

直到那份心意终能说出口的那天为止，我都要把它锁在心底

注1：原文为解体デモ。指24年底至25年4月发生在日本多地的针对财务省的游行示威活动。顺便从这个剧情可以推测出故事发生地应该在世田谷区或附近

注2：即教皇密室选举。这里会提到是因为靠西斯廷礼拜堂的烟囱通告最终结果：黑烟为没有结果；白烟则代表有人最终胜出

第六卷 断章 女神大人的心事

把塑料瓶里的水滴了一滴在耳朵上

「你说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句冲击力十足的呐喊把坐在楼梯上的我给震得站了起来

「你这跟跳大神一样的动作又是在干嘛啊！？」

「耳朵上滴到水了还以为大晴天被雷给劈了吓我一跳所以就….」

午休时我又去到了消防楼梯那边，刚到那女神学姐就跑我面前哭哭啼啼的

我还纳闷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结果一问才知道为啥。现在怕是该轮到我哭了

「你之前不说你不参加了吗？」

「呜呜呜！我该怎么办啊雪兔君…」

女神学姐现在露出一副和平日里女神范截然不同的可怜神情，已经哭得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了

女神学姐居然想要参加现已更名为“小睦的变装大赛”的校花评选，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她一开始还是明确拒绝参赛的，但自从比赛内容做出调整看之后，据说包括她班里的同学还有仰慕她对她无比崇敬的那些学弟学妹们就开始全力推举她了

这样一来女神学姐还是在大伙的撺掇之下报了名。现在周围人对她的信仰之情正愈发高涨起来

可事情要是变成这样的话就有点麻烦了。毕竟女神学姐和悠璃小姐可是高并列高二学生头号夺冠种子的

我原本已经确认夏目她拿下冠军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没想到这么个节骨眼上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我，我上了舞台后要做些什么啊！？」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所以你就没点什么特长展示吗？」

「模仿秀算不算啊。比如说用最夸张的方式去模仿九重悠璃同学，就像用这种表情说“啊？老娘剁了你啊”，你觉得怎么样？」

「你可千万别这么做啊」

这也太不要命了吧…要知道悠璃小姐在高二那群学生里是出了名的老虎屁股摸不得啊

平时的她就已经够夸张了，要是在夸张点非得闹出人命不可了。而首当其冲遭殃的人就是我，就比如悠璃小姐昨天那惊世骇俗的发言就差点给我吓掉半条命去

【最近都没来呢】

【什么东西啊！？到底是啥没来啊！？你能不能说清楚啊！？】

【哼哼哼，我说的是卖烤红薯的小贩啊。你干嘛怎么激动呢？难不成你想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啊？才没有哦！绝对没有哦！】

回忆到此结束。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被吓破胆吧

「雪兔君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啦~咱俩可是要一起参加叼面包比赛的亲密关系哦！？」

「完全感觉不到这当中有什么深刻的牵绊啊」

女神学姐又湿了眼眶，看上去确实很为难。哎，真拿她没办法

「虽然我也不想给敌人雪中送炭，不过我会在正式比赛之前帮你把巫女服做好的」

「巫女服？要用这个干嘛啊？」

「到时候你就上场随便念段经糊弄人，信众们绝对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兴奋到爆炸的」

等那时候香火钱也能收到手软啊

「这么一搞我的处境不就更特殊了吗！？」

「关于这个你就别挣扎了…」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九成都是你的问题好不好！」

「别又把锅往别人身上推啊！」

怎么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啊。我是脾气好没错，可佛也有三把火啊

「我问你，是不是归根到底就是雪兔君你的问题？这一点你能反驳吗？」

「没错」

说实话我确实挺过意不去的，毕竟“女神学姐”这个绰号就是我取的。正在严肃反省中

那事已至此，为了确保夺冠，是不是该未雨绸缪准备一个B计划呢…

我一边听着女神学姐的抱怨，一边被迫开始修改已经定下的方案

「——所以你也来参赛吧」

「嘻嘻…我，我可不行。我压根就做不到啊！？」

「别耍小性子了好不好」

「我说的很合情合理好不好！」

虽然夏目的优势依旧稳固，但我还想要手上能多一张底牌

于是乎我就向在教室里无所事事的释伽堂发出了邀请

要想万无一失的话可少不了释伽堂的助力。必须所有人齐心协力才能克服当下的困境

「所以我想把这个Q版娃娃鱼玩偶服给你穿」

「嘻嘻…是吉祥物之类的吗」

「你看这是设计稿。而且这玩意的名字很直白，就叫【是嘉糖——】。而且是走那种治愈系路线的」

「我总觉得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啊！？…印象很深啊」

「只是你的错觉而已啦」

「嘻嘻…是这样子吗…总感觉超级神秘的…」

好了，捕捉到新的参赛者了！

「原来你在这啊九重雪兔！」

「小百合老师？」

怒意值爆表的小百合老师猛地冲进了教室里。我说这个桥段是不是演太多次了…

「你小子寄给我的那套泳装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穿吗？嗯？」

「额…三条寺老师都已经穿过了」

「真的假的！？」

清爽的风吹着口哨从窗户钻进了教室里——让我预感到故事会翻开新的一页

第六卷 后记

不知不觉间已经第六卷了啊。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那么本作虽然被归入恋爱喜剧，不过实际上的结构却是“不谈恋爱的恋爱”。如果真的要进行定义的话更像是在游戏里打boss呢

这其实是一场由女主角们联手起来攻略“精神耐性最高，意志力数值高达9999的最终boss”雪兔君的恋爱喜剧boss战。因此女主角们之间并不会雌竞撕逼，相反她们是伙伴——是属于同一阵营的渴望爱的战士们

那么这样一来女主角们所谓的属性标签，比如青梅竹马，妈妈，姐姐这一类的身份，其实就像是游戏里剑士法师这样的职业划分。她们会施展各自属性专精特化的攻击

这不是会心一击而是悔心一击啦，哈哈

正因如此每个人都有权参与挑战，就算是年近四十也可以参加（对不起冒犯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出场的角色才特别多，年龄层分布也很广

而好友巳芳君也是同样的定位，参赛选手可是不限性别的啊。以击败雪兔君为目标所有人每天都拼劲自己的全力。大家都是抱着“一定要搞定那家伙”的势头而在进行着努力

那么这真的还能算是恋爱喜剧吗！？算啦，这都无所谓了

顺带一提虽然雪兔君的精神耐性是最强的，但是防御力就形同虚设比纸薄了——所以一旦受到攻击就会被重创，这样的他总是处于桃色呼吸（不是蓝色啦）的濒死状态

不过万万没想到的是，因为三条寺老师的踊跃活动运动会倒是鸽了。所以就留到下次再说了。下次应该是能顺利举办的吧…！

说到运动会我就想起了以前有个很奇怪的比赛项目：选手们不能用手只用嘴从面粉里把糖果给挑出来。这到底是谁想出这玩意的啊…

因为考虑到卫生方面的问题这个项目也消失了，不过我倒感觉这个挺有乐子的所以希望能够被保留下来

说到固定环节，也不知道现在的学生还跳不跳土风舞啊？这是个少男少女们伴随着名字跟邪恶超人用的必杀技一样的曲子一边起舞一边小鹿乱撞探查对方好感度的活动。总感觉很是残忍啊…

这些校园活动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变样的吧

ok，回忆环节到此结束。首先要感谢一直负责绘制插画的绵老师，以及各位编辑和所有读者们对我的大力支持！

这次因为加笔内容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我写得非常吃力，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加入一些新的插曲，所以也是无可奈何了

下一卷里女主角们也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削减雪兔君的精神力，所以敬请期待她们的精彩表现！那么就期待与各位在下一卷中再会了

next·トラ女子`s·hint（注：neta《名侦探柯南》TV动画中每一集最后的提示词环节） 【啦啦队少女】

第六卷 插图